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次日,按昨晚与绛郡公交代的那样,裴序先去了安仁坊崔宅。
拜访了两位外祖,母亲的一干兄弟中,只小舅舅崔九郎休沐在家。
外祖崔泓曾为太子少傅,今上登基后,任过尚书左仆射,在景麟宫变前就致了仕。致仕后做到了真正远离朝堂,寄情山水,裴序的那些个舅舅们任的也多是清要官职,与那些纷争毫无交集。
是以至今人人见了他,都还尊一句“崔相公”——这非是各家内部对已婚育郎君的称呼,而是对当朝实权宰辅的敬称。
裴序久居京城,与外祖时常见面,并不需要特别寒暄,代母问安后,便找到了小舅舅。
两位老人家年迈,许多陈年旧事都记不得了,也不是合适的打听对象。
但崔九郎亦只比裴序年长十岁不到,将那块玉鲤看了又看,也没什么印象。
他道:“这不像寻常的长命锁,哪有这样的长命锁。”
万事万物皆有规则,玉器铺子里,打造长命锁亦有形制,纵你式样跟雕纹再怎么变换,也都那几种。
这倒更像是人家极爱重的贴身玉佩。
裴序问:“长安里,十几年前,有没有哪个以鲤鱼为族徽的士族?或说名讳中带鲤的官员、未出仕子弟?”
崔九郎十几年还没出仕呢,他哪知道,只能道:“回头我问问大兄他们,这玉是谁的,就放我这……”
裴序却收了回去,不曾给他说话时间,只给他留下一张临摹的花样,揖道:“劳烦小舅舅了。”
崔九郎:“……”
下午在大理寺,与月前新到任的几位属官碰了头,剩下时间,只够将数月堆积以来的事务捡重要的过一遍。
大理正郦参是做事认真之人,原先一直在主簿的位置上,自从裴序升任少卿后,便将他提拔为了大理正。
在他回来以前,对方已按轻重缓急将卷宗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他的理事厅。
一直看到四月份的卷宗,看见大理寺卿对汴州清剿后俘获的那群水匪的处置,裴序不觉蹙了眉。
郦参道:“这些匪寇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审讯时下官也在场,谁人手上没个十几条人命……可王卿为何只判他们收禁一年,下官也不太明白。”
裴序问:“这些人眼下收禁在大理寺狱?”
“姑且是这样。”
裴序挑眉。
“狱中人数太多,牢房不够,陛下下旨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待建好后便将所有匪徒转移过去,日后,由御史台直接管辖。”
裴序翻了翻往后的卷宗,抿唇,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郦参退出一半复又站住脚跟,转身道:“哦,对了,裴少卿……”
“润州,有您的信。”
一直将目光落在卷宗上的裴序,遽然抬眼。 。
夜风寂静,光影微弱,回到寝院时,桑妩坐在榻边擦拭湿发。
婢女们看见裴序都自觉退了出去,此时,裴序接过了她手中的绸巾。
替人绞发,这是第二次做,他已经很熟练了。
擦得干燥后,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夜里湿发容易头疼,以后早些洗,莫拖。”
桑妩无奈道:“本打算下午的,结果八妹妹带着六妹妹几个来了。”
来之前不情不愿的,来了后很快又打成一片。这个八娘。
裴序挑眉,“来做什么了?”
桑妩笑道:“她们蒸花露玩,说我们院里的榴花开得好,要借一些。”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裴序听了,觉得很舒服,莫名心情就好了许多。
桑妩似也心情很好,主动拾起一绺发丝让他闻:“郎君闻闻,拿她们送来的榴花露擦了的,可有一股子石榴味?”
什么榴花开得好,眼下六七月,长安城尽是榴花,不缺他们这棵树,裴序心知肚明,都是妹妹们交际破冰的手段罢了。
小姑娘家家,有时倒还懂事。
裴序笑了下,无不配合地俯身,却是直接压着人躺了下去。
下午理事不痛快的间隙,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此时此刻,她在做甚?
是在接着看那本《景麟式》,还是与婢女一块儿调香?
以前却从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因可以随时随地见她。久违一整天不见,他竟有些不习惯。
等到下值,回府后,又还得在前院书房装模作样上许久。
直到现在终于见上,亲了许久,气息都不稳,才堪堪消解了做事时那种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种情绪非是因冗杂的公务而产生的,裴序想,而是我在想她。
因为心心念念,所以想见见不到时,做事都不痛快。
他温声问:“那你今天做什么了?也跟她们一块儿蒸花露?”
有没有……也念着他?
桑妩等呼吸均匀了,才回答他:“……没,八妹妹她们玩,我和七妹妹说话。”
裴序有些意外,“七妹妹内向,你们能聊得过来?”
“能呀!”她抿唇一笑,“七妹妹向八妹妹打听了我的喜好,带了周昉的仕女图来,我们一同赏鉴。大伯母也为她请了丹青先生呢。”
大概是有了同好,故她笑容里的活泼多了不少。
裴序越发觉得几个妹妹懂事,七娘懂得投人所好,更是很好。
桑妩看着他莫名欣慰的神情,笑容忍不住更深了些。
裴序怎么也想不到,桑妩笑的是他。
其实裴七娘并不内向,分明是他自己过于严厉,吓得人家每次都不愿在他面前说话罢了。
他摸着那一头散着榴花清香的顺滑青丝,与她道:“适才大伯母告诉我,她打算将长安县那边的旧邸修缮起来,问我们可有意搬去。”
桑妩笑容愣了愣,困惑不解:“嗯?为何又要搬?”
不是才刚刚安置下来?
裴序知道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很快解释:“不是因你,你别多想。”
“于裴家子弟来说,在外为官,生父离世或不在身边,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
“郡公府是陛下赏赐给大伯父的私宅,长安县那边,却是当初祖父置办的产业,属于裴家。我想,大伯母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越过两位兄长来问我。”
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绛郡公所出的裴大郎、裴二郎,如今一个任御史中丞,一个任秘书丞,都是五品职。
然这话由他说出来,未免有自大之嫌。
但他的阿妩这般聪明,当然能够想得到。
对上她的眸子,裴序微有些自矜地笑了笑:“我原本也在让苌楚留意合适的地段,不曾想,大伯母先提了出来。”
桑妩想了想,问:“可八妹妹不是还要跟着七娘她们一起读书吗?”
未有不跟着兄长生活,同伯父伯母一起住的。
“七娘她们进度太快,她跟不上。”裴序道,“大伯父另外为她找好了女西席。”
“那……”她问,“谁来操持中馈呢?”
裴序挑眉。
那眼神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我是不会的。”桑妩垂下眼睫。
看着她也没用。
声音唧唧哝哝,天然透着一股子心虚,让裴序想起来公廨里也有这种初入官场不敢担责的年轻人。
他对这种毫无底气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可是放在她身上,却觉得既可爱又想笑。
裴序轻笑:“可以让管事教你,更何况,事事你自己做主,没人拘着你我,不是很好吗?”
那垂下去的脑袋继续唧唧哝哝:“现在也没人拘着我啊……”
这就十分没有良心了。
裴序顿了顿,意识到了某种可能:“你不想搬?”
“也不是……”
但裴序已将她看了个分明,继而,已经猜到她不愿的缘由了。
适才还觉得欣慰,这会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
真是的,生那么聪明作什么。桑妩幽怨。
裴序抿唇。
于他而言,他与绛郡公夫妇有着从小到大的情分,关系已是亲近,但即便这样,他对于郡公府仍有种疏离感。不像余杭老宅,一回去便让人放松身心。
因他打心底认为,这里是“别人家”。
更清楚桑妩到了这里,面对不熟的长辈妯娌,住着不甚宽敞的院落,遵守严格的规矩,只会更不自在。
但短短一日多的时间,她跟七娘就找到了共同的喜好跟话题,以至于愿意忽略这么多不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噎住了。
内心里升起不满。
七娘何时学的丹青,他怎么不知道。
更令人气结的是,自己在她心中,还比不上刚认识的七娘。
他好一会没作声,桑妩抬眼,就觑见一线抿住的薄唇。
没有表情,也便看不出心情。
蝶翼似的睫羽闪了闪,她试图混淆是非,道:“郎君既说要娶我,那迟早也是一样的,不如趁机多孝顺大伯母,留个更好印象。”
裴序没说话,掐住她凑近的脸,指尖因用力陷进软肉。
桑妩心虚,亲了亲他唇角。
气息缠绕,裴序不为所动。
“郎君……”她想了想,改口,“夫君。”
声音似含了糖,在浸了月色的帐子里,猝不及防,甜得人一激灵。
对方依旧没有作声。桑妩目露一丝疑惑……竟还能稳得住?
正想再说什么,又凑近了些,腰肢蓦地被一只手臂扣紧。
身体贴近,那双黑眸漆映着她,冷然道:“再叫一声。”
桑妩却眨眼笑笑,装糊涂道:“郎君不气啦?”
裴序险些气笑。
带着梅香的吻覆下来,亲得桑妩闭上了眼,气息再次凌乱,很快,又衣襟凌乱。
后来凌乱的变成了桑妩。
红着脸,心口起伏,侧伏在榻上回神。
时间长了些,她抬起脑袋,结果竹制的床簟在她侧脸留下个鲜红印子,一格一格的。
裴序看见,忍不住勾起嘴角。
桑妩松了口气:“这下总归不气了吧?”
她刚刚可是……想想,脸上就更烫。
幸好此时本就脸红,看不出她的胡思乱想。
将不痛快发泄出来后,裴序十分有风度地替她揉着因过度发力而酸软的腿筋,语气只淡淡:“我何曾说过我生气?是你心虚使然。”
得了便宜就卖乖。
桑妩忍不住踢他一脚。
裴序将那作乱足踝捏住,挑眉:“不是腿酸?”
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桑妩想起刚刚是她后面直催,他才……于他来说,大抵还有些不够兴尽。
她顿了顿,见好就收。
又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道:“真是的,郎君哪来的精力?”
上值回来,还有力气想旁的。
她这感慨倒十分天真,裴序轻笑一声:“你若每日随我晨练,也能提高些耐力,不至于动一动就叫嚷腿酸。”
前面还正经,后面又轻浮了起来。
桑妩:“……”
又想踢一脚了。
幽幽想想,算了。
她总不可能再换个郎君。
裴序却是真心想拉她晨练。
“不要求你似八娘那般,只抽两柱香的功夫,练些基本功即可。”
“怎么样?”
他捏捏她小腿肚子,让她换了条腿按。(这一整段都是在按摩小腿肚)
桑妩枕在他膝头,含糊地笑了声:“算了吧。”
光这夜练就已经挺累的了。
这声笑意味深长,裴序怎听不出来。
腿筋被按得正酸爽,力道却忽然消失了。桑妩莫名,继而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头顶淡淡的嗓音:“别懒。”
“……”
桑妩愣了愣。
头皮微微泛麻,颊上愈发红云叆叆。
她幽怨地想,果然都是因为他总把她当成小辈看,不然自己怎会做那种梦。
但到底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哄着答应了晨练的事。
因为裴序又告诉她,往年秋冬季,天子都会在骊山围猎,届时百官也能携家眷同去。骊山山脉深大,若她到时候想亲自体会一番纵马的乐趣,眼下这动不动腰酸腿软的耐力可是不够的。
虽说为了天子安危,猎场中不会豢养真正的猛兽,但裴序看她,总是很操心:“你坚持到那时候,我才放心带你下场亲猎。”
小时候听红蓼描述,天高气爽,贵人们在山中夜猎、赛马,还会比试马球,无论男女都意气风发,心生向往了许久。
是以在看见驰骋球场上的裴六郎时,才会被那样的恣意风流吸引了视线。
所以这诱惑太大了,桑妩想了想,终究答应下来。
至于开府的事,桑妩听懂绛郡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后,便也知情识趣,不再撒娇使性:“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裴序的心,因这份懂事而软。
其实仔细一想,便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自己有知交、好友,亦有志同道合的同僚,生活充实到了近乎忙碌的程度,才会想着与她独处的悠闲时光,但相比之下,她正常的交际太少了。
听她提及,红蓼不喜欢她与白丁之家的同龄人深交,又时常搬家,所以几乎没有特别熟悉的友朋,长大一些后,又几近生活在寄人篱下的尴尬中,谈得上交情的,可能唯有那些少年。但那些,又真正是她所想吗?
