第271章 山裂
日光西沉。漩口十三寨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嚷嚷:“天都要黑了,我们还等什么?山还会突然自己裂开不成?”
青锋瞪他一眼,“那你想干什么,你去把山炸开?”
那人讪讪坐回去,不甘地嘟囔:“这不是没准备火药嘛。”
实际上这只是气话,众人都对现状心知肚明:就算真有人能越过山下的官兵把火药运来,难道就敢炸山?
谁知道里面的宝藏是什么样的,炸坏了怎么办!
一时之间,谷底一片安静。尤其是徐家人,从早等到晚,初时的兴奋早已散去,神情难掩萎靡。
继续等下去似乎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走。
明月悬挂上头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许久不曾有人说话,人群里甚至传出一道响亮的呼噜声。
背离山谷的山阴处,忽然有细碎声音响起,半空飞起一串惊鸟。
有动静!
敏锐的人纷纷起身,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笼罩在黑暗中的山体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正待被人唤醒。
有人忍不住踏前一步,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处,仿佛下一秒那巨兽就会张开巨口。
数十息过后,一伙人从山的另一侧绕出,现身在众人眼前。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这又是一群江湖人,每一个都风尘仆仆、面带疲色,显然经历过一段艰难的跋涉。
看到周围这么多人盯着自己,他们先是一惊,继而一喜:“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太好了,这里一定就是传言里的仙山!”
“怎么了怎么了,山终于裂了?!”呼噜声一停,睡着的人猛地惊醒跳起。
青锋深觉丢人,反手抽了手下一巴掌,“没带脑子出来?你给我睁开眼好好看看!”
“山没开啊。”那人揉揉眼睛,瓮声瓮气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没有当地熟悉山路的村民带路,一般人很难找到这里。
怀咎凝神细看,没在这伙人里看到被挟持的山民,又唯恐是被其所害,便微微拧眉问:“敢问各位施主,此行是如何进山找到此地的?”
问话的竟是个和尚,而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在紧紧盯着他们,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眼神不善。
在场势力鱼龙混杂,新来的人不禁有些惊疑,为了不让己方成为众矢之的,便尽量沉着地回答了一句:“有人售卖洪岭地图,其上标有仙山位置。我等便是顺着地图路线找到此地。”
“地图?”徐怀誉面色微变,那岂不是说,如今谁都能找到来这里的路?
“倒也不是。”那人解释:“这地图只在附近流传,价格不菲,还要避开官府耳目交易,少有人能探听到踪迹。再者,即便得到地图,那山下也被许多官兵围住,只得绕山而行。我等也是仗着轻功尚可,自峭壁攀跃而上,越过一座险峰才来到此处。”
绕山而行时间更长,所耗气力也要加倍。他们正浑身疲惫,怕被当成软柿子捏,这话既是表明平和坦然之意,也在暗中展示自身实力。
那人说完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着实精妙,便镇定地带着手下走进山谷。
他不知道的是,在场其他人也并非以逸待劳,精神紧绷地等待一整天,也早就没有惹事的精力。
又有新人到此,有人开始重新扫视山体,焦躁难耐;也有人和新来者攀谈,交换消息。沉寂的谷地一时热闹了几分。
但这些躁动最终还是平息下去,只剩下庞大的山体伫立于月光下,静静俯视着脚下的人群。
后半夜,又陆续有数波人抵达,都是手持地图,绕路来此。
人多口杂,还有人遇到以往仇家,当场起了摩擦。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的密林上空窜出一群飞鸟,似被林中动静惊扰。
“又有谁来了?”有人不耐烦地回头看过去,便见一队窄袖束腰的男女从林中钻了出来,待看清他们官服胸口绣的睚眦纹,不由脸色一变,“玄、玄宁卫?!”
玄宁卫居然这么快就来了?从京城一路赶至此地,他们沿途难道不曾住驿馆休息吗?
平日里多横行无忌的江湖人,面对官衣也要矮上三分,没人再敢乱来,众人纷纷四散。
为首的薛霖与顾明鹤同时侧身,让出身后两位年纪略大的男女。
女人发间掺杂着银丝,腰背笔挺,气势锋锐;男人更是须发皆白,面生皱纹,神情肃穆。
他们显然已经不再年轻了,却脚步轻盈,气息内敛,无疑是两个极其罕见的高手。
“是玄宁卫上一任正副指挥使!他们不是早就隐退了吗?!”有老江湖认出了两人,顿感压力。
不止如此。
数十玄宁卫整齐利落地鱼贯而出后,林中脚步声未歇,又踏出数名大理寺的人,为首者乃是威名赫赫的神捕兰芮,并其麾下数名身手不凡的弟子。
再之后,是一群宽袍大袖的男女,有的手执罗盘,有的臂挎拂尘,正是那群深得皇帝信任的方士。
柯灵今日仍然做坤道打扮,她手中拂尘轻甩,笑吟吟对身后说:“道长,请吧。”
夜尧眸光微睁,居然在她身后看到了自己的师傅。不仅天涂一人,他师兄广明子、还有数位同门竟也进了洪岭。
借夜色掩护,夜尧站在众人之后,本该不易被发现,天涂却一眼就找到了他。
“尧儿?”天涂一愣,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失踪已久的小弟子。
夜尧左右看了看,绕过人群,朝天涂走去。
朝廷的人到后,谷底黑压压聚集了近百人,此时那些江湖人已乱作一团。
各门派已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皇帝对山中之物势在必得,这次几乎出动了朝廷所有高手,他们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在朝廷眼皮底下进山夺宝。
本想趁着京中人到得晚,进山夺取先机。没想到那条山缝消失不见,朝廷的人又日夜兼程急奔至此,导致这些人就这么直接被堵在了仙山脚下。
有人急着离开,几位大理寺的名捕则正忙着上前抓人。
云菡和叶蔓在人群里粗略扫一眼,就捕捉到好几个悬赏已久的通缉犯。
人群后方,一个男人正不动声色后退,云菡视线瞟过,神情微怔,继而疾声道:“是他!”
兰芮看过去,目光划过那男人颇有几分俊美的面容,了然道:“他就是于舟?”
“就是他。”云菡握紧手中剑柄。
“师姐,我和你一同去抓他!”叶蔓沉声道。
于舟是一江洋大盗,作案时毫无顾忌,手下不知害死过多少人。云菡曾奉命缉拿,追上此人踪迹,却不料对方演技了得,竟扮做受害者欺骗云菡,从她手中逃脱后又犯下数起大案。
自那之后,云菡便以抓到此人为雪耻之志。
于舟看到云菡手持长剑向他奔来,转身就逃,却被兰芮射出一颗石子打在后心,扑倒在地。
夜尧绕过人群,看到他走来,广明子装作欢喜的模样勉强笑着说:“太好了,师弟你没事。”
“托师兄的福,我福大命大。”夜尧也笑着说。
广明子笑脸微僵。
“尧儿,你怎么在此?”天涂问:“你身边那蒙面人是何人?”
“我……”夜尧脑中飞速旋转,含糊道:“我被那人所救,因此与他同行,听说此地有异,就来看看。”
他赶紧转移话题,反问天涂:“师傅,您怎么来了,还有师叔和诸位师兄弟?”
天涂凝重道:“洪岭之事蹊跷,为师所算的祸乱之兆,多半便应在此地。肃清妖异,护佑苍生,乃鹤山分内之事,亦有助你们入世修行、历练道心,故而为师叫你这些同门一同前来。”
夜尧悄然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隐隐有种担心,怕师傅算出的凶兆最终会落在游凭声身上。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杞人忧天,杞人忧天。
夜尧刚要露出笑意,就看见天涂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游凭声身上。
天涂问:“那位义士为何不露面?”
还好,游凭声站在山壁阴影里,与他们相隔百米之远。师傅察觉不到哪里不对。
夜尧心里道了声歉,嘴上只好说:“他毁容严重,难以见人。”
“那你这位救命恩人如何称呼?”天涂又说:“为师该亲自向义士道谢。”
夜尧有点冒汗了:“这……”
另一边,云菡已经追上于舟,抬剑便刺,叶蔓持剑在侧为师姐掠阵,以防有人相助于他。
其实周围人早就四散开来,自顾自逃离,于舟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打了个滚,灰头土脸躲开这一剑。
再抬头时,背后已是坚硬的山壁,眼前映出云菡冰冷的脸。
剑光逼近,于舟大惊后仰,背后忽然一空,向后跌落。
山壁间竟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将其吞入黑暗!
云菡停顿一瞬,提剑便钻了进去。
“山裂了!山裂开了!”
“果然是仙山,如此神异,其内必有仙人遗藏!”
众人欣喜若狂。
许多江湖人正打算绕到山后,逃离朝廷追捕,忽然就发现附近山壁裂开了缝隙。
正如传言中所说那样,山缝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传言里那道山缝只有一条,几乎将山劈成两半;眼下却多出许多条,且每一条都只有一人多宽。
如此恰到好处地为在场之人敞开一条条通路。
众江湖人此时哪儿顾得了那么多,或为摆脱追捕,或满心只有夺宝,想也不想地纷纷一头撞了进去。
即使那些村民九人里只有一人活着回来,山中危险难测,此时也没人胆怯。
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一条山缝恰好出现在游凭声身旁。
游凭声看了一眼夜尧,转身踏入那片黑暗。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夜尧丢下一句“我去找恩人,师傅你不用管我!”,转身就跑。
天涂想拦他一把居然没来得及,夜尧将轻功运到极致,拨开混乱的人群,一头钻进了漆黑的山缝里。
“尧儿怎么如此莽撞。”天涂皱眉,“罢了,我们也进。”
天涂带着身后鹤山派的人,走入夜尧进的那条山缝。
江湖人全数入了山,柯灵仰天一笑,“各位还在等什么?替圣上办事,可容不得退缩。”
柯灵率众方士前行,林地前,只剩下玄宁卫与大理寺的人。
双方此行联手办差,亦有竞争关系,皇帝多疑,更有叫他们互相制衡的意思。
薛霖与兰芮对视一眼,彼此一颔首,选了两条路分别入山。
日光升起,山脚下干干净净。山体碎出一道道蛛网似的裂痕,吞没了所有人。
*
进山前,游凭声把天珠留在某个隐蔽之处,留下记号待婪厌去寻。
此刻,他在幽深漫长的通道里独行。
步入山缝,起初身后的洞口还漏进一丝微光,勉强照出两侧崎岖的石壁,向内走了没几步,眼前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连洞口那丝光线也被吞没,好像出口从来不曾存在过。
游凭声并未回头。
他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平静垂落于身侧,不曾触碰到一次岩壁。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两侧狭窄的山壁仿佛融化成了虚空。
而他只是在一片虚无中原地踏步。
游凭声停下来,抽出腰间铁扇,敲了敲身侧岩壁。
扇顶传来沉闷厚重的触感,耳边响起金属与岩石相击的声音。
——他仍身处于山缝之中,刚才只是失去视觉参照产生的短暂错觉。
游凭声微微沉吟,放慢脚步。
又向前百步后,身后有光亮起。夜尧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拿着那颗夜明珠。
随着他逐渐靠近,夜明珠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眼前黑暗。
夜尧在他身后站定,说:“你等我一下。”
“我把它挂起来,免得还要一直举着……”
边说,边低头翻那只百宝袋,翻出来一根红绳。
夜尧十指翻动,编出一只络子,将夜明珠兜住,系好挂在脖子上。
为省时间,他编得很快,绳结粗大,花样更谈不上精美。但那红绳色泽鲜艳,粗糙地将珠子缠在中央,倒是有几分随意的别致。
还给你做了个窝。
游凭声伸手,拨了一下那颗珠子。
“有点潦草,等我出去再编一次。”夜尧忍不住解释一句,顺势握住游凭声的手,透过珠光打量他。
确认游凭声还是好端端,应该没遇见什么事,他才转头看向四周,道:“这里面不太对劲。”
这颗夜明珠是极罕见的宝物,越是黑暗的环境越显明亮,挂在暗室中能使其亮如白昼。
此时,珠光却只能笼罩两人周围,三步之外的距离仍然是粘稠的黑暗。
“你在我身后走。”游凭声说。
通道逼仄,两人无法并肩而走,游凭声转身继续前行。
“不然让我先走吧?我可以照路。”夜尧提议。
他没提出把夜明珠换给游凭声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游凭声肯定会嫌这样太傻。
“有时候,视觉不是最靠得住的。”游凭声脚步不停,“即使这里全部点亮,你又能看到多远?”
“对哦。”夜尧若有所思。
这道路并非直线,而是曲折蜿蜒。比起眼睛能看到的短浅距离,耳中听到的风声、鼻腔闻到的气味、脚下传来的震动,显然都能感应到更远的东西。
进入山缝后夜尧就拿出了夜明珠,视觉无碍,反而一时忽略了其它。
夜尧不再依赖眼睛,侧耳感受风声,但除了两人前进的步伐,这里只有一片死寂。
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尧稳住心神前行,过了一会儿,他眉头微动,“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游凭声晚了几秒回答:“是有一股香气。”
刚喝过夜尧精血不久,他感官有所恢复,但嗅觉还是要比夜尧迟钝两分。
那股香味初时很浅淡,一旦察觉到,存在感便强烈起来。
夜尧试图屏住呼吸,香气却无孔不入,即使他不再吸入空气,也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正环绕在自己周身。
这样只靠内息运转坚持不了多久,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这就是刘猎户说的那股味道?”
“像食肉植物用来迷惑猎物的诱饵。”游凭声评价。
随着他们继续前进,香气越来越浓。转过两道弯后,两人撞上一队玄宁卫。
“夜尧?”顾明鹤冲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话你就着急跑进来了,你没事吧?咦,你师父呢?”
他望了一眼夜尧身后,疑惑道:“你师父带鹤山派的人跟在你后面进来了,怎么,你没遇见他们吗?”
夜尧预料得到,师父一定会和他走同一条路。但这一路上他们脚程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听到背后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他摇摇头,言简意赅道:“这些山缝很古怪,我没见过我师父。”
“可能只是走岔了路,天涂道长是绝顶高手,不会有事的。”顾明鹤安慰他,又侧头示意他看自己身后,叹气道:“我们刚才发生意外,也走散了,只剩下这十三个人。”
夜尧在听到有人靠近时就收起了那颗夜明珠,此时借着玄宁卫的火把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这段路稍宽,能容得下三五人并肩,那群玄宁卫聚在一起,正有些忙乱。
除了前后举火把警戒的几人,其他人都围在中央,将两个玄宁卫绑了起来。
夜尧:“那两人怎么了?”
顾明鹤声音凝重:“他们突然陷入幻觉,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两个玄宁卫里,一个一动不动,任由同僚将自己捆起,另一个则在疯狂挣扎,三四名玄宁卫才将其制服。
游凭声走过去,在两人面前半蹲,细细打量。
撞墙的人额头血肉模糊,显然用了全力。他被反剪双臂死死压在地上,仍在不住扭动,圆瞪的双目满是恐惧;另一人趴伏在地,神情呆滞,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身侧一暗,薛霖在他旁边蹲下,道:“不知他看到的幻觉如何恐怖,居然选择以死来逃避。”
游凭声没搭腔,薛霖探究的视线不动声色划过他,吩咐手下:“把人按好。”
两名玄宁卫死死压住撞墙者,薛霖掰开那人下巴,喂了颗药丸进去。
那人挣扎渐弱,几十秒后,瘫软在地不动了。
薛霖如法炮制,将第二个人也药倒,让手下看守好两人。
暂时料理完眼前事宜,他转过头对游凭声一拱手,客气地说:“阁下与夜道长同行,莫非也是鹤山派的道长?”
“我看起来像道士吗?”
幕篱下的声音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我冒昧了。”薛霖仿佛察觉不到他的冷漠,温文有礼道:“在下薛霖,忝居玄宁卫指挥使之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介散人,不足挂齿。”游凭声淡淡道。
薛霖还要再张口,夜尧从一旁走来,“薛兄若有什么问题,不如来问我?”
“失礼了。”薛霖收回盯着游凭声幕篱的视线,神情一派自然,“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令我一见如故,便忍不住想结交一二。”
“薛兄客气。”夜尧笑笑,“此地危险,不宜分心,有什么事还是出去再说吧。”
“也是,还是赶路要紧。”薛霖从善如流地道,让玄宁卫架着被绑的两个人,继续前进。
路上,双方交换信息,玄宁卫还遇到过一群江湖人。
对方不是善茬,手段阴狠,借地形优势往玄宁卫中央扔出迷烟弹,他们的人就是那时候在岔路口失散的。
薛霖本打算去追,己方却突然有人发狂,只好先处理这两个人。
“恐怕是这香气有异,能引人陷入幻觉。”薛霖道。
“即使屏住呼吸也没用。”顾明鹤沉声补充,“那撞墙之人是我玄宁卫的斥候,极擅龟息之法。嗅到这香气后他便转为内息,却还是中了招。”
和游凭声预测的一样。自踏入山中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能以常理来判断,这股香味只是开始。
中招与否,显然不是闻到香味的多少来决定的。
至于谁会发作、谁先发作,他猜想,可能和每个人过去的经历、心境通达与否,或者是心志的坚定程度有关?
游凭声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幻境、幻觉这类东西,大概万变不离其宗。
人皆有恐惧与渴望,心底执念越深,便越容易迷失。
他思索的时候,一旁的薛霖和顾明鹤讨论了一会儿,又向夜尧询问看法,没能得出什么特别有用的结论。
无论如何,不达目标,他们不可能中途从山中退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薛霖还是取出解毒丹分发下去,让玄宁卫每个人都吃一粒。
薛霖自己也吃了一粒,又一一递给夜尧、顾明鹤,最后越过夜尧,来到游凭声身侧。
游凭声看他一眼,伸手接过,不咸不淡道了声谢。
薛霖看着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奈何黑纱遮挡,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吃了那颗解毒丹。
薛霖只好说了声无需客气,回去继续和夜尧说话。
面对薛霖不着痕迹的试探,夜尧泰然自若,说法跟与天涂说的一样,只说游凭声是无名侠士,仗义相助将他救下,故而两人同行。
“原来如此。”薛霖笑着说,“难怪我一见这位公子,便觉他满身英雄气,令人心折。”
“……”顾明鹤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正用一副微笑表情应付薛霖的夜尧,察觉到什么,微微皱眉。
夜尧的微笑面具差点儿都要戴不住。
什么“一见如故”、“令人心折”……难不成又是一个珑娘?
还是说,薛霖只是直觉敏锐,察觉有异,在怀疑试探?
……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怎么说,游凭声眼下的打扮,正常人只会觉得古怪莫测,薛霖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说出这番话……夜尧以前对他的印象只是个不错的聪明人,没想到脸皮也这么厚。
两人嘴上客套了几个来回,薛霖便意识到,夜尧看似真诚,实则难缠。绕了半天,他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薛霖忍不住又看向那黑衣人。那人安静走在一旁,恍若这幽暗隧道的一抹幽灵,明明悄无声息,偏是让他没法不去注意。
薛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看,他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地越过夜尧,再次厚着脸皮和对方搭讪。
但直觉告诉他,那人只会比夜尧更油盐不进,除了再碰一鼻子灰,他什么结果都不会得到。
游凭声对薛霖那点暗中的打量视若无睹,走过一条长路,即将转弯时,他轻声开口:“前面有人。”
众人一惊。
顾明鹤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问夜尧:“我什么都听不到。”
夜尧道:“让你们的人把火熄灭。”
薛霖目光在游凭声身上停了停,向身后无声做了个手势。
玄宁卫立即熄灭火把,收敛气息。
众人潜伏在原地不动,良久,就在有人要稳不住的时候,拐角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放开我!”有人被拖过地面,挣扎着发出怒吼:“我自己会走!”
