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木皇
王亮扭曲的躯体伫立在地上,定格成了一桩无声呐喊的枯木。
“……死了?”看着那可怖的惨状,豆大的汗珠浸透了徐宇的衣服,他眼神怕得发直。
“我刚喝没多少,一定不会有事!”徐娅疯狂地扣着自己的喉咙。
然而她连连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憋得脸肿胀发红,最后恐惧地向徐怀誉求助:“家主,帮帮我,我不想死……”
“你们没事吧?”徐怀誉犹豫着要走过去,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天呐!”珑娘退后一步,紧紧抓住徐怀誉的手臂,也带着他退离了那两个人,声音发颤道:“怎么会这样?”
徐娅伸手:“家主——”
“怀誉,好恐怖!”珑娘扭身撞进徐怀誉怀里。
徐怀誉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安抚,一下一下拍着,手有些发抖。
还好,还好听了珑娘的话没急着喝灵液,不然他岂不是也要遭受这种惨剧。
因缘合道体果然是最可信的人!
珑娘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在徐怀誉看不到的角度里,却对着徐宇和徐娅挑起笑容。
幸灾乐祸之意不言而喻,徐宇和徐娅简直要被气疯。
“你这贱人!”头脑眩晕之下,徐娅抬手就要打她。
徐怀誉搂着珑娘躲开,喝道:“徐娅,你清醒一点!”
徐娅没打中,惶然站在原地,目光急切地看着周围的人,不仅是徐怀誉,徐家的其他人也纷纷远离了她,生怕被那些诡异的树枝牵连。
徐娅绝望地意识到没人能帮自己了。
身为元婴修士,她当然不是不想自救,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自救。
刚刚喝下的木晶灵液浸润着她的灵脉,没有一丝痛楚,她甚至修为还在节节攀升,浑身上下十分熨帖,舒服得飘然欲仙。
身体上的舒爽和心里的恐惧矛盾的缠在一起,分裂的感官几乎绞碎她的理智。
或许木晶灵液其实没有问题,王亮是因为其它原因死的?
徐娅心里升起一抹希望。
“啊——”接下来的嘶吼声打碎了她的企盼。
王家的三个人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了。
他们原本凝实高昂的气息忽然变得滞涩,皮肤皱缩起来,正在变成干瘪苍老的老人。
那层枯树般的皮肤下,一根根藤蔓蠕动翻涌着,仿佛在大口吸食着他们的血肉和精气。
“这些木晶灵液果然有问题。”夜尧微微皱眉。
“他们之所以晋升这么快,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那些灵液在强行压榨他们身体的潜能。”游凭声看出了端倪,“等到生命力燃尽的时候,人也会被树藤吞噬。”
修炼的确存在某些捷径,但捷径往往也伴随着难以辨析的虚假和恐怖的大危机。
一时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看不清宝藏之下掩埋的枯骨,只会被急躁的欲望吞噬殆尽。
“老、老祖……”王家家主吃力地朝王元梁伸出手,向他求救。
王元梁自身都难保,哪儿管的上他?
活了多年的老练让王元梁还没被濒死的恐惧击溃,眼珠转动着想出了办法。
此人不愧为化神修士,行事果断,对自己也足够狠。
他大喝一声,调动出身体里残余的灵力。
砰!砰!只听一声声爆裂响起,他挤满树藤的皮肤底下爆出了一根根藤尖。
那些树藤尚且细嫩,还未等吸食完王元梁的血肉就被他主动逼出体外,在接触空气的一刹那被他用手里的斧头砍断。
王元梁喝了许多灵液,树藤也源源不断生长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咬牙坚持着,挤压出扎根在身体里藤根。
身上终于不再钻出藤蔓时,皮肤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嘶。”夜尧轻轻吸了口气,“我是真的有密集恐惧症……”
说着,他搂住游凭声的腰,头一歪,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像张贴饼要把整个人粘在他身上。
游凭声:“……”缠死了。
游凭声淡定地抬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平静的声音里透出和蔼,“乖,不怕啊。”
“……咳。”夜尧呛了一下,他是想趁机黏一黏人,但不想被游凭声像哄孩子一样哄啊!
夜尧迅速收起娇弱的表情坐直。
“不害怕了?”游凭声撑着脸颊侧目看他。
“害怕,但我想起来,我还是应该多练一练胆量。”夜尧一本正经说,转脸又去看那边的人了。
王元梁吞下一大把补血补气的丹药,喘着气盘膝坐下调理自己。
“老祖,求您救命!”王家家主跪倒在他脚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
王元梁急着恢复自己,不耐烦地睁开眼,用三言两语指点了他一下。
“哦哦,明白了,我明白了!”濒死总能激发一下潜力,王家家主和长老王恒迅速理解了其中诀窍,按照王元梁的方法忍痛保命。
好东西自然先奉给老祖,他们喝的灵液不如王元梁多,发作得不如王元梁厉害,但要逼出体内的藤根,也去了大半条命。
徐宇和徐娅看着这一幕,也听到了王元梁的方法,顿时生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们喝的晚还没发作,等到一发作就把新生的藤蔓逼出体外,一定能比王家人恢复得还好!
另一边,明媛看着血淋淋的王家人,还在瑟瑟发着抖,瞳孔吓得狂颤。
“媛儿,清醒点儿!”明鸾指着王家人的方向厉喝:“那是活下来的唯一方法,你必须照着王元梁做!”
“什、什么……?”明媛根本就没分出心神听王元梁指导的话。
明鸾知道她是吓坏了,情急之下又扇了她一个巴掌,拎起她的衣领,厉声道:“定神,听我说!你要……”
明媛泪流满面,不断摇头,“我听不懂,我做不到啊!”
明媛在明鸾的庇护下顺风顺水活到今天,根本就没经历过生命危险,一面对这样的状况完全慌了神。她冷静不下来,也没有魄力忍住那种难熬的痛楚。
明鸾知道她是指望不上了,深吸一口气,又心疼又无奈,“你盘膝坐好,姑母来帮你!”
明鸾是天生的净琉璃体,这种特殊的体质让她修炼天赋极佳,灵脉通透纯净,与灵气极为亲和。
眼下她也只能通过自己的体质,将明媛体内的危险引导到自己身上。
……
又有炸裂声响起,徐宇发作起来。
“还好,还有转圜的法子。”徐怀誉松了一口气说。
珑娘拉着他衣角的手指捏紧,眸光微暗。
徐宇一边逼出体内的藤蔓,一边将阴沉的视线投向珑娘。
徐娅在紧张之余,也恨恨看向她,眸带恼怒和狠意。
刚才珑娘的落井下石他们记住了,日后好转,必然加倍奉还!
熬过这一关,定要再找机会杀了这贱人,徐家有他在,绝对容不下珑娘立身!
非人的痛苦让徐宇表情扭曲,他极力幻想着报复的狠辣手段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冲珑娘咧嘴笑了起来。
敢嘲笑他,却不知他有气运傍身,即使一时失足,也不会被这点儿磨难杀死……
下一秒,一只巨花突然从地下冒出,大张的花瓣布满锯齿,狠狠合拢,咬住徐宇半截身体!
“噗!”徐宇浑身一震,喷出大口血液。
地面一阵剧烈的震颤。
“小心!”徐怀誉拉着珑娘飞上天空。
咔嚓、咔嚓。绞碎骨头的声音在锯齿间响起,徐宇腰间血肉模糊,整个人被拦腰咬断。他口中吐着血,眸中还带着惊愕,过分的剧痛之下还没反应过来。
珑娘愣了一下,躲在徐怀誉身后,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映在徐宇眼底的最后一幅画面。
花瓣再次张合,将他上半截身体也吃了下去。
“十方笼尸草不是已经死了吗?!”徐娅尖声问。
回答她的是一根劈头打来的藤蔓。
一根又一根藤蔓从地底冒了出来,每一簇上,都连缀着一朵巨大的花朵。
十方笼尸草肆虐!
游凭声和夜尧飞身而起,躲过咬来的锯齿,敏锐看向远处一个方向。
强大的气息从那里倾泻而出。
“八阶木皇。”游凭声沉声道。
他们之前绞杀的那朵十方笼尸草,竟然只是这株木皇的一个分支。
难怪他们觉得哪里不对,魅影吞乌蟒却没能察觉到它的气息。植系妖兽深埋地底,能与自然融为一体,嗅觉再灵敏的同阶妖兽也难以发现它。
一眼望去,艳丽的十方笼尸草层层叠叠,盘踞在漫山遍野。
如果单看表面,这是极为梦幻的一幕,然而梦幻之下满含可怖的威胁,那些锯齿大张大合,囊袋咽口水一般蠕动着,宛如在叫嚣着想要吞食人肉。
这片灵田和木晶灵液,就是引人主动钻进囊袋的钓饵。
“你能打得过它吗?”夜尧低声问。
“我没有自讨苦处的兴趣。”游凭声说。
他用尽全力有可能赢,但赢了也是惨胜。
有魅影吞乌蟒能差使,他没必要吃额外的苦头。这条蛇没事就想惹事,正好分散一下它的精力。
啪——十方笼尸草的花苞绽开。
浓郁到令人恶心的花粉爆炸喷出,众人连忙堵住鼻息,又谨慎地在周身布上灵力护罩,以免被花粉侵入体内。
花粉随风飘飞,笼罩在正吞吃一株十方笼尸草的黑蟒身上。
那株巨花被黑蟒吞了一半,花瓣无力地在它嘴里颤了几颤,剩下的一半忽然被它从嘴里吐了出来。
魅影吞乌蟒要吃的东西从不会吐出来,这一刻,它却看都没看身边的残花一眼,转过头,猩红的蛇目忽然盯上游凭声。
贪渴的目光穿过层叠的花草,精准地集中在了主人身上。
游凭声:“……”
很好,这条蛇如果被花粉迷惑,能看见什么幻觉?
第192章 凶兽噬主
——魅影吞乌蟒最喜欢干什么?
吞吃一切。
它虚空般的胃袋永远不会被填满。偶尔吃下一件能量巨大的猎物能让它短暂地摆脱那种难以餍足的狂躁,但很快那些能量就又会被它消耗殆尽。
这般的贪婪和狠戾,成就了魅影吞乌蟒上古凶兽之名。
——它最想吃的是什么?
游凭声用脚指头思考都能想出答案。
平日里这条蛇的噬主欲望还能压制下去,此时吸入了花粉,其不驯的凶性便一股脑爆发出来了。
后脊飞快攀爬上一丝凉意,被魅影吞乌蟒盯上的那一刻,游凭声神经绷到极致,他抬手推开夜尧,自己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猎猎风声向他们先前站立的地方抽去,人腰粗细的黑蟒陡然间又涨大几分。
“好大的蛇!”
“天呐,那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妖兽?”
即使在忙着躲避藤蔓的攻击,那道黑影仍然占据了众人的视线,强大的气息让人难以忽略。
只见蛇尾一扫,地面便被砸出大坑。空气仿佛被划出破口,只是被它的气息轻轻扫过,周围的藤蔓便尽数成了碎屑。
看着忽然变成数十米长的黑蟒,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无法感应到黑蟒的具体品阶,只能感受到它难以逾越的强大,其气势与刚刚出现的八阶木皇相比竟也不相上下。
难道那条蛇也是八阶?
不可能的吧,它的主人禾雀明明只是化神期而已。
即使可能性不大,众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升起一丝希望。
如果那条蛇足够强大,能杀了十方笼尸草的话,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等等,那条蛇在往哪儿冲?怎么去追禾雀了?!
虞美人惊愕道:“它怎么在追自己的主人?”
珑娘:“它是……吸入了花粉!”
先前那只七阶的十方笼尸草同样散发了花粉,但对黑蟒毫无作用,是刚才的吸入让它中了招。
每个人吸入花粉后,看到的幻觉都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那一定是最引他们心神动摇的画面。
让人想不通的是——
“为什么它会追着主人猛咬啊!这是看到什么幻觉了?”
半空中,黑衣青年的身影如幽灵般轻盈迅疾,穿梭在空气里,身影快得肉眼难以追寻。
而在他的残影之后,一道巨大的黑影闪电般对他紧追不舍,深沉的阴影笼罩而下,如无法驱散的乌云。
众人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如果被追的是他们,恐怕早就被蛇吞进了肚子里。
“你们看,那些藤蔓变少了!”有人发现了周围的变化,“十方笼尸草花瓣开合的速度也变慢了!”
不知不觉中,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危机消散了大半,刚才还凶猛地想要吞吃他们的十方笼尸草竟然安静下来。
“不对,它不是安静了,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黑蟒身上。”徐怀誉怔忪道,“那条黑蟒真的很真不简单!”
感知敏锐的人可以察觉其中端倪,在黑蟒吸入花粉之后,十方笼尸草对他们的追击就开始减弱了。
这侧面印证了那条黑蟒的强大,为了控制迷惑住它,连八阶木皇都要力量凝聚起来,在它身上拼尽全力!
无论如何,得到喘息机会的人们松了一口气,有人吸引危险能让他们逃命就好。
趁此机会,众人迅速从藤蔓空隙里钻出去,趁机飞上高空。八阶木皇虽然厉害,也有一些局限,其根系扎在地面上,他们飞得越高,承受的攻击越少。
当然,即便如此,面对八阶妖兽,他们仍然没有一战之力,只能趁现在赶快逃离这里。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苍穹之下,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木皇的领地。他们用尽全力试图冲破力场阻碍,却被看不见的强大力量禁锢在这里,根本就跑不出去。
原本人间天堂一般木灵宝地,变成了吞噬血肉的地狱。
“怎、怎么办?”明媛伏在明鸾背后,哆嗦着问:“姑母,我们不会被妖兽吃了吧?”
她在惊恐之中涕泗横流,再看不到平日里蛮横任性的傲慢模样。
“别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明鸾背着她,手中飞快凝聚力量想要冲破木皇领域的屏障。
“啊——!”背后的明媛忽然惨叫起来,“姑母,我好痛!”
“发作了?!”明鸾心中一沉,顾不得逃跑了,忙将她放下,替她解决体内爆发的木晶灵液。
天空的另一角,王元梁唤出自己的契约兽八角蝾螈,护着王家一行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不同的方位上演着类似的景象,所有人都在忙着修整自身,或是想办法逃离危险。
只有一道白衣人影逆流而上,穿过漫天藤蔓,往黑衣青年的方向飞去。
“你怎么过来了?”游凭声在闪避中看了夜尧一眼,拉着他快速躲过黑蟒咬下的巨口。
魅影吞乌蟒真疯起来,连他都不好对付,夜尧的修为根本就顶不住。
腥风扑面,身后的大蛇带着沉重的威压咬过来。夜尧顶着压力,在疾风中问他:“你要不要进溯世镜?”