四房的三堂嫂倒是与她关系不错,可二人性子一文一武,互相都谈不到真正喜欢的东西上去。
所以,她才向往他并不在意的这种生活。
所以,她才格外亲近七娘。
裴序心里本还有淡淡的吃味,思及此,便只剩下了怜惜。
他道:“还早。”
宅院无人居住,经风吹日晒,更容易老化。今日管事过去查勘了大致的情形,光是后宅就有好几处屋顶破漏,庭院也生得到处都是杂草,要铲除之后再请专门的花草匠人重新置景。
怎么也得中秋后了。
中秋以前还有好几个节日,裴序想了想往年的情形,道:“下旬便是乞巧了吧。”
金风玉露,迢递佳期。
女郎们香帐成簇,金针穿线,拜月乞巧。
桑妩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郎君竟也会留意这等女儿家的节日吗?”
裴序微微一笑:“每逢此节,坊间都有灯,还会设巧市,各路酒肆、点心铺子,节前几日便挂出牌子,吸引女客,想不留意才难。”
桑妩听得眼前微微发亮。
入城那日已见识过长安繁华,那时,尚还只是普通一日中的普通晌午,便已车马喧阗,真不敢想,节庆时该有多热闹。
“听说坊间还会有杂耍跟百戏,真的吗?”
在她因期待而发亮眼神中,裴序点了头。
然而那点期待,很快之后又黯了下去。
因今日七娘她们说起乞巧节安排,提到那天会在花园里设桌拜月,比试穿针引线,要准备彩头的。
这便说明了裴家女郎们当日也是不能出府的。
她抿了抿嘴角,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郎君真是的,说这些白白勾人心痒,是要做甚?”
裴序不动声色:“哪勾你了?”
“明知故问。”
桑妩乜他一眼,意兴阑珊地转过身去,面壁而卧,不想理睬。
那略带抱怨的语气,配合着她脸上未褪的潮。红,好一幅美人嗔怒。
裴序摩挲一下手指,回味着适才被她翻的那个白眼。
一点也不温柔,遑论大家闺秀的端庄。
心底却有处地方泛痒难揉。
未几,他展臂一捞,将人按回了怀里。
将人徐徐揉至眼尾也泛红,泪光幽怨地看着他,终满意哄道:“带你去。”
第52章
节前数日,坊间便有卖拜月花糕与瓜果的商贩,节日的况味逐渐浓了。
女郎们张罗着在花园一角用锦缎跟彩绸搭起了巧楼,精巧程度比桑妩从前在老宅见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这日晌午,桃枝儿与樱桃也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怪怪奇奇的土泥童子,设了香案跟贡品,说是什么“罗睺罗”,又有人叫“磨喝乐”。
两小丫头道:“坊间如今都兴用这个来供奉牛女。”
桑妩闻所未闻。
她看着二人摆弄那些土泥人偶,想了想,问:“坊间热闹吗?”
樱桃笑着接话:“热闹!差点没把林檎姐姐钱袋子挤掉。”
林檎在大家眼里向来是以稳妥持重的大丫鬟形象出现的,想象了一下对方被挤得恼火的画面,桑妩忍不住莞尔:“出去做什么了?”
这小丫头眨巴眨巴眼:“那不知道。”
光顾着分吃人家带回来的糖糕跟果子了,这是。
桑妩嗔道:“好吧。”
七月流火,燥了一夏的气温却仍灼人。庭院里的蝉鸣扰得桑妩心猿意马,做什么都沉不下气。
干脆掷了笔,合上书,托着腮看人拿竿粘鸣虫。
心里有些惴惴。
裴序早承诺过今晚带她出去,昨晚睡前却忘了问他今日几时下值——重要的不是几时回来,是提醒他别忘了。
桑妩看他最近挺忙,常踩着宵禁的时辰回府。
到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宵禁后是有金吾卫巡逻的,屡犯夜禁者,可直接射杀。
不似余杭,只几个坊丁维持秩序,见到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也便睁一只闭一只放水过去了。
所以若按对方前几日下值的时辰来算,她今日大抵是无法凑这个热闹了。
一则裴四郎不会以身试法,明知故犯,二则纵他违背夜禁原则带自己出去,街上人去马空,也无甚可逛。
意识到这一点,虽明知公事重要,桑妩的心里,还是升起了淡淡的惆怅。
晡时过了,坐在卧房都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小姑娘们乞巧的热闹动静,裴序果然也还没回来。
早知就不拒绝八娘她们的邀约了。
这样白白因他一句话就傻等的情境,真是太像之前被放了鸽子那次……真是的,就不该把他的话放心上。
桑妩对着妆镜中的美人绷了下嘴角。
正幽怨,卢橘揣着个包袱摸了进来:“少夫人……”
桑妩蓦地被她吓一跳。
鬼鬼祟祟,做贼似的。
对方打发了小丫头出去,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袱:“咳,您换上这个,咱们去西角门。”
桑妩看去,绿衫白裙,一套婢女服。
她顿了顿,问:“你们公子呢?”
卢橘道:“车马就停在门外,守门的刚才换了咱们的人。”
桑妩再顿了顿,继而花了几息功夫消化这个鬼鬼祟祟的行径是裴四郎授意的事。
世间利益,不患寡而患不均。裴序与长房的女郎们交集甚少,自然无需考虑谁的感受,但放在与女孩子们处境相同的桑妩身上,便不想因自己这份特殊,给旁人带来不好的情绪。
忍了忍,再看向妆镜里,适才不高兴的美人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河阔星繁,皓月婵娟,自出了寝院,卢橘又领着她一路绕开花园中女郎们聚会的地点,出了西门。
一抬眼,看见马车停在斜对门的柿子树下。裴序换了公袍,一身雪青胡服,抱臂倚马。
二十出头青年,长身玉立,清气爽朗。
许是因身上胡服鲜亮,又许是等候姿态略为随意,桑妩总觉得,今日之裴四郎看起来要较往日更风流些。
像个富贵安闲的公子了。
桑妩尚未收敛目光中的欢欣,对方却忽然抬头。
视线半空中相撞,裴序勾了勾嘴角,朝她道:“过来。”
桑妩走过去,眨眨眼:“公子?”
正要牵她手裴序闻言一顿,端端看了她一息。
桑妩对他抿唇一笑:“怎么了?”
夜空璨亮,她仰头看他时,眸如春星,将普通的婢女常服衬得清艳。
他身边还没人将“公子”两个字叫得这般……缱绻。
因他不接受留有私心的人放在身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因为是她,所以不觉得讨厌。
反而新奇。
心间酥酥的,裴序摩挲一下指尖,回味道:“很好。”
酉时的坊间亦很热闹,道路两旁,尽是琳琅市肆与摊贩。
两人都坐马车,桑妩挑起一边帘子,看着人潮,问:“我们去哪?”
裴序道:“西市。”
东市多显贵,但要论热闹,还得是各国商贾聚居的西市。
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到处是卖节物的商贩。
他们的车在西市口便走不动了,车夫将马栓在一棵老槐树下,桑妩撑着裴序的手臂跳下了车。
一下车,就被震撼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座灯山,怕不是有数丈高?
所谓灯山,是由本坊大户出资,用无数盏花灯搭建成的。成品或宝塔状,或莲花型。灯山越大,越能展示这个坊的实力。
西市中巨贾云集,资产自然比平常的居民坊雄厚。
灯光照彻这一隅夜空,也照得她眼睛粲亮,裴序这才发现,她今日格外用心妆扮过,眉眼间淡扫了桃花胭脂,看起来粉妆玉琢,仕女图一般。
人流熙攘,鱼龙混杂,裴序到底给她带上帷帽,又道:“今天还不算什么,过几日中元,灯会比这个大。”
因乞巧的节俗中最受重视的并不是赏灯。
往前走了几步,桑妩从震撼中回神,发现擦肩而过的人流中果然也有许多年轻女郎,或成群结伴,或与他们一般夫妻出行。
还看到个因分神和同行女伴走岔的。
就不免担心:“这么多人,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裴序道:“不会,有人跟着。”
桑妩回头,竟从人流中看见好几个熟面孔。
这些人北上时就在车队中,桑妩知道他们会武,是裴氏的亲卫。
这边安下心来,那边,冷不丁闻见飘来的熟食香气。
夜风吹着,铜炉烧着,空气中浮动着浓浓肉香味。
是卖羊汤的胡商。
不远处也有几家膳食摊子,青帜招摇,客满为患。
桑妩欲言又止。
出来前正值暮食的点,光顾着生闷气了,没顾上吃。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用暮食?让人订了望舒楼的席位,待会走累了,再一道过去。”
望舒楼是西市有名的酒楼。
桑妩这才知道,晌午林檎出门是为着什么。
很周全。
这一趟出门,真就让她完完全全地丢掉所有思绪,安心玩乐就行。
知道他早有安排后,下午的惴惴便显得可笑。
桑妩完全愉悦起来,勾勾他的手心:“我还以为,郎君最近忙起来,已经忘了今日的承诺呢。”
下午心绪浮躁,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要是回去让他看出来了,必是又要“生气”的,还不如她这时主动说出来。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桑妩目露疑惑。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可能是人太多了。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贵人订的毕罗。”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
果然还是得带脑子,下意识就以为什么都是照顾她的心意,结果自作多情了。也不想想,对方又岂会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猜得透。
桑妩脸皮微热。
裴序忍不住便又是一笑。
夹了一枚毕罗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新鲜出炉的,快脚从长兴里送来,还冒蒸蒸的热气。
他道:“试试,是不是也不一样?”
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因成了及第宴上的常客,一直颇受长安人青睐。这等节日,若无预定,临时是买不上的。
裴序下值时路过皇城外叫售毕罗的小摊,不由就想起去白云庵迎接二夫人回家那一日,回眸看见的画面。
从记忆中追溯,自己最早发现对她已经从责任为先转变成似有若无的在意时,便是那一天。
察觉自己模糊了边界后,第一反应是疏离,结果转头看见她在春光里展颜。
春光如海,笑颜如花。
以至于那时便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是刻意将自己伪装成柔顺乖巧的样子。
碰见这等巧言令色的女郎,该更疏离才是,却难免有些不忿。
自小学业顺利,仕途也光明,裴四郎身边围绕的女子总是真情怯意,一眼就能看穿的仰慕。
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仰慕我?
这点子挥之不去的在意屡屡受挫,最后则变成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仰慕我?
绝非是为美色故那样的肤浅。
眼下,他忍不住注视她咬开那枚毕罗。
一点殷红的樱桃酱汁自酥皮中溢出,桑妩含糊“唔”了一声,肯定道:“不一样。”
她眉眼弯了起来,舒展自然,完全放松身心。
令人心情好。
回程的时候,马车依旧停在西门外,进入垂花门后,裴序便不再牵她了。
她眼下作的是婢女打扮,这要是被人瞧见了,碎嘴到绛郡公夫妇面前去,要么嗔怪他与婢女有染,要么揶揄让他收房,都令人尴尬。
再则,他去哪里给他们寻出这个婢女来?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公子。”她唤。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树簌簌。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阿妩,先回……”
“好硌。”她软软地道。
他僵了一瞬。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第53章
短短一句话,语气回到了从前的柔柔,语调却百转千回。
裴序平日最反感就是这种矫柔做作的做派,眼下,却不由自主随她的话设想,怎么个侍奉法?
心里这般想着,不觉也问了出口:“……怎么侍奉?”
桑妩轻笑:“公子不是教过奴婢嚒?”