“那就放开她,让她自己走。”青锋的声音冷峻响起,“我不为难女人,你也最好老实点儿,别让我抓到你想跑。”
“哼。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拿我探路,等你们遇到玄宁卫,还可以拿我做人质。”
“既然知道这一点,要想多活一刻,就不要挑战本寨主的耐心。”
“是楚姐!”玄宁卫认出被抓的同僚声音,气得咬牙。
漩口十三寨的人缓缓走近,并未发现前方的黑暗中有人。青锋当先而行,迈过转角之际,眼前剑光一闪。
“有埋伏!”青锋大喝一声,闪身急退,顾明鹤挥剑紧追,牢牢牵制住她。
“寨主?该死!”见埋伏者是玄宁卫,立刻有人去抓人质,楚蓉反应极快,一低头躲开那只手,旋身飞腿将其扫落地面。
与此同时,薛霖掷出一把匕首,她背身接住,割断反缚双手的绳索。
火把乱晃,将窄长的通道照得半明半暗,双方狭路相逢,战作一团。
游凭声和夜尧借机遁向另一条路。
打斗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夜尧开口:“刚才我数了一下,漩口十三寨少了两个人。”
少了两人,可能是与其他势力对战造成的折损,但那些人身上打斗痕迹并不多,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漩口十三寨同样有人中招,陷入幻觉自杀或被同伴抛弃。
所有人都行走在这难以屏蔽的香气里,是只有小部分闻到的人会产生幻觉,还是每个人都会?
倘若是后者,他们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夜尧陷入沉思。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游凭声忽然问。
“我怕什么……?”夜尧微愣,第一次考虑这件事。
但他没有思考太久,很快就给出一个答案:“我怕你和师父对上,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武功不如师傅,更远不及你。”夜尧看着他,如实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最怕的是,凭我这点本事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阻拦不及。”
“那你现在不用怕了。”游凭声没有侧头回视,只是轻描淡写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他。”
那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让人觉得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夜尧胸口被轻轻一撞,热意从心口漫到眼眶。他眨眨眼,抿唇笑起来,“谢谢你。”
胸口的躁动让夜尧控制不住地想要做点儿什么,他边走边挨挨蹭蹭凑到游凭声身旁,手臂贴着他的手臂。“你对我真好。”
游凭声:“……”
这么窄的路,被夜尧一挤,差点儿给他挤到墙上。
“你当自己是只小鸟?”游凭声面无表情转头看他。一侧头,正对上他笑意盈盈,亮得惊人的眼底。
“此地事了,我就去跟师父讲明白,那些命案与你无关,该死的是天珠。”夜尧说,“师父会相信我。”
游凭声微扯嘴角,觉得他着实很有勇气。像天涂那样古板的人,要是真的摊牌,简直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逆徒就不怕腿被打断?
“就算他信了你的话,难道就会允许你跟一个妖邪在一起?”游凭声挑眉。
“该说的我会说清楚,至于师父允不允许,那是他的事。我的路,我自己能决定。”夜尧正色道。
他认真说完,又头一歪,没骨头似的靠上游凭声肩头,拉长声音说:“大不了……我可以跟你私奔。”
“到时候我孤苦无依,你一定会对我好的吧?”夜尧自我肯定地点着头,头顶发丝在游凭声颈侧乱蹭。
“你再不站直,就不一定了。”游凭声冷漠地说。
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威胁,夜尧立刻乖乖站好。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长的通道中行进,夜尧没再拿出夜明珠照明。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着一切,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彼此微不可察的脚步。
夜尧忽然道:“那你呢,你怕什么?”
游凭声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害怕什么。
等他也亲眼看见幻觉,或许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272章 自由
不知不觉中,香气越来越浓。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陷入幻觉的人。
有人满脸惊恐,仿佛内心最为恐惧的画面化为现实,若身边无人阻拦,便会就此绝望地拔剑自刎;有人嘴角噙笑,眼神空洞,好像正沉浸在某种极乐的场景里;有人理智崩溃,呆坐于地喃喃自语;还有人在幻觉中暴起,杀死了身边的同伴。
“师傅,醒醒!师傅!”前方传来一道焦急的男声,“师傅……江炽!你睁开眼看看啊!”
“滚开!我要杀了你——!”一道女声的嘶吼响起,随即是那男人被击倒的痛呼。
夜尧神情一凛,快步上前。
发狂者是玄宁卫前任指挥使江炽,她此时瞳孔震颤,神情狂乱,手中剑尖染血,在周遭胡乱劈砍。
上前阻拦却被她打倒的,则是前任副指挥使,也正是顾明鹤之师。
与顾明鹤有关的人,夜尧不能坐视不理,他及时上前挡开一击,阻止了这师徒相残的一幕。
江炽已彻底陷入疯狂,感觉到有人上前,攻势更加凶猛。她理智全无,招式杂乱,却内功雄厚,速度奇快,夜尧迫不得已硬接了几招,胸口有些气血翻涌。
下一秒,夜尧眼前一花,被人轻轻拨开。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见身边黑影闪过,落在江炽身侧。
江炽手臂高举正要斩落,肘部忽然一麻,手中剑哐啷落地。她更为暴怒,也不捡剑,赤手空拳拍向游凭声。
夜尧握剑在旁观战片刻,稍稍松了口气。江炽固然厉害,此刻的招式却失了章法,游凭声的速度更要比她快得多。
数十招后,江炽便被游凭声一掌拍在丹田,立时泄了气力被他控制住。
游凭声反剪着她的双臂,将人按倒在地。
经历一阵剧烈打斗,他头上的幕篱甩脱在地,夜尧捡起幕篱上前,同他一起低头看江炽。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你们都死!!!”江炽嘶吼着。她丹田处内力的运转被阻断,仍然力气极大,不住试图翻身,却被游凭声纹丝不动地按在地上。
游凭声低头观察着她的状况,最后视线落在江炽后脑勺上,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她脑袋来上几下。
陷入幻觉的人,有没有可能被外力叫醒?
一个双目暴突泛红,恍若野兽;一个目光镇静,从容不迫。
若有不知情的人撞见这一幕,恐怕分不清哪一个是人,哪一个才是妖邪。
可惜,天涂绝不会认错。他闻声而来时,看到的就是游凭声将江炽按在地上,似要迫害的场景。
更让他无法冷静的是,夜尧居然就站在一旁,对此无动于衷!
“尧儿!”
“师弟,你在干什么?”广明子跟在天涂身后出现,见此情景惊呼一声。
天涂脸色铁青,目光震动,“你说的救命恩人——就是那只魅?!”
夜尧:“我们不是……”
生怕游凭声继续残害江炽,天涂没有听夜尧解释,已持剑上前。
游凭声收手躲开,天涂急忙俯身查看江炽状态,便见她已被打晕在地。
他起身,目光失望地看着夜尧,“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妖孽害江女侠?”
“师傅你听我解释,刚才……”夜尧立即看向被江炽打倒的顾明鹤师傅,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晕倒在那里,此时根本没办法替他们作证。
只是一个停顿,天涂失望的目光转为了愤怒与杀意。他一字字凝声道:“看来,是这只魅蛊惑了你。”
“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不懂眼见未必为实?”游凭声冷冷道:“看来堂堂鹤山派掌教,修行也不过如此。”
“妖孽,休得放肆!”天涂眸光一厉,一手拈符,一手持剑便刺。
“师傅,不要!”夜尧瞳孔一缩。
……
天涂的剑顿在半空,身形晃了晃,缓缓向前倾倒。
夜尧僵立在地,甚至没有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天涂胸口多出了一截黑色的铁扇。
扇顶有鲜血淅淅沥沥流淌下来,扇骨另一端,正攥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里。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天涂手中长剑“咣当”一声落下,在寂静的山缝中拖出刺耳的回响。
游凭声缓缓收手,扇身啪地展开,甩去沾上的血液。
失去支撑,天涂轰然倒地。
游凭声漫不经心收扇,在掌心轻敲了敲,偏头道:“你也看见了,是他非要杀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也没得选。”
“……”夜尧神情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只是一时没来得及帮游凭声戴回幕篱,现实就这样急转直下。
是他选择错了吗?他不该来救江炽,让游凭声意外暴露真容?
还是更早的时候,他该早点向师傅解释清楚,让他不要再对游凭声抱有这般误解和敌意?
或者说,只是因为他太过无能,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师傅!”广明子冲上去抱住天涂尸身,哀痛呼喊,扭头对夜尧道:“都怪你!现在师傅死了,你还不出剑,替他报仇?”
夜尧捏着剑柄的手指动了动,指尖发颤。
游凭声侧目看他,淡漠地道:“我杀天涂,只为自保。现在你要为了他,也对我动手吗?”
夜尧脸色煞白:“我……”
“师弟,你还在等什么?!”广明子见他定住一般一步都不动,冷笑一声,“果然,你早与这妖孽有勾结!现在害死了师傅,也是你的本意吧?师傅一死,你就能和这妖孽逍遥快活了!”
“你住口!”夜尧咬牙。
“我住口?你怕我点破你的丑事吗?”广明子满目愤恨,凄声道:“夜尧,这一切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
“师傅将你从小养到大,悉心教导,哪一点对不起你?”
“夜尧,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要么现在就杀了那只魅替师傅报仇,要么,你就自刎谢罪,拿命来赔!”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催命。
夜尧右手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
“所以,你要杀我吗?”游凭声向他走来,眸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夜尧,你该死!”广明子在叫嚣,声音凄厉。
夜尧看着游凭声一步步接近自己,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如此之近,似乎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轻易将剑尖送进对方——或者是他自己的胸膛。
四目相对,夜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挣扎出来。
他深深看着游凭声,忽然,手中一松。
长剑落地,广明子的叫声骤然远去。
夜尧手指还保留着握剑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汗湿重衣。
他抬起眼,视线缓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夜尧席地而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游凭声半蹲在他身前,垂眸看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夜尧捡起手边被自己扔掉的剑,缓缓归鞘。
低头一看,手指还在微微痉挛。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
“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样。”夜尧捏了捏手指,声音微哑,“我看到你杀了我师傅。”
“那你想杀我报仇吗?”游凭声歪了歪头,微带好奇地观察他的反应,“你怎么醒过来的?”
同样的问句,同样是这种事不关己似的好奇,夜尧此时面对他毫不委婉的疑问,却是浑身一松。
他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倒在游凭声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头,闷声说:“我师傅又没被杀,那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是你,有什么仇可报的?”
“当我清晰意识到,那些都是假的,就从幻觉里出来了。”
夜尧说得简单,似乎从幻觉中醒来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实际上,远没那么容易。
这幻觉能翻出每一个人潜藏在心底最深的东西,即使那只是个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小念头。
不是硬撑着不死不疯就能醒,而要心里真正勘破这一关,才有机会睁开眼。
一切都太过真实自然,夜尧甚至分辨不出幻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师傅真的出现了吗?”夜尧迟疑道。
游凭声点头,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而且他已经发现我了。”
夜尧“呃”了一声,干脆双臂一拢,把人圈住了,脸也埋进游凭声肩窝,咕哝道:“这鬼地方真是古怪……”
这里的一切都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游凭声让他安静抱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你回去吧。”
刚才被天涂撞上,他懒得和对方纠缠,更懒得解释,干脆掳了夜尧直接离开。
因为夜尧陷入幻觉,他没走太远就把人放下了,现在立刻找回去不算难。
游凭声简单交代了一下来时的路线。
夜尧直起身,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我们在这里分开。”游凭声说。
“为什么?”夜尧眸光微微睁大。
“你不担心你师傅吗?”
“担心,但我相信师傅修行多年,心境足够稳固。而且他身边还有太微师叔。”
“怎么,你觉得我就不行?”
“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夜尧有些焦躁,“只是万一……”
游凭声:“万一我发起狂来,你能治住我?还是说,我陷入幻觉想杀你的时候,你能跑得过我?”
江炽就是前车之鉴,游凭声不觉得自己会懦弱到自杀,他要是失控,十有八九会选择外耗。
夜尧注视他片刻,明白他已经做了决定。那自己说再多也没用了。
“那你给我一根头发。”夜尧道。
他必须要确保自己还能找到游凭声。
……
游凭声阖上双眼,独自站在阴暗幽深的山缝里。
良久,他蹙起的眉宇缓缓抚平,睁开眼时,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我怕的是这个。”他喃喃道。
游凭声的幻觉很简单。
——他看到自己吸干了夜尧。
但游凭声很清楚,这是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夜尧的精血的确对他有极大吸引力,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底丧失理智,失控到那种程度。
追根究底,这幻觉的来源并非是他对自己害死夜尧的恐惧,而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更深入的东西:
若真有那么一刻,那意味着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控制,不再是自己。
游凭声怕的是……失去自由。
为所欲为是一个听起来很痛快的词。
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一切也都在推动他往这个方向走——非人的身份、强大的力量、淡漠的心性……只要游凭声愿意,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那些在他看来已如异类的普通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食物而已。
但那不是自由。
向欲望投降、肆意放纵不是自由,那是坠落,最终只会让他成为臣服于欲望的奴隶。
他想要的无拘无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
不受他人桎梏,不被外因裹挟,一切只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所在的这条山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不见天光,两侧岩壁如同正要合拢的巨掌,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牢笼。
游凭声抬起手,按上面前的石壁。
这堵墙是真的吗?
他踩过的那些碎石,走过的每一条路,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那种置身虚空的感觉再次悄然滋生。
掌下触碰到的岩石冷硬粗粝,游凭声却只觉这一切都分外虚假。
那股香气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浓郁,如有实质般包裹而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试图拨乱他的思绪。
游凭声静静仰起头,目光穿透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洪岭、京城、这个世界……自他睁开眼后,所有东西都假得可笑。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你是谁……”
游凭声陈述道:“你关不住我。”
刹那间,回忆如潮水涌来,他记起一切。
第273章 仙植现世
修仙者亦有七情六欲,剥离漫长的寿数和修炼得来的境界,他们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衡芜的炼情壶便是利用这一点,将置于其中的人剥去层层外壳,让他们直面本真。
这座所谓的“仙山”,裂出了无数蛛网般的缝隙。一道道山隙里,有人痴痴地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还有人已不知不觉成了一具尸体。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此刻最真实、最狼狈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出来,晾在这暗无天日的山缝里。
游凭声穿行其间,一步步走过众生百态。
众佛修盘膝坐地,捻着念珠,眼神却早已涣散。怀咎率先醒来,双手合十守在同门身边,为死去的人念经祝祷。
云菡蓦然惊起,神色从恍惚、后怕,慢慢变得坚毅。她找到深陷在幻觉里的于舟,一剑将之斩杀。
“尧儿!”天涂在一声嘶哑的呼唤中猛然睁开眼,下意识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待看清眼前正是夜尧时,浑浊的眼底微微颤动。
薛霖与众人失散,独自挣扎出漫长而煎熬的幻境。他犹如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正在大口喘息,忽觉有人接近。
“谁?”薛霖压下紊乱的呼吸,警惕抬眼,一手按刀,一手甩亮火折子。
看清来人,薛霖目光一震。“是你……?!”
他居然又遇到了夜尧身边那位黑衣人,而且——
薛霖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岩壁,只觉本就被冷汗打湿的里衣粘在背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
游凭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微微偏头,“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的脸?”
那是一张一见难忘的面孔,曾画在通缉令上贴遍京城大街小巷,也曾在一次危险的战斗中与薛霖擦肩而过。
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将那张脸映得时隐时现,肤色冷白,眉眼秾丽,像一副妖异的画在暗处无声燃烧。
薛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手攥紧腰间刀柄,又缓缓放下。
“抱歉,我挡路了是吗。”他温声道,侧身让出半边路,做了个请的动作,“请过。”
游凭声下颌微扬,薛霖会意,转身走在了前面。
穿过这条狭长的通道,他两只手始终放松地垂在身侧,背对游凭声的姿势看起来毫无防备。
转过一道岔路,空间开阔了一些,薛霖隐藏在衣衫下的手臂肌肉不动声色放松了几分。
甚至还有心思问游凭声:“阁下是在找路,还是在找夜道长?”
“你是在赌我不会杀你吗?”游凭声眉梢微挑。
“好在我赌对了。”薛霖弯起眼睛说,“看来,我还算是个聪明人?”
那你确实是。游凭声心说,当今唯一的九品炼丹师,当然不可能是什么蠢人。
他本来就没打算杀薛霖,视线扫过面前的三条岔路,便踏上了右边那条。
薛霖眸光微闪,居然还不趁机逃跑,落后他半个身位跟了上去。
被游凭声瞥了一眼,就温和讨好地冲他一笑。
“……”游凭声懒得理他,径自前行。
火折子闪了几闪,微弱的火光熄灭了。薛霖晃了晃,没能再将其点着,忙探手入怀,又取出一只点燃,大步跟上。
时间渐渐流逝,薛霖几乎要以为自己跟着的是一道幻影。前方那道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听不见脚步声,也没有呼吸。
有好几次他恍惚觉得前方空无一人,可拐过弯去,那道黑影又出现在了火光边缘。
他是不是在刚才和那只魅对视的时候,被摄去了魂?
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他就这么盲目地跟着走,不会正被引至地狱吧?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没能从幻觉里挣脱,走过的这些路其实都是假象?
就在薛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忽然有光蒙蒙亮起。
薛霖一愣,快走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居然抵达了山腹中央!
头顶山体的最高处裂开一道破口,天光从上方直射而下,照亮了这片宽敞的空地。
四周岩壁陡峭,石头上生着潮湿的青苔,脚下泥土松软,碎石间长满一丛丛野草。
薛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时竟忘了迈步。
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除了些许植物,这里一片空旷,根本不像刘猎户说的那样,循香而至,便可抵达山腹深处一处仙境般的所在!
空地中央,天光直泻而下,光束中浮动着细尘,如一把无形的剑指向地面。
游凭声走至光下,静静看了几秒,手臂一挥。
衣袖带起一阵轻风,那道光便像是被他拂开一般,碎成了光斑散落一地,又缓缓凝结,一枝青芽在他脚边钻出地面。
薛霖看着这一幕,震惊得失了声。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脑中突然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竟多出数十个人来。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山缝里吗?”
有人伸手在身旁挥动,惊愕道:“这里原来是石壁啊,石头呢?”
众人或站或坐,有人与同伴共处,有人落单,上一秒还在迷宫似的山缝里打转,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山腹之中!
他们在山中盘桓许久,竟是鬼打墙一般,一直在绕着这地方转圈!
想通这一点,众人皆感到一阵悚然,继而又有狂喜涌上心头。
越反常,便越珍奇,这岂不恰能证实那宝物的神异之处?
“仙植现世!仙植现世啊!”
一瞬间,所有清醒的人纷纷站起,视线一同落在游凭声身侧。
他黑色的衣摆旁边,一枝青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拔高,顶端鼓起一枚花苞。
那一定是仙植!
刘猎户只是在这里昏睡了一觉,甚至没能碰到仙境中的异宝,出山时就年轻了二十岁。
若能摘到那朵仙植,岂不是能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众人眼中光芒大盛。
“别动!”青锋大喝一声,分水刺倒提在手,伏身一窜。
那道矫健的身影一马当先,速度奇快,如一支离弦箭直扑游凭声。
然而下一刻,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她分水刺脱手而出,飞落数丈远,伏地吐血。
场中安静了一瞬。
“寨主!”漩口十三寨的人忙上前将青锋抢回,目光惊恐看着游凭声。
怎么可能有人一招就将青锋击倒?甚至没人看得透他是怎么出的手!