溯世镜可以隔绝气息,只要游凭声进入,魅影吞乌蟒就失去了目标。
游凭声想了想,摇头说:“不用。”
毕竟是他的蛇,总不能他自己躲起来,任它在外边发疯不管它。
夜尧也不多劝,只是飞快燃烧着灵力,驾驭溯世镜护在周围。
过去他知道魅影吞乌蟒很强,但一直以来这种认知只是一个概念,直到此时直面它的深渊巨口,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可怕的威力。
“你去安全地方等我。”游凭声忽然这么说,伸手一推,把他推出百米之外。
夜尧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帮他,又深吸一口气,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很想与游凭声并肩作战,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也只会让他分心——游凭声一个人时,才是他最强大的时候。
夜尧握紧裁云剑,担忧和凝重之下,是一种狂风暴雨中发自内心的安定感。
没有人比游凭声更值得他信任。
天空中,屡次咬不中的黑蟒越发急切,身影陡然又快几分。
当啷——黑刀脱手而出,撞在那张血盆大口上。蟒头被打偏一瞬,下一秒更加狂暴。
“啧。”游凭声心里骂了声蠢蛇,正在思索办法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眸光一紧,拎着刀的手臂回转向下,猝然挑飞腰间悬着的乾坤袋。
那只乾坤袋里装着他之前收集的十方笼尸草花瓣,此时布料高高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里蠕动顶撞,被他扔出去的下一秒轰然炸裂。
大簇藤蔓从中爆炸窜出!
黑刀急闪而过,将飞舞袭来的藤蔓团剿灭成碎片。
短暂的插曲没有影响游凭声半点儿战斗节奏,多年的经验让他在战场上滴水不漏,再突然的危机也不会暗算到他。
其他人就没这么机敏了。
“小心,是那些木晶灵液在变化!”徐怀誉慌忙大喊,挥剑斩断爆炸袭来的藤蔓。
即使没喝木晶灵液,他们也打算把那些花瓣带走,谁也没想到这些灵液还会惊变,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收集这些珍宝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避之不及,众人来不及把花瓣从乾坤袋里找出来,只能手忙脚乱地把乾坤袋扔远。
“我的灵草还里面啊!”一个徐家长老心疼地喊,话音未落,惊颤地瞪大双眼。
不远处,徐娅正在逼出体内的藤蔓,难捱的痛苦中来不及分心,被一团爆炸的藤蔓扎了个对穿。
“救……”徐娅双目凸起,想要呼救,声音湮灭在噗嗤声里。
一根又一根藤蔓扎进了她身体,与她体内钻出的藤蔓合抱成了一团。
徐娅坠落下去,被一株十方笼尸草吞进了囊袋里。
目睹这一幕的长老吓得跑开老远。
收集了花瓣的乾坤袋纷纷炸开,其内承载的东西全部散乱在空气里,有的东西直接被爆发的藤蔓绞成了碎片。
王元梁唤出的八角蝾螈护住主人,将藤蔓咬碎,王元梁分出心神看向天空的一人一蛇。
他本来想看看游凭声的惨剧幸灾乐祸一下,却骤然浑身一震。
游凭声的乾坤袋爆炸后,从中洋洋洒洒掉落出许多东西,其中一件极为耀眼。
他抬起手,接住乌紫色的长弓,弯弓搭箭如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而极富韵律感。
“奔雷弓?”
“——那是我们王家的天阶灵器,奔雷弓啊!”王家家主失声痛呼,“东儿,我的东儿是他杀的!”
“果然是他……”王元梁牙冠咬得咯咯响,被愚弄的怒火袭上心头。
夜尧还说没看到射箭的人,奔雷弓分明就在禾雀的手里。
什么狗屁因缘合道体,竟然包庇他的相好。
他的良心何在!
第193章 缰绳
长弓拉满,灵箭射向黑蟒,缠绕着澎湃的雷光。
“老祖,求您为东儿报仇!”王家家主看着那支箭双目通红地道。
王元梁没说话。
“老祖……”王家家主颤着声音又唤道。
王元梁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我还受着伤,怎么去杀他?”
王家家主声音一滞。
盯着一人一蛇的方向,王元梁目光阴翳。
空中那条黑蟒长达数十米,漆黑的色泽犹如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庞大得可怕。但许多七阶妖兽都能达到这样的大小,最令人忌惮的不是它的个头,而是它散发出的强大而阴冷的气息。
犹如弱小的猎物见到雄狮,一种与生俱来的威险感沿着脊背爬上来。
……他可是化神修士啊。
王元梁吐出一浊气,仿佛觉得示弱有些丢面子,又呵斥王家家主:“你那儿子平时做些什么混账事,你难道不知道?他成日里任性妄为,若不是你娇惯过头,也不至于惹不该招惹的人。”
谁不知道王家嫡子仗着家世张扬跋扈,他在外边欺男霸女惯了,进了秘境还不知道收敛,身边没有强有力的保护者,当然是早晚要栽跟头。
这一切都是王家自己导致的应有后果。
王家家主眼里浸满血丝,悲痛又瑟缩,原本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像是一瞬间垮了下来。
当然,他懊丧的不是没把儿子教育成守规矩的好人,只后悔进秘境后没保护好他。
“哈,你也不用失望,用不着我出手,此人也活不成了。禾雀马上就会被自己的契约兽吃了,届时王家的大仇自然得报。”王元梁又冷笑着道:“你我现在该担心的,是怎么从这只八阶木皇的手下逃出去才对。”
他痛恨于杀王家人的禾雀,但比起报仇,他更在乎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
——至于禾雀?一个将死之人而已,甚至用不着他出手。
轰!那道渺小的人影陡然被大蛇从天空砸下,如流星般坠落地面。
大地剧烈震动,犹如一场激烈的爆炸,激起漫天的烟尘。
尘烟散去,只能瞧见地面上留下的巨坑,龟裂的坑底空无一物。
黑蟒在周围逡巡,没头苍蝇似的各个方向打转,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道人影。
它焦躁地用蛇尾用力拍打着地面。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清冷的声音淡淡在它头顶响起。
黑蟒立即要寻声去看,然而还没等抬起头,后脑陡然落下巨力。
万钧之力踩在它的七寸上,蟒头狠狠砸落地面。
黑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用力抬起头,刚刚抬起一半,背后传来的力道骤然再次加倍。
砰!蟒头深深嵌入了土里。
这样大的力道足以砸扁一只七阶妖兽,对鳞甲坚硬的魅影吞乌蟒却造不成什么大伤害。
那双猩红的蛇目越发狂躁,流转着急迫而混沌的深色,蛇尾一下又一下摔打地面。
……
这一幕与百年前发生过的事高度重合。
曾经的魅影吞乌蟒盘踞在一处深不可测的天堑里。元婴期的游凭声被数名敌人包围,打落悬崖……恰好掉进这条大蛇睡觉的巢穴。
足可见以前的游凭声就挺倒霉,他重伤坠崖,千里送菜,正好送到这条蛇的嘴边。
……过程就不提了,总之老话说祸福相依果然没错,当他血淋淋骑着黑蟒飞回崖上后,那些围攻他的人就反过来成了他喂蛇的饲料。
像他这样的体质,大概血也比常人香了点儿。那时候的魅影吞乌蟒就馋他馋得不行,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魅影吞乌蟒闻惯了他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想吃他。
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游凭声同过去一般坠在蛇身上,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他踩着光滑的蛇鳞,脚下要平稳得多。
刚才他试着引导魅影吞乌蟒去攻击十方笼尸草,结果这条蛇眼里只有他,只知道跟着他跑。中途他还从一株花瓣里剖出了徐宇还没被消化完全的半截尸体,扔进蛇嘴里也被它吐了出去,平日里爱吃的东西现在像是全都看不上了。
还真是专一。
那就只能……
带着些许不耐,游凭声啧了一声,“本来不想动的。”
他踩着大蛇的七寸蹲下来,手指细密地摸过脚下的蛇鳞。
处于幻觉中、皮糙肉厚的魅影吞乌蟒本该察觉不到这虫子爬过一般轻微的触感,在疯狂的摇晃里,它却好像忽然愣了一下。
下一秒,蛇身觉得痒似的晃动得更加剧烈,蛇尾几乎要将地面撞成碎片。
“别动……别动。”游凭声恹恹地道,“马上就好。”
他半垂着眼,白皙的手指一寸寸划过乌黑冰冷的蛇鳞,在七寸最中央的地方停下。
指尖一坠,精准刺入肉眼难辨的缝隙。
自然界里,强大往往与美丽相辅相成。那些蛇鳞光滑、坚固、锐利,精密的一片压着一片,完美地包裹着魅影吞乌蟒起伏有力的野蛮身躯。
这一刻,它无懈可击的铠甲却好似变成了不堪一击的豆腐块,被两根手指轻松探了进去。
黑蟒嗷的一声,疯狂扭动却没能甩开身上的人。
细长的手指缓慢抽出,勾出了一段红色的丝线。
丝线不长,似乎也并不锋利,仔细看时,才会发现其上的猩红是蛇血染就的。
七寸之处是蛇类最大的弱点,虽然对于八阶妖兽来说即使是这里也强韧无比,但当红线离体时,犹如体内最敏感的那根弦被拨动,它的动作陡然一滞。
随着红线抽出,混沌的思维神经仿佛也被抽了出去,眸底的晦暗如阴云被驱散几分。
震动的地面渐渐消停下来。
黑蟒如山峦起伏般蜿蜒在地面上,缓缓盘绕成圈,巨大的蛇目紧盯在从它背后跃下的游凭声身上。
尘烟消减的战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这是……在干嘛?”
“反噬的灵兽被控制住了?”
与蟒身相比,那道黑衣人影无比渺小,却如此惹眼。
他两根手指相抵,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弹出几滴血液。
黑蟒瞳孔一缩,鲜血载着诱人的香气落入它张开的口中。
看着游凭声的举动,所有人都感到头皮一麻。
这是在干嘛?!既然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发狂的灵兽,躲开它还来不及,为什么还反过来喂它血?这是什么邪术吗?
——游凭声的确在迫不得已时,用过以血液提升契约兽实力的邪术,但他眼下只是单纯的喂了影几滴血而已。
“行了。”他说,“解馋了就去干活。”
从疯狂中回过神来的魅影吞乌蟒呆住了。
蛇身狠狠一震,蓦然高昂起来,比陷入幻觉时还要兴奋。
低沉的长啸响彻天际,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目瞪口呆昂着头,惊愕发现那条黑蟒竟然还能变得更大!
完全体的魅影吞乌蟒出现,终于有人恍惚间认出了它的真身。
“它、它是不是某个上古凶兽?我好像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读到过……”
他咽着口水,凶兽真身的名字堵在喉咙里不敢吐出。
巨大的蛇头擎在苍穹之上,猩红双目犹如嗜血的妖魔,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它居高临下看着十方笼尸草,张牙舞爪的八阶木皇居然瑟缩了一秒。
现在没人会怀疑这条蛇到底有没有八阶了。
……
在黑蟒挣脱幻觉后,藤蔓重新凶猛起来。
明鸾撑起一只防御法器,正盘坐在其中帮明媛净体,根本就来不及分神去管外界的变化。
两个女弟子紧紧围在两人周围替她们护法,惊愕抬头看着那条大蛇时,被窜来的藤蔓打得措手不及,一个女弟子被藤蔓拦腰捆住。
“小师妹!”她的师姐想要相助,却被一只十方笼尸草挡住,焦急不已。
“师尊……”她想要向明鸾求助,然而明鸾的心声全倾注在明媛身上,根本没工夫管她们俩的死活。
她咬咬牙,正要拼死上前,眸光忽然一亮。
夜尧如天降甘霖,在藤蔓的围困下救下了小师妹。
“谢谢……谢谢您!”小师妹惊魂未定喘着气,劫后余生,感激得差点儿落泪。
“不必多谢。”夜尧砍翻一只十方笼尸草,将小师妹搀回她师姐的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魅影吞乌蟒身下的游凭声,目光又划过远处的王元梁,轻轻眯了眯。
黑风咆哮,砂石翻滚,山峦般的黑影隆隆压向地面。
狂风中,王元梁召唤出来的八角蝾螈瑟瑟发抖,仿佛遇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呜咽着趴伏在地面上。
“竟然还没死……禾雀到底是什么来头?”没了灵兽护法,王元梁不得不亲自出手与那些藤蔓周旋。
他的瞳孔在震颤,八角蝾螈的恐惧仿佛转化成了他的恐惧,对八阶妖兽的恐惧也转化成了对其主人的恐惧。
即使对方同他一样是化神初期,此时也犹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向他投下阴影。
“老祖,你不是说禾雀一定会被那条蛇吃了吗?”王家家主的怒火也在这一幕下化为了惊惧。
仇恨有时会使人拥有勇气,但倘若面对天堑之别的碾压,只怕残余的勇气也难以激发。
王元梁咬牙看着那末日版的战场,心跳几乎停滞——他既希望禾雀赢,又不希望他赢。
如果那条黑蟒输了,其主人也会死在木皇手里,他便能报仇;但如果十方笼尸草不死,他们这些人也要跟着遭殃!
相比于报仇,王元梁更惧怕后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下去何时报仇都可以。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点,禾雀暴露了奔雷弓,被他看见,两方的死仇就被呈到了太阳底下。
他根本没有蛰伏的机会,禾雀若要斩草除根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行,他不能等死。
想到这里,王元梁眸光彻底阴沉下来,决定拼死一搏。
不管那条蛇多厉害,禾雀也不过是化神初期,现在一片混乱,只要他出手,禾雀一定躲不过他的暗算。
王元梁从乾坤袋里找出一只木筒,打开盖子放出一只蛊虫。
蛊虫振翅飞起,犹如一个黑点、一颗不起眼的砂砾,在他小心的控制下穿过风沙,飞到了禾雀的身边。
最好是黑蟒打败十方笼尸草,他就不需要担忧八阶木皇的危险,到时候再趁机对禾雀发难,让他身上的蛊毒发作,坐收渔翁之利。
王元梁紧张地盯着天空,如他所愿,魅影吞乌蟒的攻势十分凶悍,势如破竹。
眼看着事态滑向自己希望的方向,他不由得兴奋起来。
等禾雀死了……说不定他还有机会把那只妖兽收入囊中!
王元梁目光满意地掠过那只强大而美丽的凶悍野兽,再次去寻禾雀的身影时,却寻了个空。
人呢?!
王元梁一惊,刚才还站在巨蟒身下的禾雀竟然不见了!
他惊慌张望,忽然如有所感回头。
头转到一半时,冰凉的刀锋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什——”王元梁愕然道,“你怎么……难道你不止化神初期?”
他竟然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气息!
“惊喜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说道。
那声音甚至格外动听,落在王元梁耳中却好似恶魔在说话,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怎么可能呢,禾雀怎么可能比他强这么多……而且蛊虫明明咬中了他!
“蛊……”王元梁不敢置信地想要疑问,又及时收声,勉强堆起笑容,想要与他周旋。
蛊虫出了意外也没事,只要他咬死了不承认,禾雀一定没发现……
“哦,你说那个啊。”对方却早已看透他一般,平静地说:“度厄教搞到的?”
“你怎么……”知道?