一口一个“公子”、“奴婢”,微妙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穿着府里婢女的衣裳,仿佛也真将自己当成了裴四郎身边的小丫鬟。
只是那眼神中滟滟的流光和点染笑意提醒了他,她多少是带着点故意的成分。
若这是在自己寝院,裴序乐见其成。
可这是在花园里。
裴序四下看看,假山,湖池,花树。
郡公府规矩严明,纵眼下没人,再过一会,也会有巡夜的仆妇经过。
况且幕天席地,岂合人伦之礼?
他摇摇头:“回去再说这……”
他没料到,桑妩醉酒后大胆至此,竟撑着他,一下跳进了他怀中,又不肯安生,摇摇晃晃。怕她摔伤,裴序下意识搂住了她。
“你真是——”裴序气噎,“妄为!”
“公子教训得是。”女郎眼波流转,笑盈盈在他面颊啄了一下。
“……”
更多的责备,对着这样一双眼,也说不出来了,裴序抿抿唇。
但他还可以不理。
桑妩并不管他态度如何,自顾自勾着他的脖颈,挤压那紧抿的唇瓣,将自己齿间的酒香渡过去。
纵裴序不曾给她半分回应,她也十分有耐心,比他主导时更悠闲得多,她可以沿着唇形慢慢描摹,一点点尝试撬松他的防线。
涌动着花香的空气中,微弱的水声从唇舌厮。缠间传出。雪青华服的年轻公子,与绿衫白裙的丫鬟,在树下暧昧不清。
公子虽冷着脸,袍服上却多了褶皱跟弧度。
裴序忍得发痛。
桑妩抿唇一笑,意有所指:“旁的就罢了,嘴硬可不好。”
裴序闭了闭眼,开口:“赶紧,回去。”
他甚少说得这般直白急切。眼下,扶着她的手掌极为用力。
桑妩却趁他说话之际,趁虚而入。
裴序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侍奉他,根本就是她要他陪她玩。
恼她轻浮,又切实因她的轻浮而意动。
裴序比任何时候哽得都痛。
以至于忘了,她完全挂在自己身上,他完全可以……强行将她抱走。
正值新酒上市之际,望舒楼的清酒甜冽出名,裴序也饮了一些,比她更多,却不似她将自己喝醉。
但终究将感官放大了不少。
温热的舌尖扫过他的下唇,她低头去够他的喉结,用侍弄唇瓣的方式含弄吮吸,乐此不疲。
裴序全身定住了一般,带点轻微窒息的酥感,慢慢湮灭了人的理智,掌在她腿弯的手,一开始还是抗拒,在那绵云似的唇瓣离开时,竟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桑妩伸手抵住他的唇:“噓。”
应该是亲了很久,适才安静得只剩风声的环境中,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他竟没听见。
风扬起,树影婆娑,衣衫拂动。
“谁在那?”巡夜的仆妇警觉。
二人手里提了灯笼,就要照过来。
裴序蹙眉,正要出声,桑妩一把捂住他的唇,指指假山。
“那里有个山洞。”她用气声说道。
裴序在此居住多年,当然比她清楚。
他只是不情愿。
有损他士族尊严。
见那团光影越来越近了,桑妩急得扯了扯他袖子,不安生地要从他臂弯中挣脱。
她在怀中扭来扭去,大大增加了摩擦的范围,激得裴序低低抽气:“别动!”
只得依她的话闪身避进了那蜿蜒的山洞。
过了片刻,两名仆妇举着灯笼靠近。
树下没看见人影,徒有一地灼灼落花。
先前喊话那人奇怪道:“明明看着有人在这。”
另一人道:“别不是鬼影吧?”
“去去去,乱讲!我瞧着像是两个人呢。”
“那指定是哪对不检点的丫鬟小厮,闻风就跑了。”
裴序隐在山洞里,将那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只觉荒唐。
他何曾因躲避一个仆妇这般狼狈过,还被当成野。合的下人。
桑妩却轻笑:“她们猜错了。”
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道:“是四郎。”
那两人离得并不远,且,没抓到人后,也没有立马离开,反而从怀中掏出了油纸包,在花树下分吃起点心来。
老实了片刻,桑妩又开始咪咪摸摸,这次还直接上了手。
裴序眼神警告,却只徒劳。
刚才进入山洞后,他便松手将她放在了地上,此刻更方便了她胡来,何况她醉着,裴序作为清醒者,更得分神顾忌着外面。
假山洞的那边,是死穴,是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那两人聊着下人之间的闲杂八卦,交谈声继续透过夜风传来,间或夹杂一些粗俗的言辞,于裴序而言,厌恶、鄙弃,不堪入耳,下意识伸手要捂桑妩的耳朵,却见她听得饶有兴味,一点也不觉耳根玷污。
“公子,她们说这里时常有人带相好来求。欢呢?”她坏心眼地掂量。
裴序闷出一声喘息。
太荒谬了。
不仅是因为看似礼教森严的郡公府内亦有这种不堪行径,还有他自己……袍服完好,后背靠着粗粝的山石,脑海里尚存一丝随时可能暴露在人前的意识,却被她完全拿捏。
更清晰地感知到,很想。
桑妩凑近了些,欺他如今只能隐忍,愈发妄为:“现下,倒像是公子在求。欢?”
她手下稍重了些,仍不疾不徐。裴序原要捂她耳朵的手,不由掌在了那段纤细后颈上,无意识地摸索。
分不清是想抗拒拉远,还是催促。
外间的每一分动静都是难言的刺激,如玉公子隐在暗翳里,遮去了眼底郁热。
桑妩虽只“服侍”他,但亲眼看见他这般情景下,被自己操纵的模样,仿佛受了莫大的鼓舞,愈发尽心。
裴序稍显气愤地按住她的颈,往怀里摁。
不多时,外面的风吹进了山洞,风里弥漫着一股气息,像是……酸掉的花香。
外间两人不知何时走了,桑妩闷在他襟前忍笑。手上应当也沾染了些。
黏腻烦人。
裴序攥着她的手,咬了咬牙:“桑妩!”
月色高悬,已近深夜,净房里的水声依旧淅沥。
自家公子喜洁,婢女十分知晓他的臭脾气,但今日擦洗的时间是不是久了些?
婢女靠在外间榻上打哈欠,听着淋漓的水花声,特别好催眠。
净房里凳架,桑妩被他横抱着。
一手扣着肩,裴序在她花瓣似的滟滟唇间勾弄。
裴序恼她不知轻重,未曾怜惜,不曾想,平日娇气的女郎今日格外容易触动,求饶也换了催促,气息绵长,倒不知是给她吃教训,还是奖赏了。
只是,听着外间动静忍气吞声的人变成了她自己。桑妩咬着指尖,才没叫声息太过狼狈。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气消了些,将人扶着缓缓坐住,似笑非笑:“怎就馋成这般?适才在酒楼没吃饱?”
“带回来的樱桃毕罗还有,可要喂你用些?”他看似十分好心。
桑妩简直饱涨,什么也吃不下了。
她摇摇头:“今天,高兴。”
裴序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逻辑是,因为高兴,所以想做。
不由失笑。
“喜欢这样?”他问。
“嗯,”她微微眯起眸子,主动亲了上去,“喜欢……喜欢。”
一开始还会害怕,现在,就很喜欢。
裴序因她的直白而心悸。
他偏不疾不徐地问:“那平时怎动不动就要哭?”
“平时,郎君太欺负人。”
裴序淡淡嗯了一声,道:“今天却是阿妩欺负人。”
这下没用十成的力气,桑妩轻唔一声,催促似的唤了句:“郎君……”
裴序故意吊着她,封住她的话音。
唇瓣都被撑得很开,唇珠轧着他,吮着他,不放。
原想报复她,自己先被勾得心痒,裴序又低头,一下下亲她眼尾。弄得她眼尾也湿漉漉,全是泪花。
他一口咬在那脂玉肩头,抬起她:“阿妩学坏了,需罚,不给吃。”
桑妩仰起脖颈,略显急切地解释:“我没!今天,郎君对我好,我……”
“你什么?”裴序追问。
“我……”她忸怩了一下,道,“喜欢。”
她在裴序的面上亲了下:“也想你高兴。”
被酒液一激,便抛却了平日清醒克制的谨慎。
裴序一怔。
她软着嗓音,贴着他耳畔问:“郎君会一直让我高兴嚒?”
她实是醉得深了。
撒起娇来,不管不顾他的死活。
裴序深深吸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终究还是霍然起身。
身体险些失衡,桑妩惊了一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裴序反攥住她。
眼眶有些发热。
不想承认自己被个醉鬼的话触动,于是让桑妩背对着自己。他稳了稳心神,再开口:“现在……就让你高兴。”
桑妩一时“唔”出了声,想转头,但双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前面,就是热气氤氲的浴桶,身后被他卡着,终究本能害怕摔跤呛水,不敢乱动。
说着要让她高兴,却实在有些凶,仿佛教训她说话不知轻重。
桑妩视线起伏,落在眼前的木桶上,有种水面激荡的错觉。
很快她又发现,那不是错觉。
不知不觉中,她抵上了木桶,重获自由后的双手撑着桶沿,水面振荡。
时辰久了些,纵夏夜温度高,热水凉得慢,到了这个时候,原本缭绕的白汽也散去不少。
她垂眼,从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模模糊糊。
独独没在这种时候照过镜子,也就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每次都是顶着这副模样在告饶……
还有裴序。
桑妩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眼前不断晃荡的水纹,以及自己愈发晕红的双颊,无一不昭告着他的凶狠。
还有那类似水花声,一声声,催人熟。
蓦地一下,浴桶挪出去了寸许,桑妩酒意都撞醒了些。
没想到裴序也会有如此孟浪的行径……不,该是她先招惹起来的,假山后的记忆袭来,桑妩一瞬攥紧了浴桶。
“郎君,慢……”她禁不住脚软,话未说完,便忍不住吟出声。
裴序扳过她的脸,低头封住那些破碎不堪的词句,扫荡她。
太多了。
所有感官一齐被调动,桑妩本就算不得清醒,眼下简直零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心间直撞,令她不由自主地回吻他,用尖尖的虎牙衔他舌尖,在他离开时,主动挺背。
脊背绷直,立马被裴序发现了。他含着她的上唇,低低笑了声:“阿妩果真是……除了嘴上,哪哪都诚实。”
他轻轻“哦”了声,点了点裹着不放的下唇,“现在,小嘴也诚实。”
恋恋不舍地张开,翕动,唇角勾连着的银丝都在试图挽留。
他依旧若即若离,桑妩含糊地抗议了两声。
裴序趁她不备,长驱直入。
她颤了颤。
险些失力滑倒。
裴序撑着她,凑近耳边:“还喜欢么?”
桑妩只管有气无力地点头。
“喜欢我,还是喜欢这个?”他声音愈发低柔,引导她思考。
她下意识问:“喜欢和你,不行嚒?”
又一阵吸气。
“桑妩,你……”
裴序顿了顿,说不出旁的话,干脆将人推到桶边。
不再含糊。
对当下的他来说,这句话无异于最好的勉励。
平时再怎么自诩是成熟理智,疯起来,也是悍然不顾的。桑妩被他钉在身前,从桶边,到桌子,每刻都难舍难分。
直到桑妩人都麻了。
各种意义上的。
她清醒多了,终于感觉到了疲惫,四肢都无力:“快些吧,我,我困了。”
裴序哑声:“我明日休沐,不急早起。”
桑妩咬唇瞪了他一眼,那意欲翻脸不认人又理亏心虚的样子,令人忍不住就想咬。
桑妩吃痛。
待坐在水里,擦洗一身的狼狈时,也一同坐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显得拥挤,对方以擦洗之名,拿着一旁的澡豆,在她身上揉出泡沫。被泡沫遮掩的地方……桑妩咬着唇,脸上红晕久久消不下去。
最后又换了清水擦洗。
穿上干净寝衣,回到卧房,一转眼,竟与床头略显滑稽的土泥人偶面面相觑。
她这才发现,卧房也被婢女们摆上了磨喝乐。
人偶做得精致无比,栩栩如生,放在这里……怪怪的。
“……为什么?”她莫名。
裴序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缓缓问:“磨喝乐,是为佛祖之子,除了乞巧,还有另一层寓意。阿妩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正经。
桑妩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
裴序贴近她耳垂,低声道:“求子。”
第54章
桑妩闻言怔了一怔。
谁能想到,这样可爱又有些怪奇,不似中原人模样的泥偶,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寄托。
桑妩抬手,拿起了那尊小偶。
原来是佛教物,刚刚传来中土,还只在长安流行。
难怪她都没见过。
晌午,桃枝儿她们摆弄的那尊朴素些,眼下她手里这个,装饰得金珠牙翠,精致漂亮得多。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佛手香。
但也一样是手持莲花,头戴小帽,衣荷叶半臂的童子模样。
桑妩指背轻轻在童子脸上蹭着。好一会,没说话。
裴序抬眼。
卧房只剩角落两盏留夜的灯,帐幔里半黑不黑,她脸上神情非常模糊,又非常缥缈。
似陷入回忆。
裴序隔着寝衣,轻轻搭上了她的小腹。
桑妩缓缓叹出口气,放下泥偶。
她回眸问:“郎君,公爹的病,真的不能好么?”