“他……他是何人?何门何派?”有人颤声问。
当今武林称得上号的高手都在这里,一堆人面面相觑,发现居然没人识得此人。
好奇、焦灼、忌惮……种种目光落在游凭声身上,犹如面对一道横在异宝之前的天堑,一时之间没人敢妄动。
“你是谁?”有人开口询问。
游凭声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花苞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白,又慢慢染上一层淡青,裂出一片片花瓣。
好慢。
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脚尖轻踢了一下花茎,像是等得不耐烦的催促,枝条一颤,如有生命般矜持地摇了摇头。
“喂,你在干嘛啊?!”众人大惊失色。
怎么敢踢仙植啊!万一不开花了怎么办!
“就、就算你再厉害,等你摘了花,你以为就能走出这里吗?”这时,一名玄宁卫壮起胆子说:“你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有这么多人……你该把东西交给玄宁卫,由我们呈给圣上!”
薛霖:“……”这可不是他说的啊。
自从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哪儿还敢有和对方争宝的心思。
那人本身已经如此厉害了,等到采得仙植,在场所有人一起上又能做到什么?怕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玄宁卫真的得到这宝物,难道有人能毫无贪念,不把东西自己留下,反而回京交给皇帝?
这道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此时,却没有人出来点破。
只有天涂沉沉地道:“他本就不是人,又何必忌惮皇权?”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是人?!”众人哗然。
自从仙植现身,弥漫在山中许久的香味便开始收拢,此时香气散尽,幻觉中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人群中,广明子忍不住开口:“不久之前,京中有妖邪作祟,玄宁卫办案不力,至今仍有妖物潜逃在外。”
说完,他看向夜尧,扯着嘴角道:“夜师弟最了解此事,是也不是?”
他不敢当着天涂的面指证夜尧与妖邪勾结,只好趁机阴阳一句。
夜尧漠然瞥他一眼,看得广明子不由自主一缩。
怀咎神情微紧,道:“那日祖师金身预兆不祥,指向这山中将有魔障出世,难道便是此人?”
“定是如此!贫道亦算出,天下将起祸乱,此妖邪必是祸乱根源!”天涂声音扬起,语气凝重而急切:“诸位且听贫道一言,若仙植落入他手,天下必遭大难。覆巢之下无完卵,还请诸位助我一同擒拿此魔!”
鹤山派声望颇高,从无虚算,众人皆知。
一时间,在场人倍觉震悚。几名方士纷纷将法器牢牢护在身前,如徐怀誉这样还和游凭声打过交道的人,更是惊得脸色发白。
眼见着那朵花就要开了,这山中地形怪异,他们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
像天涂所说,若真被眼前这吃人的妖孽得到异宝,他们哪还有命活?
“师傅,我不是……”夜尧急忙开口,却被天涂一把捉住手臂,怒然打断:“尧儿,你糊涂!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让他夺得异宝,谁知他会做出什么?须知非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接道。
众人一惊,紧张地看过去,谁都没想到那黑衣妖孽第一次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站在所有人敌视的视线里,他却丝毫不显恼怒,神情有些嘲讽,也有些无聊,“真是老调重弹。”
游凭声问天涂:“我不是人,就绝对不可信吗?”
天涂皱眉看着他,声音冷硬:“若你当真未曾滥杀无辜,鹤山派也并非要将所有异类赶尽杀绝。但这株仙植,不能落入你手。”
可以预料到的回答,游凭声觉得挺没意思的。
即使失去记忆,换了身份重来,这些人还是这么无趣,毫无变化。
仙植花瓣层层舒展,绽开了一半,已能看出是一朵莹莹生辉的青莲。
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游凭声却没有关注脚边的莲花,目光落在人群之后的一个地方。
一名少年穿着玄宁卫的衣服,脸上却带着易容,隐藏在玄宁卫中间。他没想到游凭声会注意到自己,眸光一缩,迅速将头垂落。
神识扫过,游凭声认出,那是玉钧崖。
可以想到炼情壶给了他什么样的剧本。
幻境里的玉钧崖,也要背负沉重的血海深仇,扮做玄宁卫来此,只为拿到力量报仇。
这些人、这个幻境,一切都毫无新意。
“好吧。”游凭声懒懒道,像是在回复天涂之前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我,也会选择把隐患掐灭在源头。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谁让我不是人呢。”
夜尧眸光一颤,下颌咬紧,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胸口发疼。
这时,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自人群后方走来。
婪厌终于炼制好蚕心蛊,带着天珠出现在游凭声眼前。
可惜他已经来晚了。恢复记忆后,游凭声对系统兴趣全无。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众人下意识分神去看新到者是谁。
夜尧趁机挣脱天涂束缚,拨开人群。
“尧儿!”天涂神色骤变,高声呼唤,却不曾见他回头。
“待会儿见。”游凭声看着夜尧向自己奔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摘下脚边的青莲。
那朵花还未完全盛开,莲瓣半卷,被他毫不犹豫扯断根,顿时皱缩成一团。
为何要毁掉仙植?!
众人惊愕莫名,便见游凭声侧头看向虚空某处,“还不出来吗?”
一切就停滞在这一刻。
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的面孔,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大张着嘴,那声惊骂还未出口;有人高举兵器冲来,刀锋反射着冷光;人群之中,天涂不敢置信地伸着手,五官因震怒而微微扭曲……
还有夜尧义无反顾奔来的身影,白色衣角悬在他身后,宛如飘飞的羽翼。
冻结的画面里,游凭声是唯一能动的人。
他站在夜尧身旁,看向那道缓缓浮现的人影。
“莲花尚未盛开,你将它提前摘下了。”衡芜轻声说。
“水镜真莲,不就是你现在的寄身之处?”游凭声嗤道,“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就好。”
“……”衡芜看着他的眸光有些复杂。
炼情壶是衡芜炼器生涯里最得意的造物之一。不管多强大的修士,一旦进入便会被剥离记忆,在壶中历人世百态,经爱恨贪痴。
此前并非无人通关,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仅勘破了心魔,还能冲破炼情壶的桎梏,在里面恢复记忆。
他没想到游凭声神识居然如此强大,即使是全盛时期的衡芜,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游凭声不止过了这一关,更是直接破解了这只灵器——炼情壶已经成了废品。
周围的一切缓缓淡去。
岩壁褪色,地面消失,定格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化成细微的光点,连同天光一起碎成虚无。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两人相对而立。
“……为什么?”衡芜忽然问。
游凭声静静看着他。
衡芜抿了抿唇,“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你们还没反目?”
游凭声:“你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你和荀乐走到那样的结局吧。”
衡芜一怔,别开眼,陷入沉默。
游凭声没有开口,衡芜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的解答。
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修真界的形势却从未改变,正邪对立只增不减。但若想在游凭声和夜尧身上寻到荀乐和衡芜的影子,不过是刻舟求剑,终究虚妄。
心性、际遇、一念之间的选择,差之毫厘,结局便背道而驰,没什么可比的。
衡芜长长叹息一声。“……也是。你能收服那把魔刀,可见你本心坚定,又怎会轻易被炼情壶困住。”
他怅然伫立片刻,双眸低垂,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上青光凝聚,一朵青莲无声绽放。
比起先前那朵堂皇盛放的“仙植”,这一朵堪称朴素无华,清清淡淡,却有种逼人的灵气。
衡芜道:“这就是水镜真莲的本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其实就是衡芜。
眼前之人只是当年衡芜道君剥离出的一缕神魂,为了存活,残魂将自己寄生在这株水镜真莲上。
游凭声没想到的是,衡芜放在炼情壶里的机缘,居然就是他自己。
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助他在百年内突破大乘,的确只有这株木皇的力量能做到。
莲瓣层层展开,一颗碧玉般的莲心自花中升起,悬在半空,青翠欲滴。
没有任何迟疑,衡芜将其交给了游凭声。
“被我吸收,你就真的死了。”游凭声说,“你就不怕我战败,让你万年的筹谋落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衡芜笑笑,神情淡然,“那之后的事,就该你们头疼了。”
游凭声垂眸端详莲心,托在他掌中轻若无物,却凝聚着磅礴可怖的生命力,仿佛万物生长的源头都藏在这枚微小的种子里。
“对了,这是你的吗?”衡芜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游凭声抬眼,就见一只黑鸦被枝蔓倒绑着,羽毛乱糟糟炸起,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
“它说它是你的宠物,我便留了它一命。”衡芜道。
欲魔倒吊在半空,含泪道:“老大是我啊,老大,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
一副遭了大罪的可怜样,显然被狠狠折腾过。
“是我的,原来跑到这儿了。”
衡芜便松开束缚,黑鸦如蒙大赦,连忙飞离衡芜,一头钻进游凭声的袖口,埋在里面瑟瑟发抖。
那滑稽的模样让衡芜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动手吧。”他阖眼道。
游凭声:“你死后,我会将荀乐的尸身与你合葬在望月城海底。”
“不必再惊扰乐儿。”衡芜摇头,“阳洲也是我的故乡,你将我带回去,与她同葬一处便是。”
夜尧对衡芜说过,他挽救出荀乐的尸首后,将之葬在了阳洲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
游凭声简短道:“不会惊动她。”
衡芜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等等,原来你们之前在骗我……?!”
游凭声捏碎莲心。
荀乐的尸体被游凭声意外损毁,当时衡芜质问,夜尧怕他迁怒,才撒了谎。其实尸体就在溯世镜里。
衡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可惜现在他就算再愤怒,也做不到任何事了。
莲心破碎,化作缕缕青光,没入游凭声体内。站在他面前的衡芜人影开始变淡。
残魂面上一瞬间掠过惊愕和恼怒,唇瓣动了动,渐渐化为无奈与释然。
‘多谢。’衡芜无声说了两个字,下一秒,身影烟消云散。
欲魔探出头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朵青莲也凋零枯萎,花瓣片片飘落,原地悬浮着四只乾坤袋和一只形状奇异的玉壶。
“哈哈哈哈,死男人,总算死了!”欲魔扑闪着翅膀飞过去,绕着乾坤袋转圈,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好东西!里面一定有好东西!死男人那么厉害,绝对富……呃。”
瞥见游凭声过来,欲魔吓得一抽,赶紧闭上嘴,讪讪让位。
游凭声收下所有乾坤袋。被衡芜折腾了一通,接手对方所有遗产他心安理得。
至于炼情壶……
壶身灵气斑驳,蒙着一层晦暗的灰色。
这只灵器已废,再无用处。
游凭声想起夜尧爱捡破烂,顺手收了起来。
第274章 闭关
“呜呜呜……那男人太坏了,简直不是人,他居然要杀我!我可是这天地间第一只化形的欲魔啊,他居然舍得杀我!”欲魔抱着游凭声的腿,哇哇大哭。
完全成形的欲魔会长成一只三足乌鸦,此时它腹下已有第三只脚伸了出来,看来逃离的这段时间,没少吸收浑虚魔晶。
游凭声:“你怎么惹上衡芜的?”
欲魔哭声一顿,心虚地吭哧了一下,“就是、就是……不小心撞到他,就不小心被他抓起来了……”
不用它说,游凭声也猜得到。这里所有人都被炼情壶吸走神魂,只有衡芜一个人还清醒着,欲魔天性喜食人的欲望,自然想附身到衡芜身上,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子。
衡芜这抹残魂只有理性与执念,哪有欲望给它吸食,又是神识强悍的大乘修士,抓到它轻而易举。
欲魔惊魂未定,一想起当时被衡芜一把抓住,差点儿被打得魂飞魄散,就忍不住发抖。
它嘴上自诩天地间第一只化形欲魔,实则产生灵智还没多久,就落在游凭声手里。在游凭声手下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其实没经历过什么真正威胁性命的危险。
能长得这么快,完全是靠游凭声喂大的,这么多浑虚魔晶吃下去,想不顺利化形都难。
昔年衡芜道君乃是修真界第一人,剑锋所指,万邪辟易,这次被他抓住,欲魔几乎吓破了胆子。
早知道它这次就不跑了……自由的代价太大了!
它逃过那么多次,还骂过游凭声,游凭声居然一次都没想杀它,还愿意救它回来!
“呜,我再也不敢乱跑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想到这里,欲魔不禁又哭起来。
沉浸在劫后余生里,它一边哭,还一边忘形地飞到游凭声身前,想往他胸口拱。
游凭声捉住它后颈黑毛,拎着乌鸦抖了抖。
欲魔浑身一软,目光清醒几分。知道游凭声嫌自己聒噪,忙努力收起啜泣,小声说:“大人,您的威名真是声震天下!我一报您的名字,衡芜就不敢对我动手了!”
“现在知道了吧。除了我,所有人都想杀你。”游凭声视线划过它新长出的第三足,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道:“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险的。”
大魔头居然冲它笑了?它没看错吧?!
欲魔有些眩晕地连连点头。
“要我吃了它吗?”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蛇自游凭声袖口爬出。
欲魔一个哆嗦,谄媚地道:“蛇大人,好久不见,小的好生想您!小的绝不敢再逃,不用劳烦您老……”
魅影吞乌蟒不屑地看它一眼,扭身爬上游凭声肩头,问:“之前怎么感应不到你?”
炼情壶能屏蔽主宠之间的联系。
游凭声简单解释了一句,打量魅影吞乌蟒,有些意外。陷入沉睡前它受伤颇重,现在看起来,养伤的速度却比他预料的要快上几分。
黑蛇口一张,吐出了一堆东西。游凭声翻看一圈,微微吃惊。
这些竟然是屠魔的东西。
魅影吞乌蟒得意地道:“之前衡芜追杀你的时候,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把屠魔的尸体吞了。”
游凭声:“……”生死关头还记得吃,不愧是你。
屠魔本身是大乘初期,被七煞夺舍后,七煞强大的神魂力量反哺肉身,将修为提升到了大乘中期。魅影吞乌蟒是八阶妖兽,如今修真界对它能起到帮助的东西少之又少,屠魔的尸体实在是难得的补品。
当时游凭声被衡芜追得到处乱窜,命悬一线,还真没注意到它干了什么,这算是个意外惊喜。
游凭声神识扫过屠魔的乾坤袋,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星陨阁失传已久的裂空术,还有一门追踪秘法,之前屠魔靠它们追杀了游凭声许久,当时他就对这两种术法起了兴趣。
“做的好。”他称赞了一句。
“哼。”魅影吞乌蟒盘绕在他肩侧,刚要说些什么,就听欲魔在旁边溜须拍马:“不愧是蛇大人!您真不愧是大人手下第一高手……”
“闭嘴!”
“哦哦,两位大人聊,你们聊……”乌鸦点头哈腰地赶紧退远,生怕它一不顺心又吞了自己。
魅影吞乌蟒问游凭声:“你身上压着一股极强的力量。”
那株水镜真莲是活了两万年以上的木皇,力量极为磅礴,至少需要百年游凭声才能将那些力量化为己用。
游凭声道:“接下来我要闭关,你同我一起。”
魅影吞乌蟒:“好。”
木系灵力本就最为柔和,水镜真莲还有洗涤经脉、助人疗愈的作用,即使游凭声是魔修,吸收这股力量也不会引起任何排斥。
这过程大概会很顺利,但在闭关前,游凭声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保障。
*
大殿中,被吸入炼情壶的人们陆续醒来。
有人见身边人无声无息死在了炼情壶里,陷入悲痛,也有人发现殿门大敞,目露狂喜。
“太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地面上所有藤蔓尽数枯萎,不见衡芜的身影,亦不见游凭声,一想到那魔头居然是最后的胜者,他们便不寒而栗。
魔修没有一个不怕心魔的,游凭声更是杀人无数、无恶不作,本该是最容易在幻境里沦陷的人,怎么可能比他们清醒的还快?!
进炼情壶前,还有人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比游凭声更有优势,甚至还暗中嘲笑过游凭声的自负。
此刻,这些人心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惊与恐惧。
醒来恢复了记忆,他们便发现,最后那山中出现的异宝是水镜真莲。
也就是说,游凭声夺得了水镜真莲!
本就强大的敌人,如今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
众人面如土色,没人敢再在衡芜陵墓多待,生怕游凭声下一秒出现在眼前。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此刻没人顾得上彼此,纷纷向殿门外逃窜。
大殿深处,清元宗的人还留在原地,天涂四处张望,神色焦急,“尧儿呢?怎么不见他人?”
“师兄,你看!”太微眼尖,看到一道灵光自远方射来。
那是一道传讯符。天涂接住,耳边响起夜尧的声音:“师傅,弟子闭关去了。接下来百年不能与您通信,望师傅保重。”
天涂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定是被那魔头拐走了!”
广明子扯扯嘴角,满怀的愤懑让他终于忍不住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分明是他主动与那魔头勾连,难道师傅还以为他是被人蒙蔽的无辜之辈?”
天涂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面色凝重看向广明子。
“你师弟是否无辜,暂且不论。”他一字一字道:“为师要先问问你,你先前是否是有意将夜尧带到明鸾附近,存心想要害死他?”
过去,他未必不曾察觉广明子心性有异,只是不愿往恶处想而已。
事到如今,天涂已不得不面对这一残酷事实——这个跟在他身边多年,他一直悉心教导的二弟子,早已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我、我……”广明子未料到他有此一问,一瞬间泄露了底细。
面对天涂痛心疾首的神色,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惨声笑了出来。
既已暴露,反倒不怕了,他再也遮不住眼底恨意,面容扭曲地道:“难道夜尧不该死吗?”
“他是你师弟!”天涂厉声道,“你从小看着他长大,难道不知道尧儿的人品?”
“哼,师弟?谁想要这个师弟!就因为他是因缘合道体,自夜尧入门,师傅你就一直偏心他,何曾看到过我?”
“都到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你还要包庇他!明明我做的才是对的,夜尧与魔头勾结,罪无可赦,我这是在替清元宗清理门户!”
殿中人已尽数离开,只剩下清元宗的人还在原地,看着天涂师徒激烈争吵,几个同门杵在一旁满脸震惊,大气也不敢出。
谁都想不到,宗门内最为德高望重、规矩森严的天涂道君门下,竟会闹出这等事。
天涂也没想到,广明子原来早有不满,痛心之余,更多的是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
天涂一生只收过三个徒弟,大弟子轻敌冒进,早年死在魔修手里,在那之后,他就格外紧张广明子,出入各类秘境险地时,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看护。
后来,收夜尧为关门弟子,夜尧生性不羁,与广明子不同,总爱远行历练,所以广明子是跟在天涂身边最久的那个。
……原来二弟子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天涂眸底浮起深深的痛意。
*
按常理,荒古秘境百年一开,但秘境地气被衡芜镇压,下一次与修真界的通道何时打开,已是未知之数。现在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众人飞快离开衡芜陵墓,远遁四散,或寻找机缘,或闭关修炼。尤其是刚刚在炼情壶里过关的人,此时神清目明,已是进入了通透之境,接下来的百年时间里他们修炼速度将会变得奇快。
游凭声带走夜尧,占据了一座灵气充沛的山脉。夜尧在周围布下护山阵法后,便随他一同闭关。
云海翻涌的山巅之上嵌着一座灵池,池面上弥散着缥缈的灵雾。
四周寂然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静地。
游凭声靠在池水里,粗略翻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战利品。
屠魔的身家自不必说,活了数千年的大乘修士,天材地宝积攒了无数,随便拿一点儿出来,就够夜尧在池水四周布下数道高级聚灵阵和防护阵法。
更让他意外的是衡芜的遗物。不光有衡芜自己生前的家底,还有朱元、智恒等万年前大能的东西,这些人死在衡芜手里,随身携带的家当也被他收了去。
灵器、丹药、各类功法秘籍……琳琅满目,没有一件俗品。倒是看不见灵石灵玉,当年衡芜刻阵消耗了海量灵力,早把一切能提供灵力的东西当耗材用了个精光。
但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有不少当今修真界早已失传的功法,以及万年难遇、传说中已经灭绝的天材地宝。
游凭声神识随意扫过去,深吸了一口气。
“人无横财不富,古人诚不欺我。”他仰头靠着池壁,幽幽道。
“给我吃。”黑蛇从他背后的岩石上滑下来,毫不客气地要求。
看在它也有贡献的份上,游凭声没和它计较。他心情很好地翻了翻那几个乾坤袋,挑出一株赤精芝抛给它。
黑蛇叼住吞下,变成一条比人还粗的大蟒,探头在游凭声面前,自觉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
龙血朱果、太虚玉液、万年钟乳髓……无论材质、无论属性,再珍奇的异宝到了魅影吞乌蟒嘴里,都像是扔进了无底洞。
倒不用担心庞杂的力量撑爆魅影吞乌蟒,这些东西可以存到它腹中的储物囊袋,日后慢慢消化。
朱元的乾坤袋里还有一些失传的丹方和不知名丹药,游凭声认不出用途,就没随便喂出去。
衡芜对朱元心中有愧,在那些丹方旁给游凭声留了讯息,请他帮自己把这些本该属于丹盟的秘方交还回去。至于其他宝物,就当做这一切的谢礼。
丹方对游凭声没用,还给薛霖也好,正好让薛霖帮他辨认一下,这些丹药都有什么用途。
至于所谓的谢礼……就算衡芜不说,游凭声也会欣然笑纳。
游凭声扔零嘴似的,一个又一个,黑蟒始终张着大嘴等在那里,不知餍足。
夜尧布好阵法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替游凭声心疼,只是眼前这场面着实有点超出他过往的认知。好些东西他都没见过,甚至认不出那是什么。
游凭声头也没抬,挑出一枚赤红色的果子,指尖一弹。
果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他口中。夜尧嚼嚼咽下,问:“这是什么?”