王元梁犹如被掐住气管,喉口窒息。
度厄教的生意范围做的倒是广,毒都卖到正道中人手里了。
看王元梁这架势,把那只蛊当成了杀手锏,估计花了不少钱。
婪厌琢磨出的这些玩意还挺有价值。
游凭声想起自己乾坤袋里堆着落灰的那些东西,心说有时间可以翻出来再利用一下。
“放开老祖!”王家家主惊得后退数步,他举剑厉喝,声音却在哆嗦。
游凭声对身侧的威胁充耳不闻,他只是轻轻收紧了刀刃。
脖颈被拉出血线,脖颈传来无比难捱的剧痛,让王元梁几乎要颤抖起来。那其实只是一道细小而浅淡的伤口,却像是带着死亡气息的荆棘倒刺。
以往这样轻慢的死亡宣告都是王元梁对别人下达的,此时返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王元梁惊恐至极,却连发抖也不敢,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你闭嘴,禾道友是我们王家的朋友,是不会伤害我的。”他声音颤抖地喝止王家家主,又极力用哀求的语气利诱身后的人:“禾道友,你听我说,你想要什么王家都能给你,不管是灵石珍宝还是天阶灵器……奔雷弓是您的,您随意使用——”
话没说下去。
游凭声耐着性子听了几句他临死前最后的挣扎,但很快就被那些千篇一律的无聊话听得不耐烦了,他手臂轻轻一收,划动出一道利落的横线。
不可一世的王家老祖就这么□□脆地抹了脖子,凶手甚至没有等他留完遗言的好心。
尸体晃了晃,啪的一下倒在地上,游凭声顺手将刀尖插入尸体的丹田,手段娴熟,表情平静。血喷出三尺高,却没有一滴溅在他的身上。
王家家主:!!!
他心态彻底崩溃了,转身就跑,那把杀了王元梁的黑刀倏然闪在他面前。
“前辈,我知道,我知道东儿是死在您手里,是他活该,奔雷弓也合该给您,王家不会追究的……”他疯狂求饶,“我很弱的,您放了我……”
“如果是你,会放过我吗?”游凭声淡声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抬了抬指尖,小黑穿透了王家家主的胸膛。
两人的血本来就被藤蔓吸去了不少,黑刀震颤了一下,仿佛因没吃饱在抱怨。
战场的余波声势浩大,没人注意到这一幕。游凭声伸出手,邪狞的黑刀顺从地回到他手里。
天边乌云消散,魅影吞乌蟒打败了十方笼尸草的本体,泄愤一般撕扯着硕大的花瓣,仿佛还残留着被幻觉蛊惑的狂躁。
“影。”游凭声唤了一声。
黑蟒动作微滞,似乎没听见,继续撕咬。
地面的余震里,藤蔓渐渐枯萎,露出底下装死的王恒。
他地位最低,喝到的木晶灵液也最少,看起来状态还比那两个人好。
感受到凉意,他忙抬头颤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游凭声拎着黑刀扫过他。
“是、是!”王恒已经吓破了胆子,五体投地,飞快地道:“我不会,也不敢……其实他们死了我是最高兴的,回去后我就能上位做家主了!有因缘合道体为证,我不敢撒谎!”
夜尧走到游凭声身边,看了王恒一眼,没干涉游凭声的决定。
这人倒是聪明,没向夜尧求饶,清楚决策的人是谁。
游凭声手指点了点刀柄,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什么?”王恒一愣,他忽然福至心灵,把身上的乾坤袋和所有值钱东西都摘下来,双手呈上。
游凭声收了东西不再说话,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远了。
夜尧:“雁过拔毛啊。”
游凭声瞥他一眼。
“买命钱。”夜尧又一本正经点点头,“应该的。”
王家一行六人进秘境,也是运气不好,现在死的就剩下一个。
这一大世家因化神修士而崛起,却在秘境里陨落这么多强者,再没有胜过徐家的可能,王恒就算活着回去,王家也注定没落了。
但那都和游凭声没关系了。
他又叫一声:“影。”
“……”
过了一会儿,黑蟒渐渐缩小,遥遥爬回来。
游凭声指指地上两具王家人的尸体,让它毁尸灭迹。
看看两具血液尽失的尸体,黑蟒有些嫌弃地张口吞下。
“现在吃了?”游凭声凉凉道。
刚才被蛇追的时候,他用别人转移它的注意力,都扔到它嘴边了它还给吐出来。
黑蟒:“……”
黑蟒慢腾腾游到游凭声脚下,缩小成了手指粗细。
单看它此时的模样,绝对联想不到刚才大展神威的庞然大物。
夜尧低头看看小黑蛇,问游凭声:“你刚才从它身上拔出了什么?”
游凭声:“以前我有一条鞭子,是流金天蚕吐丝结成的,很好用,可惜收服它的时候弄断了。”
断裂的一截扎进魅影吞乌蟒的身体里,他没取出来。
黑蛇抬眼看看游凭声,没吭声。
坚韧的异物嵌在身体里,有些异样,但那点儿痛苦对凶兽来说不值一提。
只是犹如一根深埋血肉里的缰绳,时刻提醒着它,自己已经是有主的东西。
夜尧点点头,忽然摸着下巴问:“说起来,影兄在幻觉里到底看见什么了?”
游凭声猜测:“看见我受伤流血了?”
“……”
“我死了?”
“……”
“难不成是我主动邀请你吃自己?”
“……”
“看来是这个。”游凭声确定了。
夜尧:?
等等,蛇连表情都没有,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游凭声哂道:“很有创意,你还是做梦更快一点。”
影爬到他手腕上勒紧:“嘁。”
第194章 关系
一场纷乱下来,王家是损失最严重的。
甚至用严重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惨不忍睹。
他们四个人死了三个,唯一活下来的王恒再不敢多待,生怕晚一秒就被巨蟒吃了,连滚带爬逃离了这里。
徐家人目光复杂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在后怕,更多的是庆幸。
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还算谨慎,没像徐宇和徐娅一样不听劝告,喝下那些不对劲的木晶灵液。
毕竟不是谁都像明媛那样有个好姑母,明鸾在风波里把明媛保护得毫发无损,还在不顾安危地亲手替她拔毒呢。
没有化神修士担保,要是他们喝了那些灵液,能不能靠自己逼出体内的藤蔓暂且不提,一旦陷入伤痛,他们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十有八九要被十方笼尸草吞进肚子里。
因缘合道体的话果真忽视不得!
经此一役,徐家的人跟徐怀誉一样,对夜尧的信服度节节攀升。
大地的震颤渐渐停歇下来,众人悄悄瞟着那条打败了八阶木皇的大蟒,看到它缩回了普通大小,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就是魅影吞乌蟒吧?”有人忍不住小声说。
“嘘!”他身边的人忙示意他噤声。
那可是上古凶兽……万一被听见了,被盯上怎么办?
虽然黑蟒可怕的气息已经收敛起来,但其庞大的身影好似还留在观者的脑海里。
传闻中,魅影吞乌蟒能食万物、吞日月,贪婪而暴戾。在上古流传的那些凶兽传说里,其可怕残忍的程度遥遥占据前列。
只是稍一回忆它撕咬十方笼尸草的模样,便让人汗毛直立。
没人敢表现出来的是,凶兽可怕,凶兽的主人更让他们感到危险。
——能收服这样的猛兽,禾雀得是什么样的猛人啊?
刚才那条大黑蟒追着禾雀锲而不舍地咬,他们原本以为他要被自己养的蛇反噬了,没想到就在这让旁观者都捏了一把汗的危险里,他竟然就像砸钉子一样,把蟒头砸进了地里。
虽然看不清他具体用了什么手段唤醒黑蟒,但给人以举重若轻之感,就像是……只是主人在教训不听话的宠物。
能修到元婴期的少有蠢人,在场的人都默默在心里对这位化神修士的敬畏更上了一台阶。
虽然不知禾雀的来路,但这样的人显然不该一直默默无闻,早晚会在秘境里大放异彩。
至于禾雀和夜尧的关系?
比起放纵那条蛇吃人,只是断袖而已,简直太收敛了。不就是搞了因缘合道体嘛,就算他对因缘合道体始乱终弃、养十个八个男宠都不算事。
强者总是拥有更多权力,谁敢对能信手碾死自己的强者指指点点?
要管也是夜尧的师尊天涂上人来管,其他人要多嘴多舌,不如看看王元梁的下场。
徐家的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下来。
其实他们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虽然危险已经过去也不敢多待,但这些已经死去的十方笼尸草珍贵无比,让人舍不得放弃。
仔细想想,黑衣青年的存在虽让人想要退避三舍,笑眯眯站在他身旁与他说话的夜尧,却能给人以安全感。
此时此刻,众人不约而同感谢起夜尧和禾雀的关系来——有因缘合道体在,那位前辈肯定不会对无辜的人出手的!
见夜尧和游凭声的谈话停下,徐怀誉适时上前与他们搭话,不动声色地想要与两人交好。
化神修士不算罕见,一位拥有八阶灵兽的化神修士就不一样了,禾雀还是散修,倘若能趁机和他攀上交情,日后对徐家必然是一件好事。
但徐怀誉知道游凭声性情孤冷,不喜欢和人聊天,就只是诚恳代表徐家向他表示感谢,又委婉地询问了一下他们对这漫山遍野的十方笼尸草如何打算。
……
“他们竟然愿意让我们拾取地上的东西?”一个长老惊讶地道。
徐怀誉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夜道友胸怀广阔,令人敬仰,禾前辈也是,待我们很是宽容。”
先前在灵田里摘取灵草时,徐家不愿意和他们对半分,他们这回本来也可以拒绝的。
徐家人都跟着赞叹:“不愧是因缘合道体,与之相交的人品性也如此高洁无私。”
无私?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
这些人未必真这么想,但此情此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要极力说些好话。
珑娘没说话,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攀比文采似的夸赞之语,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当然,她不是对主上被夸有什么不满,她是觉得以主上的性子,听见这话大概会觉得恶心。
他只是对那些东西不在意而已。
见徐家人兴高采烈地采集十方笼尸草,珑娘提醒道:“即使他们愿意分享,我们也不能把客气当做福气,稍微捡一点儿就好。”
“珑娘说的没错。”徐怀誉赞同地点点头,“毕竟我们没有出力,不可太过贪心。”
“是。”几人应道。
八阶木皇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宝贝,即使只能捡些不起眼的藤蔓,也是比灵草还要珍稀的天材地宝。
珑娘一边拾起一片巨大的花瓣,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几眼游凭声和夜尧。
两人正在翻看那些十方笼尸草的尸体,和对方说着话。游凭声说了句什么,夜尧忽然扶着他的肩膀笑起来,没骨头似的依着他,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肩侧。
只接触了游凭声几秒,笑完,他又很快站直了。
他们的站姿并不多暧昧,偶尔对视,眸光也不让人感到黏腻。
相处的距离恰到好处,说是朋友不算太近,说是情人也不算太远。
难怪她之前没看出来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珑娘默默想,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误会那么久。
虞美人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还以为因缘合道体不会动凡心呢。”
“是吗?”珑娘说:“他又不是没有感情,这也正常。”
主上这样的人,真的对一个人好时,任何人对他动心都很正常。
要不是她已经有徐怀誉了,胆子也不够大,说不定也要动一动春心呢。
珑娘想起夜尧对他们说“与你们无关”时的不悦神色。
她认识夜尧的时间不算短,对他也有几分了解。因缘合道体看似好说话,实则比任何人都难以接近,面对敌人也能彬彬有礼地笑出来,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就在那一刻,他却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好似有一层隔膜,只有他和主上属于同一个世界。
“可是……真看不出来啊。”虞美人感叹道:“我之前和那个臭男人在一起时,整天都想和他你侬我侬,那二位却如此内敛,不知道的看起来,就像是朋友嘛。”
珑娘微愣,想了想,忽而微笑道:“做了情人,也可以做朋友啊。”
谁说不可兼得呢?
如果两个人相互理解、相互尊重,拥有其他人难以插入的默契,那一定是这世上最舒服、最动人的关系。
珑娘看了徐怀誉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沙——沙——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黑蛇随意游荡着,经过之处的十方笼尸草消失在它嘴里。
虞美人大气也不敢出,拉着珑娘的袖子示意她和自己后退。
“没事。”珑娘将手里的花瓣卷了卷,小跑着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捡起地上那些较为饱满的花瓣。
散落的花瓣很多,蛇口难以吃到,她贴心地将之卷成一个饱满多汁的包袱,送到黑蛇嘴边。
“大人,需不需要我来替您整理这些花瓣?”
“可以。”黑蛇矜傲道。
没想到能听到它开口说话,珑娘顿时振奋起来,撸起袖子勤快地干活。
魅影吞乌蟒瞥她一眼,心想这女人虽然实力很烂,但还算有点儿眼色。
过了会儿,游凭声叫它回去。
他脚下的十方笼尸草被夜尧剖开了,花瓣散落在地上,花心里空空如也。
他们没在里面翻出任何东西,先前那只十方笼尸草里有木晶灵液,看来只是木皇故意用来诱导他们的。
“把木皇本体吐出来。”游凭声点点脚下,对魅影吞乌蟒说。
黑蛇慢吞吞在他点的地上盘成一圈,看起来不怎么想合作。
“会不会已经消化了?”夜尧问。
“没那么快。”游凭声低头看它,说:“快点。”
黑蛇磨磨蹭蹭。
这时,珑娘抱着一大团花瓣走到附近,游凭声想起一件事,开口让她过来。
“前辈有何事吩咐吗?”珑娘走来,怀里硕大的花瓣垂在半空,黑蛇张大嘴咬住花瓣一扯,差点儿把她拽了个趔趄。
“哦哦。”珑娘忙蹲下身,把东西奉上。
黑蛇没变得太大,那些花瓣艳丽柔软,被它一口一口吃进去,画面很特别。
夜尧噗地一声笑了,游凭声没眼看它,对珑娘说:“你成婚,我还没送你成婚贺礼。”
在洪荒海时,徐怀誉就决定与珑娘结为道侣,但徐家老祖刚死,回去后他们又等了数年才结亲,那时候游凭声在明泉宗闭关,出来才听说这件事。
“诶?”珑娘受宠若惊道:“这……多谢前辈。”
她当然不会客气说不要,主上给予的一切她都要接收。
很多东西,在强者那里不值一提,主上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对她来说都是好东西。
游凭声抬起手指,隔空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珑娘眸中划过一丝茫然,片刻后浑身一震。
一道流光传入她的识海,光芒炸开,印入她脑中的是一段功法文字。
主上竟然将徐家功法涉及血脉之术的地方改良了!
只要按其修炼,她再也不会被那些血脉纯正的徐家人威慑……珑娘止不住身体轻轻颤抖,惊喜得瞪大眼睛。
她唇瓣微动,想要吐出一个“主”字,反应过来及时改成“前辈”,眸底禁不住微微湿润。
“行了,回去吧。”游凭声说。
“……是。”珑娘深吸一口气,放松自己的肩膀,转身时表情恢复镇静。
在其他人看来,珑娘只是有幸被前辈搭话,徐家人还有些惊奇,没想到家主夫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喂那条凶兽吃花瓣。
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里,珑娘脊背挺直,迈步时红裙在空中飞扬成飒爽的弧度。
或许血脉之术不会伤害她,但此时她拥有了从未有过的底气。
“成婚礼物啊……”
游凭声耳边忽然响起幽声:“我什么时候能收到呢?”
不等游凭声说什么,夜尧眼前猝然投下一片阴影。
涨大的黑蛇张开大口,一口把木皇的本体冲他吐出来。
哗——砰!
地面震了几震。
夜尧:“……”
要不是他躲得快,差点儿被这玩意埋到下面!
第195章 安慰?
“夫人,你近距离看过那条蛇,可看出了什么门道?”