以为她是想起郎中的诊断,又在想以前的事,担心子嗣。冷不丁,她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裴序微怔。
“怎了?”
“我……”
第一次,向人吐露关于这件事的心绪。桑妩垂眸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其实,怕他。”
“弟弟妹妹们见到四叔父就跑,怵他身上的官威,更亲近和气的公爹,但我……最怕见到他。”
不光是因三相公聪明,看透她的动机,也因为愧疚。
印象中,三相公从前是个清癯却精神尚佳的温润文人。他曾任杭州司马,替桑妩母女找回过丢失的钱袋。
余杭县廨不愿理睬,驱赶了她们,他一州司马,却春风和气,轻言慢语,让手底下的录事详细记下了发现钱袋丢失时的前情后果。
在听说是束脩钱后,更郑重了几分,自己掏资先垫给了她们。
又不消半日,便逮住了扒手,还特地遣捕手来告知她们。
那时桑妩就记住了裴家。
在知道裴六郎的生父就是那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司马后,桑妩对这个少年的“考量”更满意了一分。
俊秀少年,又有权势地位保障,最关键是——他的父亲清正温良,对妻子专心,满足她对丈夫这个角色的所有设想。
父如此,想必儿子也有不错的教养人品。
所以桑妩可以不在意任何,视老夫人、裴八娘、何九娘为愚人,唯独不太愿意面对三相公日益清瘦的形容。
郎中说三叔父是心郁难释。
裴序沉默了一下,迟疑:“其实……”
桑妩却笑着打断:“瞧我,把郎君当郎中了不成?”
她没觉得裴序的沉默跟犹豫有什么不对。
谈论起亲近之人的生老病死,总是令人唏嘘的。
是以及时打住。
她抽了下鼻子,裴序凝视她重新变得平和的面容,半晌,轻轻地道:“会好的。”
不是安慰她,是真的。
润州的信他看了,他觉得自己有信心说服大伯父,宽宥六堂弟,并且,将功抵过。
耳畔似有若无叹息。
桑妩闭着眼睛许久,仍无睡意。
发散间就想,绛郡公严肃,三相公温润,四相公刚毅……那,他的父亲呢?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妩想想有些好奇,又睁开了眼。
裴序仍维持一个环抱的姿势,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搭在她腰间,并不使人压抑。
烛光微弱,月华温柔,将他长睫勾绘出晕影。
桑妩一瞬不瞬看了半晌。
原来疏欹横斜,暗香浮动,也可以是写人。
他睡相安静,桑妩没出声扰他。
只自己用视线描摹这张脸孔,想象他父亲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想到,其实裴六郎身上多少还是继承了三相公的优点,譬如对谁都很有耐心,包容心。
只可叹他的父亲去太早,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举手投足全是绛郡公的影子。
现在想想,觉得残忍。
明明也是底色温和,七情丰沛的人,却因长辈寄托的希望,从小刻意地抹灭去了这些柔软。
那段时间待在余杭,真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有“人味”了。
今天她想绕去长兴里给两个小丫头打包一份毕罗,他也没有嫌怪她浪费时间,或是因她近亲婢女而生出轻视。
总之一直耐心陪着她。
醉意褪去之后,桑妩依旧为今晚的感受悸动。
以至于睡不着。
火树星桥,熙来攘往,万千光华下,独独有一抹属于自己的温柔月色。
她很确定,不管日后自己对长安的印象会否如他所说那般发生改变,再想起这个乞巧,都会会心微笑。
真的……很惊艳。
趁他睡着,桑妩轻轻将手盖在了他手背上,似他平时总爱包着她那般指节紧扣。
月色溶溶一地。
今晚,裴府女郎们应当都在花园中对月穿针,祈求织女赐予她们巧夺天工的针黹技艺吧。
桑妩同四邻的女郎不同,她们经常会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桑妩的女红却很一般,跟厨艺一样拿不出手。
红蓼从不赞同她将时间花在这件事上,大抵是坚定地认为她将来不需要靠这个过活。
裴家的女郎当然也不需靠绣活补贴家用。
她们学这些,只是为了日后想在亲近之人面前表示心意时能拿得出手。
桑妩还没给谁做过东西呢。
一直以来,她都是将最讨巧的一面展现在人前,那些自己不擅长的,譬如厨艺、譬如女红,便尽可能藏拙。
但在这个人面前,她露的“拙”还少吗?
桑妩无声笑了笑。
他可有鄙夷嘲讽?可有以此相挟,逼迫她行不愿行之事?
没有。
面颊再度升起一股热意,不再是害怕短处暴露的羞耻感。她想像很多妻子那样,给他绣点什么。
桑妩闭上眼,没再将手收回来。
待明早起来他若问,就说自己睡沉了,什么也不知道。
决定之后,桑妩并没有立马动手,而是先拖了一天,等裴序的休沐日过去了,才带着寻好的花样子去找裴七娘。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做出个什么出来。
她垂眼,看到自己身上也是自娱自乐的香缨,要是这……就算了吧。等什么时候能过自己的审美了,再谈送给别人。
是以她不打算提前让裴序发现,这样没什么压力,可以慢慢磨。
殊不知裴七娘也正想找她。
她最近在学花鸟,前日的课业被夫子评得体无完肤,原本昨日就想来找她,听说四堂兄休沐在家,算了,算了。
可算等到人上值去了。
两下里,一个揣针线筐朝东,一个搂着要改的画向南,花园里迎面碰上了。
桑妩虽最擅长水墨山水,但工笔的花鸟人像也没差什么,否则怎么能自信拿给裴序认匪人。
她端详了裴七娘的课业后,只稍改动了几处,原本被批僵硬刻板的雀子立马栩栩如生起来。
有她开小灶,裴七娘欣喜,投桃报李教她香缨要怎么缝,形状才能好看不塌。
一张画一天改不完,香缨也没做完,两人都约定好这几天继续在这个亭子里碰面。
临近中元,与裴府有往来的佛寺道观都陆续送来了节礼。
似他们这等高官之家,寺庙派来的使者至少都是知客这个级别,来往密切些的,也有主持亲自登门的。
然绛郡公夫人忙于庶务,只亲自接待了本坊继业庵,以及最有名气的大慈恩寺。
这天,将继业庵主持静仁师太送走,返回后宅时,路过了花园。就看见东南隅的荷花开得正好,炎炎艳阳天,清冽的香气渡了过来,特别消暑。
绛郡公夫人定睛一看,棹波拂柳间,自水面延伸出去一段石桥,石桥尽头筑了亭子,亭子里站着的,好像是自家小女儿。
绛郡公夫人有一阵子没关心这女儿了,想了想,提脚过去。
自石桥过去,不曾想,刚刚被垂柳与风荷遮挡的视角外,还有个年轻女郎。
互相照面,她跟绛郡公夫人皆一愣。
绛郡公夫人先是觉得眼熟,随后才想起来,“哦,你是妩娘。”
桑妩跟着裴七娘一道行晚辈礼,盈盈唤:“大伯母好。”
绛郡公夫人矜持地嗯了声,视线扫过她面前改了一半画面,却一顿:“这是你给七娘改的?”
桑妩低头:“嗯。”
绛郡公夫人挑眉,仔细打量她。
垂柳依依,荷渠清艳,女郎穿着家常衫裙,掖着两手,微微低下螓首。
她眉眼昳丽,扑面而来江南柔情,却奇异地与身后的景色融合了。
并无想象中的格格不入。
绛郡公夫人看看她,又看看画,心情复杂。
她给七娘请的老师,还说是昔日的宫廷画师,长安如今最负盛名的丹青手呢。
啧。
但主母那点子计较利益的心思不好在两个年轻女郎面前表露出来,她客气地寒暄:“来了这些时日,气候饮食可都还适应?屋里用度,有没有短缺的,人手够不够……有哪里不惯,不要跟伯母客气。”
桑妩一一答了,一如面对三夫人乖巧。
又见对方似想母女俩单独说说话,寒暄了片刻,便识趣告退回去。
裴七娘忙说:“四嫂嫂,明天还来呀!”
她有时候嘴快没转过弯来,就会叫错,私下里,桑妩不会每次都刻意纠正。
眼下绛郡公夫人听见,被瞪了一眼,乖乖改口。
空气一时尴尬,桑妩眨眨眼,委婉道:“这几笔够你练两天的了。”
她也要好好把这个香缨绣完先。
裴七娘:“来嘛,来嘛。”
绛郡公夫人嘴角抽抽。
桑妩一路和裴八娘相处,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孩已经很有心得了,裴七娘虽更大点,终究还没议亲,也属于“小孩”行列。
她道:“要是你自己练好了,我就教你调色。”
铺子里出售的单一颜料就那几种,那些艳丽复杂的颜色,就只能自己找材料合成。这就导致每个人手里都是独家的比例、配方,在画帛上表现出来的差异就很明显。
裴七娘的老师是以前是宫廷画师,现在还收了一帮学徒,需要什么颜料只用吩咐下去,是以这块比较薄弱。
她听后,一下就心动了。
桑妩再对绛郡公夫人告辞:“大伯母,我回去了。”
她的背影袅袅亭亭,绛郡公夫人沉吟了片刻,忽又道:“十三那天……”
话说一半没了音,桑妩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那天,伯母是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神情一无所知。
绛郡公夫人又顿了顿,道:“没事,你回吧。”
没事叫住她干什么,有事就有事,怎么还欲言又止呢?
桑妩莫名其妙。
回到寝院,庭中婢女井然。
她站在廊下,出神思考。
十五是中元。
她倒在一本诗人游记里看过,有些州府会在提前到十四过节,但十三……怎么想,也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卢橘走了过来:“少夫人回来啦?”
桑妩试探问她:“七月十三,你可知道什么日子?”
卢橘卡了一下壳儿:“就……三天后?”
“……”
桑妩沉默了一下,问:“林檎呢?”
第55章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显被桑妩刻意地遣开了。
“是有什么喜事吗?”他问。
桑妩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扩大了些,嗔道:“光记着公务,自己生辰也不记得了吗?”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应过来,垂眼笑了笑,“我忘记了。”
桑妩道:“不到子时,还不算过去呢。”
裴序看着精致用心的布置,终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过去,看到尚未启封的酒坛,上面贴着“浮白居”的封条。
“还有这个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妩的笑容却淡了,静静看着他:“郎君?”