“龙血朱果。补气血的。”游凭声随口道。
待会儿双修,他要吸走夜尧的气运,好让自己晋阶更顺利。气运是没办法补了,先给夜尧补充一下气血吧。
如此珍贵的天材地宝入腹,一股热意立即自夜尧丹田升起。不像魅影吞乌蟒吃一枚龙血朱果就跟嗑瓜子一样,夜尧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自己体内的火灵力正被这股热力淬炼得更为精纯,宛如岩浆即将沸腾。
他轻轻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嘀咕道:“好东西啊。可惜现在没有用武之地。”
那么粗一条大黑蟒就在旁边盘着,真够煞风景的,除了修炼,他们俩什么多余的都做不了。
“反正你元阳早没了,专心修炼吧。”游凭声“呵”了一声。
两人双修,修荤的肯定是比修素的进境快。但前者只是听起来轻松,其实远没那么简单,那要求双修者自始至终一心二用,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引导灵气运转上。
夜尧年轻沉不住气,就很容易走神,有时候半天过去只是胡闹了一通,完全把修炼的事抛在脑后,反而拉低效率。
夜尧抽了抽嘴角,游凭声话倒是没说错,但莫名有种用完他就扔的感觉。
“其实在幻境里的时候,我一直很期待一件事。”夜尧摸摸鼻子,“如果把纯阳之体的元阳给你,你至少一年之内都能尝到东西的味道。”
虽然一切都是假的,但炼情壶中自成逻辑,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肯定还是会有效果的。
可惜,没等到那天他们就醒过来了。
游凭声:“……”
失了个忆,你童子身还恢复了是吧。
魅影吞乌蟒鄙夷地看了夜尧一眼,蛇尾拍打水面,“别废话了,快点。”
夜尧叹了口气,脱掉外袍踏入池水。
冰封的湖面随着他的步入,一寸寸解冻,整片灵池形成阴阳鱼一般半边冰寒半边火热的奇景。
黑蟒缓缓移动,粗壮的蟒身绕湖盘成一圈,气息渐渐沉凝下来。
第275章 欲魔化形
百年后。
“轰——!”
一声通天彻地的巨响,仿佛地底下有巨兽翻身,整座秘境地动山摇。
同一时刻,修炼的、战斗的、疗伤的……无论前一秒在做什么,秘境中所有人同时睁开眼,飞速掠上半空。
“是地气在偏移,地脉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感到头皮一炸,即使已经做了上百年的心理准备,这一刻真正到来时,极度的恐慌还是袭上了众人心头。
——镇压阵法彻底失效,衡芜的恶魂要出来了!
秘境中央,一架巨大的饕餮兽骨半嵌在地面上,脊骨起伏如山脉连绵,每一根支棱的骨头都似森白高耸的城墙。遥遥望去,仿佛一座沉睡万年的白骨城池盘踞在那里,只是望见就感到一种深深的胆寒。
浓郁的灵气以其为中心,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无形的压力如浪潮般扩散到了整座荒古秘境,无论此刻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缓缓降临的恐怖威压。
围绕着秘境中心,或远或近散布着数十道人影,胆小者远远躲在百里之外的群山之后窥望,胆大者则悬在附近的高空上。
百余年过去,当初那些在炼情壶中渡过心魔的人,皆有了相当大的进益。
天涂晋升至大乘中期,薛霖也突破境界,成了正道第二名大乘修士。
二人立于云端,站在距离衡芜陵宫最近的位置,脚下便是正在发生变故的饕餮兽骨。
大乘之下,进境最大的是太冲剑派的云菡,由化神初期一跃而至化神后期。为免稍后受到冲击,她与其师兰芮站在数里之外,遥遥眺望远方。
除云菡外,清元宗的太微也由化神中期晋升至化神后期,另有顾明鹤、玉钧崖、叶蔓、怀咎等数名年轻一辈的新晋化神修士。
经此一役,正道实力大涨。
正道顶尖修士纷纷现身,占据视野广阔之处观察事态走向,魔修那边则藏头露尾,一道人影都看不见。
但无论境界高低,能在荒古秘境里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更没有一个看不清眼前形势。死死盯着饕餮兽骨的方向,不管是位于明处还是暗处,每一个人都神情无比凝重。
“砰——!”第二道震响传来。
兽骨周围的地面逐渐开裂,大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震动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好似地底下那只洪荒巨兽正在挣脱束缚。
天空阴云密布,层层叠叠的乌云间隐有雷光闪动。那雷光透着不祥的黑紫色,每闪一次,天地间就要暗上一分,地面狂风席卷,飞沙走石。
一个元婴修士躲在岩石后,战栗地道:“好邪异的天象……那恶魂一定会屠戮掉所有人……”
下一秒,一个男人陡然冲天而起!
飞升到一半,那道身影又骤然停顿,被身上的重重锁链扯住。
比起饕餮兽骨,立于半空的人影看起来是如此渺小,却有数不清的黑色锁链牢牢绑缚其上,周身骨骼被锁链贯穿缠绕,长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在饕餮兽骨之中。
“呃啊——”他口中发出一声怒吼,疯狂挣扎,锁链被拉扯得吱吱作响。
那刺耳的声音犹如直接敲响在众人脑中,令人一阵悚然。
不用想也知道,那条锁链绝非凡俗灵器,此时却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随手扯断!
“游凭声呢?”有人终于忍不住说:“他得了水镜真莲,怎么还不出来解决衡芜恶魂?”
“你疯了吧!我们难道还要指望游凭声救命不成?!”
“那还能指望谁?就算我们这里所有人一起上,也只会一一送命吧!”许多人面露绝望。
在这之前,他们中或许还有人心怀侥幸,觉得天塌了有天涂上人等大能顶着,轮不到自己送死。
直到亲眼看到衡芜的恶魂,才发现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此刻谁都能一眼看得出来,天涂绝不可能是衡芜恶魂的对手!
难道真的只有等死了吗?还是说只能寄希望于游凭声?
“可现在连游凭声的影儿都看不到,他不会是一个人逃了吧?!”有人欲哭无泪道。
天涂目光沉毅,握紧手中剑柄,已经做好了上场的准备。
他身侧的薛霖深深拧眉,视线掠过恶魂,在衡芜陵宫周围移动。
……你在哪?薛霖心中暗道。
“薛道友,还请你为我掠阵。”天涂沉声道:“我有一玉石俱焚之法,若能近得他身,或可拉他同归于尽,需道友帮我寻找时机。”
薛霖一惊,“还未到那一步,前辈你……”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连串金属崩裂的脆响,恶魂周身的锁链齐齐断裂!
天涂目光一凝,就要上前,这时,忽听有人高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正值午后,本该是天光最明亮的时候,天空却布满乌云。
一道道黑紫色的雷光穿梭在云间,渐渐连成一片密布的雷网,雷网当中,一道暗色身影正在游荡。
“那是……一条龙!一条黑龙!”认出来的人愕然道。
“哪来的黑龙?!真龙不是早在上古时期就灭绝了吗?”
“该不会是……衡芜生前契约的灵兽吧?”有人胡乱猜测,吓得自己声音都颤抖起来。
但看恶魂的表现,似乎也对黑龙很陌生。
本该发狂杀人的恶魂也被头顶浩大的声势吸引了注意力,他仰头看着这一幕片刻,忽然飞身而上,冲向黑龙。
恶魂满心只有杀戮,欲要活活撕碎眼前这条活物,长臂伸出,却摸了个空。
黑龙飞过恶魂身侧,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龙身游弋翻腾一圈,倏然挺身扶摇直上,一口吞下了悬在高空的那轮太阳!
一瞬间,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有人在黑暗中震声道:“那不是真的黑龙,是天生异象啊!”
黑龙蚀日!
先前他们还以为这天象变化是恶魂冲破封印带来的天兆,却原来是有人晋阶引发的?
“是、是何人……?”问话的人声音都在抖。
还能是谁?如此妖异反常的天象,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所有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那个名字。
“不对啊,只有跨越大境界才会引发天地异象。”尚有冷静的人提出质疑:“游凭声难道刚刚突破大乘期?”
衡芜恶魂可是大乘巅峰,区区一个大乘初期能顶什么用?
“而且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突破大乘,异象也不该如此宏大吧?”
简直像是吞噬了一整个小世界,渡劫飞升也不过如此!
天涂抬头看着暗无天日的天空,沉沉地道:“是因为水镜真莲。”
水镜真莲炼化吸收时与寻常天材地宝不同,其性如水,流入灵脉后便会层层积蓄、不断压缩凝练,直至极致,才轰然释放。最后如决堤之水,一朝冲破数道境界。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大乘境异象,而是游凭声一连晋升四个小境界,力量叠加、灵气暴动所引发的天地共鸣,自然远超寻常。
薛霖低低喟叹一声。
从古至今修士无数,又有哪个如游凭声一般从大乘废功跌落,还能重修回顶峰,甚至在一瞬间从化神中期跨越到大乘后期?
“吼!”一声嘶哑的兽吼响彻天地。
乌云翻滚的天幕上,另一道黑影穿透云层,一口吞下那条黑龙的虚影。
天光乍明,照亮魅影吞乌蟒蜿蜒而出的庞大身躯,纯黑鳞片反射着幽冷的暗光。
游凭声就站在蟒首之上。
衡芜恶魂第一时间锁定了他,掌中一翻,握住一把长剑。
剑身通体乌黑,较普通长剑要更长上两分,乍看来平平无奇,仿佛只是一块黑铁。
“这就是那把魔剑!”观战者皆骇然变色。
剑锋直指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蜷身窜出,撞上恶魂。灵力激烈碰撞,激荡出狂暴的余波。
除了天涂和薛霖还能站在原处,其他人皆感胸口一闷,飞快退远,生怕被那翻江倒海般的力量卷进去。
黑色的巨蟒身躯遮天蔽日,张口咬向恶魂,猩红双目中满含煞气。
“那只凶兽……居然已经八阶巅峰了!”天涂也感到一阵震撼,上一次见到这只妖兽,还是八阶初级!
就算游凭声能以水镜真莲之力助其修炼,这晋阶速度也快得不符合常理!
要知道魅影吞乌蟒是出了名的难以喂养,上古曾有大能契约魅影吞乌蟒,却无法驯服,最后甚至被其反噬,游凭声是怎么做到的?
没人能够知道这一点的答案,只能仰头又惊又惧地看着这只传说中吞天噬日的上古凶兽。
八阶巅峰的妖兽,境界等同于人修大乘后期。
恶魂与黑蟒缠斗片刻,手臂一震,剑身倏然缠绕上一层耀眼的火焰。
火焰于空中无声无息燃烧,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魅影吞乌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坚硬无比的鳞片被火剑灼烧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极度精纯的火灵力。
恐怕与他体内的异火也不相上下。
游凭声皱了下眉,指尖一道火焰弹射而出,击中恶魂正高举劈向蟒身的剑刃。
白金色的火苗撞上熊熊燃烧的剑身,如同将其引爆,霎时激起一阵爆裂。
火星四溅,星星点点落在蟒身上,蚀出一片细密的灼伤。魅影吞乌蟒痛得又吼一声,郁闷地瞥游凭声一眼,扭身游走。
发现异火无用,游凭声便收起阴火,不多浪费。衡芜转身面向游凭声,周身黑气翻涌,眉心一道杀生线鲜红如血。
“来。”游凭声扬扬下巴,手中凭空抽出一把长剑。
剑身纤薄,色泽清浅,在阳光下反射出琉璃般明澈的宝光,却丝毫不显脆弱,只让观者感到一股纯粹的、逼人的锐意。
谁都能看出那绝非凡器,如此威慑力,今日却是在修界第一次现世。
恶魂冲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赤色流光。热浪扑面而来,游凭声抬剑迎击,魅影吞乌蟒也扭身回咬。
被前后夹击的恶魂毫不紧张,数十息后,游凭声耳边传来细微碎裂声。撑不到两分钟,只听数声脆响,手中剑身竟寸寸崩裂!
不知是谁猛然发出一声惋惜的抽气。如此宝器,还没留下名字就这么毁了!
游凭声随手扔掉剑柄,换成一根长鞭,黑金色的鞭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恶魂面门。恶魂侧头躲过,抬剑回击,鞭梢一卷顺势缠上剑身,将火焰撕开一道裂口。
游凭声手腕连抖,身影化作无数残影,将火剑死死缠住,与此同时,魅影吞乌蟒缩成一人粗细,从下至上缠住恶魂身体,肌肉一寸寸收紧。
再坚硬的东西也要在这有力的绞杀下截截碎裂,黑蟒高昂起头,巨口咬向恶魂头颅。
众人情不自禁屏息。
下一秒,却听鞭身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骤然崩断!
恶魂周身火焰暴涨,不需要多花哨的术法招式,只凭烈焰便烧得黑蟒立即松开了他,不敢近身。
恶魂犹如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充沛的灵力流淌过灵脉,碎裂的骨骼便随之恢复。那双眼仍然死死盯着游凭声,纯黑的瞳孔毫无理智,只有浓浓恶意。
游凭声面不改色,随手又抽出一把剑。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口了:“他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灵器?”
而且每一把都是没人见过的天阶灵器!
天阶灵器是每个修士都梦寐以求的珍宝,在游凭声手里,竟一件又一件,毁得这么容易?!
新剑很快也被烧得通红,游凭声反手将之作暗器掷出,旋身又换一把刀。刀剑、斧钺,攻击类、防御类……无论何种属性,各式灵器每一件在他手上都如臂指使,发挥出令人望尘莫及的威力。
恶魂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且越打越兴奋、杀气越来越盛,他手中的灵器也源源不断,每废掉一件,他都能眼也不眨地再取出下一把换上!
“还有,还有!”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再胆小的元婴修士此时也忍不住从藏身之所露头,密切关注战况。
“果然,衡芜道尊的宝库是被游凭声得去了!”
“那些可全都是上古宝器啊!要是我,一定舍不得……”有炼器师心疼得要滴血。
“你也不看看那恶魂多厉害,要是这种时候还顾东顾西有所保留,人都死了,还留着宝器做什么,便宜别人吗?”旁边的人低声道:“也只有游凭声有如此魄力了……!”
话一出口,这正道修士才发觉自己竟在说游凭声的好话,忙紧紧闭上嘴,神色有些不自在。
眼下却没人还能注意他说了什么。观战者们的情绪从恐惧、震惊、羡慕、惋惜……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木然的震撼。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毕生所能看到的,最恐怖、最惊艳、也是最奢侈的一战。
即使直视战场使他们汗如雨下,双目流出血泪,也没人舍得移开一眼。
两道人影化作一黑一红两道灵光,在空中不断激烈相撞。
每一次交错又分开,都有极为恐怖的气浪随之震散,大地龟裂,草木干枯,高温烘烤着一切,地面上的空气也仿佛要烧起来。
天涂的额角淌下大颗汗珠。游凭声已是大乘后期,再加上八阶巅峰的魅影吞乌蟒,对付任何一个大乘修士都该绰绰有余,没想到恶魂以一敌二,仍然势不可挡,甚至越战越强。
天涂和薛霖有意加入战场,然而大乘后期修士间的战斗瞬息万变,只怕贸然加入只会打乱游凭声的节奏,只能暂时在旁焦急等待时机。
魅影吞乌蟒渐渐伤重不支,某一时刻,游凭声只能将其收起。他独自站在恶魂对面,护体的昊天钟也崩裂成无数碎片。
“他的灵器……终于用光了吗?”有人沙哑地说,开口才发现不自觉屏息了太久,声音都在发闷。
“不好!”天涂低声道。
薛霖一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灵器用光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大的问题是,游凭声的灵力还剩下多少?
召唤八阶妖兽所需的灵力和精力,绝非寻常可比。最重要的是,游凭声是靠水镜真莲之力突破的境界,区区百年闭关,根基还来不及稳固,真的能支撑这样一场激烈持久的大战吗?
两人紧紧盯着战场,同时握紧武器。
“我都要舍不得了。”游凭声忽然对恶魂道:“这些可都是你积攒多年的家底,你就半点儿不心疼?”
恶魂面无表情,眸中只有一片冷漠。
也不知是这具身体毫无记忆,还是单纯的对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游凭声也不需要回答,他对此同样毫不在意。
昔日万众敬仰的道尊,居然沦落到这般连话都无法说的地步。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再抬眼时目光一厉,探手在虚空一握,空气中水灵气急速凝结,一杆冰枪在掌中成形。
银白的枪身寒气森然,一现世,炙热的空气骤然降温。
有人甚至瞥见身侧干枯的草木都覆盖上一层白霜,不由打了个寒战。
恶魂俯身疾冲,化作一道赤色流星,游凭声枪身一抖,一点寒芒自枪尖绽开,迎头而上。冰与火在空中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周围空气都在融化扭曲,蒸腾出灼灼雾气。
“噗!”有人在这巨大的威压下喷出一口血,天涂和薛霖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漫天的白雾交织翻滚,遮住了战场中心的一切。薛霖急忙祭出流风回舞扇,想要扇开眼前的雾气。
数息之后,那些雾却在极致的冰寒中迅速凝结,化作片片霜雪,纷纷扬扬洒落地面。
天地之间,忽而一片银白。
战场中央,游凭声单手握着枪尾,长枪另一端深深扎进恶魂持剑的右肩。
冰霜沿着枪身蔓延,枪尖泛起冷冽蓝光,寒气以伤口为中心扩散,渐渐爬上恶魂的躯体。
薛霖松了口气,握扇的手指一松,却忽然发现封在玄冰中的恶魂右手微微动了动。
“小心!”他变色一变。
游凭声眉宇一凝,灵力急速运转,向手中长枪疯狂倾泻。冰封的雕像上缓缓裂开一道道裂纹,又在他的灵力灌注下重新弥合凝固,僵持数秒之后,恶魂周身爆发出极度精纯的火焰,裂纹爬满冰雕全身,冰封砰然碎裂!