八阶木皇被剿灭后,这片木灵宝地恢复了安静的生机,徐家人稍微捡了点儿十方笼尸草,赶紧离开了这里。
即使早就远离了那条蛇,问话的人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可是古籍里记载的上古凶兽,魅影吞乌蟒?”
珑娘说:“我不像四长老这般见识广博,不知道魅影吞乌蟒是什么样子。”
四长老说:“据记载,魅影吞乌蟒浑体通黑,只有舌头和双目是血红色,若往其张开的大口里看,会看到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
“它的眼睛和舌头的确是红色,但类似形貌的蛇兽有很多,不算罕见,单凭这一点很难判断。至于它嘴里的模样……我没看清。”
“夫人不是亲手喂了它花瓣吗?”
“毕竟我只是个女子,不似四长老这般艺高人胆大。”珑娘淡淡地道:“它连八阶木皇都能生吞,我怎么敢仔细去看它口里是何模样?”
“哪里,夫人是女中豪杰,是我问的唐突了。”如果是以前,四长老大概会默认“女子胆小”这类的话,此时他却不免有些讪讪。
那条黑蟒那般恐怖,看一眼就让人颤栗,更别提走近了。没想到珑娘被那条蛇接近,不仅没害怕,还面不改色地亲手喂它吃食,胆量着实不小。
“你没事吧?”徐怀誉担忧地问珑娘。
珑娘摇头,“当然没事,禾前辈和因缘合道体是讲理之人,只要恭谨对待,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伤害我们。”
“说的也是。”徐怀誉想起在洪荒海和他们打交道时的情况,说:“那二位都是可靠之人。”
先前送出那块木晶他还有点儿可惜,现在他只觉得珑娘实在很有远见,“珑娘,你被他们救过不止一次,和他们搭得上话,这是好事,日后有机会还要多与他们交好才是。”
珑娘“嗯”了一声,露出深以为是的表情,心里想还用你说?她早就是主上的人了,哪儿止交好啊。
三长老是个迂腐的老头,他哼了一声说:“家主说的是。但虽说要交好,夫人也不该做得太过。堂堂徐家的家主夫人,怎能给一个男修喂灵兽?姿态未免放得太低了。”
珑娘出身不好,因徐怀誉心悦她,才不顾众人的阻拦与她结为了道侣。但徐怀誉毕竟是徐家家主,她在他心里虽然重要,却抵不过徐家,徐怀誉自觉为她力排众议已然付出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她在徐家的处境。
那些人暗地里为难珑娘时,她试图向徐怀誉告状,徐怀誉只会说些“你不要多心”、“他们是长辈,也是为家族着想”、“天长日久,诸位长老会接受你”之类的无用话。
渐渐的,珑娘也就懒得跟他说这些事了。
“三长老,那条黑蟒毕竟实力强大,它主动要求,珑娘也是没办法才……”
这一回,徐怀誉也要像以前一样和稀泥。
在他说完之前,珑娘却开口打断:“三长老所言甚是,想必如您这般刚烈之人,若遇到八阶灵兽开口差遣,一定会严词拒绝,顺便再呵斥一番化神前辈对徐家不尊重?”
“只是不知禾前辈是否如我这般好性儿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有主上兜底,她才敢如常地和那位魅影吞乌蟒大人打交道,饶是知道它不会伤害自己,接近时也忍不住心里紧张。
换成这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估计早就两腿发软迈不开步子了!
“你敢嘲讽我?”三长老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珑娘第一次攻击性如此外放。
“我哪里有?”珑娘冲他一笑,“三长老,我是在夸你呀,你怎么生气了?”
“你!”看着她故作无辜的模样,三长老气得脸都憋红了。
珑娘眸光微沉,笑意更深。
一直以来,徐怀誉虽然对她不错,却有些优柔寡断,只想维持家族的“和睦稳定”。
可他高高在上,从来不知道这些人表面上会说些道貌岸然的话,实则从没瞧得起她。在这些长老看来,她从一个金丹期的家奴一跃而成家主夫人,汲取家族的资源供奉才能有幸结婴,简直是一条草鱼跃了龙门。
徐家家传功法如此,极度排外,即使她上了位,无法抹消的卑微出身也像是污点一样盖在身上。
是,她的确是靠徐怀誉才能结婴,但这些人一个个眼睛高高在上,从来没把她对徐家的付出看进眼里。
徐怀誉行事死板,空有理论,不擅交际,守成尚可,根本就不可能开拓家业。这些年要不是她在一旁帮忙,徐家的一些产业早就萎缩了,怎么可能还蒸蒸日上?
但是没关系。珑娘冷冷看着三长老,心想她不怕辛苦,也不怕一时的委屈。
这些人不愿她在徐家发展势力,她偏要发展,只要她厚积薄发,利用徐怀誉的信任替他分担家业,早晚能把持更多徐家旗下的势力。
大长老徐宇和二长老徐娅死了,回去之后,她还要趁机将他们手下的地盘也蚕食到手里!
三长老也想起了死去的徐宇而徐娅,怒道:“你是看大长老和二长老陨落,才如此得意?真是心怀叵测!”
“长老说的哪里话。”徐怀誉忙道:“珑娘不可能这样的。”
“是啊。”珑娘声音透着如有实质的悲伤,“我怎会得意?我伤心还来不及。”
她比这个苍老的老头还高半个头,嘴上这样说着,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长老顿时更觉气恼,嘴唇直哆嗦,区区一个家奴而已,以色侍人爬上来,还想爬到他的头上不成?
“哎呀哎呀,莫要生气。”三长老是个墙头草,见气氛不对打着哈哈:“两位长老不幸遇难,大家心里不舒坦也是正常,都降降火气。”
“四长老说的是。”珑娘话题一转,说:“二位长老陨落是徐家的一大损失,但长老也不用悲痛太过,以免伤了身体。还好我最近请了虞道友归入徐家,日后有虞道友做客卿,徐家的实力不会跌落太多。”
“是我的荣幸。”虞美人笑道:“我很愿意和珑娘姐姐在徐家共事。”
——没了那两个一直和珑娘作对的人,又有了虞美人相助,以后她在徐家的根基会扎得更稳。
三长老悚然一惊,忽然从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女人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感。
不久之前,被他针对时,对方还会因血脉之术的压制而微微蹙眉,此时她却脊背挺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眸中多了一丝自信和锐利。
四长老意识到珑娘的优势,眼珠一转,笑着出口调节气氛,众人这才沉默着继续前行。
“珑娘,你生气了?”走了一会儿,众人遇到一片不错的灵草,摘草时徐怀誉在她身边蹲下,低声安慰:“两位长老陨落得突然,三长老也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口不择言?珑娘心里冷笑。
顿了顿,她问:“怀誉,三长老说我居心叵测,你相信他的话吗?”
徐怀誉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怎么会,你是我的道侣啊,我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你。”
珑娘深深看着他,缓缓道:“希望你能永远信任我。”
如果徐怀誉不是徐家家主,或许会是个完美的道侣。
可他是徐家唯一的嫡子,出身高贵、资质超群,自小在众星捧月里长大,根本看不到底下人的遭遇,也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共情她的处境。
平心而论,徐怀誉待她很好,生在徐家还能这样尊重她,实在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果然,主上才是最靠得住的男人。如果没有主上,她早就死在徐仁宾的手里。
他总是漫不经心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但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发现她的困境。
那些点拨只是随口而为,却真切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或许……曾经的主上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这种推测忽然让珑娘感觉自己离他更近了些。当然,这不是看到神明跌落泥潭的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振奋。
她的选择不会出错,终有一天,她一定能变成主上那般沉静从容的人。
现在的低潮不算什么,一切才刚开始而已。
*
残留的战场上,黑蟒闷闷不乐地吃着十方笼尸草的支蔓,游凭声让它把已经吞下去的木皇本体吐了出来,正在和夜尧一起研究本体。
本体的花瓣层层打开,香气比它吃的这些没用的藤蔓浓郁得多。
等它不怎么高兴的吃完这些东西,游凭声才开口让它回去。
黑蟒凑过去一嗅,喷香的气息几乎消散了。
游凭声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晶核。
晶核呈青色,色泽与木晶类似,阳光下,颜色却更为绚丽多变。
游凭声将东西放在眼前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能看到某种缓缓流动的液体,极富生机。
这是从十方笼尸草本体里搜集到的。
摘下来后,那股浓郁的香气仿佛收敛到了晶体里,只剩下淡淡的清香,让人一嗅便心旷神怡。
“这是木晶还是木晶灵液?”夜尧问:“怎么好像二者兼有?”
“就是这样。”游凭声说,“这是正在转化的木晶,外面还是固体,里面是液体。”
这样的形态比起单纯的木晶灵液更容易存放,不会一现世就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么快的失效。
黑蟒忍不住就往游凭声腿上缠,被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嘴巴,“吃十方笼尸草去。”
“那个,不给我喝吗?”黑蟒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木皇的尸身对它来说也是大补之物,但跟木晶和木晶灵液没法比。
游凭声:“你不是吃了两块木晶了?”
“可是那两块木晶已经消化完了……”黑蟒眼巴巴看着他。
什么玩意?
跟谁学的,这不是在跟他撒娇吧?
黑蟒:“……”
游凭声:“……”
游凭声觉得这条蛇撒娇之前,应该好好看一看自己体型。
“木晶灵液太补了,喝了之后,你肯定又要沉睡。”
肩膀一沉,身后的夜尧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侧。
“秘境里有大乘修士,我们还需要影兄你保护呢。”
保护?黑蟒鄙夷看他一眼,心说不吃了这碍眼的男人就不错了。
夜尧透过游凭声的肩侧,对它懒洋洋一笑。
游凭声扭过头,他立即变成一本正经的表情。
黑蟒:“……”
“去吃你的草。”它的主人铁石心肠地对它说。
知道没得商量了,黑蟒很功利地把那副眼巴巴的眼神收了回去,低沉的烟嗓切了一声。
夜尧歪着脑袋蹭了蹭游凭声的颈窝,“这些木晶灵液……”
远处正在运转的那道气息有些改变。
夜尧站直身体,回头去看。
正在给明媛拔毒的明鸾开始收功,应该是到了尾声。
两个护在旁边的女弟子松了一口气,那名被夜尧救了的小师妹咬着唇看看师尊,忽然悄悄对师姐说了什么,然后飞快地跑到了两人眼前。
“前辈,真的谢谢你们!”刚才她对夜尧道谢得仓促,再次郑重地向两人施了个大礼。
以她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在刚才的灾难里活下来,而明鸾在帮明媛,分不出心神保护她和师姐。要不是他们及时杀了十方笼尸草,说不定她和师姐已经被吃了!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夜尧道。
小师妹钉在原地,脚步踌躇地没回去。
“还有事吗?”夜尧温声问。
小师妹有些羞赧地抬起头,双手在胸前合十,脸颊红扑扑地对他们说:“祝你们长相厮守!不要听别人说的闲话,我觉得选择跟谁在一起,跟你是不是因缘合道体没有任何关系!”
夜尧微愣,笑了,“我知道。”
“师妹!”远处的女弟子忽然急声喊。
小师妹回过头,脸色一白。
“回来。”明鸾睁开眼对她说道。
夜尧说:“你师父醒了,快回去吧。”
“前辈再见!”小师妹连忙跑了回去。
明鸾看她一眼,没出声呵斥,目光却有些冷。
她对弟子管束十分严厉,小师妹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唤了声师尊。
“姑母,我好痛。”还好明媛的呻吟吸引了师尊的注意力。
明鸾目光移回明媛身上,叹了口气,“好了,我都没喊疼,你喊什么?”
“就是好痛嘛……”明媛气息奄奄地道。
其实明鸾现在比她要疼上十倍。
她利用自己的净琉璃体,将那些损害全引渡到了自己身上,此时体内灵脉受损,气血逆流,伤得很重。
只是明鸾生性高傲,有其他人在不愿示弱,硬是将喉头的血咽了回去。
两名女弟子在身后看着明媛,眼底微带慕意,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低下头。
木皇肆虐时,师尊在为明媛拔毒,祭出了两只防御灵器护在附近。
外圈的防御灵器将四人都囊括在里面,内圈最厉害、最牢固的那只法器,却只能承载两个人。
所以当外圈的防御法器被发狂的藤蔓击溃时,她们俩就暴露在了危险之下。
虽然她们能理解事情的紧急,师尊必须尽快救下明媛,也早已明白亲疏有别的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明媛后怕地拉着姑母的袖子接受她的安慰,目光忽而越到远方的两道身影上。
游凭声视线略过她被乱发狼狈遮住的眉眼,忽然说:“有时候,一些人因自己的一意孤行陷入危险,还要反过来埋怨你没好好劝阻他。”
“是。”夜尧颔首,片刻后又笑了笑,“随她去。”
人性如此,他们未必不知道责任在不听劝阻的自己身上,但受了伤糟了难,总要找一个理由、找一个人来埋怨。
接受错在自己有时候是件难事。夜尧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一直以来,他对类似的情况有心理准备。
“不生气吗?”游凭声歪头看他。
“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生气。”夜尧耸耸肩,“我的注意力很宝贵的,只想放在我重要的人身上。”
游凭声“嗯”了一声,手指垂下,吞完十方笼尸草的黑蛇爬回他手腕上。
夜尧眸底盛了光亮,脚步轻快追上他身后,“原来你在安慰我?”
游凭声没说话。
“我好高兴。”夜尧坦然地道:“如果只有我自己,我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但有你在身边安慰……又好像忍不住又有点委屈了。——但是真的很高兴。”
游凭声看了看他,说:“那个小师妹很感激你。”
“啊。”夜尧:“当然,总有一些人,会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是值得的。”
“而且……”他说,“小师妹说我们俩很般配哎。”
游凭声:?
“……我怎么没听见,那是你自己说的吧?”
“她祝我们长相厮守,那不就是说我们般配,还有白头偕老、情比金坚、浓情蜜意……”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一长串好听话,“嗯……永远新鲜?”
知道你文采好了。但永远新鲜是什么鬼?