裴序道:“没事。”
他说了没事,但桑妩还是觉得,他怪怪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是温柔的低语,飘在风里,有一种脱力的疲惫。提到生辰,兴致不怎么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后,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啊。
前几日找来林檎询问,桑妩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妩猜想,绛郡公夫人应是想让她表示什么,便继而向林檎打听,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林檎却迟疑:“公子已经很久不过生辰了。”
林檎说,并没有什么伤怀的缘由,纯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时常都会忘记,从没特意在这日休沐过。
桑妩这才明白为什么绛郡公夫人欲言又止了。
她摇摇头,又问林檎:“那他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林檎也摇头。
“……”
这种看似什么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难伺候的了,桑妩抿唇。
他送过她一间铺子。
但送裴四郎,当然不能是这等俗物。
对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画……之前已经送过了。
若是有什么偏爱的古籍一类的,桑妩算算自己的私房,觉得咬咬牙还是能送一件的。
这个时候,林檎灵光一现:“哦,这几年中元,公子都会遣人去浮白居买一坛刚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时节。
桑妩松了口气,让林檎买一坛回来,待林檎领命转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妩顿了顿,道:“多买一些。”
那时,她想的是一雪前耻。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两回,很丢脸,更好奇他醉酒是什么模样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浅,第二天又还要上值……为此还很苦恼要怎么说服灌醉他,毕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这个借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这人回来,一坐下,对精美摆布的酒菜看也不看,数十杯酒下肚,眼看着,一坛便要空了。
平时向来修身养气的人,忽然之间这么不顾身体。纵他再说自己没事,桑妩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闷酒买醉,这跟桑妩想灌醉戏弄他的念头,是两码事。
她想了想,从对面坐到了他身边,拽拽他袖子。
裴序转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饮得这般急切。
月华下,看着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层轻雾,微有缈意。
桑妩笑了笑,从桌案下方掏出个礼盒:“问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什么,但……文人应当都喜欢这些吧?”
她还花心思准备了生辰礼。
礼盒上盖了“天成”的章,裴序认出来,这是长安最大的文房四宝铺。
拆开,是一方八棱澄泥砚。
质细如肤,色如蟹青,宽沿上,雕着覆竹、兰草、寒梅,线条精细,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数方名砚,只一看,便知价值。
他抚过表面的纹理,轻声说:“我会时时用它。”
他郑重揣进了怀中。
这对于送礼人来说,当是最欣慰的道谢了吧。
桑妩抿唇一笑:“还有件生辰礼呢,要现在看吗?”
他们坐在榴树下,她仰着脸,眼底盛着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这个时候,裴序借着朦胧的醉意发现,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着黛青的璃泽。
是故总显得温柔多情。
刚刚是凉酒下肚,夜风吹来,他的视线却有些发热。
“嗯。”他说,“要看的。”
桑妩往他身边再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枚香缨:“这个……”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绯的官袍映着素雅的香缨,拿在手上,犹带着她的体温,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时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熏香,还是香缨自带的气味。
“里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说,味道合得八九不离十呢,郎君觉得呢?”
裴序摸着针线连结处的明显凸起,不答,反问:“香缨,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吗?”
“嗯。”
裴序久久注视。
——横四海于寸心。
半晌,翻来覆去检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声音喑哑。
就这么一个小香缨……至于么?
桑妩有点尴尬:“没多久,就是,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做的不大好。”
其实这个也只能算是“可看”,还没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叹道:“多谢你。”
桑妩笑道:“郎君予我太多,这些,不算什么的。”
裴序俯下一点身子,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便显得闷:“其实不必为我费心,今日……险些让你白等,扫了你的兴致。”
桑妩轻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其实何至于忘记,只是没有值得庆祝的人,也不想麻烦绛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会故意错开休沐日罢了。
明明被对方教导长大,该亲似父子,却疏离,有敬重,却无孺慕之情。
桑妩越觉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样,对他太多误解。
她语气柔和:“那以后,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顷,在她颈间缓缓出了一口气。
桑妩感觉到痒,还没挣缩,他便直起了身体。
又全部塌了下来,躺在她的膝盖、跟草地上。
这样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撑的点,他悄悄喘了口气。
七月的夜间,炎热还没褪去,纱裙依旧轻薄。有风拂过的地方,濡开温热的水意。
桑妩怔了怔,心里。闷闷的难受。
掌心触及的脊背,亦在轻颤。
她叹气:“这么……累么?”
裴序呼吸有些乱,带着酒意发酵后的热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让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第56章
桑妩并非是个厚颜的人,当裴序数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无需她过问之后,她就没再关心过了。
只一直以来,她眼中的裴序,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纵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时候,也是强势而体面的,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夜风将他哽涩的呼吸吹散,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绪,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那……你想和我说说吗?”
她指一指旁边:“可以将我当成它,我不会多说什么。”
裴序按按眼角,循着她的指尖看去。
榴树生了虫,未能及时治理,便在树干上留下了拳大一个洞。
幽幽的,没有回声。
裴序怔忪。
榴树的枝桠上,挂着风灯。
夜风温柔,灯影也温柔。
她的声音也在此时温柔如水。
裴序从不依靠她,是不愿,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绪起伏,又或是酒意驱使,躺在桑妩的怀中,仿佛这样的柔软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让他有了想倾诉的念头。
裴序握住她细细的指尖,置于胸口,涩声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妩蓦地听见这个,“啊”了一声。
“林檎说……”
他叹道:“是为了缅怀恩师。”
桑妩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还投错了,怎么不让人尴尬。
裴序闭眼,道:“我的老师,一生的志向,便是选贤举能。先帝看重他德行,临终前,欲托付他为辅政大臣,教导今上,他却推辞了吏部的任命。”
这是他头一回提起他的老师。
桑妩不解:“为什么?”
她看过《景麟式》了,知道国子监祭酒虽为从三品,却只有名头好听,并无太大实权,朝廷多是安放将要致仕的官员在此养老。
官员若想成为宰辅,吏部、户部这类任重而实权的官职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况,为朝廷选贤举能,不正是吏部职责所在么?
一时间,桑妩不禁猜测,或许这位也是因不想卷入党争,所以宁愿只做个图有清名,而无油水的闲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①的尚贤之世。”
桑妩怔了怔,隐约猜到。
国子监,虽为接收官宦子弟或勋贵恩荫子弟的学府,但下设机构除国子、太学外,四门、律、算、书等四学仍可招收资质出色的庶人学生。
桑妩微微感慨:“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陈郡谢氏,谢玄谢车骑后人。”
裴序嗯了声:“老师与祖父是至交,但他并未因此便额外照拂于我。我与师门中旁人一般无二,因他对人,从不藏私。”
“他从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学生都是寒门士子,或科举无路又的确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岁,还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谢常眼中,世家大族从不缺好的家学,都会为自家子弟延请出色的西席,并不会出现怀才不遇这样的情形。
桑妩听着,忍不住向往。
但想想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已经去世了,便觉唏嘘遗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过的大家公子。
桑妩的眼神更软:“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她总是觉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脱,即便是绛郡公夫人,也没有这份宠辱不惊。
即便在没有产生情意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难得。
从前她以为是傲骨使然,但现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难怪怎样?”
桑妩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难怪你被教得这样好。”
裴序却被戳中。
平复的语气瞬间哽涩:“我……不及他良多。”
握着她的手收紧,隐忍用力到指节都泛白。
桑妩怔忪。
手心被濡湿,那酸楚仿佛能透过连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蕴起百感交集的,因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闷,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桑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闷闷不悦,只能给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样,只肯将情绪憋在心里了。发泄过后,再浓墨重彩的情绪终究得到平复。
裴序声音微哑:“让你见笑了。”
桑妩垂眼看他,那双眸子被洗刷得干净润亮,夜色中,没了平日的锐利,显得特别温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来就忘了。”
裴序摇摇头:“我很清明。”
他轻轻地说:“我时常以为,如老师这般真正高风亮节之人,身后,便该受万流景仰。百姓为他立了谢公祠,落成之后,陛下还曾亲去拜祭……只今日面圣,陛下的权衡,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你此前问过我,长安断了含嘉仓的周转会如何。”
桑妩点点头。
那时候他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让她不必瞎担心。
裴序这次没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见过……”
“死者相枕,疫病横行。”
他给她讲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适逢漕运枯水,整个关中粮价飙升,数月后,更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
桑妩愕然:“朝、朝廷不管么?”
裴序告诉她,宫城人口庞大,存粮最快捉襟见肘。天子、太后率宫妃就食洛阳,寻常百姓却负担不起长途跋涉。群龙无首,没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粮的世家还会在城中施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后来频发粮店被抢砸的冲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没人敢再做善事了。
饶是之前就有此担心闪过,桑妩还是惊诧于一国之都,说崩乱就崩乱。
对比眼下的繁华,也才过去短短三载。
简直……不像一个时代。
回忆起来,实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经历。
裴序坐了起来,复将壶中的酒饮尽,呼吸才稍稍轻快一些。
那时裴序刚调任至大理寺,就听说万年县一位县尉值宿时因阻止翻墙进入县廨粮仓偷盗的窃贼而被杀害。
绛郡公夫妇听了,庆幸后怕不已。
裴序难受又无力。
这等痛苦被绛郡公知道,对方只告诉他,乱世之下,独善其身已是不易。
这个时候,老师找到他,向他借钱。
“老师早在五年前致了仕,两耳不闻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饥荒开始时,刚刚从终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妩,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门,是不缺银钱的。”
大概是醉意浓了,他的语序有些乱,但桑妩还是听得懂。
她问:“他做什么了?”
裴序道:“他的门客想了个法子,若将三门峡的礁石炸开,可避洛阳河段,让漕船从江南直通长安。”
桑妩吸气:“就是那段鬼门。”
“嗯。”他道,“河道险峻,原就损耗大,又要运送足够一城百姓的粮食,实是笔不小钱财。老师的本家与姻亲都不赞同他的做法,他便散尽家财,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只留一处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够的……寻我凑了些。”
因其他的学生或门客,家资也不丰,自保尚难。
桑妩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想必谢祭酒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这个学生。”
她实是个很会说话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后来结果,他没了说故事兴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变卖了父亲在长安置办的宅邸,与铺面。数额太大,亦没有重来的机会,老师放心不下,亲自跟的船……独他那一艘头船,翻了。”
桑妩没想到是这样。
顿时,眼眶也有些酸胀。
裴序也不说话,安静饮酒。
适才那坛空了,又新开了一坛。
好一会,桑妩道:“天子亲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为会在青史留名,为后世所记。”
似他们这般清臣,最大的荣光,便是这个了吧?
裴序轻笑:“我从前也这般慰藉自己。”
桑妩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绯意浓得好似晕了朝霞,将清冷眉眼都衬得秾艳,笑着,却又恹恹。
这是非常不对的一种状态。
但他提起旧事时,又毫无怨怼。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②”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裴序问:“怎了?”
桑妩眨眨眼:“那你还能忠于谁?”
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题……裴序幽幽看着她:“忠社稷,忠生民……”
“!”
蓦地天旋地转,视野变成一片月空。
桑妩心跳还没缓下来,朗如玉山的俊颜便倾了下来。
酒酽花浓,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动人。
桑妩看得愣住,什么也没做,脸色不醉自红。
裴序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对着她耳朵凑了过去,轻声道:“忠你。”
第57章
云絮游移,罩月光碎。
低鬟转面掩双袖,一时风也醉人。
吹了南枝吹北枝,树梢上,风灯摇曳,东斜西倒,光影归于寂涅。
视线黯淡下去的一刹,桑妩亦从迷梦中惊醒,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诱哄般的低语。
她无措地按了按胸口。
如何这般快……
眼下却并不是那种耳鬓厮磨,极尽悱恻的时候。她没沾酒,便狐疑是否他身上酒气太重,也传染了她。
自认寻到了理由,桑妩瞪了裴序一眼,在他心上推了一把。
这下没用什么力气,但对方还是循着力道,倒在了一旁。
过于顺从了。
桑妩愣了愣,分不清他是真的醉到意识不清,还是故意唬人。
犹豫一下,捺下那点不自在,垂落目光。
月色朦胧,一向持重的青年闭目躺在花树下。
肌肤薄红,偏负霜雪姿。
未有格格不入,竟很冷艳。
桑妩一瞬不瞬盯着看了好几息,是打量,也是被这副景象迷惑。
好像,是有些醉了。
也便是说,刚才那惹人心慌意乱的话也是醉语了。
脸上有些羞恼,桑妩抿抿唇,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同一个醉鬼计较。
唤了几声郎君,对方始终未有回应,桑妩又掐掐他的面颊。
见他不醒,俯身凑到耳边,威胁道:“裴序,再不醒,我可就……”
腮肉蓦地被掐住,力气可比她用的大多了。桑妩疼得险些掉泪,一抬眼,对上裴序的眸子,目光深黑,不复平常清冽。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醒时直呼他的名字,很不客气,裴序却耳根微痒。
“就怎样?”