恶魂周遭冰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热浪,游凭声灵力未继,手中冰枪猝然蒸发,唇边流下一抹血迹。
魔剑裹着熊熊烈焰紧追不舍,直奔游凭声面门,薛霖手中流风回舞扇旋飞而出,在他身前化作一道洒金色的屏障。
刀锋重击在屏障上,薛霖胸口一疼,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不曾撤下防御。
与此同时,天涂手中凝出一道雷鞭挥向恶魂。鞭梢擦过恶魂衣角,电流便瞬间蔓延,转眼间化作一张雷网,将他整个人缚在其中。
电光与火焰交织,只听得雷声劈啪作响,雷光渐弱,天涂咬牙坚持,浑身灵力凶猛输出,终于将恶魂的动作拖延了数息。
“你没事吧?”薛霖闪身在游凭声身侧,低声询问。游凭声看他一眼,指腹缓缓擦去唇边血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薛霖一呆,回过神来时,忽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浑体乌黑的刀。
“这是——”薛霖目光一凝,脑中倏然闪过衡芜陵宫壁画上那把魔刀的影子。
衡芜挣脱束缚,顷刻间击退天涂,扭头再次看向游凭声。
——准确地说,是看向他手中那把刀。
“你要干什么?!”薛霖惊道:“不能用这刀!会让恶魂……”
话音未落,游凭声手中黑刀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恶魂目光死死盯住迎面而来的黑刀,手中魔剑开始不住地颤动。
天涂试图居中拦下,黑刀却提前预判一般飞快绕过他,毫不耽搁地扑向恶魂!
“游凭声,你意欲何为?!”天涂悲愤地一声长啸。
黑刀飞至恶魂面门,恶魂微一偏头,脸颊被割开一道血痕。
鲜血沿伤口边缘滑下脸庞,恶魂却似在享受这股刺痛一般,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那张本该丰神如玉的脸上此时布满邪异之气,一双眼被黑雾笼罩,眉心杀生线如活物般涌动,仿佛额头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魔刀与魔剑本为一体,更同为衡芜造物,两相呼应,会让恶魂戾气更浓、更加癫狂!
这就是游凭声一开始没让小黑现世的原因。
而现在——
他恰在等恶魂力量最强、杀意最盛,也是……心隙最大的这一刻!
众人无比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一声嘶哑的鸦啼。
一团黑雾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恶魂背后,冲向恶魂后心。
恶魂身形一转,轻而易举躲开,那团黑雾却丝滑转了个弯,猛然没入他前胸!
恶魂身形一顿,双眸黑气霎时暴涨,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颤动起来。
正要使出玉石俱焚之术的天涂一愣,好在这场自爆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收回丹田处疯狂旋转的灵力,警惕地看着对方。
就见恶魂脸颊抽搐了几下,手中魔刀缓缓抬至身前,居然忽而刀锋一转,豁开了自己的脖颈!
观战者瞠目结舌,谁都没想恶魂会突然自杀,太过离奇的画面让不少人狠狠揉了揉眼睛。
恶魂自刎的力道毫无手软,仿佛生怕自己死不了一样,连喉管都被完全割开,头颅缓缓歪向肩侧。
与此同时,黑刀穿透恶魂腰腹,彻底捣毁他的丹田。
游凭声收回小黑,又捡起正在吸收主人鲜血的魔剑,给衡芜留了个全尸。
尸体坠落地面之前,也被他收进乾坤袋。
所有人只剩下呆若木鸡,毫无反应地仰头看着他的动作,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哈哈哈哈哈……嘎嘎嘎……”一连串难听的鸟叫突然响起。
“从没见过这么好控制的人,还是大乘修士呢!”那团黑雾再次出现,得意地放声大笑:“这种满脑子只知道杀杀杀的人最好对付了,我干脆让他把杀欲对准自己!”
于是众人听明白了,刚才是这东西操控的恶魂自杀!
可是这是什么?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完全控制一个大乘巅峰修士?!
天涂观察那团黑雾一会儿,神色骤变,“难道是……”
“那是何物?”薛霖好奇地问游凭声。
“哈哈哈哈!”仿佛就在等人询问,黑雾兴奋地在空中翻腾一圈,声音高昂:“既然有人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浓郁的黑雾缓缓褪去,露出其中正在扇动翅膀的乌鸦,那身黑色羽毛流动着幽深的暗芒,鸟腹之下古怪地生着三足。
“我就是——天地间第一只化形的欲魔!”三足乌鸦落在游凭声肩侧,昂首挺胸,得意洋洋。
是的,不再是“即将化形”,吸收了那恶魂极致的恶欲之后,它终于完完整整地化形成功!
游凭声瞥了一眼肩侧。
“呃……”欲魔一僵。太过得意忘形,它居然直接站到大魔王肩膀上了。
乌鸦局促地收了收爪子,对游凭声谄媚一笑,稳住气势继续对众人说:“我乃魔尊大人麾下最忠诚的心腹,尔等蝼蚁,还不拜服?”
欲魔!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孤陋寡闻,怎会不知欲魔的可怕之处?
甚至那还是一只已经成形的欲魔……众人脸色齐刷刷白了下来。
此时此刻,甚至有人开始后悔,真不知道到底是让衡芜恶魂活下来更好,还是游凭声活下来更好?
不,恐怕无论活下来的是谁他们都得死,要是刚才那二人同归于尽就好了!
只可惜,这只是妄想,恶魂已经死了。还是以那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死在游凭声豢养的魔物手里。
他们除了旁观这一切的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被多少人仇恨、多少人诅咒,游凭声一如既往地活到了现在,只是漠然站在那里,就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第276章 叛宗
衡芜道尊把水镜真莲和全部遗藏都交给了游凭声,自己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他也不想想,这样一个无人能挡的魔尊倘若活了下来,日后的修真界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众人绝望地想,一个游凭声已然如此可怕,还有那只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那魔刀魔剑,再加上眼前这只化形的欲魔……以后这位魔尊甚至不用出北溟,就能搅得修界腥风血雨!
沐浴着众人惊惧的眼神,欲魔颇感自得。
更刺激的是,它终于站上了游凭声肩头,曾经只有那条该死的黑蛇才能占据的位置。
一想到这件事,欲魔就无比兴奋,又难掩害怕。它凑到游凭声耳边,用微弱的声音卑微地问:“大人……小的这三只卑贱的脚,可否暂时栖息在您尊贵的肩头呀?”
再细小的声音,在这样不过十余丈的距离,也能被大乘修士收入耳中。薛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瞥见身侧天涂那严峻的表情,他努力掩下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游凭声都被欲魔这一句整无语了。
他本来没打算赶这只鸟。实话说,化形后的欲魔看起来十足邪恶,控制恶魂自刎后,三足乌鸦自高空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肩侧的模样,倒是很有几分为虎作伥的反派风范。
谁知外表是变了,内里还是那只猥琐胆小的蠢鸟。
“滚下去。”他冷冷说,欲魔嘤咛一声,掩面而逃。
游凭声默然看向还在那里忍笑的丹盟盟主,薛霖抿紧唇瓣,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无辜表情。
“现在恶魂解决了。”游凭声转向天涂,“是不是要兔死狗烹了?”
眼下游凭声不仅受了伤、灵力消耗过度,魅影吞乌蟒也无法召唤,天涂和薛霖的修为虽不及他,但二对一,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薛霖当然是绝对不想打的。他手中洒金折扇轻摇,挡在侧脸与天涂之间,脸皱了起来,冲游凭声投去一个“你快想想办法!”的求救眼神。
天涂对身旁同道的倒戈一无所知,紧紧盯着游凭声,问道:“夜尧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百年前夜尧就被这魔头拐走,眼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没见到夜尧出现!
天涂不敢想,小徒弟是否遭遇了不测,他从不敢寄希望于魔修还存有什么良心。
“你问他啊……”游凭声微微勾起唇角。
*
衡芜恶魂挣脱封印的那一刻,荒古秘境与修真界之间的通道便再次开启。
早已在秘境入口等待多日的新一批元婴修士争先恐后踏入。
这些人进秘境,或为寻求机缘历练,或为寻找同门长辈。
——上一批进入荒古秘境的大能前辈们,已在秘境里关了一百零三年!
无人能够知晓秘境里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又是否还活着。
但在数日之前,洪荒海再次传出荒古秘境即将开启的空间波动时,还是有数十名新晋元婴修士早早等候在那里。
这一次,许多人都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准备而来。
宁修竹就是其中一员。
作为薛霖离开前最为看重的弟子,百年来他从未有一刻得闲,一边加紧修炼,一边钻研丹道,逐渐成长为丹盟的中流砥柱。
靠着吞服薛霖留下的高阶丹药,他终于在不久前堪堪结婴,拿到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新人进入秘境时,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正走向激烈的尾声。
众人大惊失色地躲避,只有宁修竹不顾战斗余波,飞速向秘境中心的方向赶去。
“师弟!”他身后的丹盟长老惊呼:“不可冒进!”
“师祖在那里。”宁修竹头也不回地道,“师兄你先找地方等一下,不用管我。”
没想到师傅陨落前收的这名关门弟子竟如此孝顺、如此英勇!
丹盟长老大受震撼,仰头看看远方薛霖立于高空的修长身影,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好在,战斗很快结束了,而且是以一种离奇平和的方式。空气中强大的威压随之消散,丹盟长老行至半途便觉肩头一轻,大大松了口气。
除了宁修竹,这批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里,已无人识得出游凭声的面容,更无从知晓那名战败身死的大乘修士是何人。
只有那座高悬在秘境中央的华美仙宫,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衡芜陵宫!
四个字不约而同浮现在众人心头,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们欣喜若狂,纷纷飞向陵宫的方向。
宁修竹飞落在巨大的饕餮兽骨脚下,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焦灼地追着那道独自一人的黑色身影。
高空中,三人相对而立,提起夜尧的名字,游凭声轻轻笑了起来。
“男大不中留,天涂道友没听过这句俗话?”他慢声道:“夜尧与我两情相悦,已结为道侣,道友又何必非要棒打鸳鸯。”
“莫非是……你自己孤寡多年,”他嘲讽地勾了勾唇,“所以看不得别人双宿双飞?”
“你——!”天涂怒火中烧,脸色涨得通红。
“满口污言秽语,游凭声,你欺人太甚!”
薛霖吃惊地瞪大眼,折扇遮脸的动作都僵住了。
游凭声这是打算气死天涂不成?
还是刚才战得兴起,干脆想要连夜尧的师傅一起杀了?
天涂额头青筋迸出,胸口剧烈起伏着,衣袍猎猎鼓起,浑身上下已涨满灵力。
薛霖紧张地左右看看两人,正要开口周旋。
天涂紧了紧手中剑柄,终究没有动手。他压低嗓音,隐忍地道:“你是堂堂一代魔尊,身边想必不乏貌美献媚之人,何必行此强取豪夺之举。”
“……我相信你不会杀尧儿,事情还不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只要把他还回来,一切可以既往不咎。”
游凭声定定注视天涂几秒,收敛了唇边的嘲弄。
天涂为人古板,固执迂腐,却不影响他那颗拳拳爱徒之心。
换了其他名门正派,最简单的做法是直接把夜尧逐出师门,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能挽救宗门名声。
但为了夜尧,天涂却愿意忍下羞辱,向他低头。
游凭声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个位置。
“他在那。”
天涂猛然低头,在那架饕餮兽骨附近看到了夜尧。
在天涂的注视下,夜尧抬起手,掌心贴在兽骨上,启动溯世镜。
轰隆一声,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整架大如城池的饕餮兽骨凭空消失。
连衡芜道尊得到这件凶物,都受其连累入魔,夜尧要此等不祥之物做什么?
天涂面色一紧,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想要立刻飞下去抓住夜尧,却也不敢让游凭声离开视线,死死盯着他,声音干涩地道:“你诱骗夜尧做了什么?”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游凭声说,“你应当了解他的性格。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是清元宗桎梏了夜尧?”
天涂怒道:“荒谬!”
地面上,庞大的饕餮兽骨消失,所有人都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夜尧身影。
“夜尧,你在做什么?!”站在最前方的太冲剑派兰芮见此情形,疾声喝道。
“此乃凶兽骸骨,万万不可贪图!”太微也急道。夜尧与游凭声扯上关系已经够出格了,经此一举,只怕更要成为众人眼中钉,他忙冲夜尧大喊:“师侄,快将它放下!你拿它做什么!”
夜尧不为所动,只是抬起头,同游凭声对视了一眼。
忽听有人大声道:“还能做什么?正道中人谁会贪图凶兽骸骨,他当然是要拿去献给那魔头!”
广明子自夜尧一露面就急速飞来,落在太微身后,满怀憎恶地看着夜尧:“夜尧,好歹你也是清元宗的人,怎能如此不知廉耻,为虎作伥?!宗门的声名都叫你败坏了!”
太微看了广明子一眼,狠狠皱眉,对夜尧急声道:“师叔相信你不会做坏事,但饕餮兽骨真的不能拿,衡芜道尊尚且因之入魔!此举不会被正道所容啊!”
“师叔,你说得可太客气了,何止是步衡芜后尘,他简直是青出于蓝!”广明子冷笑道:“我早知你们全都盲信夜尧,没想到竟迟钝到这个地步。”
“到了现在,难道真的还没人看出来?夜尧一直对游凭声的身份心知肚明,早就委身给那魔头,背叛了正道!”
“百年前所有人围攻游凭声的时候,他为了阻止我们师傅上场,甚至对师傅动手!”
出口的每一句话,广明子都运转灵力,力图传到所有人耳中。
众人愕然。
广明子可是夜尧同出一脉的师兄,他竟当众戳穿如此丑事,难道是真的?!
“你住口!”太微喝道,广明子却猛地扭头看向他,神色嘲讽,“师叔,那一幕不止是我,你也看到了,今日你是要包庇夜尧不成?!”
太微当时的确在场,但只当夜尧是一时行差踏错,等将人带回宗门,还有改正的可能。
广明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捅出来,是失心疯了不成?
太微脸色难看,出手一道灵光没入广明子胸口,将其禁言。
此时,正道众化神修士已携门人闻声而来,将夜尧和清元宗几人围了起来。
太微额头见汗,对众人沉声道:“诸位,此乃我清元宗内务,本宗对弟子一时管教不力,致其做了糊涂事,好在尚未酿成大错。尧儿,还不交出饕餮兽骨,随我回宗受罚!”
事到如此,为什么还要包庇夜尧?!世道不公!
他不甘!他不服!广明子被太微定在一旁不能动,浑身颤抖,眼神怨毒。
这时,明泉宗太上长老江炽却忽然出手,解开了太微下的禁制。
“这弟子分明还有话要说,太微道兄何必如此着急,是想隐瞒什么吗?”她唇角微扬,分明是在看清元宗好戏。
太微:“这是我清元宗的家事……”
“三大派同气连枝,正道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江炽不依不饶:“夜尧乃因缘合道体,他不止是你清元宗的弟子,一举一动更关乎正道兴衰,倘若他走错了路,你们清元宗担当得起吗?”
太微一时语塞。
顾明鹤站在江炽身后,急得脸色发紧,连连对远处的夜尧使眼色。
可惜,他的眼神早已埋没在数不清的汹涌视线里。惊疑、忌惮、痛惜……一道道目光各怀心思,齐齐射向夜尧。
与想象中该有的羞愧紧张不同,站在众人的逼视下,夜尧依然镇定。
“夜尧,你已暴露,居然还能毫无愧色?”广明子终于能够开口说话,激动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看着夜尧周身沉凝的气息,修为显然已达化神之上,浓浓的不甘与嫉恨越发涌上心头。
化神的本该是他!
要不是夜尧的存在总是扰乱他的心境,他怎么会在炼情壶里被心魔困住?还好炼情壶的幻境及时结束,不然就差一点儿,他就死在了自己的幻觉里!
然而,即使出了炼情壶,被引发的心魔仍然盘桓在广明子心头,只要他一日不能勘破,这心魔便会如附骨之疽缠着他,让他修为不得寸进。
如今天涂也对他失望了,一定不会再帮他,他在清元宗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今日他与夜尧,必定是你死我活之局!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夜尧看着他,眸光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你不装了?”
“我装?”广明子神色扭曲了一下,“一直在装的明明是你!”
终于不用再在天涂面前装作与对方兄友弟恭,广明子心中涌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快意。
仗着周围都是化神修士,他也不怕夜尧对自己动手,上前一步继续喝骂:“为了向魔头献媚,你居然连凶兽骸骨都敢拿,夜尧,你已彻底堕落!”
事态急转直下,眼看着曾经在他面前相处和睦的师兄弟反目成仇,天涂胸口生疼,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薛霖担忧地看他一眼,“天涂道兄……”
“游凭声,你究竟意欲何为!”天涂声音嘶哑地道。
看着清元宗声名扫地,夜尧被众人喊打,难道就是这魔头的目的?!
“不是所有坏事的发展,都一定是魔修的阴谋。”游凭声淡淡道,“广明子是你自己教出来的,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你觉得都是我控制的?”
天涂脸色铁青。无论如何,不能再任由这脱缰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这场三名大乘修士之间僵持已久、岌岌可危的对峙,终于因地面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打破。
“薛道友,我们走。”天涂一边目光紧锁着游凭声的动作,一边警惕地缓缓后退。
游凭声也无意突袭,双手负在身后,只是静静看着他们退场。
与此同时,地面上围住夜尧的正道修士越来越多,各门各派都被吸引而来。
“那就是夜尧?那个传说中的因缘合道体?”
“怎么回事,因缘合道体怎么会和魔修勾结?!”
“若连因缘合道体都堕入魔道,岂不是天道蒙尘?叫我等正道修士情何以堪!”
新入秘境的元婴修士们窃窃私语,一片惊愕。
兰芮沉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夜尧,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炽冷冷道:“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真是荒唐,清元宗居然将因缘合道体养成了这副模样。”
太微咬牙,始终没能听到夜尧任何解释,渐渐目露失望。
“正邪不两立。”广明子微微扬起唇角,痛心疾首地道:“夜尧,你这般所作所为,怎么对得起师傅往日的教导!”
听到他提起天涂时,夜尧神情终于有一丝波动。
他睫毛颤了颤,抬眼,一字一句说道:“既如此,今日有诸位见证,我夜尧便自此退出清元宗。此前之事,宗门皆不知情,此后一切,也都与清元宗无关。”
“什么!”众人大惊,夜尧这是亲口承认了要叛出宗门?!
太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承认了!”广明子大喜,“大家都听到了吧!夜尧欺师灭祖,当众叛离师门,转投魔道!”
“诸位前辈!今日绝不能放夜尧离开,不能叫他将那凶邪兽骨交给游凭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广明子便躲在太微背后,当先向夜尧射出一道剑气。
仿佛一声号角吹响,四面灵光纷起!
太微大惊转身,刚要喊一声“不”,便听广明子大喊:“因缘合道体不能杀人,夜尧不能作恶!诸位不必顾及,尽管动手!”
众所周知,因缘合道体越结善果,越能气运加身。反之,若行恶事,则必遭天谴。
此时他们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因缘合道体倘若反击伤人,岂不是在伤害无辜?
夜尧不能作恶,所以他们可以尽情攻击他!
这句话中可笑的矛盾之处,已无人去细思。
与魔修勾结,便是原罪!
群情激奋。
夜尧通透的黑眸中,映出一张张或怒不可遏、或亢奋狰狞的面孔。
他指节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转瞬归于平静。
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
他也的确,不曾对任何一人进行反击。
一道又一道术法,就这样同时砸过去。
夜尧虽已升至化神巅峰,以一敌众,又怎能抵挡得住?
天涂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戒备游凭声,转身便向下方冲去,人还未至,先挥手在夜尧头顶设下一道防御屏障。
“夜尧,你去死吧!”
广明子站在暴动的人群里,眼中全是扭曲的快意:“你不是什么狗屁的因缘合道体吗?不是受天道眷顾吗?”
“今日胆敢伤正道一人,你必遭体质反噬,天谴加……噗!”
一支冰箭自天际射下,陡然洞穿广明子正在叫嚣的大嘴!