仿佛看出他的无语,夜尧笑了一下,声音轻缓下来,“就是说,不管过去多久……希望我都能让你觉得高兴。”
游凭声看他两秒,偏回了头,狭长的凤眸迎着耀眼的太阳,轻轻眯了一下。
“那你努力。”他说。
……
对于两人来说,提升灵阶不是重中之重,为防晋阶过快,还要压制着修为让基础坚实一些。
夜尧从丹盟的药典里找到一个方子,可以将木晶灵液配合一些灵草做成药浴,从外部吸收药力,达到淬体的效果。
晶核敲开,浓郁的液体滴落浴桶,没入水里杳无踪迹。
但跨进去的那一刻,剧痛袭上全身,如有烈焰焚身,又似有无数虫蚁浸入体内啃噬。
要磨炼身体,总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夜尧坐进去后眉头忍不住皱起,深呼一口气,随着适应逐渐松开眉宇。
溯世镜里一望无际,山巅竹林间,原本粗陋的小屋扩大了数倍,内部也被夜尧布置得更精美细致。
不知过了多久,夜尧睁开眼,浴桶清澈下来,药力已被吸收大半。
轻浅的翻书声响起,他回过头,在不远处的藤椅上看到了游凭声的身影。
游凭声修为高,吸收药力也要比他更快。
他慵懒倚在雪白的银狐皮上,长腿伸直,带着水汽的黑发随意披洒在肩头,手里拿的是……书架上一本“盛平有”的书。
夜尧轻咳一声,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他趴在浴桶边缘,吸引对方注意力地哼唧起来。
刚才还面无表情,人一来可怜兮兮地叫痛。
游凭声侧目看他一眼,手里的书抛在一旁,踩着地面起身。
……
早已冰凉的水重新被主人加热起来。
闷哼声里,修长的手指捏在了浴桶玉质的边缘,绷紧的指尖微微发白,又在差点儿捏碎坚硬玉璧的前一秒强忍着放松。
水声轻响,飞溅的几滴落在游凭声的侧脸,沿着他扬起的脖颈滑落锁骨和劲瘦的腰身,坠入晃动的水面里。
热气腾腾的水温烘得夜尧双眸微红,丹田里浓郁的火气几乎炸开。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侧头吻上游凭声清瘦的侧颈线条。
发痒的牙齿触碰到了薄薄的肌肤,他吞咽了一下,胸腔汹涌的热度甚至激发出想要咬下去的冲动,但最后只是用唇瓣轻柔地蹭了蹭。
“不吸我的运气吗?”他哑声问。
“不是疼么。”游凭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所以单纯的安慰你一下。”
第196章 盛平有
木屋里,睡了大半天的游凭声还没醒。
其实修仙者可以通过吸收灵气来休养生息,结婴之后,更是可以完全抛弃吃饭和睡觉等生理活动,只不过他一直保留着睡觉的习惯。
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必须不断地逃脱追杀、见缝插针地提升实力,想花费时间睡觉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奢侈。
所以在摆脱如附骨之疽的险恶困境后,他有时会报复性地犯懒,尤其是死遁之后,他无所事事,又体质阴寒,经常会找个暖和的地方冬眠一样睡上一大觉。
修仙者不会感到饥饿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他只要闭上眼陷入沉眠,不会被生理需求唤醒,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一觉醒来十天半个月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而夜尧虽然也会睡觉,对睡眠需求却没那么多,躺了几个时辰,终于睡不下去了。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窗户晃进来,晒得人舒服得骨头都要融化,他睁开眼,精神恢复清醒,却懒洋洋的不想动。
软绵的狐裘盖在游凭声身上,罩到他削瘦的下巴,夜尧常年温热的身体露在外面,一条手臂伸在狐裘里,被捂得微微出了汗。
嘶,好热。
腰间的手臂轻轻动了动,游凭声皱了皱眉,敏锐地从沉睡里苏醒。
“没事,你想睡就继续睡吧。”耳后传来轻声。
夜尧干脆抽出手臂,连人带毛茸茸的白裘一起抱住,丹田的热度运转蔓延到周身,像一个暖烘烘的暖炉。
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游凭声睫毛颤了颤,又倦懒地放任思绪沉到温暖的黑暗里。
夜尧唇边漫上微笑,弓身蹭了蹭他露出的后颈。
又在床上赖了两个小时,两个人终于起来了,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
游凭声手里拎着昨天看的那本书,书皮上龙飞凤舞的奇葩书名,他看一眼就觉得辣眼睛。
……这本有点太狗血了,绝对不是他找人写的。
出了房门,对面是木质书架,偌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放满了书。
这些书刊印的尺寸不一,风格也不同,有的素净,有的花哨,统一的特点是……它们作者栏里都标了“盛平有”的名字,他手里这本就是随便拿出来的。
这些书摆放得很规整,很明显是好好打理过。游凭声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问:“你收集这些东西干什么?”
“一开始是好奇,买了几本打发时间……”他身后的夜尧说:“后来觉得里面有一些真的很有意思,就买了更全的来翻看。”
知道游凭声的身份之后,看到这些书就感觉惊喜了,他专门花了一段时间找关系托人搜集了最齐全的书,还专门打了一个书架存放。
“哪些是你写的,哪些是别人冒名的?”夜尧好奇地问他。
里面只有一部分是游凭声点梗找人写的,更多是一些写手为了蹭名气赚钱,特意标上他的名字。
“……没有我写的。”游凭声看到了两本自己恶趣味找人写的狗血读物,感觉有点儿像是看见了自己的黑历史。
所以收集这些鬼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我知道不是你亲自写的,但是没有你,也没有这些书嘛。”夜尧笑了一声,忍不住凑过去碰了碰他有点嫌弃的脸。
游凭声伸出手,点出几本,视线扫视过书架,“这里面只有三成是我在碧幽宫时找人写的。”
白皙的手指跳跃在书脊上,盈着侧方射过来的阳光,指尖被晃得通透。
夜尧目光追着,忽然想起他在传言里听到的那些事。
曾被冠以血魔的可怖称号,这双手却干净剔透得好似初冬清雪。一如他在多年以来的手染鲜血之后,最深处的灵魂从未变过。
狂风骤雨,大浪淘沙,依旧如初。
夜尧知道游凭声经历过许多波澜,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发生过的事……他很少特意去问询,只有在偶尔说到的时候会聊一聊。
但也只是闲聊而已,游凭声不需要同情或怜悯,问了他便会不怎么在意的说出来,夜尧也不会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去单方面的安慰。
而他之所以收集这些书……除了是真的对内容感兴趣,冥冥之中,也好像是个从另一个视角了解魔尊的过程。
当年,对九幽玄阴体动心的不仅有魔修,还有暗自动作的正道中人。而无论是何人怀着野心和欲望意图捕杀他,最后都只会变成一只血液被吸干的枯尸,到了后期,甚至连尸体残渣都剩不下来。
游凭声的名声是踏着腥风血雨升起的,他一直被正魔两道忌惮,是历任魔尊里数一数二的邪恶人物。
但倘若从另一方面去考证,其实可以发现,与他可怕的名声相反的是……游凭声在位期间,竟然是少有的正魔两道减缓争斗,没有任何大战发生的时期。
倒是经常有传言说他制定了什么要统一修界的阴谋,但最后他只是待在碧幽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魔修。
说他野心不在这方面也好,说他没干劲也罢。游凭声踏着鲜血走到魔尊之位,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那些人如果知道是自己亲手贡献出这样可怕的魔头,会不会后悔死?
想起那些魔门被迫改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夜尧噗的一下笑了。
他抬臂将游凭声点出来的书抽出来,归置到书架上端,剩下的书随意放在了下面。
收拾完,他拍拍手,得意地说:“我敢肯定,绝对没人比我收集的更全了。”
游凭声:“……”
理解不了你的乐趣。
细微的窸窣声响起,他的袖口轻轻鼓起,一条细长的黑蛇探出头。
他醒来才被放出来的影爬出来,刚要出来放一放风,经过他脉搏处忽然停住。
漆黑蛇尾圈住他的手腕,其下是缓缓流淌的淡青色血管,它凑过去嗅了嗅,厌恶地道:“你身上的味道不纯了!”
游凭声冷漠地“哦”了一声,“纯不纯,你也吃不着。”
“……”它一转头,就看见那道掺杂过来的烦人气味的来源,对方唇角的笑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魅影吞乌蟒从来不是好脾气的妖兽,这一刻难以熄灭的怒火旺盛燃烧起来,身形陡然变大。
游凭声及时捏住它的尾巴,在它弹射出去之前把蛇甩出了门。
啪,像是气球被戳破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变大多少的黑蛇摔在草地上。
“撑爆这间屋子,你来修理吗?”游凭声眯了眯眼,夜尧新造的这间木屋他还挺喜欢的。
“……哼。”一条蛇当然没本事修房子,黑蛇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蜿蜒游走。
这是它第一次进溯世镜,广阔的天地里足够它放开身形撒欢。
可惜这里只有安静的风景,没有妖兽供它开一开荤。
夜尧听着远处黑蟒撞出的巨大动静也不心疼,反正溯世镜里的情景很好恢复,只是要花些灵气。
就当养了只拆家的凶猛宠物吧。
“它一直维持原型,你会不会累?”这是他唯一在乎的问题。
“还行。”游凭声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说:“我化神之后,能支撑它一段时间,像之前那样短暂的战斗不成问题。一会儿等它撒完欢,我就把它收回来。”
秘境开启的时间还没过三分之一,两人已经有了不少收获。夜尧整理了一下获得的灵草和地精,游凭声也把自己乾坤袋里胡乱堆放的灵草给他整理。
除了木晶灵液之外,游凭声最大的收获是奔雷弓。
虽然他不需要多余的武器也能战斗,但这把天阶灵器偶尔用一用也挺顺手,适合远程攻击,难得的是抵达远方也威力不减。
他擦拭了一下乌紫色的弓身,将奔雷弓收了起来,忽然想起另一只天阶灵器。
在明泉宗时,他夺了天璇的昊天钟来着。
这是一只钟型的防御法器,游凭声想了想,把天璇扔给他的乾坤袋找了出来,归纳整理,把昊天钟塞进这个乾坤袋里。
夜尧清点灵草的中途看过来一眼,“那就是天璇赔给你的?”
“里面有两千万上品灵石。”游凭声嗤道:“很大方。”
夜尧思忖道:“天璇生性多疑,气量狭窄,这不符合常理。”
“是啊。”游凭声指尖摩挲着乾坤袋的边缘,指腹下多出来的符文虽然隐蔽,却逃不脱他的神识,“这上面做了标记。”
“他想追踪你进行报复?”夜尧皱眉。
“挺好的,礼尚往来。”游凭声说。
夜尧知道他心里有数,大概就在等对方上门。天璇放弃也就罢了,如果追上来,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他们进入秘境后是随机传送到不同的方向,如果天璇在秘境另一个方向的外围,这段日子向秘境中心前进,距离遇见应该也不远了。
出溯世镜后,夜尧提起了一分警惕,和游凭声一起等天璇找来。
秘境更深处,在遇见天璇之前,他们遇到了明泉宗的人。
“呦。”夜尧正要和打头的顾明鹤打招呼,就招来对方莫名的视线。
明泉宗几个弟子看着他,目光复杂而震惊,就像看到了什么传说里的离奇生物。
顾明鹤轻咳一声,三言两语寒暄完,把他拉到一旁,瞳孔地震地问他:“那位是禾雀吧?你如愿以偿了?”
啧,消息传开了啊。
第197章 认真的吗
“那位是禾雀吧?你如愿以偿了?”顾明鹤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
“哪儿听来的?”夜尧神情淡定,不置可否。
顾明鹤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即使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有时候也看不清夜尧。
记得在碧南秘境的时候,夜尧就说过自己对那位叫禾雀的男修感兴趣。
但怎么说呢……
他那时虽然吃惊,其实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缘合道体毫无疑问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很快,有些同龄人要花费一年半载才能弄懂的功法,他可能看几个时辰就能找出门道。
但也正因为太聪明,他对一些东西的兴趣来得快,也消散得快,今日可以尝试着炼器,明日就能投入时间去学阵法,从未对某人某事显示出过执念。
这样一个性情不羁的人,很多事做起来都是心血来潮,让人想象不到他全身心认真起来是何模样。
所以顾明鹤第一次听了夜尧对自己的剖白之后,只以为他是脑袋哪根弦一时搭错了,估计很快就会放弃这种离谱的念头。
……没想到他还能从别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顾明鹤是遇到了拂音阁的人,从明媛口中听到的这件事。三人都是名门弟子,从少年时就相识,寒暄的时候,明媛故意向他提起了夜尧的事。
他第一反应的不信,可对方说得言之凿凿,他向明媛的两个师妹求证时,两人有些支吾为难,似乎是不想传闲话,但也不好欺瞒,最后默认了明媛的话。
顾明鹤对夜尧说了自己的信息来源,盯着他有些焦虑地问:“这是真的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夜尧“嗯”了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里却透着反常的认真:“就是那么想的。”
“天呐。”顾明鹤震惊得甚至在原地来回转了一圈。
“哈。”夜尧抱胸看他,挑了挑眉,“你很难接受吗?”
“这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吗?!”顾明鹤声音微微拔高,意识到身后明泉宗的弟子都在往这里暗搓搓的看,忙降下音量,抓着夜尧的手臂把他又拉远了。
一直到其他人听不见的距离,他才松了一口气,无奈地道:“这不是我能不能接受的问题……好吧,作为好兄弟,你真的想做什么事,我当然不会反对。但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他的神色比当事人还要纠结,夜尧笑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你说的我好像是去做贼一样?”
顾明鹤很想扯着他的领子大喊,你还不如去做贼呢!
至少因缘合道体偷了谁的东西,还能找些道貌岸然的借口遮掩过去,别人说不定还会以为是被他偷的人有问题呢。
“你和明媛发生什么了?我感觉她好像对你有恶意。”顾明鹤担忧地道:“看她那样子……简直是恨不得把你的丑闻宣扬得人尽皆知。”
夜尧对这结果有所预料,没什么生气的反应,只是淡淡道:“这算什么丑闻。”
随便在修界找个人出来,即使是名门正道,也不敢说自己没杀过人。夺取人的性命尚且不算罪过,他和游凭声两人之间的事算什么丑事?
“可是你终究不同。”顾明鹤说,“你师尊若是知道了要怎么办?”
秘境里虽然大,众人却不是彻底隔绝的,很多时候有天材地宝出世,异象会招来不少人。人多了汇聚到一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传到天涂上人的耳朵里。
就算在秘境里天涂上人不知道,出了秘境,恐怕也早晚瞒不过他。
顾明鹤从小到大每次去栖霞峰拜会觐见,都很怕天涂上人,他知道天涂上人对夜尧的要求极为严苛。
“等我师尊知道再说吧。”夜尧拍拍他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
“认真的吗,你能不能上点儿心?”
“你操心太多当心长皱纹。”
顾明鹤:“……”
与微笑的夜尧对视半晌,顾明鹤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早该知道的,如果因为在乎名声、因为前路太难走就退缩,眼前的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夜尧了。
明泉宗和清元宗同处于东盛,交际密切,自小到大,顾明鹤常被长辈拿来和夜尧比较。
既是竞争对手,也是最好的朋友,他很了解这位“圣人预备役”藏在表面下的本性。
虽然夜尧一直在长辈的殷切期待下按部就班地修炼着,其实并不怕出格,骨子里有股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叛逆。
就像平静水面下无声燃烧的火星。
“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什么。”其实顾明鹤已经明白了几分,但他还是这么抱怨了一句,忍不住把视线投向身后。
他一脸有急事的把夜尧拉走说话,那位很淡然地没跟过来半步,也没有过问一句。
往回走了几步,黑衣青年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明媛大声说出消息时,他的师弟师妹都听见了,正略有些新奇地偷偷瞧着禾雀,但似乎是慑于他独特的气质,并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而禾雀对身上的视线视若罔闻,正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玉钧崖身上。
玉钧崖身下的分雷猎豹温顺地驮着主人,任他伸出手指搭上玉钧崖的额头。
顾明鹤立即要过去,被夜尧按住,“没事,看着吧。”
顾明鹤脚步一顿,听到师弟替他问出了问题:“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被问的人没有任何动作,问话的师弟声音显而易见透出紧张,和另一个师妹一起握住了剑柄,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两位师弟和师妹虽然将将晋升元婴,却都是气度不凡的名门子弟,按理说即使面对化神修士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可他们面对禾雀时,却不由自主露出极为忌惮的露怯模样。
果然还是禾雀看起来有哪里不对劲吧?