他松了手,嘴角带着些笑意,声音亦被醉意浸染,低低哑哑。
他这是在报复她刚刚近乎亵玩的举动。
但桑妩还是有种被戏耍的羞恼。
“再不醒,就将你丢在这里,回屋睡觉。”她没好气道。
难不成还做什么月下花前的美梦?真是做梦!
不满溢于言表,就差没翻白眼。裴序轻笑:“卿卿,好狠的心。”
刚刚在草地上躺了,此刻钗斜鬓乱,发间还沾了几缕青嫩草叶。裴序的手指穿过她发丝,拔出固定发髻的簪环,任青丝如情丝倾泻。
熟悉的幽香充溢鼻间,他跽坐回案边,从身后拥着她如拥着支枕般,下颌撑在她肩上,十分漫不经心。
重新取了酒盏慢饮,这一次,没什么消沉的意味。
桑妩顿了顿,提醒道:“你醉了。”
裴序道:“是有些。”
那你还喝?桑妩欲言又止。
纵情恣欲,可不是裴四郎的风格。
裴序将一筷檐卜煎递到她唇边,笑:“并不差这半壶的事。”
桑妩:“……”
倒也不必这般亲近。
但跟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那筷又往前杵了杵,桑妩没法拒绝,只好咽了下去。
栀子花混着甘草的清芳在齿间四溢,裴序仿佛找到了乐趣,每喝一盏都要投喂她一次。
剩下半壶饮空,仍没尽兴,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未开封的酒坛。
桑妩按住道:“你若真醉倒了,我背不动你,也不会让丫鬟管你。”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她,似有些遗憾:“好吧。”
夜深了,他醉得也深了,站起来后脚步略有些沉浮。上台阶时,那身形仿佛被绊住,晃了一下。
桑妩看得心一跳,终究还是上前扶住。
在窗榻边坐下,由着她解开领扣透气,裴序才想起来般,问:“谁同你说了我的生辰?”
桑妩一边拿湿布巾给他擦脸,一边道:“大伯母起的头。”
“是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就安静地任她施为。
让仰头便仰头,让闭眼便闭眼,倒是乖巧。桑妩忍不住一笑,趁他反应迟钝,绸缎包住他两只耳垂,揉了又揉。
过了片刻,他忽道:“以酒浇愁,实下策也。”
桑妩:“嗯?”
他闭着眼目,仿佛平心静气:“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的心意,并非放纵。”
桑妩听得发笑:“嗯。”
“是真的。”
“嗯,嗯。”
“……”
裴序勾住她手腕,睁眼。
醉酒的人,都控制不好力道,桑妩被他攥得一歪,撞进他怀里,顺势被搂住。
桑妩又气又好笑,点点他:“裴少卿,明日还得当值,好好歇息。”
裴序仰头看着她,问:“阿妩,你的生辰呢?”
醉酒的人,目光格外直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眨了下眼,反问:“你不知道?”
裴序摇摇头。
桑妩挑眉:“你不知道?”
裴序再摇摇头。
桑妩愣在原地,忽地被不知哪里来的羞愤浸了满心,许久,磨了磨牙:“那你还有脸说喜欢我?”
虽她之前也没记他的,但……那怎么能一样?!
狸奴炸起毛来,凶神恶煞的。
裴序本还想好好欣赏一番,然而那双水眸紧接蓄起点点水光,挣扎着要远离他。
裴序顿了顿,在她背后轻轻顺毛:“知道,知道。”
“……”
桑妩手比脑快,掐住了他的颈。
并不凶狠,但足够让他喘不上气,轻微窒息。
接连被戏弄的羞恼在此时爆发,她粉面涨红:“裴序,你个骗子!”
裴序轻笑了声。
还笑!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激怒了她,羞愤的泪水悬在睫下,要坠不坠。
挣也挣不开,恨得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以后,不许再饮酒了。”
太讨厌了。
裴序被她扼着喉,只能仰头看她,缓缓地问:“现在知道,我被你戏弄时,是什么感觉了吗?”
桑妩怔了怔。
有一瞬间,又以为他是装醉。
但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朦胧一片。
他抬手给她拭了泪,轻声道:“记住这个感觉……就不会再戏弄我了吧?”
这呢喃不像是对她说,却为他所有的行径添上了注脚。
桑妩所有的气恼、愤懑,皆在这瞬间失去了动机。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儿,直到耳畔响起隐忍的几声咳嗽,才慌张松了手。
修白脖颈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些触目惊心。
“郎君……”她咬唇,后知后觉不安。
裴序微微一笑,反宽慰她:“没事,用些你的药膏,很快就消了。”
“……”
他说的那个药,是……夏天衣裳薄,有时痕迹重,遮不住,特意配的。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
桑妩收回手指,讷讷道:“好了。”
裴序一直看着她,毫不掩饰眼神。
那些恋慕,比平日清醒时直白得多,浓得人喘不过气。
她抿抿唇:“明日消不下去怎么办?”
难道顶着去上值?
旁人眼里,会怎么想。
裴序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告假。”
桑妩一愣,不想他会主动告假。
转念又想,也好。
醉成这般,明日醒来定要头疼,何必强撑。
她道:“那我去给郎君备水,就不要沐浴了,擦擦吧。”
许是因为内疚,又许是因为害羞,桑妩眼下不太能面对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去净房。
结果才刚出了口气,身后冷不丁的声音:“我还是喜欢刚才那样。”
桑妩一个激灵:“哪、哪样?”
裴序走近一步,走进了净房,贴着她道:“你直呼我姓名,恃宠生娇那样。”
净房里的水汽氤氲着,他声音掩在其中,濛濛的,让人耳朵痒。
桑妩浑身颤了颤:“那样不好。”
“怎么不好?”
“……失礼。”
“你拉着我幕天席地,野。合的时候,怎么不说失礼?”
“……”
从他的话,难免想到那天,后来在净房,桑妩警惕心起:“你、你先出去,别靠过来了……唔??”
净房里待了太久,桑妩睫上挂的亮晶晶的都是水雾,但形容还算体面,只唇上泛着些微肿意。
她有气无力地下逐客令:“好了,擦完了。”
裴序埋首在她肩窝,嗅了嗅发丝香,声音含糊不清:“不出去。”
“礼尚往来,”他摆弄她衣襟,道,“我须得帮你洗。”
桑妩:“……”
醉酒后的裴序表面与平常无异,但话很多,且……黏人。
好在这种黏糊仅限于走哪跟哪,依偎的拥抱、亲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肌肤相贴,他身上到处都比平日软,于桑妩来说,没什么“危险”。
她不免想起以前无意间听见四邻阿婶拉呱的闲话,说男子醉后反应会比平常迟钝许多。
那位阿婶说完,旁人都吃吃地笑,桑妩没觉出有什么可笑的,但也不敢拿去问红蓼。
坊间的已婚妇人不似女郎家脸嫩,聊起天来,荤素不忌,红蓼很不喜欢桑妩与她们打交道。
现在却好像隐约懂了,当年的阿婶们在笑什么。
刚刚给他擦拭身上的时候,囫囵扫了一眼,就……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很易感,总是气势汹汹,今天倒是温良多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一眼。
裴序身上被溅了些许水珠,但寝衣总体来说还算齐整,什么也看不见。
桑妩微微失望,又忍不住想……有多迟钝?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飘远了,她忙打断,扯过衣裙,对他道:“好了,我自己穿。”
因刚刚的胡思乱想,她眼中盈了一层漾漾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在灯下,波光流转。
裴序喉结微动,感觉到了心绪起伏,好像想做些什么,却又抓不住那些念头,只好问:“为什么不让我来?”
桑妩抿唇忍笑:“你不会。”
“会的。”他认真告诉她,“很早就穿过,只是你不知道。”
桑妩听着他语气间的自矜,终究忍不住笑了:“我就是知道,才说你不会。”
裴序怔愣在那里,似乎很费解:“什么时候知道了?”
桑妩眨眨眼,同哄八娘那般哄他:“早就知道了。行啦,真是辛苦四公子了,外面等我,我很快出去。”
半哄半推才将人赶走,桑妩摇了摇头,待穿戴整齐,又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刚刚随口让他外面等,以为他会自己回卧房的。一开门,不防撞上堵“人墙”。
桑妩莫名:“站在这干嘛?”
对方依旧神情不错地盯着她,道:“等你。”
“……”
至于这么寸步不落的么?
桑妩恼不起来,无奈好笑:“真的是,又不会丢了。”
他摇头只道:“要等。”
净房里热气一蒸,他的面皮更红了,甚至脖颈跟肩窝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刚才那道被她掐出的指痕也愈发明显了。
桑妩嗯嗯两声,敷衍着,将人拽走。
但他终究不是八娘,没那么好糊弄。
拿了桑妩做好的香缨还不够,将之前做废的也强要了去,一并挂在腰带上。
庄肃的官袍配着奇形怪状粽子似的香缨,简直莫名其妙。
桑妩皱眉:“摘掉。”
“不摘。”
“同僚看了笑话。”
裴序道:“笑我者,实羡我也。”
桑妩忍不住戳穿他:“……羡慕你得了个丑香缨?人家难道没有妻子?”
他略略骄矜,微笑道:“没有这么聪慧的。”
“…………”
桑妩冷静道:“你明天醒酒会后悔的。”
但醒酒以前,折磨的纯粹是桑妩。就连饮多了水,起夜,他也要跟。
“还没有好?”
隔着屏风,那颀长的影子缓步上前,道:“不做声,我就进去了。”
她再胡闹,也没有这般不合时宜过!
桑妩粉面涨红:“不行!”
真是的!真烦人!
桑妩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催促,越急,越手忙脚乱。
终于解开了系带,才坐下,又听见他叩着屏风问:“阿妩?好了?”
“……”
桑妩忍了忍,闭着眼睛不理他。又问了两句没得到回应,对方便也没了动静。
果然,开始就该不理他才对。
桑妩绷下嘴角,又气又想笑。
结果,烛火投在眼皮上的光影晃了晃,下一瞬,桑妩睁开眼,被愕得一时没能说话。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气抖:“你……”
裴序抱臂倚着木屏,视线低垂,居高临下地站在眼前。
见她看来,还朝她笑了笑。
依旧温良无害的模样。
桑妩脸庞腾地冒起一股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羞耻。从天灵盖,一直红到了脚趾尖。
忍不住低头。
裴序却面无惭色,波澜不惊。
视线缓缓掠过凌乱一地的裙摆,伶伶挂着亵裤的膝弯,以及……灯下莫名泛着莹润泽光的,月退。心。
思绪迟钝,心旌却不自觉地摇曳。
他舔下唇瓣,开口道:“阿妩,你在淌水。”
第58章
“调戏醉酒的裴四郎”这个念头,最终被束之高阁。
桑妩许多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她躲在小厨房里,好一会,脸上的热意还没消。
红蓼终究做过大户人家的婢女,耳濡目染,教导桑妩也一直是温声细语,张口闭口都礼法跟规矩。
那些严格的规训,从小在桑妩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里,裴家人的举止习惯也印证了这个印象。
偏偏是最循礼的裴四郎,士族中的士族,君子中的君子,颠覆了她的印象。
桑妩应当觉得冒犯,然对方又确实什么也没做。
她努力说服自己,比这更亲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可……
就算坊间市井,平民庶户之家,再不拘小节,也没有——也没有这样子的!