上一秒还在猖狂大笑的人,瞬间化成一篷血雾。
那是极致暴烈的一击,凝聚着无数精纯冰灵力的灵箭钉入地面,方圆百里骤然冻结成一片冰原!
“明儿!”天涂目眦欲裂,回身去救,却早已来不及。
游凭声眸光冰冷,森然的声音响彻在冰原上空:“夜尧不能作恶,本尊能。夜尧不杀人,本尊杀。谁想求死,尽可一试。”
众人僵立在原地,须发结霜,牙关打颤,呼吸之间俱是彻骨的寒意。
没有一个人敢再动。
攻击一道道砸在那片防御屏障上,缓缓散去灵光。地面上,却不知何时已没了夜尧的影子。
高空之上,夜尧站在了游凭声身侧。握住他伸出袖口的右手,轻声说:“别气,我都不生气。”
“我没生气。”游凭声不看他,语气平平:“人都死了,有什么可气的?”
“好,那谢谢你替我报仇。”夜尧低声笑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看来只好以身相许了。”
第277章 前辈,带上我!
薛霖回到地面,找到了丹盟的人,在其中看到宁修竹的身影,有些惊讶。
他进秘境之前,宁修竹才是金丹期,这百年过去,居然这么快就结婴了?
这个徒孙炼丹的资质上佳,修炼的天资可算不上多好。
薛霖打量宁修竹一圈,果然发现他根基并不稳固,不由微微皱眉。
宁修竹是华谦死前托付给他的小弟子,薛霖见这新徒孙天资不错,性子又好,便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进秘境前,还专门留下不少适合他的丹药,让他用来辅助修炼。
看眼下的情形,他显然是为了修炼快些,过量服用丹药,急于求成了。
看到薛霖不赞同的目光,宁修竹的师兄忙替他解释:“师祖,修竹绝不是投机取巧的人,这百年来他不仅在丹道上颇有进益,修炼也一刻不曾懈怠。我们也劝过他为长远计不要操之过急,可他担心您遇到危险,一心只想来荒古秘境找您,日夜修炼不辍。看在他孝心可嘉的份上,还请师祖不要见怪。”
孝心可嘉?他和这便宜徒孙感情有那么好吗?
薛霖眨了眨眼,意识到什么,抽了一下嘴角。
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薛霖目光复杂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又看向宁修竹。
果然,这傻孩子正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游凭声。
那神情无比专注,绝不该是一个正常道修看魔尊的眼神。
薛霖传音给他:“我说小宁儿啊,你多少注意点儿,师祖知道也就算了,你想被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和游凭声有关系吗?”
宁修竹眸光颤了颤,眼睫收敛垂下。
他轻声说:“弟子有愧师祖厚望,还请师祖降罪。”
薛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不算什么大事,等我回去帮你梳理灵气。”
宁修竹:“多谢师祖。”
薛霖不再说话,搭着他的肩,目光凝重看向人群之中。
天涂悲愤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气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连广明子的尸骨都无法收敛!
再抬头时,泣血之音响彻天地。“游!凭!声!”
“师傅……”夜尧目光微颤。
天涂刚正不阿,向来嫉恶如仇,唯独对待门下弟子秉持着仅有的几分私心,正如同父母对亲子一般——无论他们犯下外人眼里多么不可饶恕的错,只要还没到彻底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总觉得还有补救的余地。
对于广明子,与对夜尧一样,天涂虽然失望,却只想将他们先带回宗门,再行惩戒管教。
夜尧知道,自己让师傅伤心了。只可惜,他与师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也没有回旋的可能。
瞥见夜尧的身影,天涂心痛地咬紧牙关,视线移开,死死钉在游凭声身上。
“游凭声,我与你不死不休!”
这是要彻底开战了吗?!正道魁首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心头一凛。
“呵呵呵……”忽听一道女声笑着响起,“天涂老儿,你那徒弟明显心术不正,我们尊上也是替你清理门户,你该道谢才对。”
众人一惊,何人敢对天涂如此说话?
天边,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向秘境中心踏来,数息之间,已闪现在游凭声身前,含笑一礼:“恭喜尊上,修为重回大乘。”
“柯灵?”天涂杀气四溢。
阴莲宗宗主柯灵,竟也成了大乘修士!
进秘境时,她还在化神中期,百年后便跃至大乘初期……唯一的可能只有她也渡过了那场心魔历练!
魔修要过心魔关,确实比道修艰难许多,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毫无疑问的是,一个能勘破心魔的魔修,其心性之通透,堪称凤毛麟角。
游凭声在位时,柯灵还只是阴莲宗一个不起眼的长老。
此刻,倒是显露出不凡来。
“你出现的倒是及时。”游凭声似笑非笑道。
“还请尊上见谅。”柯灵垂首,毕恭毕敬道:“正道势大,属下先前不敢出来,怕被他们两个大乘围攻,若死得太早,便无法再为尊上效力了。”
游凭声自己就是特别能苟的人,更没指望过谁来帮自己,对于她选择明哲保身倒也没什么恶感。
随着魔道第二个大乘修士出现,其余魔修纷纷现身。
七大魔门里,还剩下的四名魔君聚集到了游凭声身旁。
“拜见尊上。”星陨派掌门青锋、蚀日阁阁主洛九渊依次向游凭声行礼,婪厌也不声不响现身,站到了他身后。
两个化神中期,一个化神后期。
对比如今的正道实力,的确势弱不少。
但只要有游凭声在,他们便能分毫不惧。
双方遥遥相对,泾渭分明。
道修个个怒目而视,目光或厌恶,或仇恨;魔修则或嗔或笑,有的神色张扬,有的面目阴森。
此时荒古秘境里几乎聚集了正邪两道所有的高阶修士。
种种意外接连发生,已将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倘若战火就此点燃,将会爆发修界数千年来最为激烈的大战!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紧张的对峙中,已有沉不住气的人额头见了汗。
要打吗?该打吗?
这一战必然极度惨烈,又真的值得吗?
游凭声固然力竭伤重,看似是正道占据了上风,可此人向来诡计多端、手段百出,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无人知晓的底牌?
胜负将会如何,无人能够知晓,但这必定是死伤无数的一战。
“其实我一直是个崇尚和平的人。”
就在这时,游凭声忽然开口。
他以一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说出了令人大感荒谬的话。
“杀人者,人恒杀之。打打杀杀实在是件麻烦事,想必各位也有此感?”
所有人:“……”
杀人者人恒杀之。
乍听此句,让人心头一凛。
当真是一句警世良言。
但问题是——这些话该从你游凭声嘴里说出来吗?!
你摸摸你的胸口,说这话你自己不心虚吗!
游凭声身后的几个魔修,也绷不住地露出“尊上在开什么玩笑”的古怪表情。
“真是笑话。”天涂声音阴沉地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声:“游凭声,你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你自己记得清吗?”
游凭声平静道:“那么各位正义之士,记得住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一众正道修士义愤填膺的表情微滞。
修仙之途,无非财侣法地之争。如今灵气稀薄,资源的争夺格外激烈,为了夺得天材地宝,争斗杀人之事时有发生。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天涂,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难道手上就没沾过一个正道修士的鲜血吗?
在场的名门正派中,又有哪个敢说,自己手上完全干净?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有资格这么说。
因缘合道体倘若做过恶事、杀过无辜之人,必会孽债缠身,修为倒退,遭天道严惩。
可夜尧的修为此时已达化神后期。万年前那位飞升成功的因缘合道体前辈,在他这个岁数,也不过堪堪化神而已。
可见夜尧从未触发过体质反噬,反而福缘深厚、气运极盛。
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冷却下来,不少人回想起方才参与围攻夜尧的举动,生出几分迟疑,反思过后不由羞愧。
夜尧不能杀他们,他们却趁机以多欺少,要置他于死地。即使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这般行径,恐怕也称不上是光明磊落之举。
一旦生出愧意,人便不由自主气弱几分,战意自然随之减弱。
当然,也有问心无愧之人。
“再巧言令色,也掩盖不了魔修残忍嗜杀的事实。”兰芮道心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她顿了顿,转向夜尧,语气稍缓:“方才贸然出手,多有不妥,得罪了。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对你坐视不管,夜尧,你是清元宗天骄,更是正道未来的支柱,你应当知晓,这一步踏出去,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道修的确并非纯白无瑕,可总要比行事毫无顾忌的魔修强得多。我相信你生性善良,尚未跟着游凭声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你体质特殊,若真堕为魔道,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唯有秉持正道,才是长久之道。”
兰芮目光恳切,语重心长地说:“夜尧,你还年轻,莫要因一时冲动毁了前程,更不要让你师傅失望。”
天涂衣袖遮盖的手指紧了紧,没有看夜尧,也没有说话。
夜尧也没有去看天涂,不想面对师傅期盼的眼神。
走至眼前这一步,他从未想过回头。
“多谢兰前辈关怀。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尧说。
“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各位——今日这一仗,其实并非一定要打。衡芜恶魂已死,秘境已开,诸位被困百年,想必早已盼着将秘境所得之物带回宗门,重见亲友,修生养息。此地已埋葬过太多前辈,我们又何必再步他们的后尘?”
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夜尧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若战起来,只会无谓牺牲,致使修界元气大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既然如此,双方不如各退一步,就此休战。”
兰芮警惕地道:“魔修狡猾好战,怎肯就此罢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是啊,夜尧有什么资格越过魔尊让大家停战?
众魔修也纷纷目露怀疑地打量夜尧,尊上就算再宠爱这小子,难道会任凭他替自己做主?
“夜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游凭声淡淡开口:“谁有什么恩怨,日后私下解决。今天就到这里,诸位各回各家吧。”
“竟然是真的吗?!”双方人群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面露犹疑,有人神色悄然松动。
或许是那场大战耗损了游凭声太多元气,他已无心再战,也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不论如何,若此战真能就此作罢,倒是一件好事。
修界已有数千年不曾发生过规模如此宏大的正邪之战,高阶修士出手必会非死即伤,伤亡惨重。
如今灵气衰微,在场哪一个不是经历过千难万险才能结婴,有此境界来之不易。
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除了有仇的和那些好战者,谁都不想毫无意义地送命。
这些正道修士一个个表现得义愤填膺、嫉恶如仇,又是真心想要与魔修死战吗?只不过是被架到这里,为了表明决心,不得不如此罢了。
最重要、也是他们最不敢承认的是……面对游凭声,他们已然失去了信心。
与游凭声为敌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不生出恐惧的事。每一次,无论多艰险,无论面对的是何等强敌,游凭声总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明明是个魔修,居然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有天运加身,只叹世道不公!
正道中,有人已悄无声息后退。
先动的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不需背负宗门声名,当然是活命最重要。
继而,几个默默无闻的小宗门也悄然退出。
像他们这样根基薄弱的弱小门派,出一个元婴难如登天,他们还要活着把收集到的天材地宝带回宗门,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人数少了大半,剩下的人却仍僵持在原地。对于受人瞩目的世家大族和名门正派来说,离开远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日后会为人诟病。
……至少要有个能让他们下台阶的理由。
几堆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动,只想等其他势力做这个出头鸟。
珑娘抬头深深看着游凭声,目光闪了闪,忽然眼一闭,昏迷倒下。
“珑娘?!”徐怀誉大惊,忙接住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徐家四长老露出满脸忧色,趁机说:“家主,夫人重伤,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快走,找个地方救她!”徐怀誉慌乱地道,再顾不得徐家的颜面,带徐家人飞快离开。
徐家是当今修界第一大世家,有他们带头,其他家族自然好做多了。
薛霖恍然大悟,立即看向宁修竹。不等他暗示什么,宁修竹头一歪,也倒了。
“小宁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师祖!”薛霖大悲。
众人:“……”
有这么碰巧吗,说出事就出事?
但看宁修竹唇边那道鲜红的血迹,再看看薛霖一脸焦急的神色,还真不像假的。
即使是假的,在这个节骨眼也必须是真的。谁会去戳穿?
丹盟的人也离开了。
是战是停,本就只在这些顶尖大能的一念之间。唯二的大乘修士走了一个,顿时带动了其他还在观望的人。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三大宗门的人。
天涂沉沉地道:“你们都走,这是我和游凭声的事。”
方才,悲愤压过了理智,他几乎要带着正道众人卷入一场大战。此刻冷静下来,天涂意识到那要死太多人,他不能为一己之私造成这般后果。
兰芮肃然道:“前辈尽管放手一搏,至少,我能帮你把夜尧带回去。”
天涂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坚持。他死死盯着游凭声,已做好与他决一死战,甚至同归于尽的打算。
大乘之战,元婴修士绝不能留得太近,两宗弟子在云菡和太微的带领下撤离,江炽则在天涂开口之后,便要带明泉宗众人离开。
“明鹤,怎么还不走?”明泉宗掌门唤道。
顾明鹤摇摇头,眉头紧蹙看着半空的夜尧,明泉宗掌门再一转眼,就见玉钧崖也站在那里,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如此专注,一点儿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正要再唤,就听已飞离出一段距离的江炽失声道:“怎么出不去了?那是什么?!”
众人一惊,正要循声看去,眼前骤然一花!
周围方才还凝固成冰原的景物融化消褪,眼前迅速蒙上了一层灰雾,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怎么回事?我怎么又回来了?!”最先离开此地的人们崩溃地发现,明明应该已逃出了数十里,居然一转眼又回到了原地!
有人想要再度逃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这里。
浑浊不祥的雾气不仅覆在眼前,还缠绕到每一个人身上,即使撑起灵力屏障也无济于事。
一缕缕灰雾无孔不入一般,钻入他们的耳孔、鼻腔、脑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光怪陆离,脑中识海在颤栗。
比当初衡芜控制住他们的速度还要快得多。顷刻之间,所有高阶修士都失去了还手之力。
最奇怪的是,其他人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天涂等人。
“游凭声,你做了什么?”天涂咬牙道,话音未落,便身体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在他身边,兰芮面色苍白,不能动弹,更远的地方,薛霖被丹盟的人惊慌扶住。
天涂、薛霖、太微、兰芮、云菡、江炽……意识到受影响最深的人都是谁时,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人不仅是正道修为最高者,而且还是百年前被衡芜逼迫修炼魂术的修士!
而当时对衡芜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岂不正是游凭声?!
炼魂宗有一套天阶法宝,唤作十三支招魂幡。
开启后,中招的人会神识迷乱,神志渐渐被侵蚀。
而倘若幡阵里的恰好是魂修,便正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存在,只会被镇压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显然,此时将他们困住的东西,正是十三支招魂幡!
难道当初游凭声对衡芜提议让他们修炼成魂修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
众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般诡计,谁能躲得过?游凭声甚至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千钧一发之际,顾明鹤站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他还问什么意思。”有魔修嘲笑:“当然是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尊上真是智计过人!这么轻易就把这些正道狗全抓住了!”
亘古以来,任何一代魔尊都不曾做到过这般壮举!
青锋兴奋得两眼放光:“尊上威武!把他们全杀了,我们就能……”
“你在教我做事?”游凭声瞥她一眼。
青锋打了个哆嗦,死死闭上嘴。
原本还要叫嚣大笑的魔修们立时噤声。
游凭声消失太久,他们怎么就忘了,这位魔尊最是喜怒无常,心思从来让人捉摸不透。
再动听的恭维话,都得不到他半点儿欢心,甚至还发生过有人过于谄媚被他嫌吵,随手杀了的事。
顾明鹤凝声道:“你先前说不想掀起战祸,为何又要食言出手,将所有人都抓回来?”
说话时,他深深看了夜尧一眼。
他不信夜尧会为虎作伥,帮游凭声害死这么多人。
问题是,弄这么一出戏,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夜尧接受到好友的目光,却是一声不吭。
顾明鹤不知道的是,困住他们的这道幡阵,正是不久之前他亲手布下的。
游凭声:“你觉得我在耍你们?”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假装放走猎物,又在猎物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抓回来,只为看他们绝望的表情……这不是魔修最爱的戏码?
众人腹诽,却谁都没出声,不约而同屏息听着游凭声的下一句话。
“这么说……”下一秒,游凭声笑了一下,“倒也没错。”
好恶劣!果然是魔头!
正道众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却无一人敢动。
“士可杀,不可辱!”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喊道,话音未落,自己又瑟缩了一下。
谁都明白,这次他们是真的再无生路了,只能这般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魔修宰割,死得毫无尊严。
有人闭上了眼,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谁说我要杀你们了。”游凭声却挑眉道:“我说过,今天不想再动手。”
不杀?那你还把我们抓回来干什么?!众人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喷出血来。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顾明鹤深吸一口气,替所有人问出了心声:“那你又为何将我们捉住?”
不过是又一次戏弄而已,何必再问,只会自取其辱!
天涂额头青筋绷起,真想跟游凭声同归于尽。悲哀的是,他已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被禁锢在原地,继续听那魔头的羞辱。
“因为似乎没人相信,我真的是个和平爱好者。”游凭声微笑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重伤不支,才被迫停战?”
“所以我只好受受累,亲自证明一下——我完全可以轻松杀死任何人。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而已。”
所有人:“……”
这句话才是在耍人玩吧!
一个魔头,已经把敌人都攥在了手心里,明明下一秒就能捏死,却停下来轻飘飘说这种话?
如此离谱的“证明”,有没有人信不知道,所有人都被玩傻了倒是真的。
短短时间里,情绪来回激烈的拉扯,一群道修呆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霖幽幽看着游凭声,无声叹了口气。
打这么久交道下来,他早就发现了,游凭声虽然性情冷淡,有时又有些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恶趣味。他完全相信游凭声做得出这种事。
可是,他不需要证明也相信啊!他也要被这么折腾吗?
顾明鹤也是立马就信了,当初他真没少受游凭声恐吓。
‘那是不是能放我们走了?’顾明鹤刚要问,就见游凭声的视线突然移向了天涂的方向。
“还有……”游凭声眯了眯眼,“这位天涂上人,应该冷静一下。”
刚才还在疑惑的魔修们恍然大悟。
原来尊上不想杀天涂!是为了夜尧吧?!
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魔修蛊惑道修的戏码,夜尧对游凭声来说,竟然值得费这么多心思。
数百年来,还有谁有这般待遇?不愧是因缘合道体,这小子真是好命!
还好刚才没人出声调笑、夜尧。众魔修暗暗咋舌,默默在心里把对方的地位抬了一个台阶。
众道修则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夜尧我带走了。”游凭声唇边笑意收敛起来。“今日放你们一命。什么因缘合道体、清元宗教养他之恩,日后都不必再提。”
夜尧一怔,睫毛颤了颤,长久绷在他身上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悄然断开。
“走。”游凭声转身。众魔修连忙跟上。
真的不杀他们,就这么走了?道修们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
他们以为自己能离开时,偏偏被一网打尽;可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被放过一马?
这等离奇之事,就算说出去,没经历过的人也不会相信吧!
也只有游凭声才会如此匪夷所思地行事,如此不按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永远猜不透,才永远让人恐惧。
大起大落之下,许多人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或庆幸,或茫然,有人因劫后余生而虚脱,还有人涌起一股不愿承认的复杂。
无论是何种心情,毋庸置疑的是,这一刻,那种震撼和恐惧深深刻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再不会有人升起与游凭声为敌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男声划破死寂。
“前辈,带上我!”
众人惊愕地看到,明泉宗的队伍里一名化神修士越众而出。
“玉钧崖,你说什么?!”明泉宗掌门脸色大变。
“师弟?!”顾明鹤大感不妙,却已阻拦不及,玉钧崖只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他和掌门一眼,便目光坚定,毫不犹疑地奔向游凭声。
江炽脸色铁青,不久之前她还嘲笑清元宗,怎么明泉宗也出了个叛徒?!
她伸手要捉人,便见一只巨大的灵兽拔地而起!