顾明鹤忍不住又纠结起来。
青年面上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
那张面具毫无花哨,只有眼睛的部位有两个窟窿,即使凝聚灵力于双目想要看清其下的眼睛,也只能看到两个幽深虚无的黑洞。
看得久了便想要打颤,神秘和危险感扑面而来,让人想要探究,又无论如何都不敢靠近。
……禾雀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伤害玉钧崖吧?
理智知道夜尧不会助纣为虐,顾明鹤却不知怎么,禁不住的心里打鼓。
“夜尧,我记得……你除了知道他的年纪,他的来历和真名你都不知道。”顾明鹤声音微沉。
“你在想什么呢。”夜尧:“到了现在,我怎么可能还不知道他是谁?”
顾明鹤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得意。
关键是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啊,知晓道侣的身份不是最基本的吗!
顾明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既然你不说。他的具体身份我就不问了……你应该心里有数。但我记得他足足比你大了几百岁?”
“没有很多,不到三百。”夜尧纠正。
“那不已经是你的好几倍了吗?!”
“不,那只是一时的。千年后我们就是同龄人了,这点儿差距不算什么。”夜尧晃了晃手指,“我是要和他长相厮守的。”
顾明鹤:“……”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能安慰自己。
顾明鹤已经不敢想天涂上人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了。
好在前方的画面没有让他担心太久,过了一会儿,禾雀的手指从玉钧崖额头移开了。
围在玉钧崖旁边的两个弟子惊呼出声,昏迷的玉钧崖下一秒居然醒了过来!
“看吧。”夜尧笑眯眯地说:“他很厉害的。”
“前辈!”睁开眼的玉钧崖第一眼看到了游凭声,激动得差点儿从契约兽背上翻下来,被游凭声拎着后领拽住。
“咳咳咳……”玉钧崖面对地面晃悠着,吸了灰尘呛咳起来,苍白的迅速涨红了,分雷猎豹连忙趴下身体重新把他撑到背上。
“前辈……”玉钧崖一边咳嗽,一边充满惊喜地与游凭声说话。
初醒第一眼的反应是做不了假的,顾明鹤心想玉钧崖竟然也和禾雀关系不一般吗?他那宛如一瞬间被点亮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
玉钧崖性格一向内敛,沉默寡言,这还是顾明鹤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不,好像不是第一次。
顾明鹤忽然想起来,他曾经看过玉钧崖类似的表现:在明泉宗的大门前,一群附属宗门的陌生修士正在排队进入明泉宗进修,守门人确认那些人的身份时,玉钧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自己的朋友,很是亲切地将对方引入宗门。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但顾明鹤记忆力极好,记得很深。
前方,黑衣青年伸出手搭上玉钧崖的灵脉,玉钧崖眸如明星般直直盯在面具上,仿佛能透过那张诡秘的面具看到禾雀的真容。
不知为何,顾明鹤回忆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幕,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肩膀上的沉重打断了他的思绪,夜尧按着他,盯着前方幽幽地道:“你那小师弟是怎么了?”
顾明鹤回过神来,解释道:“我们遇到了一只七阶妖兽,逃脱不及,是玉师弟召唤出神兽玄武杀了那只妖兽。但玄武耗费灵力太大,他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那不是没什么事吗。”夜尧哼了一声,“看他那样子,还以为受了多重的伤呢。”
顾明鹤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吧,禾雀就是给他输了点儿灵气而已,这有什么可吃醋的?”
“对啊,这有什么可吃醋的。”夜尧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声音里满是大度:“一个毛头小子而已。”
没他实力强,人没他成熟,气运更是跟他没法比。
当初游凭声跟玉钧崖要气运,完全是因为他不在才迫不得已的。
说完,夜尧就大步走了过去,露出亲切表情问玉钧崖:“小玉,你现在没事了吧?”
顾明鹤:“……”
你比人家也没大多少吧!
第198章 浑虚魔晶
明泉宗四个人遇见拂音阁的人时,玉钧崖正在昏迷,并没有从明媛口中听到她添油加醋的传言。
所以他醒来时,对待游凭声和夜尧神色如常,十分礼貌地感谢了一下夜尧的关心。
“客气什么,都是老相识了。”夜尧挤开离玉钧崖最近的游凭声,拍拍他的肩膀,比站在那边的亲师兄还和蔼可亲,“灵气干涸的感觉不好受吧?你要抓紧时间恢复啊。”
“是。”玉钧崖应下,又转头去看游凭声,“前辈……”
“我教你种快速恢复灵气的方法?”
玉钧崖:“可是前辈……”
“想让他教?哎呀,他的办法早就教过我,我来教你吧。”
玉钧崖:“我有储存灵力的法器,可以快速恢复灵力!”
储存灵力的法器,不就是那只游凭声用来吸他气运的玉佩吗?
想到这一茬夜尧就发酸,直接架着玉钧崖的肩膀往旁边走,“那里边的灵气先留着吧,技多不压身,来,跟夜师兄过来学。”
玉钧崖跟着格外热情的夜师兄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和游凭声说。
一旁的亲师兄顾明鹤语气复杂:“……他一直这样吗?”
游凭声:“……”
这人到底是有多介意他找玉钧崖借气运啊。
*
不久前,明泉宗一行人遇见了一只七阶妖兽,玉钧崖耗尽了灵力驾驭玄武才打败了那只妖兽,一时半会还缓不过劲来。好在游凭声顺手点拨了他一下,夜尧又教了他一种加速恢复灵力的方法,恢复过来不是大问题。
玉钧崖在一棵树下开始打坐,夜尧随手摘了朵灵草走回来,玩笑道:“你这个师兄当得还没我称职啊。”
顾明鹤无语:“是,因缘合道体最无私,行了吧?”
真这么夸他,夜尧又啧了一声。
“行了,你们俩赶紧找地方休息。”顾明鹤冲师弟和师妹摆摆手,这两个人老是自以为隐蔽地看夜尧,被看的人不是没发现,只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而已。
两人匆忙和夜尧见了礼,跑到另一边不再打扰他们。
夜尧把手里摘的灵草剔去散乱枝叶,修理出一个姣好的形状。
还没完全开放的花骨朵被他用手指灵巧剥开,花瓣被一片片反折,呈现出奇异盛放的模样,有种别样的艺术感。
鲜嫩的花枝递到游凭声眼前,游凭声伸手去接,“你还会这种手艺?”
夜尧笑道:“初夏的时候,如果去种了荷花的地方,会有少女在池塘边卖花,她们会折很多花样——我跟她们学的。”
花头在夜尧手里欢快地晃了晃。
游凭声看着和自己打招呼的花,心说真够活泼的。
也就这人有心思连折花的手艺都学上一手。
顾明鹤瞥见这一幕,见鬼一样看了夜尧一眼。
以前不知道多少女修跟夜尧示好,夜尧就像没开窍一样保持距离,还以为他这辈子都没这根弦呢,合着其实他比谁都会啊?
还没道侣人选的顾明鹤有点儿牙酸,扭头不想看夜尧,头刚转到一半,余光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游凭声的手指刚要触碰到那朵花,一条细小的黑蛇忽然从他的袖口窜出来,闪电般一口叼住花头。
夜尧:“……哈?”
吃完那朵花,黑蛇还嫌弃地瞥了夜尧一眼。
仿佛能看到夜尧额头上浮现一个井字。
“你看它!”他和游凭声告状,就见游凭声侧过脸,唇角似乎扬了一下。
夜尧委屈指责:“它都这么对我了,你还笑?”
游凭声捏住蛇尾摇了两圈,黑蛇混不吝地在半空晃悠。
“嗯……我也不能让它吐出来,要不然你再折一朵?”
“好吧。”夜尧咕哝一句,重新去摘花了。
顾明鹤正想嘲笑他在一条蛇手下吃瘪,目光忽然定在了黑蛇身上。
那条蛇细长、漆黑,看起来只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灵兽,不知为何,他看着黑蛇,脑中却好像闪过了什么影子。
“你们说什么?”正在顾明鹤狐疑思索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玉钧崖的声音。
玉钧崖目光惊愕,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闷棍一样,露出了猝不及防的神色。
“嘘,玉师弟你小点儿声啊!”凑在他身边私语的两个同门忙紧张地推了他一下,有些讪讪。
玉钧崖被推得轻晃了一下,身体却异常僵硬。
——他刚才从师兄和师姐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位向来沉稳的师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顾明鹤疑惑地看着他,正要问询,就听到夜尧哼笑了一声。
“前辈,你们……”玉钧崖愣愣看向游凭声和夜尧。
夜尧笑眯眯冲他晃了一下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昭告什么既定的现实。
“怎么?”游凭声问。
“抱歉,我只是……有些吃惊。前辈不用管我。”玉钧崖心里微乱,低声说完,沉默地低下头。
低头的前一刻,顾明鹤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他稍显狼狈的表情。
不是吧,玉钧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顾明鹤心里一跳。
夜尧也就罢了,他本就交游甚广,认识谁都不稀奇。玉钧崖到底是怎么和这个神秘的散修扯上这般……一看就不简单的关系的?
顾明鹤见鬼一样的目光看了看夜尧,又看看玉钧崖,简直开始头疼。
“师弟,你没事吧?”分享消息给他的师姐轻轻又推了推玉钧崖。
“我没事。”玉钧崖摇头。
“没事……没事就好。”师姐干巴巴道。
气氛莫名凝滞,她感觉自己好像闯了什么祸,和师兄对视一眼,悄悄离了数米远。
前辈这样冷淡的人……也会有这般亲密的人吗?
玉钧崖一声不吭,垂下的目光溢出茫然。
毋庸置疑,前辈是他最为尊重敬慕的人,是黑暗里第一眼看到的最明亮的熹光。
数次被施以援手的时候,他心底曾经升起暗喜——他对前辈来说应该是有些不同的吧?
但最后他既没能拜前辈为师,也没有资格跟随对方。
……他其实什么都算不上,甚至从未知晓这位“禾雀”前辈的真实身份。
如果前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一直这般冷淡也就罢了,可事实告诉他,有一个人对他来说如此特别。
像沉入了粘稠的沼泽,玉钧崖几乎要有些嫉妒夜尧了。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夜尧平静的视线,那视线如有穿透力一般,仿佛能看清他心底一切见不得人的想法。
但夜尧没露出任何得意或嘲笑的神色,只是与他对视片刻就移开视线。
夜师兄也是好人。
玉钧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蒙上阴影的思绪。
无论如何,前辈就是前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该怀着晦暗心情去想对方。
*
游凭声淡淡瞥了玉钧崖一眼,视线落回夜尧身上。
刚才还十分介意的模样,现在事情倒像是已经从他脑子里略了过去,夜尧正垂眼端详着手里一块银白色的东西。
游凭声本来也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懒懒合上了眼。
“我用这块材料给你雕一张面具怎么样?”夜尧凑到他耳边说。
“你会附符文吗?”普通的材料无法阻绝强者神识,游凭声的面具本质是有混淆效果的灵器。
夜尧想了想,说:“虽然我只懂一点儿炼器的理论……研究研究应该不难吧?毕竟我学过阵法,有点基础。”
“那你就试试。”
到底哪儿来这么多精力啊。游凭声晒着太阳,只想睡觉。
……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原野,草木丰饶,一望无际,虽然没有多珍贵的灵草,灵气却十分浓郁。
顾明鹤和他们俩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信息,确定这里应该已经是接近秘境腹地的位置。
越深入,便越有机会找到天材地宝,前方的危险也会越大,恢复精力很重要。
几人特意找到了这片聚灵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修整恢复力量。
“又在做什么东西?”顾明鹤走到树旁坐下。
“面具。”夜尧从聚精会神里停顿了一下,捏着手里的东西在眼前抬起。
阳光穿透树叶,在其上洒下点点光斑,纯白的材质上好似有流光闪过,被阳光渲染成了漂亮的淡金色。
“这是什么材料?”顾明鹤问。
“之前杀了一只十方笼尸草,这是它包裹在木晶外边的保护壳。”夜尧说。
顾明鹤:“难怪看你弄得这么费力。”
出自植系妖兽体内的木质材料,却比任何金属都要坚硬,刻刀留不下半点儿划痕,夜尧只能用阳火慢慢灼烧。
他控制着火焰一点一点塑形,进度很慢。回忆着游凭声教给他的锻炼异火的方法,同时也在提升对阳火的掌控力。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熟悉的沙沙声响。
变成了手腕粗细的黑蛇从草丛中游出。
顾明鹤目光不由自主跟过去,看着黑蛇缓缓攀上大树,爬向躺在树顶的黑衣青年。
蛇头从他的头侧蜿蜒垂下,纯黑色的鳞片蹭上苍白颈项,激烈的撞色带来难以言喻的诡谲之感。
顾明鹤注视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倘若这条黑蛇变得更大,飞速行动起来,必然是一道难以捕捉的黑影。
当初那名魔修入侵明泉宗之后……百兽园里曾经闹过一条吞吃妖兽的大蟒。
这条蛇未必让他联系到那时消失无踪的不知名大蟒,但直觉让他顾明鹤盯着这一幕,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夜尧瞥见他微深的视线,忽然搂着他的肩膀笑道:“那条蛇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可怕?第一次看见,感觉很像大魔头的宠物吧?”
“哪里可怕了,黑蛇很常见。”他这么说,顾明鹤反而挥去了心里的在意。
肩侧的力道让顾明鹤不自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尚在雕刻的面具上。
“我记得以前你想学炼器,你师父不让,最后转而去学了阵法?你做出来了面具能好用吗?”
强者的神识不怕有形之物的遮盖。
“试一试再说,布置迷阵的符文应该差不多吧?”夜尧摸摸下巴,思忖道:“要是有浑虚魔晶就好了,直接嵌进去,不用刻符文就能有混淆神识的效果。”
“你想得倒巧,哪儿那么容易找浑虚魔晶。”顾明鹤打击他。
夜尧也是随口一提,继续拉着顾明鹤端详着手里的半成品面具。
“他的脸只有这么大。”他唇边笑意掩盖不住,手掌分开比划了一下,“我闭着眼也知道面具要怎么做。”
顾明鹤:“……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夜尧支着脸笑,“说出来让你羡慕一下啊。”
顾明鹤:“我一点儿都不羡慕!”
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顾明鹤已经不想劝他了,此时夜尧的简直像是喝酒上了头,一头栽进爱情河里的怀春少女。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爬回来的黑蛇口一张,吐出了一块东西。
两人敏锐抬头,愣了一下。
游凭声捏着那块黑色晶石,在阳光下转了一圈,看了几秒,指尖一弹扔进夜尧怀里。
“你要的浑虚魔晶。”
顾明鹤:“啊?”
与此同时,一处古战场的遗址上——
“这是……浑虚魔晶?”一个焚癸派魔修捡起地上的黑色晶石,诧异地道:“掌门您看,这里真的有宝。”
冯西来拿起浑虚魔晶掂了掂,冷笑一声,看向身边的人:“廖星,你说的藏宝之地就是这里?你不会以为,一块浑虚魔晶就能打发我吧?”
在他身侧,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修佝偻着腰身。
“你小子敢耍滑?”冯西来手下的魔修上前踹了他一脚,阴恻恻道:“我们听你的话往西找了五天了,就找到一块浑虚魔晶?堂堂天机阁弟子,就算出这么个狗屎玩意儿?!”