她恼火地想,这跟床笫间是不一样的。
她躲来了小厨房,捣鼓解酒的汤食。
裴序见她真生气了,倒是老实顺从下来,眼下待在屋里,没再跟过来扰她。
桑妩吁了口气,凉水拍在脸上,降火。
夜阑人静,烛火惺忪,一时只有小炉上“笃笃”的煎汤声。影绰火光在桑妩眼中跳动,顺着刚刚的念头,难免又想起了红蓼。
最早喝到此汤,是在宋画师的寿辰上。大人们醉酒,小孩子食多积食,红蓼用甘蔗、白萝卜煮了水,给大家灌下去。
温和,清甜,解酒化食,还没一股子药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饮上这么一盏也是爽快的。
其余人也第一次喝到这样的解酒汤,询问红蓼,她只一笑,答道:“从前服侍的贵人爱喝这个。”
那样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识趣不再问了。
桑妩那时年纪小,看不懂那样的笑容,只知道阿娘在提起“贵人”二字时常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也不觉得奇怪。
可现在仔细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怀念跟感激。
她顿了顿,心情微妙。
余杭没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
感激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
为什么?
桑妩目光落在炉火上,出神间,余光瞥见梁上一抹影子掠过,黑压压地扑了下来,顿时被吓一跳。
下意识就将手里的碗扬了出去。
后退时,还踢翻了杌子。
“嘶——”
“怎么回事?”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隔扇门突地被推开,本该在卧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熄灭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团花色斑驳的毛绒——
一只不知从哪翻进来的狸奴。
桑妩从满地碎瓷中抬眸,看见他,蹙眉问:“你怎么又……”
触及她责备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辩解,只弯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锋利的碎片。
昏烛火光将那张脸映得沉静。
残酒未消,颊边浮着几分飞霞,说不出的柔和。
仿佛方才那些促狭行径与他无关似的。
桑妩被美色晃了下眼,语气便不觉和缓了些:“不是让你在屋里躺着缓缓,等我吗?”
“太久了。”他低声道。
“那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
在这倒座房角落的小厨房墙根下徘徊?
怎么想,都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默认了:“你在生气。”
便没进来扰她,火上浇油。
是听见她克制的惊呼,还有碎瓷动静,方才一个没忍住。
那副长睫垂覆下来,看着竟有些委屈。
桑妩想起适才,好像是有点凶。
她抿了抿唇,语气更轻了一分,但心里还是别扭:“那种时候,谁都会生气的吧?”
裴序抬眸,重复:“太久了,你又没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亲眼确认才行。
他生得这样好看,又灼灼地盯着她。被责备了,也不羞恼争辩,一对鸦睫轻轻翕动,显得乌眸愈发深浓。
即便没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来。
何况理解了他行为的动机,桑妩剩下的气又消了大半。
刚刚,也的确是吓得不轻,还以为进了贼。才刚脑海中闪过他的脸,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现了。
被这只狸奴一打岔,狼狈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轻声嗔了句:“哪久了?”
难不成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腻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目标清晰。
她举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时候,不是更久吗?我也没……扰过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还能听懂她的意思。
他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我……不会走。”
说着起身,闷闷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妩费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指的应该还是那几次争执,她总说放弃,不来长安了。
桑妩怔怔。
那时候说那种话,有赌气成分,但也确实是认真站在了自以为为他考虑的角度想过,并非以退为进。
在渭南驿时,他说:【你的话,我都会认真当真。】
他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认真的人,也很谨慎。所以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总是欺骗他,很轻易就能放弃他离开。
所以太久了,他会不安心,是这个不安心。
这样的不踏实感,由来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静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妩最有发言权。
太扎心了。
已经完全没办法再恼火了。
桑妩咬着唇,愧得眉睫轻蹙。
心也在乱跳,有种想承诺什么的冲动,但动了动唇,却还说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说出来,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可信度。
悔不悔,一时还说不清。她想,他是怎么做的,才让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学。
桑妩也抱了抱他,手指缠上他指尖,轻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陪我,好吗?” 。
清甜的浆饮润泽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咙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烧似的。
裴序被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产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盏,便确定了:“沆瀣浆。”
桑妩“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什么?”
裴序道:“解酒汤。”
他道:“楚辞中记蔗浆,曹植诗‘漱我沆瀣浆’,写的就是这个。”
醉着,诗书倒记得很清。
便听他问:“……可这是禁内的方子,阿妩,你从哪里学的?”
桑妩哪里知道。
因食材其实简单,谁也不会想到特地问。于她来说,这就是从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饮子罢了。
这会脑海中朦朦胧胧,思绪像上巳节漫天逸散的纸鸢,实不适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额角,道:“还是先回去吧……”
将转身前,灶膛里的猫叫唤了一声。
桑妩才想起来:“谁养的狸奴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刚刚会被吓着,是因为不清不楚,现在走过去,灶膛前蹲身朝里打量,发现是只肚袋圆润的母猫。
以前住在坊间,街头巷尾常有狸奴串门讨食,扰人清梦,桑妩对它们的习性并不陌生,凭观察,她笃定这一只怀了小猫,且日子已经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狸奴,妹妹们都没有养过,应是从外面进来的。”
还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卖“狮猫”,通体雪白,价格高昂,作为贵宠,颇受高门女眷青睐。眼前这只……却是花色斑杂,灰扑扑的,蹭了一身灶灰,独一双水润圆眸在暗室里发亮。
看起来,就不会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品貌。
桑妩仔细看也看出来了。
这只狸奴虽肚皮圆润,其他地方却瘦,想来是饿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动,低头去看。
桑妩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显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养着吧。”
只要不跑出去冲撞上,大伯父没事也不会找来侄媳的寝院。
再者,很快搬到长安县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脚,顾忌主人家喜恶了。
桑妩欣然,就着晚上剩下的一点食材,用白水煮了鸡脯,一点一点撕成小絮,又取了干净水碗,一并放在角落。
做这些事的时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着她。
裙角轻盈,背影欢欣。
她很少露出这样活泼的一面,裴序一时觉得很新奇。
桑妩放好食水,又轻轻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软软的手掌牵着,走回卧房,没忘了问:“不用亲喂吗?”
“它这会怕着呢,适才碎碗声吓着它了,等人走了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躺回床榻,桑妩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结果一转身,对上裴序,发现他睁眼看着帐子,眼神却是落在空气中的,一脸若有所思。
“……郎君还在想什么?”
“给它起个名字。”他絮絮道,“头小肚圆,尖嘴猴腮,毛色黄杂,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衔在齿间念了两遍,觉得倒也顺口,问,“阿妩以为呢?”
桑妩一愣,继而有些绷不住:“哪有这样促狭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间有个更直白名字,叫黄鼠狼。
“贱名好养活。”他认真地道,“我小的时候,因四肢弱长,母亲便给起了鹤郎这个乳名。”
桑妩好笑。
“嗯,嗯,”她闭眼,轻轻拍他胳膊,“就叫这个,睡觉。”
嘴上哄着,心想,她才不争,让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当面锣、对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只胳膊虚虚搭着,头脑依旧算不得清明,便也没有意识到她过于主动的肢体接触。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来都还是亲密无间的睡姿,如鸥水相依,形影相携。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抚上了她的脸。
东方欲明,晓风残月,时辰还很早。随意识一起苏醒的,还有蠢蠢欲动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体本能。
柔软紧紧贴着,挤压得变形,唇瓣还印在他的颈窝,香香热热。
裴序喉结微动,险些白日宣什么。
不过即便没忍住,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并没有悸动太久,因后知后觉地,头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懵然看了帐顶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这还是到底灌了两碗沆瀣浆解酒……沆瀣浆,阿鼬……
还不到酒后失忆的程度,只是记忆混乱,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纸鸢一齐飞出去的思绪,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像是兜头一阵冷雨,淅淅沥沥地浇灭了心里所有的绮思。
裴序神情变幻许久,搂着她的手臂越来越僵。
最好,还是在对方醒转之前离开,避免尴尬。
当下一低头,却蓦地撞进一双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里的眼。
桑妩被他硌醒有一会了。
只不过现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头。
她眨了眨眼,与裴序难看的脸色对上,唇边渐渐浮起个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第59章
裴序在郡公府的书房,唤作求阙轩。
求阙者,取自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少时谢常教诲,君子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应持谨存疑,不轻言、不轻信。奉为圭臬,故作轩名。
轩的格局开阔,嵌了琉璃的高窗横亘了整面南墙,一大清早,光线通透,风也清狂。
时值夏末,满池荷香映入眼帘,接天连碧,芙蕖点点。
裴序站在窗前,复揉了揉额角。
表面上看,依旧是古井无波,亭亭山上松,书童、婢女却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气。
此前没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着栗言的衣脖子问:“昨晚上怎么着了,怎就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栗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后,还没走到院门口,就有寝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虽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
少夫人悄悄给公子过生辰呢。
菱角看着这小孩,无语半晌。
怎地越来越傻了?
公子不喜欢旁人替他擅作主张,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惹了公子腻味。
菱角告诉自己,可得记住了,免得触霉头。
当初,卢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卢橘那厮时有憨直,还是她隐隐更得重用来的,说她心思细腻,将她留下打理书房,结果就因为这份重用,没跟着回余杭,回来卢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钱涨了不说,还能管着她了!
菱角扼腕,越发认真对待手头的差事。
多思无益,徒增尴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许久后,心内吁出一口气,强硬地从脑海中摒去那双似笑非笑的促狭眸子和所有杂念。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等着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莲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涩的清香使满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泾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时,不似寻常人对着纸笔发愣,更习惯手上做些什么有助于发散思维的闲事。
譬如整理书架,譬如打谱。
裴序执白先行,于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庞稷此人,自与部旧联系上后,暗中筹谋多年,不曾轻举妄动,足可见其狡诈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渐渐呈现出错落的局面。
如此谨慎之人,最近却频频动作,必是收到了风声,知汴州军备此时正处薄弱关节,起事在即。
天子不当回事,他却做不到知而不为。
白提数子,黑又提数子。
局势变了数遍,手边的茶渐渐凉透,书房内,安静得唯有云子落下,与木枰碰撞的清脆声。
铁索军与寻常起义不同,比起那些乌合之众,早在之前便杀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战之术。
眼下,没有足够的兵力、后备,与他们硬耗并非明智之举。
最好,能不费兵戈化解……
手边摸了个空,裴序蓦地回神,看着眼前的终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盘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妩将裴序臊走之后,又补了半个时辰回笼觉。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实还想再睡会,只是记挂小厨房里的状况,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却不见猫影。
桃枝儿直愣愣将脑袋往灶膛里杵,叫桑妩忙给拽住了。
“别吓着它,挠你。”
桃枝儿仰头看她,眨眨眼,视线自然而然扫过房梁,愕然地“噫”了一声:“在那!”
众人都随她的话抬头。
屋顶一根横梁上,吃饱餍足的阿鼬半眯着眼蹲在那儿,悠然睥睨众人,已经瞧不出昨晚的紧绷了。
看来是已经将厨房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桃枝儿:“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个哈欠,赖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冲人。
樱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儿转过脸,对着她:“嘬嘬嘬。”
樱桃:“!!”
嘬了半天,桃枝儿抱怨:“怎不理,别不是只傻的?”
桑妩:“……拿块肉试试。”
郡公府大厨房手艺不错,桑妩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厨房不常动火,没什么食材,还是樱桃去大厨房向厨娘“借”来了一筐肉。
桑妩让她们剁成肉糜,隔水蒸出来,又煮了鸡子拌匀。
阿鼬作为成猫,又是孕猫,太瘦了也。
照经验,这种毛色,这个岁数,体型应当有她小臂那么长。
“嗯!腥气!”
一揭盖,几小婢哪里闻过这种不经处理的气味,忙捂口鼻连连后退。
桑妩笑了句:“桃枝,樱桃,看。”
却见阿鼬一跃而下,跳到灶台上,再一跃而下,跳到食碗边,左右嗅嗅,试探舔碗。
“这么腥的……吃这么香,少夫人还说它不是个傻的。”桃枝儿惊叹。
“傻吗?”桑妩笑了笑,给猫开脱道,“猫就喜欢偷腥。”
桑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序,用过午食,又煮了沆瀣浆,这回晾凉用冰镇着,让樱桃带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院去。
阳光晒得人骨头都懒,十分快活。
桑妩眯着眼,忽然想到什么,问樱桃:“长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么从她入关中以来,就没见过阴雨天,脸都干了。
樱桃道:“秋燥嘛,连晴十天半个月都常见。”
求阙轩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栈桥架在水中央,两侧是菡萏跟荷叶层层叠叠,随风轻扬。
正午稍过,书房里只留了栗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间吃的炝肉索饼味儿十足,没禁住,多用了些。这会晒着日头,犯了饭晕,大脑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间,冷不丁瞥见荷塘那头走来了人。
杨妃色的裙摆,羽衣蹁跹,娉娉袅袅,清艳好看得仿佛是刚刚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发现对方径直往求阙轩来的。
观年纪、观形容,必是那位无疑了!