七阶巅峰的玄武神兽,如山岳横亘,威势惊人,脊背稳稳将玉钧崖托上半空。
狂风凛凛,众人愕然退避。
游凭声侧头,手指微动。玉钧崖身上桎梏一松,乘坐着玄武离开幡阵,终于追随上他的脚步。
江炽的动作僵在了身侧。
玉钧崖,明泉宗掌门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跻身化神,下一任掌门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而那只玄武,更是明泉宗镇宗神兽,七阶巅峰,相当于半步大乘的战力,明泉宗如今最大的底牌!
众人已被惊呆了,没有人说得出话,眼睁睁看着两名正道天骄跟在游凭声身后,随一众魔修扬长而去。
风扫过荒原,卷起枯草飞沙。
道修们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袋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灰雾散去,幡阵撤下,他们终于能动了。
天涂面无表情消失在原地。
沐浴着同道们或惋惜或怜悯,还有暗暗看好戏的眼神,江炽脸色难看至极,带着明泉宗众人飞速离开。
兰芮愤怒道:“游凭声蛊惑人心,祸害我正道多少英才!”
云菡仍抬首看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怔忪。
“菡儿,回宗之后,你负责清查宗门上下,决不允许再有人被魔修蛊惑。”兰芮道。
“是,师傅。”云菡回过神来。
兰芮看了看她,神情微微缓和,“菡儿,还未恭喜你晋升化神后期。还有蔓儿,如今也是化神修士了。日后你们师姐妹二人要坚守本心,莫被外物所扰。”
二人齐声称是。
云菡垂着眸,忽然忆起自己在炼情壶中的经历。
曾经她被于舟欺骗,差点落入他手,沦为炉鼎。炼情壶的那场心魔里,她便看见自己被于舟废去武功掳走,被迫委身于他,再也回不到大理寺,更永远不能再做捕头。
那实在是一场噩梦。
过去,云菡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在意,却没想到,炼情壶里的心魔仍与于舟有关。
原来,她一直惧怕着那件事。
不是怕于舟,而是怕她已经逃脱掉的另一种可能——
当初如果她没能逃离,落入了于舟魔掌、修为尽废,要怎么办?
好在,在炼情壶的心魔里,她没有妥协,也没有自杀,靠自己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杀死于舟之后,此心再无阴霾。
但正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云菡才深深知道,炼情壶有多可怕。
幻境里,她不再是太冲剑派最强大的弟子,而只是个凡间女子。失去武功后,在于舟手里日日磋磨,似乎只有认命一条路可走。
她仍然记得那种无力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炼情壶能挖出每个人最心底的东西。失去记忆的修士与凡人无异,没有千百年的经验辅助,要勘破心魔无比艰难。
游凭声一个魔修,能够先于所有人从幻境中醒来,找到水镜真莲,可能只靠运气吗?
他真的是传说里那样无恶不作,活该为人唾弃的魔头吗?
九幽玄阴体受无数人觊觎追杀,他又是怎么熬过去的?
种种突然袭上心头的疑惑,云菡无法得知答案,也无从去问任何人。
她只知道,不久之前,游凭声本可以大肆杀戮,却没有。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那是为了夜尧。但云菡却觉得,对于似他那般坚定强悍的人来说,决定他是否要做一件事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是否想做。
“师姐……”叶蔓低低唤了她一声。
云菡回过神来,忽然问叶蔓:“你与他打过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云菡没有提“他”的名字,叶蔓却第一时间理解了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怔忪片刻,她轻声说。
像是忆起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叶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游凭声是魔尊,而她是太冲剑派的弟子,他们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当初洪荒海上,那场与“散修禾雀”错误的相识,只是一场短暂脱离轨迹的梦而已。
三大宗陆续离开,其他道修也不再逗留,有的继续在秘境历练,有的飞进衡芜陵宫碰运气。
徐怀誉着急地想要寻找灵气充沛之地替珑娘疗伤,却发现她其实没事。
“你之前是装的?”徐怀誉吃惊道:“为何这么做?”
“有魔尊坐镇,正道毫无胜算,我们必须及时撤离,为徐家保存实力。”珑娘沉稳地道。
虽然没能走成,但事实证明当时她的选择没错,游凭声实在是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两位徐家长老都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四长老更是笑呵呵地对她连声恭维。
珑娘在炼情壶里过了那场心魔关,一举修炼到元婴后期,已成了徐家除徐怀誉外修为最高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即使境界不如徐怀誉,她遇事坚韧镇定,比性格温吞的徐怀誉更具魄力。而家主对她一往情深,几乎是言听计从,日后徐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
陵宫之下的空地上,饕餮兽骨被夜尧取走,留下了一片广阔而深不见底的坑洞。
薛霖停留在深渊边缘,无言看着众生百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他看着夜尧和玉钧崖追随游凭声而去,有一瞬间,竟有些羡慕他们那种随心而动的自在。
可惜,他身上背负着丹盟,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游凭声扯上关系。
……如果还在幻境里,他只是个食朝廷俸禄的玄宁卫,抛弃身份会不会更简单、不需犹豫?
可那也是恢复记忆的薛霖觉得容易,身处其中时,就真能那么痛快地抛弃一切吗?
薛霖苦笑了一下,现在幻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盟主,我们不走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薛霖低头,看着脚边幽深黑暗的坑洞——只差半寸,他便能踏入眼前的深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利落转身,“走吧。”
路过还站在原地的宁修竹,薛霖一把搭上他的肩,搂着肩膀带他转过身。
“我都做不到的事儿,你就老老实实歇了心思,陪师祖回丹盟待着吧~”
第278章 北溟
“恭迎尊上归位!”
洪荒海岸,黑压压跪了一地魔修。
汹涌翻滚的浪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岸边嶙峋的礁石上,碎成浑浊灰白的泡沫。
这里是北溟洲,魔修的领土。
苦寒贫瘠,资源稀少,每一寸灵气都要用命去争抢。
寒风凛冽如刀,裹着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这地方的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经年不化的血气。
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前排的几位魔君能看到那人在风中猎猎飘飞的衣角。
游凭声踏着碎石走来,目光扫过脚下一道道匍匐的人影。除了眼前这几张他认识的人脸,其余全是陌生的面孔。
但那些人面上的神情仍然是他所熟悉的。惧怕、谄媚,或者干脆连表情都不敢露,脑袋死死压低下去,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后脑勺。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有些感想要说,或警告震慑众人一番以立威。但游凭声只是淡淡扫视一圈,像是在感叹物是人非,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阐述一个事实:“八大魔门,只剩四门还能看了。”
“……”众人汗流浃背了。
众所周知,出身合欢宗的游凭声亲手屠灭了合欢宗,在那之后,所谓的八大魔门就只剩下七家了。
而当初那场围剿之战里,除了一向置身事外的度厄教和日渐势弱的星陨派,炼魂宗、阴莲宗、蚀日阁、焚癸派四大魔门联合了碧幽宫的内鬼,试图围杀游凭声,结果一众顶尖高手全死在了游凭声的“自爆”里。
这次前往荒古秘境,众魔门本想大展拳脚、重振威名,谁知又遭遇了种种变故:碧幽宫新上任的宫主尹卓被七煞夺舍而死,炼魂宗宗主习高爽陨落于炼情壶,还有焚癸派掌门冯西来……此人倒是运气不错还活着,却要死死藏匿行迹,不敢出现在游凭声面前,更遑论回焚癸派了。
如今,魔道人手凋零,只那四名从荒古秘境活下来的魔君实力较为突出:阴莲宗宗主柯灵晋升到大乘初期,度厄教教主婪厌晋升化神后期,星陨派掌门青锋和蚀日阁阁主洛九渊则是化神中期。
但即使是同样身为大乘修士的柯灵,在游凭声面前也远远不够看。
谁知道当初的游凭声居然没死,只是借机离开北溟、重修境界?现如今这位可怕的魔尊不仅好端端回来了,还比过去要更加恐怖!
那场大战发生在碧幽宫,碧幽宫受损严重,新上任的宫主尹卓无论是实力还是手段都完全不够看。游凭声不在北溟的那些时日里,其它魔门没少落井下石,趁机蚕食碧幽宫的地盘。
现在游凭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难不成是要翻旧账了?!
众魔修简直要恨死参与围剿游凭声的那些人了,要不是他们的反叛,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许多人都在暗搓搓看向柯灵,指望她能站出来说点儿什么,柯灵却聪明地选择一声不吭。
却是青锋挺腰站了出来,爽朗笑道:“眼下炼魂宗和焚癸派无人领头,尊上可要亲自指派新人继任?”
炼魂宗一群高阶修士跟着习高爽,尽数死在了炼情壶里。魂修身死后原本还能以魂魄的形态继续存活下去,但他们就是神魂进入的炼情壶,死在其中,自然神形俱灭。
此时,炼魂宗只剩了两个元婴修士,势单力薄,早就连大气都不敢出;至于焚癸派,其掌门冯西来得罪游凭声可得罪得狠了,其门人更是战战兢兢,恨不得在游凭声眼皮子底下立马消失,自然不敢有二话。
青锋站出来说这话,也是看准了炼魂宗和焚癸派的人根本不敢有任何异议。
一直以来,魔道中虽设有魔尊之位,但那更多是对魔道最强者实力与威势的认可与臣服,实际上各大魔门仍然是各自为政、自治其域,还从未有过魔尊直接任免魔门首领的先例。
但今时不同往日。
游凭声对北溟、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影响,已远超历代任何一位魔尊。如今他破境归来,还有谁敢撄其锋芒?
当年星陨派可不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青锋和游凭声说话,是一点儿都不心虚。
两派首领若由魔尊亲自任命,自然就成了他一派的人,游凭声对北溟的掌控力将达到历任魔尊从未有过的高度。她这时候站出来送个顺水人情,是指望着能得其青眼,日后星陨派也好受一番提携。
正当青锋心下暗喜,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的时候,突听柯灵叹息一声:“青掌门莫非忘了。尊上昔日在位时便下过令,要我们更改门派名字。”
“你方才应当说‘碧魂宫、碧癸宫’才对。”她柔声说。
青锋:“……”
坏了,完全把这茬给忘了,这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吗?!
这死女人,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等到这时候给她使绊子是吧!青锋暗自咬牙,她就不信柯灵没改回阴莲宗的名字!
可现在是她自己被抓了个正着,根本就没法抵赖。青锋脸一阵红一阵白,真恨不得当场上去和柯灵干一架。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忘了的可不止青锋一人。当时游凭声是修界唯一的大乘修士,积威深重,那命令再离谱,众魔门也是敢怒不敢言,他们以为游凭声死后,就立刻把各自的门派名改了回来。
柯灵这一开口,所有人顿时想起了这件事,一时间噤若寒蝉。
一片死寂中,夜尧悄悄扭头,观察了一下游凭声的表情。这一看,差点儿没在这极度严肃的场合里笑出声来。
估计游凭声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了。
知道游凭声的身份之后,夜尧曾细细搜罗过他过往的传说事迹。这件事当然也听说过。
据说,当时游凭声给出的理由是……他有“强迫症”,看不得这些参差不齐的东西。既然众魔门以碧幽宫为首,自然各方面都要向碧幽宫靠拢,所有门派一律改名为“碧某宫”,读起来齐整多了。
对于各魔门来说,这是游凭声上位后彰显威势、逼迫他们表忠心的手段。
但夜尧一看就能看出来,那绝对只是游凭声闲得无聊,在没事找茬玩而已。
可青锋不知道啊,她简直要吓死了,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惹怒了游凭声,成了他回北溟后第一个拿来开刀立威的人。
她赶紧死死低下头,想请游凭声息怒,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急得嘴都要打结。
就在这时,她听到夜尧开口了,声音是那么温柔,语气是那么和蔼:“青掌门不必紧张,你们尊上向来宽宏大量,不会因这点小事就降罪的。谁忠心耿耿,谁暗藏祸心,他心如明镜。”
说完,他又看向游凭声,含笑冲他眨眨眼。游凭声感觉这人嘴角快要压不住了,肯定是觉得这件事好笑,无语地睨了他一眼。
“各门派仍沿用原名,不必再改。”游凭声道。
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青峰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好人呐!
不愧是正道来的,不愧是因缘合道体!那些魔修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有这么仗义肯站出来帮她求情的?
青锋对夜尧心生感激,紧张的人换成了柯灵。她拿不准夜尧刚才那番话,到底只是替青锋打圆场,还是也在点她。
如今谁都看得出来,游凭声对夜尧相当纵容,夜尧说的话,几乎就能代表游凭声的意思。
……难道其实是游凭声对她有所不满,怀疑她包藏祸心吗?
众魔修各怀心思,在游凭声离开后才相继起身,各自回宗门。
*
对于游凭声回来这件事最高兴的,当属碧幽宫的人。
当年碧幽宫长老联合外人背叛游凭声,是上层掌权者之间的派系斗争,与底层修士无关。魔修弱肉强食,争斗极为残酷,若失去了强大的庇护者,普通魔修过得只会更艰难。
碧幽宫总管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在各殿来回奔波,安排人清扫布置,各处都打扮得张灯结彩。
如今迎回魔尊,就像找回了主心骨,碧幽宫上下喜气洋洋,平日里再阴沉的魔修,脸上都忍不住浮出几分喜色来。
一路上,所有魔修见到跟着游凭声一起回来的夜尧和玉钧崖之后,都露出一副“居然拐回来两个正道天骄,尊上果然厉害”的与有荣焉表情。
到了正殿殿门,总管迎上来,一脸欣慰地说:“这还是尊上第一次带人回来。”
游凭声:“……”哪来那么多戏。
游凭声对这人还有些印象,曾经他抓了一批骂自己最狠的人回碧幽宫,让他们给自己编话本看,这人就是其中一个,脑洞特别大,写出的剧情特别狗血。
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活着,还混到了大总管的职位。
“我死后,你没逃?”游凭声随口问他。
“尊上怎么会死呢!您如此强悍,必然千秋万代,顺利飞升!”总管大声道,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抬袖作揩泪状,激动地说:“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果然,这世上,只有尊上会赏识我的才华。我愿意给您写一辈子话本!”
“……”大可不必。
“市面上的‘盛平有’话本我都收集全了,你那还有新的吗?”夜尧倒是饶有兴趣地问。
总管一愣,猛猛点头:“有啊!当然有!这些年我没有一日歇笔,已经积攒了九十七本上佳之作!绝对都是那些俗人想不到的精彩情节!”
夜尧赞道:“阁下笔耕不辍,真是勤奋。”
总管犹如遇见了知己,无比感动,连声说要把话本都拿给他品鉴。
玉钧崖站在一旁,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幕,表情有点空白。
在他的印象里,魔修要么阴狠毒辣,要么残忍无情,魔修的地盘也必然阴森古怪。在不顾一切做出跟随游凭声离开的决定时,他便做好了堕入其中的准备。
可一路行来,看到的东西却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些凶名赫赫的大魔修当然是凶残狡诈的,每一个能在北溟打出名号的魔修,都绝不会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些低阶魔修看起来却与普通修士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同阶的道修要更显小心谨慎,仿佛每时每刻都有根弦绷在他们身上,一不小心就会断开。
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毕竟他是跟魔尊来的,看到的魔修当然会察言观色、毕恭毕敬。假如他并非化神修士,而只是个落单的普通修士,那些人想必就要对他露出獠牙了。
可与此同时,玉钧崖又想到,既然北溟环境如此恶劣,每一个低阶魔修都过得如此艰辛,他们也未必不想离开这里。只是出身于此,别无选择罢了。
各大洲之间由洪荒海分割开来,北溟更是孤悬海外,要离开北溟必须远渡重洋。洪荒海里有无数凶猛海兽,只有元婴之上的修士才敢踏足,普通修士若想跨越洲际,便必须搭乘有元婴修士护航的大型灵舟,其中花费绝非低阶修士能够轻易担负。
大多数低阶魔修,便只能这样一辈子困死在北溟,从未见过正常的人和景色。
普通魔修尚且那么不易,前辈当年面对那么多觊觎与追杀,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或许是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大变故,玉钧崖看起来有些呆愣。游凭声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玉钧崖瞬间回过神来,眸光在对上他的那一刻微微亮起几分,“前辈?”
游凭声:“不用想太多。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你先好好休息。”
玉钧崖乖乖点头。
总管带玉钧崖离开,夜尧则跟在游凭声身后进了正殿。
这里是整个碧幽宫最中心、最宏伟的建筑。大殿深处,黑玉铸就长长的高阶,拱卫着一座俯瞰众生的王座。
座椅奢华而宽大。夜尧拾阶而上,指尖一寸寸拂过座椅扶手上繁复精美的雕饰,想象着曾经游凭声坐在这里的样子。
“这么大的椅子,怎么不配个厚一点儿的软垫。”他忽然说,“等我给你缝个大大的兽皮褥子,铺上来保管又软和又舒服。”
游凭声一掀衣摆坐上座椅,朝他勾了勾手指头。夜尧弯起眼睛,笑得跟只偷腥狐狸似的,一转身坐到了他腿侧。
“这回我可真跟你私奔了。”他搂着游凭声的脖子说:“你可得好好待我,不许做话本里那种负心人。”
“怎么算是好好待你?”游凭声挑了挑眉。
“我想想,嗯……第一,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你是魔尊,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给你送美人,也有很多人向你自荐枕席,你一个都不许看,只能看着我……还有,”夜尧如数家珍,“你一天天老是神出鬼没的,让我找不着。以后不管去哪,你都得带上我,至少也要告诉我一声才行……”
没等他说完,游凭声就吐槽:“好沉重。”
“怎么会?”夜尧大惊,“这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吗?”
“好吧。”游凭声笑了一声,“骗你的。确实很简单。”
夜尧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收,感叹道:“啊,好动听的一句话。要是能天天听就好了。”
游凭声:“……你正常点。”
这有什么好听的,还天天听?有时候他真搞不懂夜尧的脑回路。
不会是年龄代沟吧。游凭声陷入沉思。
要是按现代的说法,三年一个小代沟,十年一个大代沟,他和夜尧得差了好几十个代沟了……
夜尧懒洋洋往他身上一倒,哀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瞎想:“谁让我这么好哄呢。这辈子也不指望你说什么甜言蜜语了,反正你随便说什么,都能哄的我找不着北。”
游凭声想了想,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把人拉过来亲了一下。“这样够不够?”
夜尧贪恋地舔舔唇瓣,意犹未尽:“不够。”
游凭声:“要不……去双修?”
“哪种修法?”夜尧眼睛一亮。
“看你表现。”游凭声笑吟吟说。
夜尧神魂颠倒站起来,急切地想要找个安静的房间,又对碧幽宫完全不熟悉。走了两步,他猛然回身,一把将游凭声从座椅上抄了起来。
嗖的一下,他带着游凭声消失在原地,直接钻进了溯世镜。
第279章 界灵
炼情壶里那场失忆似乎刺激了夜尧,令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游凭声陪他在溯世镜里昏天黑地了一通,再出来时,一天已经过去。
碧幽宫早已准备好了游凭声专属的修炼室,大批上品灵石构置成高阶聚灵阵,灵气清新浓郁。夜尧又亲自上手,将阵法改得更高效,还加固了一下周围的防护阵法,两人专注地投入到了修炼中。
从荒古秘境出来,游凭声受伤未愈,境界也不算稳固,夜尧借助阴阳异火之间的牵引,迅速帮游凭声梳理了一下灵脉里紊乱的灵气。
可惜现在两人境界相差较大,就算双修他也帮不了游凭声更多了,夜尧便多渡了些气运给他,助他修炼更顺畅。
要充分疗伤、稳固大乘后期的境界,少说也得花费数年时间,但游凭声心里还记着一件事,闭关几天之后,他便独自离开了碧幽宫。
当然,这回走之前对夜尧说了一声,免得这人老是嚷嚷着找不着他。
深夜,密林中一道漆黑的人影正在逃窜。
月光暗淡,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丛林幽深难测。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无声无息飞速潜行,不时回头张望,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天地间一片静谧,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冯西来长长松了口气,脚步慢下来。
看来已经没事了。
这段时间,他用尽了手段,换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游凭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像以前一样隐姓埋名潜伏下来,勤加修炼,终有一日,他一定能再次等到报仇的机会!