“当然不是,掌门听我说!”廖星早已习惯了这番对待,瑟缩着趴在地上,呛咳着连声解释:“在地下,咳咳,在地下!这里的地下有东西!”
“哼。”魔修这才收回脚,“我们不是白养你的,不能为掌门算到宝藏,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快算地下的入口!”
“是,是,您就瞧好吧,小的算别的不准,算宝贝地点绝对不会出错的。”廖星点头哈腰地道,手指飞快在地面上挥画着机算的轨迹。
那些字符龙飞凤舞,十分深奥,魔修看不懂,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
散乱的脏发遮住了廖星的脸,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有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如星子。
他搓着手心,心中希冀地喃喃:“卦象说往西走能遇见不得了的贵人,逃生希望想必就在此处了。师尊保佑师尊保佑,这一卦千万要应验呐……”
第199章 古战场
夜尧刚一说需要浑虚魔晶,树上就有一道黑色弧线划入他怀里。
顾明鹤“啊”了一声,心说这也太巧了吧。
禾雀竟然有这种稀罕物?
夜尧却知道,游凭声的浑虚魔晶都喂给了欲魔,手里根本就一颗都没剩下。
“从来哪儿弄来的?”他疑惑看了看手里的晶石,抬眼看游凭声。
手臂粗细的黑蛇缠绕在树顶上,自上而下蜿蜒垂落,蛇头游荡在游凭声颈侧,缓缓吐出猩红的蛇信。
蛇目在看夜尧,站在他身旁的顾明鹤只觉自己好像也被那阴冷的目光笼罩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画面阴郁冰冷,又透出一种莫名的诡艳。
夜尧玩笑说禾雀养的这条蛇像大魔头的宠物,看起来还真挺贴切。
夜尧和黑蛇对视两秒,了然:“影兄刚刚找到的?”
黑蛇“嗯”了一声。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顾明鹤微惊,眼前的黑蛇竟然会说话,拥有灵智的妖兽至少有七阶。
不过禾雀毕竟是化神修士,有这样的高级灵宠也不奇怪。
夜尧朝黑蛇晃了晃手里的浑虚魔晶,笑道:“我需要的时候,你就恰好找到了这东西,这算不算缘分?那就多谢影兄?”
黑蛇冷哼一声,别过头不想看他的模样,蛇头懒懒搭在游凭声肩上。
旁观的顾明鹤:“……”
你跟一条蛇称兄道弟干嘛?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不想搭理你!
顾明鹤欲言又止,相遇没多久,就攒了一箩筐话想吐。
他抬头看着游凭声,发现蛇主人淡定极了,好像早就习惯了夜尧没头没尾的行事风格。
游凭声伸出手指,指背抬起黑蛇的脑袋,问它:“你从哪找到的浑虚魔晶?”
“那个方向。”蛇尾抬起指向侧方,它说:“越过那座山,有一处古战场。”
古战场?
几人在这个聚灵地也修整得差不多了,发现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便赶了过去。
顾明鹤招呼上了师弟和师妹,他打算和夜尧同行一段时间。
魅影吞乌蟒刚才是出去捕食,意外发现的浑虚魔晶,以它的速度即使时间不长,也能抵达很远的地方。
几人翻过连绵的山脉,行了大半日,才看到它说的古战场。
“天啊!”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顾明鹤的师妹惊叫起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游凭声也惊诧了一下。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龟裂干枯的大地,一眼望去有许多人类和妖兽的残骸!
各种各样的术法痕迹残留在地面上,将大地伤得千疮百孔,战场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边,高耸的山峰宛如被巨兽撕咬过一般,缺失了一大块山体。
刀剑、枪矛、奇门暗器……数不清的残破兵刃,能够撼动山岳的灵器在无情时光的吞噬下多出了腐蚀的痕迹。
插在他们脚下破损的山体里的,是一杆挺拔威武的长枪,枪缨从煞眼的红色褪成了暗沉的灰。
游凭声踏着岩石握住枪身,臂膀用力,从坚硬的岩石里拔起。
刹那间,岩石碎裂,山峦崩塌,几人忙从坠落的巨石下躲开。
轰响之后,再看游凭声,他手心里枪在被抽出的那一刻,也崩成了碎片,随风飘扬的红缨化为灰尘消失在空气里。
“好厉害——!”男弟子目瞪口呆地失了声。
游凭声眯着眼看向浸满血色的大地。
这是……万年以前的战场遗址!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顾明鹤皱眉。
粗略一数,这里有近百具修士的尸体,灵兽的骸骨更是修士的数倍,显然这场战争极为激烈,这些人用尽了手段,陨落了契约的所有灵兽。
要知道荒古秘境只有元婴修士能进。
即使万年前是修真界的鼎盛时期,强者如云,这个数量也在当时进秘境的人数里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应该是有什么惊天秘宝出世吧?”
想到这种可能,让人不免有些兴奋。
“就算有宝,东西也不可能还在这里。”顾明鹤给激动的师弟师妹泼了盆冷水,“这里这么强者,宝物肯定已经有了主人。”
“嘿嘿,我知道,就是忍不住好奇。”师弟挠了挠头,兴奋不减。
一些遗骸还保持着身前攻击的姿势,夜尧找到了掷出那杆长枪的人,那人被身后某人暗算,胸腔空洞,骸骨历经万年之久却仍旧站在原地。
衣衫早已风化成碎片,露出的骨头上隐隐能见玉色。
强者的尸骨能够万年不腐,□□强横的人,骨头的坚硬程度甚至堪比法器。
游凭声:“你坚持淬体,以后骨头会比他还厉害。”
“听说强者的尸骨也能炼器。”夜尧说:“以后我的尸骨是不是也可以——”
“你想死?”游凭声淡淡道。
“啊,当然不是!我是说……加入我哪天战斗中断了腿或者胳膊,一定要记得捡回来好物尽其用?”
游凭声:“……”
倒也不必如此节约。
讲完自己的地狱笑话,夜尧向更深入的地方看去。几人分别向周围探查,玉钧崖又捡到了一块浑虚魔晶。
“前辈是不是需要这个?”玉钧崖将晶石送到游凭声眼前。
自从突然得知霹雳一般的消息,他似有些避讳,一直没主动找游凭声说话。
眼下说话时,他还眼睫微垂。
游凭声歪了歪头,“你瞧不起我?”
“怎么可能!”玉钧崖一震,仓忙直视他,“前辈是我的恩人,是我最敬重的人,我怎么会瞧不起你?”
“那怎么不敢看我?”
玉钧崖抿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惭愧,之前我的反应太大了,很没礼貌,我还、我应该祝福前辈的……”
他说话有些颠倒,脸色渐红,游凭声看他一眼,平静地道:“行,原谅你了。”
玉钧崖怔忪片刻,泄出一口浊气。
他继续去找浑虚魔晶,余光中游凭声拈着晶石端详片刻,慢吞吞塞进袖子里,玉钧崖眨眨眼,浅浅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古战场另一端的夜尧忽然说:“来看这里。”
几人围拢过去,在地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痕迹。
顾明鹤:“我们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
方圆几十米的地方,东西被翻得七零八落,有些尸骨被踩碎,还有些只剩下衣衫残片,显然是不久之前,有人把几具强者的尸骨捡走了。
出于对万年之前大能的尊重,虽然知道玉化尸骨可以当成资源,他们也没人提出要捡骨头。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顾明鹤不悦道:“这样不择手段,必然是魔修的手法。”
“那可不一定。”游凭声漫不经心开口:“很多事,正道未必做不出来。”
顾明鹤微愣,觉得他的口吻好像有些奇怪。
身边传来另一道声音,夜尧敲了下掌心说:“禾雀说得有道理。”
顾明鹤无语看他一眼,心说你什么时候能觉得禾雀的话不对。
夜尧想了想,祭出阳火,将被亵渎过的尸骸烧尽。
“要把这些尸骨都烧掉吗?”顾明鹤问,“这里的东西太多了。”
夜尧迟疑了一下,听到游凭声说:“烧。”
“嗯?”
“先烧了看看。”
顾明鹤有点儿诧异,说实话,他不觉得禾雀是那种热心到为陌生人收尸的人。
夜尧一边驱使阳火,一边思忖道:“你是说……这里有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顾明鹤的师妹疑问道。
顾明鹤也看疑惑地看向他。
夜尧道:“重要的不是那些人是谁?而是他们为什么离开这里。”
“没错。”顾明鹤立即想通问题所在,“不管先我们来这里的是谁,应当都不是见好就收的人,这里地方这么大,他们怎么可能只翻找一小片区域就离开?”
烧掉一具被踩碎的尸骨后,旁边痕迹较新的脚印变得清晰。
玉钧崖也看出来了,“他们是仓促离开的?”
一簇更大、更明亮的火焰从夜尧丹田升起,倏然散落成星星点点的火苗,犹如萤火虫般四散飞开。
尸骸以极快的速度燃烧殆尽,众人盯着那些闪烁的荧光,上古强者无声的陨落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感慨之心。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一簇燃烧的火焰之下,沙土忽然蠕动起来,仿佛被烫到一般,有什么东西骤然缩回地底。
“什么鬼东西?!”
一道土蛇般的痕迹在地面下滚动,绕过火焰,眨眼间窜到了几人身边!
游凭声弹出一道灵力,攻击却犹如被无形的嘴吞噬进去。
下一秒,地面张开一道大口。
圆型孔洞吞向众人,深不见底的洞里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影!
“师兄!”直面那副可怕景象的师妹白了脸。
顾明鹤脚下一刺歪了一下,来不及做什么,推出一道灵力将师妹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夜尧及时将那名刚刚结婴的师弟也送出洞口。
玉钧崖有神兽傍身,比他们的存活率要高得多。
哗!
洞口闭合,吞下了地面上的四个人。
“师兄!玉师弟!”被抛出去的两个人失声叫喊。
想要扑过去,又不敢接近地面,女弟子脸色发白白,“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那不是废话吗?!”男弟子焦躁地道:“我们得赶紧把情况报告给师尊和师祖!”
“对,对!师祖最担心我们了,师祖一定会来救他们的!”女弟子眼前一亮。
即使明泉宗掌门救不了他们,掌门的师父江炽是化神中期,深受几名再传弟子的信重。
女弟子手忙脚乱找出传讯符,正要联络,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小辈且慢!”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惊,“天璇师祖?”
天璇凌空踏出一步,身影闪现在两人面前。
“明泉宗弟子陷在底下了?”
“是!”没想到会这么巧遇见天璇老祖,两人无比惊喜,请求他伸手援手。
“不必多言,此乃我分内之事。”天璇十分关心弟子的模样,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掉下去的还有谁?你们要清楚告知于我,好让我知晓具体状况。”
两人不疑有他,忙告诉他除了顾明鹤和玉钧崖,同行的还有夜尧和禾雀。
“好,看来我来得正好。”天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古战场下既然有异变,下面很有可能有东西,说不定就是当年众人争夺的宝物!
还好他计高一筹,在给禾雀的乾坤袋上种下追踪痕迹,等他杀了禾雀,再将宝物取到手里!
“师祖?”看着他的笑,两人莫名有些不适。
“哈哈哈哈,小辈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天璇放声大笑,挥袖俯冲。
转眼间,地面又吞没一人,狰狞的战场遗迹恢复了诡谲的静谧。
第200章 魔萤
脚下一空,四人跌入张开大嘴的地下。
头顶的圆洞顷刻间闭合,遮住湛蓝的天空。
眼前眼花缭乱,仿佛掉进了斑斓的万花筒内部,只不过这只万花筒的颜色十分诡异。飞快下落间,周围通道的内壁上似乎挤满了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蠕动红点,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影像晦暗不清地在脑中旋转。
那些是什么……虫子?
夜尧轻轻嘶了一声,不由摸了摸手腕上竖立的汗毛。
坠落感异常漫长,半空中,他试图在周身升起灵力护罩,却发现放出的灵力不受他控制地逸散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口吸收他的力量。
那些红色虫点闪烁得更剧烈了,直觉告诉夜尧就是它们搞的鬼。
坠落的甬道很狭窄,他谨慎地没攻击那些东西,扔出一只防御法器。法器吐出四张透明屏障,像巨大的气泡一样把四人包裹进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甬道内壁竟然在收缩!
就像坠入庞大野兽的食道里。
身处于逼仄的甬道本就让人心里焦躁,那些一看就不对劲的东西更让人头皮发麻。没人想尝试被它们碰到的滋味。
甬道慢慢挤压过来,覆盖在防御屏障上,窸窣刺耳的声音响起,气泡扭曲、变形,力量被抽取出去,变得不稳起来。
好在防御坚持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四人终于被甬道吐了出来。
落地的那一秒,啪的一声,屏障彻底崩碎。
“灵器碎了?”游凭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找到他的位置。
“没事,玄阶灵器而已。”
有时候夜尧节约得不像名门弟子,但关键时候,他也不会吝啬这些东西。
其实甬道挤压起来的力气并不大,真正报废那只防御灵器的,是内壁上吸附灵力的红点。
游凭声正在思索,这时,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气声。
“你怎么了?”夜尧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脚上受了点儿伤。”顾明鹤闷声说。
他是因为分心把师妹推出地面,才不小心中了招,只是被那些红点刮擦了一下,火辣辣的剧痛就在眨眼间钻进了骨头里。
虽说事出有因,但中招就是中招,顾明鹤有自己的骄傲,没有解释,只是苦笑了一声。
能让顾明鹤疼出声的可不是一般的痛楚。夜尧掌心立即托起火光。
周围黑暗被光亮驱散,然而不等他们看清顾明鹤的伤口,玉钧崖惊道:“那是——”
他们掉下的洞口正在颤动,宛如呼吸一般收缩着。且不仅是洞口边缘,那些红点铺满了火光照亮的一大片区域,犹如海浪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挤满视野的恐怖景象一直蔓延到更远处看不见的黑暗里。
玉钧崖的惊呼仿佛某个信号,洞口啪的一下彻底闭合,下一秒,头顶红点激烈颤动着,化为巨大的旋风呼啸而至!
夜尧及时祭出一簇阳火,将当先扑来的红点烧灭,然而周围只是真空一瞬,立即有更多东西铺天盖地飞来。
“走!”夜尧推了受伤的顾明鹤一把。
顾明鹤咬牙忽略剧痛,转身向地穴里飞去。
夜尧殿后,用火断路,他们跑很得快,危险感却如影随形,随着他们飞快钻入地下洞穴,头顶不断有红点亮起。
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源源不断,倾巢而至!
对元婴修士来说,这不算致命的危险。然而眼下处境难以彻底打破,玉钧崖试图也放出火焰,那些东西却并不惧怕普通火焰。
灭不掉,烧不完,而一旦被它们靠近,即使没被触碰到,灵力也会自动逸散到空气里被其吸取。
吸得越多,它们速度也就越快,红点也开始涨大变形,这是一场恶性循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钻心的疼痛让顾明鹤有些烦闷。
没人回答他,前方忽然出现三条岔路,前途不明,打头的顾明鹤不由动作微顿。
游凭声眼帘微垂,放出神识。
三条岔路里都隐隐传来异动,仿佛有无数生物盘踞其中,无声等待着猎物光临。
再往前,不断岔路的洞穴四通八达,看不见边际。
古战场的地底下宛如蚁穴!