【蠢货。】一道机械声在冯西来脑中恨恨道:【早说了叫你快点自杀,以你的本事,还想反杀游凭声?等下辈子吧!】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再蛊惑我自杀,不过是想独自逃走。之前说什么要帮我好好投胎,全都是骗人。既然如此,我偏不如你的意。”冯西来满腔怨愤地道,“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死!”
他们狠狠咒骂着彼此,宛如一对互相憎恨却又无法分开的怨侣。唯一能达成一致的,只有在共同诅咒游凭声的时候。
冯西来停在一棵树下,打算恢复一下灵气。从洪荒海一路飞到中洲,他不曾有一刻停歇,连日的逃跑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精神也一直极度紧绷着。
冯西来喘了两口气,正要席地打坐,脑中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警报。
尖锐的暴鸣冲击得他一阵眩晕,脑中只剩下一个字:【跑——】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陡然出现在眼前!
冯西来瞳孔骤缩,来不及升起任何念头,掌心灵光一闪,迅速撕裂一张符箓。
空气扭曲裂开,将冯西来吞没进去。
这是一张空间符箓,能使人瞬间转移到相隔甚远的任何一个地方,是冯西来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万里之外,空无一物的地面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冯西来瘫倒在地上,眸光颤抖,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我一直藏着这些保命符,这下子终于甩开他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半空突然裂开一道空间裂隙!
游凭声从中踏出,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寒意从脚底漫上口鼻,冯西来喉间无意识泄出一声哀嚎,仓皇用掉第二张符箓。
可是没用!
不管他逃到哪里都没用!
两张、三张……八张、九张……无论他用多少空间符箓,瞬移到多偏远的地方,都摆脱不了那道如影随形的身影!
犹如猫捉老鼠一般,猎物越是慌乱,越衬出猎人的闲庭信步。
冯西来跌跌撞撞,大口喘着粗气,心态完全崩塌。
终于,最后一张符箓也用尽了。
系统在他脑中不住狂叫:【快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冯西来浑身颤抖着,反握剑尖对准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冯西来死死咬着牙,狠命刺下。
【啊——!游凭——】系统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冯西来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
从屠魔那里得来的裂空术和追踪术真的很好用。对游凭声这样仇人遍地的魔修来说,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当然,过去游凭声想杀的人已经死绝了,现在也只剩下冯西来还有这个殊荣。
这实在是一个很特别、很珍稀的俘虏。
游凭声专门在夜尧的溯世镜里开辟出一个牢笼,将冯西来禁锢起来。
于是醒来的冯西来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都一动都不能动,连自爆都做不到!
他仅存的右眼眼珠在眼眶里一寸寸转动着,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游凭声,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放大。
眼前人背着光,那张曾令他无比惊艳、也带给他一次又一次噩梦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暗影,落在他吃力的独眼里模糊不清。
但那是他曾在脑海中描画过无数次的脸,五官的每一寸弧度、每一个表情变化,都熟悉得让他恐惧,让他绝望。
“要杀……就杀,不必废话。”冯西来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
这本该是充满勇气与决绝的一句话,出口时却情不自禁哆嗦起来,如此胆怯,如此弱小。
曾经的冯西来还算聪明坚韧,此刻的他,心智却已经完全被击垮了。
对于这样的敌人,游凭声多聊半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他单刀直入:“说说你身上的系统。”
冯西来沉默着,目露一丝悲哀。
曾经的他居然还狂妄地将自己同游凭声列为宿敌,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不过是游凭声需要随手抹除的一只虫子而已,现在还存活的最后意义,只不过是作为“系统”寄生的容器。
“别浪费时间。”游凭声淡淡说,“你知道我的手段。”
“……”冯西来挤出一声苦笑,“事到如今,我不配合也不可能了。”
占尽优势的萨满天珠尚且落到了失忆的游凭声手里,一败涂地,面对全盛时期的游凭声,他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
冯西来心如死灰,将自己如何突然被系统寄生、被其说服合作,还有进入炼情壶后的一系列经历一一交代了一遍。
“系统告诉你,祂是世人对我的憎恨生出的魔?还挺有新意。”游凭声笑了。
“你想笑就笑吧,是我太蠢,居然会信这种鬼话。”冯西来提起系统,声音里多出了懊悔与憎恶。
“倒也没错,世上恨我的人太多。”游凭声悠悠道,“如果杀意真的能汇聚成力量,说不定真有杀死我的可能。”
“不……不,你是不败的,即使真有那样的事,也不可能杀死你……”冯西来恍惚地说。
游凭声已经不在理会他。他透过眼前这具躯体,对寄生在冯西来身上的系统说:“能想到这么有意思的说法,看来你平时没少看小说啊,系统?”
系统死了一般,一声不吭。冯西来精神恍惚,喃喃自语着。
“看来是非暴力不合作了?”游凭声抬手,五指勾起,笼罩在冯西来头顶。
冯西来脸颊扭曲起来,浑身肌肉抽搐,在一阵深入骨髓、神魂都被撕裂的剧痛中,瞳孔的光慢慢熄灭。
片刻后,他浑身一震,右眼睁开,眸光泛起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游凭声用搜魂术把冯西来的神魂摧毁压下,此时占据这具躯体的换成了系统。
“你也有人身了,开心吗?”
“不过是一具□□,我是更高级的存在。”系统冰冷的声音透出不屑。
“是啊,你更高级。可偏偏就是这具□□困住了你。”游凭声嘲道。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系统仍然端着那副身为高阶生物的高冷范,冷冷地道:“倒是你,怎么说也是一代魔尊,抓到我这么珍贵的存在,第一时间居然只想着冷嘲热讽。瞧瞧你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没品。果然,不管活过了多少年,你骨子里还是那个现代世界的普通人。”
祂看起来如此镇静,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为所动,但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对系统来说已经是相当反常了。
“一直以来,倒霉的是我才对吧。明明占据天时地利,你还是输给了我。”游凭声勾了勾唇,“既然你自诩高阶生物,难道就只会嘴上挽尊吗?”
系统脸色扭曲了一下。
“哦,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游凭声似是想起什么,以拳击掌,恍然大悟道:“我本来就是反派角色啊。反派不就该这么嚣张吗?”
说起“反派”两个字时,他的语气是如此坦然。
这下,系统是真破防了。
“该死的,我就该在你一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杀了你!当初你不过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低阶魔修,我随便利用谁都能杀了你!要不是我高抬贵手,让你多活了这么久,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么精彩的人生?!你……”
“是啊,以前我很弱小的。”游凭声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杀我呢?”
系统的骂声一滞。
祂沉默几秒,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吧?我也只是想冲破束缚而已。只有书里的剧情完整地走完,我才能从原本的低级小世界升维,变成更高等级的世界。那时候这个世界的游凭声意外死了,而你恰好穿越过来,正好能暂时代替他走剧情……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了,还在这里有了真心喜欢的人,你难道不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祂居然打起了感情牌,游凭声嗤笑一声,“如果要以我死为代价换取的话,这个世界毁了就毁了,关我屁事。”
“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的是你吧。”游凭声泰然自若,他怎么可能吃道德绑架这一套,“即使不走剧情,这个小世界也已经成型,根本不会崩塌。就算世界升维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穷人也不会变富有,低阶修士也不会修为大涨,一切都不会变——真正受益的只有你这个界灵而已。”
系统,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界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祂没想到,游凭声已经看透了这么深,三言两语就点破了祂的算盘。
游凭声得知这一切并不难。
他本就是高阶世界来的,神魂极其强大,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对这片天地间法则的理解自然也越来越深。
如今,游凭声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再往前一步,渡过劫之后就能破碎虚空,飞升到更高维的世界。
届时天地无拘,来去自由。
“所以说,现在消灭了你,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影响。”游凭声微微一笑。
界灵是可再生的,既然这个已经坏了,捏死就好。
系统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恐惧,“等等,不,你听我说……我一开始也没想杀你的!我刚找上你的时候,是想送你回家的!你不能——”
“那真可惜。”游凭声说,“谁叫你没早点送我走呢?”
是啊,为什么祂不早点儿杀了游凭声?趁他还没强大起来的时候……早知游凭声会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祂一定在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用尽一切力量绞杀他!
原剧情里魔尊的戏份又不是没办法被其他人代替……换任何一个人,都一定比游凭声好掌控得多!
可惜此时,祂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游凭声向祂伸出手。
意识到游凭声的意志不可能动摇,系统开始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我真该早早杀了你!当初你不过是……”
骂声戛然而止。游凭声从冯西来头上收回手,掌中多了一团莹白的亮光。
这就是此界之灵。也可以叫祂天道的化身。
天道法则本该是无情的存在,经年累月产生灵智后,一旦被污染而生出了欲望,便难免走向歧途。
眼前这只界灵消失后,这个世界会继续运转下去,直到若干年后,天道孕育的力量会再次凝聚起来,生出新的界灵。
至于那时,新生的界灵是否会生出灵智、是好是坏,就和游凭声没有任何关系了。
游凭声注视掌心白光片刻,缓慢收拢起五指。
第280章 血瘾
碧幽宫,一间低调而不失华美的侧殿。
白日里,四下里空无一人,所有仆从都被赶出了门,殿中一片寂静。
床榻上,玉钧崖呼吸粗重,冷汗津津。
他体内的血瘾又发作了。
当年,得知那药里有游凭声的血之后,玉钧崖立刻将冯西来给他的小半瓶血药毁了。其后百余年来,他一直在深受血瘾的折磨。
每次发作时,玉钧崖都会躲起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更不曾去寻求过任何医修的帮助。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我惩罚的念头,他想要靠自己的意志戒断这恶心的血瘾。
锦被已被冷汗打湿,玉钧崖紧闭双目,手臂死死按在眼眶上,不敢睁开眼睛。
只要一睁眼,他就会看到周围漂浮着他死去的亲人的影子,每一个都七窍流血,死相凄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替自己报仇;他还会看到前辈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虽然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并非有意喝下前辈的血,但直面这些画面还是会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百余年来,血瘾发作的时间间隔在渐渐变长,但发作起来,却一次比一次剧烈难熬。一开始还只是身体上的难受,到了后来,他还会遭受精神上的折磨,眼前开始浮现种种令他感到煎熬的幻影。
玉钧崖不通医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祸得福的是,在一次又一次血瘾的折磨中,他学会了与幻觉共存,每一次经历幻象,都像是一次对内心的拷问。因此,在炼情壶的那场试炼中,他勘破心魔的过程很顺利,甚至一举突破到了化神期。
玉钧崖想,现在的他是化神修士了,是不是对前辈有用了一些?
可游凭声是那么强大,或许他就算能跟过来,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他真的很高兴前辈能接纳自己。
玉钧崖如以往一般,打算独自默默熬过这次发作。可这一次不知为何分外难熬,晋升化神期后躯体本该更加强悍才对。
玉钧崖睫毛剧烈颤抖着,翻过身,砰的一下从床上坠落。
床边铺有精致柔软的地毯,跌在上面并不疼,但此时哪怕是坠落山崖,恐怕也比不上血瘾所带来的痛楚。玉钧崖跌下来时咬破了唇瓣,唇侧淌下一抹血迹,喉咙里难以忍耐地发出了痛吟。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问:“原来你也喝了那药。怎么不和我说?”
是前辈的声音。玉钧崖有些恍惚地想,这次真的很严重,居然还产生了幻听。
……他是不是要死了?
一想到他会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死后被游凭声发现,简直比死还让玉钧崖难受。
“玉钧崖。”那道熟悉的声音微沉地喊了他的名字。
玉钧崖猛然睁眼,“前辈?!”
游凭声居高临下看着他,眸中映入他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玉钧崖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
极度惊吓之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双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溢出的眼泪。
从这个角度看,他下颌格外清瘦,睁圆的眼尾微微发红,看起来有些委屈。
以生理年龄来看,玉钧崖已经一百多岁,但若除去动辄几十上百年的闭关时间,他的心理年龄还只是个阅历不算太多的年轻人。
当然,在游凭声面前,玉钧崖本来就还年轻,更何况游凭声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
刚搞完系统,游凭声还处于心情超好的状态。他拿出了难得的耐心,又问了一遍:“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玉钧崖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头就挤出一句:“对不起。”
游凭声轻轻叹了口气。
玉钧崖以为他对自己失望了,身体一颤。
“我喜欢知恩图报的人,很高兴那时你没有选择背叛我。”接着,他听到游凭声不咸不淡地说:“但我更希望跟着我的是个聪明人,你却实在是个犟种。”
“我……”
“以前没教过你,现在我告诉你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游凭声在他身侧半蹲,掐住玉钧崖的下巴,让他抬头直视自己。“既然选择跟着我,就要向我坦诚一切。”
“你该主动走到我面前,说‘前辈,我不小心喝了血药,请你救救我’,懂?”
玉钧崖呆呆看着他。
“说话。”
“前辈,我不小心喝了血药。”玉钧崖缓慢开口,声音沙哑:“……请你救救我。”
游凭声哼笑一声,指尖微一用力,迫使他张嘴,喂了颗药进去。
那是婪厌炼制的解药。
玉钧崖毫无反抗地吃了,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仍有些呆呆的,过往的清醒沉稳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顾得上眼神发直地看着游凭声。
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停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屋门。
“回神了。”夜尧也不进门,就这么抱臂倚在门上,目光幽幽看着他们。
玉钧崖眸光狠狠一颤,猛然跪坐着直起身,伸臂抓住了游凭声的衣角。“前辈!我、那个药……”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游凭声道。他一挥衣袖,不远处多出了一个横倒在地上的人影。
一个浑身瘫软,面容狰狞的男人,那张脸上左眼缺失,下颌开裂,仅剩的右眼珠呆滞无光。
冯西来。
玉钧崖又呆住了。
“你的仇人。”游凭声说,“我用了搜魂术,他神魂已损,剩下的你随意。”
说完,游凭声转身,与夜尧擦肩而过时,手里的药瓶扔给了他。
玉钧崖死死盯着地上的冯西来,眼底溢满血丝,片刻后,猛地扑了过去。
站起来时,他手中拎着冯西来的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想哭,又像是要笑,然而最后,面上的表情只剩下一种夙愿骤然达成的茫然。
“恭喜你,大仇得报。”夜尧道。
他还没走。
玉钧崖视线缓缓聚焦到他身上,声音微哑,“有事吗?”
“有点事想说。”夜尧视线落在那颗头上,问:“你需不需要时间休息一下?”
玉钧崖漠然看了一眼手里的头,将头和尸身收了起来。“我没事。有什么话现在说就好。”
夜尧看得出来,他此时还处于一种多年仇恨突然了结,情绪骤断、思绪混沌空茫的状态。
夜尧没有说什么安慰开解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重建怀玉阁吗?”
玉钧崖怔忪着摇了摇头。
怀玉阁对他来说是家。玉家人早已死了,再建起来的门派,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夜尧:“那你想做焚癸派掌门吗?”
“什么?”玉钧崖回过神来,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做焚癸派掌门?”
“因为焚癸派现在缺一个掌门。”夜尧一脸真诚地回答。
玉钧崖:“……”
“我不做,你去找别人吧。”玉钧崖干脆地拒绝,又颇感古怪地问他:“焚癸派是没人了吗?”
夜尧:“继续提拔一个焚癸派魔修做掌门,和原来的样子又有什么不同?”
玉钧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来北溟这段时间,我相信你一定也有所察觉,魔修的形成是有原因的。”夜尧正色道:“此地资源贫乏,所以修士间争斗格外激烈。除此之外,魔门内部势力倾轧,上层修士肆意压迫下层,毫无门规秩序可言。如此成长起来的魔修,天生只会信奉这样的规则,继续压迫下一代低阶修士,成为这恶性轮回的一环。我想打破这个轮回。”
玉钧崖哑然。
在他还在迷茫无措的时候,夜尧居然已经想了这么多。
这难道就是因缘合道体天生的使命与悲悯之心?
他也有一瞬间思考过,却从未想过去改变任何事情。
这份心性与气魄令人叹服,但——
“那是你想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玉钧崖从来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好人。
“谁说这只是我想做的事,难道你忘了现在魔尊之位上坐的是谁?”夜尧理直气壮地说:“你把焚癸派管理好了,难道不是帮他吗?”
“……是前辈要我做的吗?”玉钧崖眼前一亮,眼看就要答应下来。
夜尧却说:“不是。”
他可以假传游凭声的话,让玉钧崖答应下来,但夜尧不想骗他。
“他只说,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夜尧说,“对于你,他也是一样的,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
“……”玉钧崖喉结微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意一直涌上了双眼。
他垂下眼,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顿了顿,夜尧又说:“我只是希望……像游凭声那样经历的人可以少一些。”
玉钧崖抬起眼。
“你考虑一下吧。如果你的确志不在此,也没关系。”夜尧说着,转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背后传来玉钧崖坚定下来的声音:“我答应了。”
“——不是帮你,是为了前辈。”
那有什么区别嘛。夜尧笑了,背着身懒洋洋挥了挥手。
玉钧崖收回视线,便见身旁桌子上静静放着一只瓷瓶。
他打开瓶口嗅闻了一下,立刻辨认出,这就是方才游凭声给他吃的解药。
冯西来为了能够牢牢掌控住焚癸派,给派中所有高阶修士都喂了血药,使他们对他俯首帖耳。
现在解药到了玉钧崖手里。
焚癸派中谁能得到解药,谁该生、谁该死,日后都由他来抉择。
*
夜尧回到寝殿,在回廊的横栏上找到了以书遮脸,躺着晒太阳的游凭声。
“拉到个帮忙干活的人了。”夜尧宣布着这个好消息,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矜持地问:“你看完了吗?”
“拿走吧。”游凭声,“你怎么说服他的?”
夜尧把书揣到怀里,“我一提是你的命令,他就同意了……开玩笑的。当然是因为小玉是好人,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就同意了。”
这任务交给玉钧崖正合适。许多人在报仇之后会失去目标,陷入空虚,反而对心境不利,现在给他找点事让他能投入进去是好事。
游凭声在横栏上翻了个身,就看到夜尧凑在他眼前,一副“快来夸我”的得意表情。他笑了一下,配合地夸奖一句:“不错,你说服力点满了。”
夜尧看着他唇边的弧度,若有所感:“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晴空万里,阳光正好。游凭声望向远处,慵懒地眯了眯眼睛,融融日光铺了满身。
过往如附骨之疽般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他的阴冷感,被晒得干干净净。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我也觉得今日天气很好。”夜尧笑眯眯道,凑近的气息吹拂着他唇畔发丝:“适合……”
游凭声:“适合修炼。”
夜尧:?
游凭声对他轻轻一笑,忽然抬手,泛起莹莹白光的掌心贴在夜尧胸膛上。
热意涌动,一道强大而古怪的力量转瞬间没入夜尧体内,横冲直撞。
“唔,什么东西?”夜尧被冲击得弯了一下腰。
“当然是好东西。”游凭声闭上眼,随意摆摆手,“去吧,抓紧修炼。”
夜尧能感觉到,这股力量能助他一举突破大乘,那也意味着这次闭关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他幽怨道:“我走之前,你就没什么话想最后对我说的吗?”
游凭声昏昏欲睡,眼也不睁地贴心叮嘱:“修炼的时候别偷看艳情本子,小心走火入魔。”
夜尧:“……”
谁会那么不着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