顾明鹤正在犹豫,身边人影拂过,黑衣青年毫不犹豫地随意选了一条路。
他只能跟着对方冲了进去。
然而新的岔路里也有那些东西!
疯狂思考对策时,身后的夜尧忽然说:“禾雀!”
为了清理古战场的遗骸,夜尧刚大肆用过阳火,力量还没恢复过来。
同一时间,他唤的人身形一转,极为默契地与他换了个位置。
哗——
顾明鹤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极为明亮的白金色火墙以对方为中心撑开。
经过他时,顾明鹤轻轻打了个哆嗦,有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感。
但他没有受伤。
白金色火光没过几人,迎上洞口追来的红点。
画面仿佛变成了慢动作,火光一寸寸吞噬那些东西,让人想起“摧枯拉朽”这样的形容词。
一切发生得极快,火光灭去,顾明鹤才刚刚吐出一口气。
“异火果然厉害。”
强大的力量清空了整条隧道里的红点。
顾明鹤喘着气,脚踝犹如被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里,传来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刺痛。
“呃!”灵力刚运转到脚底,剧烈的疼痛翻倍席卷!
他额头唰的一下见了汗,掀起衣摆一看,脚踝处出现了许多深入骨髓的孔洞。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鼻腔,腐朽、糜烂,带着奇怪的腥气,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那些东西难道钻了进去?”玉钧崖皱起眉。
不等他们做更多动作,身后又有红点追来!
“有完没完了这些鬼东西!”顾明鹤放下衣摆,忍不住骂了一句。
游凭声知道夜尧这个朋友向来还挺在乎形象,看来是真的疼得厉害,连风度都不要了。
“你有思路吗?”夜尧在他耳边轻声问。
游凭声若有所思。
顾明鹤面色发白,想要离开这些东西的包围,但忍住了没动。
他发现不仅是夜尧,玉钧崖的目光也信任地看向游凭声,在这样的险境里,似乎没有多少担心。
为什么这么相信他,禾雀究竟是什么人?
顾明鹤敢肯定,即使是掌门师尊在此地,玉钧崖也不会有如此表现,就像……眼前的人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都会有办法一样。
疑惑再次擦过心头,但眼下不容多想,顾明鹤也随着两人视线看向游凭声。
他手指微动,再次放出了火墙,挡住了红点的侵袭。
这堪称宏大的画面让人松了一口气,但顾明鹤不禁有些担心,他低声对夜尧说:“听说操纵异火极耗费精力。”
而这些东西只要感受到灵力就会被吸引而至,没人知道地下究竟有多少。
夜尧知道他的顾虑,但没有露出担忧之色,只让他待在火圈里就好。
顾明鹤拧眉,“不行,我待不住。总不能一直让你们用异火烧吧?”
“放心,禾雀有办法。”
脚上剧痛还在蔓延,顾明鹤有些焦躁,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有什么办法?如果怎么都烧不完,你们俩的力量耗尽怎么办?”
他看得出来,身为化神修士的禾雀操纵异火的能力远高于夜尧,但这种力量如此汹涌地不断释放,绝非长久之计。
夜尧到底是哪儿来的信心?以前跟着天涂上人历练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安心躲在师尊的后边!
顾明鹤正忧虑,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禾雀的那条黑蛇不知何时攀爬上他的肩侧,张开嘴吐出了一团黑气。
他一开始以为那是黑蛇的攻击手段,然而那团黑气膨胀、变化,最后从中诞生出一个有实体的东西。
黑气缭绕化形,仔细观察,能看出里面似乎是一只鸟的形状。
只不过鸟身边缘的线条还有些虚无,像是散乱的面粉还没有最终塑形完成。
似乎是——一只乌鸦?
难道是禾雀的第二只契约兽?可它为什么是被黑蛇吐出来的?
不对,那绝不是普通的兽类!
顾明鹤感知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气息的不详。
空气中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奇异的力量,没有任何威压,但绝对非同寻常!
顾明鹤神经一凛。那是什么东西?!
身为根正苗红的名门正道,看到这样诡异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忌惮。
“夜尧,那是——”
夜尧给他一个“放轻松”的眼神。
“啊啊啊啊啊!终于出来了!!!”
乌鸦嘴一张,冒出嘎嘎人声:“大人,小的想您想得好苦啊!您为什么今天才放我出来呜哇呜哇……”
“这些日子里我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是如此渴望您屈尊看我一眼,能得您一次垂眸,让我死一万次也心甘情愿;您若能开金口和我说上几句话,我做梦都要笑醒;您要是能摸摸我这刚刚化形的脑袋,我一定一辈子都不洗头……”
顾明鹤:“……?”
这什么玩意?
玉钧崖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从没见过这么能花言巧语的东西!
许久没听欲魔的恭维,游凭声还真有点儿新鲜,他说:“看见那些东西了吗?”
欲魔早就感觉到了火墙之外的力量,它讪笑了一下,离炽热的火墙飞远了些,“大人更加强大了!那些没眼色的破玩意,绝对会败在您的手里,只要您伸出一根指头,就能把它们尽数消灭!”
游凭声微抬下巴,“你去。”
“不不不——”欲魔大惊失色。
“不?”
欲魔大声:“有您在,小的怎么配出手?在您的雄风之下,我就像萤火之光,在这里为您摇旗呐喊就好。可惜这里人太少,那些修士没福气亲眼目睹您的英姿,但是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您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心,以后传扬出去,让您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夜尧笑了一声,感觉这只欲魔好像比以前还能说。
游凭声过滤掉噪音,不耐地朝黑气缭绕的乌鸦勾了一下手指。
“噫!”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欲魔打了个冷颤,悄咪咪又往后飞了半米。
如果说刚被抓住的时候,它惧怕的还是魅影吞乌蟒,随着时间的推移,恐惧便更多落在游凭声身上了。
魅影吞乌蟒是他的克星,常年待在它的肚子里,被煞气煎熬得好似身处熔炉,但蛇的主人绝对比那条蛇还要可怕一百倍!
恶贯满盈,冷酷无情,毫无破绽可钻,吃魔不眨眼的大魔头!
要不是有阴火阻挡,欲魔肯定恨不得逃离千米远。
游凭声淡淡看着它,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别让我说第二遍。”
“……”欲魔真想继续后退,游凭声的肩侧,魅影吞乌蟒冷冷看着它。
“大人唤我,我当然愿意亲近您,这是我的荣幸……”欲魔颤巍巍飞了回来。
游凭声拎住它一只翅膀,甩出火墙。
“噫——啊——!”欲魔惨叫着倒飞出去,火墙让出一道空隙,将它隔离在外。
“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几片黑色羽毛飘散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化成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顾明鹤:“……”
咳,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残忍了。
“啊!啊啊!啊啊啊!”惨叫声不断,还夹杂着乌鸦的呜哇乱叫,欲魔一边大骂一边大叫,骂人的话相当有创造力,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音波攻击。
黑蛇游到地面变成大蟒,游凭声懒懒后倚坐上去,把噪音听成了战斗的背景音。
“它不会有事吧?”顾明鹤迟疑问夜尧。
夜尧:“应该不会?”
顾明鹤:“……什么叫应该?”
夜尧:“有没有事不一定,肯定死不了就是了。”游凭声留欲魔还有用呢。
顾明鹤挪了挪身体,靠在身后石壁上,摸出几颗解毒和补血的丹药吞下,深吸一口气问:“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魔萤,也可以叫它们石中虫。”游凭声回答。
“这就是石中虫?”顾明鹤不解,“我见过有关石中虫的记载,传说里它们并不伤人。”
玉钧崖:“石中虫是什么?”
顾明鹤脚疼得厉害,不想多说话,夜尧便替他给师弟解惑:“一些矿物晶石中蕴含着浓郁的力量,倘若某个地域的晶石矿产丰富,密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力量逸散出来,形成无形物质的萤虫。”
玉钧崖:“是妖兽吗?”
“不是妖兽,只是一种力量的集合体,但聚集到一定程度,它们会去主动吞噬与生出自己的晶石属性相符的灵气,也可以说是拥有了一定的生命。”
就像欲魔,这种天生天养的自然之物,在达到一定规模、吞噬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也会变成一个物种。
但与之不同的是,同一时间,世界上只能生出一只欲魔。
不过夜尧不想说出“欲魔”两个字,就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玉钧崖了解的点点头,顾明鹤还有疑问:“所以魔萤是石中虫的一种?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普通石中虫不会攻击人吧?而且我们每个人的灵力属性明明不同。”
通常来说,不同种类的晶石蕴养的石中虫属性也不相同,比如若是火晶矿,生出的石中虫便只会追逐火灵气。
游凭声点点身下的黑蟒,“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对了,是黑蛇捡到了一块浑虚魔晶,才引他们到了这里!
顾明鹤一惊,“所以它们是从浑虚魔晶里面生出来的?”
浑虚魔晶极为罕见,竟也能生出石中虫?难怪叫魔萤,力量如此诡秘莫测!
夜尧笑吟吟说:“恭喜呀。”
游凭声“嗯”了一声,狭长的凤眸愉快地眯了眯,“借你的福。”
那些强者万年前争夺的东西虚无缥缈,他并不抱多大希望,但这里面定然有数量不小的浑虚魔晶。
恭喜什么?
顾明鹤看看两人,眉宇微皱。
他可以确信,在禾雀解释之前,夜尧和他一样只听过石中虫,不知道什么是魔萤。
但夜尧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联系上下文,不难想到他们是在高兴即将找到很多浑虚魔晶。
问题是,禾雀要浑虚魔晶干什么?
通常只有魔修才需要这种气息混沌阴翳的东西。正道中唯有阵法师会收集浑虚魔晶,用来布置迷阵,比如当初他们在碧南秘境里遇到的天昏摧杀阵。
但这不是布置迷阵的唯一办法,且因为浑虚魔晶极其稀少、属性偏暗,少有阵法师选择如此运用,这很不值。
况且会布阵的是夜尧,当初破天昏摧杀阵时,他就知道禾雀不是阵法师。
“你脚怎么样了?”夜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明鹤叹了口气,“我吃了丹药,但无济于事。”
他甚至不敢动用灵力把伤口里的东西逼出来,一动用灵力,魔萤便会吸取他的力量,带来加倍痛苦。
“没事。”夜尧说,“等那只鸟回来就好了。”
“那只鸟?”顾明鹤一怔,这才发现远处乌鸦的大叫渐渐消停下来。
异火铸就的屏障消失,乌鸦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摇摇晃晃,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大人,小的幸不辱命……”它被黑蟒慑得不敢近前,生怕再次被其吞进去,只敢隔着数米回复游凭声。
魅影吞乌蟒不愿听这只鸟碎嘴,正要张口把欲魔吞回去,游凭声抚上它的头按住,“先让它待在外边吧,往前走应该还会有魔萤。”
“是啊,大人需要我!”乌鸦闻言昂首挺胸,犹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昂着头大笑:“嘿嘿嘿……哈哈哈哈!”
“大人英明!这件事的确只有我能办到!那些小虫子不堪一击,我一张嘴就把它们全吃了……嗝!”
顾明鹤忽然发现,那只乌鸦身前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若隐若现的第三条腿?
吃了那些魔萤之后,这只乌鸦在生长!
电光火石之间,顾明鹤想通了禾雀需要浑虚魔晶的目的——他在饲养魔物!
“你是什么?”乌鸦的大笑声里,顾明鹤忽然问。
“我?”乌鸦振翅高飞,在空中翱翔两圈,“哼哼,本大人是——”
一个灵力圈忽然套在它的尖嘴上。
“是……嘎?”欲魔声音一滞。
“一个小宠物而已。”游凭声接声道。
他的神情很坦然,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被人发现自己驯养魔物。
顾明鹤看了夜尧一眼,夜尧显然早就知情。
好吧,如果是夜尧的话……也不会忌讳倒腾这种东西。
他从少年起就不喜欢受清规戒律束缚,私底下会犯禁。不是为了叛逆主动去犯,而是凭着自己的判断随心而为,不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玉师弟也是很镇静的模样,还在略带好奇地看着那只乌鸦,顾明鹤也就不大惊小怪了。
只是心里悄悄对禾雀的身份更为好奇,对方似乎很了解魔物相关的东西,愈同行,黑衣青年的身上便愈蒙上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欲魔可以吞食魔萤,顾明鹤的伤口需要它清理。
乌鸦上蹿下跳,示意自己现在连嘴巴都张不开,游凭声瞥它一眼,欲魔仿佛又听到了那句听过许多次的“闭嘴”。
该死的男人,等它成长起来,一定要让他反过来跪拜自己!
心里骂骂咧咧,欲魔熟练地缩起脑袋安静下来。
游凭声知道它肯定在心里狂骂自己,也不在乎,反正能利用就行。
灵力禁锢消失,乌鸦扇着翅膀干活。
顾明鹤露出伤口,夜尧看了一眼就往游凭声肩膀上撇脸,“哎呀。”
顾明鹤额头浮现一个十字:“夜尧,你那是什么反应?!”
夜尧一脸柔弱:“我看不了这种密密麻麻的东西。”
游凭声顺手摸了一下趴在肩上的脑袋,“嗯,他有密集恐惧症。”
顾明鹤:“……”
混蛋,哪有这种病啊!
“夜尧你——嘶!”伤口骤然一疼,顾明鹤咬住牙,吞下差点儿脱口的痛呼。
欲魔清理完伤口,飞回游凭声身边邀功,“唉,刚才您没看见,我单枪匹马力战群雄,数次遭遇生命危险,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游凭声似笑非笑道:“你刚才不还说,它们不堪一击吗?”
“呃——“虽然它们还算有点儿能力,一度压制了我的力量,但是一想到您还在等着我,我的身体就充满无穷的力气!我一使劲,一发威,那些小虫子就不堪一击了,这都是您对我的领导作用啊!”
“下一次,下一次我还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它抹着眼泪表忠心。
旁观的玉钧崖和顾明鹤:“……”
好谄媚!
一放开它就叭叭个没完,游凭声说:“好吵。”
乌鸦立即闭上嘴。
四人继续向深处行进,有欲魔在身边,遇到的魔萤都成了它的养料。
过了一会儿,欲魔又忍不住了,它眼珠一转看到夜尧,又开始叭叭:“恭喜大人得此美男效力,既能当打手又能侍寝,真是一举两得!祝大人日日龙精虎猛!”
顾明鹤:“噗!”
遭受好友异样眼光的夜尧:“……”
“以大人的雄姿,天下间的美人全部收于囊中也不过分!”欲魔叹气:“只可惜小的不能化为人形,不然小的一定变成一个大美人给大人暖床!”
游凭声:“……”
那得多重口味啊。
欲魔瞄夜尧一眼,拿翅膀拍拍胸脯,“我若化形,一定比谁都要俊美,大人尽可以期待,小的什么都愿意为您做……唔唔!”
夜尧微笑着掐了个灵力圈,狠狠套到鸟嘴上。
欲魔:“唔唔唔!”
该死的男人,一个男宠而已,竟敢对它如此不恭!
一条蛇尾抽过来,乌鸦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黑羽纷飞。
该死的蛇!可恶!
啪嗒。
撞扁的乌鸦掉落在地,瘫回了一团黑气,只剩下鸟头伸直目光幽怨。
可恶,男宠能吹枕边风,黑蛇是第一战力,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