桑妩一路脚步轻快,及到了求阙轩,却被一名与卢橘差不多年纪的婢女拦下。
她拜了一礼,盈盈的,问:“可是六少夫人?”
桑妩没见过她,想来,是一直留在长安打理事务。她笑了笑,问:“姑娘怎么称呼?”
婢女口齿伶俐:“菱角远牵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妩打量对方的时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却还是被天光之下的娇艳晃了晃眼。虽然没有长安贵女们欣赏的那种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够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妩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栗言到底还是嫩了些,瞧,这不就赔礼谢罪来了。
赔礼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时候,是极不喜欢被人打扰的。菱角主动道:“这是要给公子的吗?奴婢替您转交吧。以后少夫人有什么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实在不必亲跑一趟。”
她说着,迎两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妩顿了顿,没立马给她,问:“你们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还是如实道:“没有。”
桑妩就明白了。
她客气地对她一笑:“那劳你通禀一声。”
菱角不大情愿。
公子本来就不高兴,这要是再进去,怪罪她没眼力见怎么办?
她告诉桑妩:“公子现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什么话,让奴婢转告也是一样。”
桑妩道:“我知道,有劳你啦。”
即使现在,她无需再像以前一样看那些有体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旧不习惯对人颐指气使。
便这般轻轻软软,眼带笑意的态度,却让菱角一噎。
她现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类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么……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懒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种怜香惜玉的人,责备起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来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点了点,道:“那您先在这等一会儿,奴婢问一声。”
桑妩对她一笑。
及敲门,房中响起裴序的声音,“进。”
桑妩转而打量四周。
极致的清净。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没有多余布置……
屋里,菱角在这位顶头上峰跟前不敢耍什么心眼儿,老实道:“……奴婢已经说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扰,还是拦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揽责,客观公正的情况下,将黑锅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条。
裴序抬眸:“为何要拦?”
菱角便懵了。
裴序顿了顿:“没有人和你说过吗?”
菱角莫名:“……说什么?”
裴序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推开。
看到桑妩站在那里,一手搭在额前,正打量着这小小庭院。
听见窗户开合的动静,回头察看,对上裴序的视线,她歪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了吗?”
栗言扯着菱角的衣袖将人拽出书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说不是吧!”
菱角:“……”
这不是桑妩第一次来裴序的书房,之前在余杭,她很去过几次怀云山房。
但还是觉得新奇。
因这里比起怀云山房,生活气息更浓些,处处都是使用痕迹。
少年裴四郎在这里读书学习,伴着窗外的春光秋雨,轮转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长的印记。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后检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见桑妩正对着墙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时随手涂抹所作。
她看得细致认真,甚至没留意到,裴序已经看了她好几息了。
早上遗留的那点不自在重新席卷而来,裴序难得生出了一点踌躇。那种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虽然明知以她体面的处事态度,不会点评什么。
半晌,他还是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看出什么来了?”
桑妩回过头,笑道:“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时候还没有水上栈桥,景致便更加开阔。
裴序颔首。
桑妩笑道:“郎君作画时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分明是枯荷图,笔触却温柔细腻,仔细看,能感觉到淡淡的宁静隽美。
品画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仅是当时的风景,还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视线投落在画上,这一刻,与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记起了当时的种种,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过去这么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通过礼部试,虽于绛郡公、谢常来说是意料之中,下场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旧令人欣慰。
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设家宴庆祝,但自己在书房,还是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对着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画。
桑妩道:“郎君眼下的字画,却再没有这样的宁和了。”
裴序闻言微怔。
因入仕以后,发现朝堂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更多人,是为自己利益谋,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纵他已经身居高位,比起底层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随自己心意做事,但……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妩转头,与他对视:“这些年,郎君可曾怨过?”
她的眸子清亮,在风轻云淡的天光里,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与她四目相对,竟有些答不上来。
不能像昨夜那样坦白,但又无法违心。
他揉揉额:“醉酒后,说了许多胡话,你听过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也不可再说。”
桑妩盯着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说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带来的沆瀣浆上。
她道:“那是给郎君备的,毕竟,我又没——”
“想喝什么?”
裴序知道她要说什么,及时地打断了。避免说出来让气氛更加尴尬。
桑妩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给我沏茶。”
使唤了裴序沏茶,自己则在他书案边面对坐下。
他的书桌整齐不乱,桑妩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见了手边刚刚整理的信稿——《论铁索军谋逆案对策》。
说是信稿,不如说这是一篇策论,制式十分标准。
桑妩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
开头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到中间,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细通读。
读完两遍,她抬眸,心情复杂地看了茶雾后,那个光风霁月的青年一眼。
对方垂着眸,面容看起来沉静澹然,不惹凡尘,已不为烦心事俗事所扰。
清香满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给她烹茶。
这等叶上清圆,无根之水,用来烹茶是极致的风雅。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叆。”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60章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裴序道:“不会。”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①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裴序微怔。
她好聪明。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桑妩心想,果然。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桑妩又叹。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挟持了。只后来,一直没有消息,心下渐渐落定,便知道,也就是个梦了。”
相识一场,且将要成为自己夫君的人乍死,各方面的压力堆积起来,那段时日,尤容易做梦。
现在想想,仍觉得很艰难。
以前是在深宅后院,耳目闭塞,被迁怒跟怨怼缠身,只能独善其身,现在见识过,亲遇过,便更恨这些人目无王法,灭绝人性。
“所以我跟郎君是一样的。”她道,“一点也不怜悯他们,只觉他们该死。”
“公爹跟婆母听闻,一定快慰。”
“郎君,多谢你。”
桑妩说来,语气其实是很平静的。因于她来说,事情过去了,便不会再去悲伤烦恼,徒徒浪费心力。
只是谈及铁索军,难免想到相关的人,偶生唏嘘罢了。
她看着裴序,眼里还揣着真心实意的情愫。那句真厉害,也是叹的他。
裴序却有些听不下去。
看见她自嘲的笑意,难受的感觉,似落水窒息,或者时刻有人拿刃抵着他喉间,总之不能呼吸,也很难张口说话。
半晌,起身走到她旁边,俯下了身。
从背后环住了纤弱的她。
“好了,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东西。”
气息同阴影一并笼罩下来,他压着闷涩却不容抗拒的嗓音,轻声道,
“在这里陪我,要只想我。” 。
中元这日,举朝放假,便连国子监也休沐。桑妩坐在马车里,隔着竹帘,贪看坊间烟火。
中元的灯会果然比乞巧瞩目些,这才午后,还没亮灯,但街口搭的灯山架子肉眼可观比那日更大许多。
但他们今日非是出门闲逛的。
车马一路驶出城门,青山长郭,渭水绕田。
谢公祠便建在水岸,去城一十五里。
边上原是间小破城隍庙,因这几年来拜祭谢公的人络绎不绝,香火顺带也繁盛不少,庙里的道士投桃报李,将平日清扫落尘以及更换贡品的活计都包揽了下来。
拜祭完谢公,城郊小道不好走马,干脆走着去数里外谢家。
当年安葬谢公后,谢师母不愿住城内旧宅,觉得整日面对旧人生活痕迹,只徒增伤怀,便在城郊置办了一间农庄,独自拉拔一子二女。
谢公年轻时颇有些前朝名士的放浪不羁,拒恩荫,结交寒门庶族,拖到而立之年才肯成家,娶的亦是落魄旁支庶女,气得自家祖父牙痒痒,结果这副做派偏入了先帝的眼。
与裴老相公相交时,已经在国子监磨练得温和了许多,只骨子里的清傲仍不曾改。
裴序简单给她说了下谢家如今的情况:“师兄早已定亲,之前在为父守制,今已出孝,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想来婚期也将近。”
“阿禾未及笄,穗穗年幼,是以师兄平日会在家开设私塾,一是为附近村童开蒙,也兼收些束脩贴补家用。”
这便是读书人的可贵可爱之处了。
若他们想依附旧交情谋生,裴序绝不会撒手不管,但无论谢师母还是谢大郎,都没有将旁人的托底当成救命稻草,就此消沉。
可见即使落魄,也只是暂时。
可叹一身风骨。
“我们此时过去,应该正好撞上师兄授课……”
裴序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头痛,提前宽慰了句,“你别怕。”
虽然没说什么,可话里话外,难免露出几分士族的清高。
桑妩似笑非笑,斜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这里可不是他的主场,只他一个“异类”。
裴序顿了顿,低头哄道:“我的错。”
桑妩这才转过脸去,从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点小骄矜模样,真是……裴序忍不住笑了笑。
因中元节性质,又是去谢家,便没带那许多仆从,只叫他们远处跟着。
踱步在郊野小道上,阳光格外晴好,忽地却有一阵没头绪的怪风扬过,裴序“唔”了一声,手中拎的都是节礼,一时有些麻烦。
桑妩会意,抬手替他整理了恼人的发丝,又接过一些东西,揣在怀中,十分顺手。
两人衣饰都清淡,俨然一对平常夫妻。
过于耀人的容貌吸引来路人的侧目,陆续有“登对”、“璧人”等词汇钻入耳畔,裴序耳力好,走出数步,还能听见那些啧啧称羡的闲碎议论。
分明往年走的也是这条路,却从没觉得风景这般好过。
真叫人心情好。
谢家开设私塾,远远便听见一群童子念千字文,待走近,隔着院墙,又听见一道清朗的年轻男声道了句“散堂”,随后一群小童撒丫跑了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外冲。
“菘菜!菘菜!”
院子里鬼吼鬼叫的,直要掀翻茅屋顶。
“……”桑妩忍不住揉了揉泛麻的耳朵,咦了句,“私塾平日还管饭么?”
裴序没来得及解释,谢大郎从堂屋出来,看见院门口二人,笑了下,扭头朝厢房内道:“阿娘,明伦来啦。”
谢师母有些暑热,这两日在卧床休养,基本寒暄后,裴序与谢大郎回避去了外间叙旧。
谢大郎比裴序略年长些,一身雁灰的襕衫,气质儒雅,被生活琐碎磨砺得少了些矜贵,却很有书生气。
裴序所述谢公,在小辈面前是个不啻于裴老相公的严肃老叟,桑妩便以为,能教养出谢大郎这般温柔性子的,谢师母也一定是个温柔人。
却不想,眉眼灵动,喜欢打趣。
三年过去,莫大的悲伤也已经走了出来,谢师母眼睛大亮,笑吟吟揶揄:“穗穗,这是谁呀?”
最小的师妹穗穗还在梳垂髫的年纪,偎在脚榻上,怕生。
谢禾促狭催促:“穗穗,叫人。”
“哦。”小姑娘脸红红的,羞得举着他们带来的糖糕,挡住半张脸,慢吞吞道,“阿嫂。”
桑妩不由莞尔,捏了捏她头上小羊角:“乖穗穗。”
说着,自一愣。
阿禾,穗穗……都是期盼五谷丰登的名字。
民间给小孩子起名晚,一般都过了五岁,真正立住了,才会给起正式大名。
谢公风骨可叹,可是家道中落的时候……她们还那么小。
桑妩看懂事的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心软,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好穗穗。”
谢师母靠在床头看她逗穗穗,阳光落了满身,眉眼柔和,蕴着淡淡的怜爱,心念一动:“咳咳咳咳咳……”
“师母?”
谢师母压着八卦,貌似正经打听:“我这都病气,你是新妇,不要紧吧?”
什么呀,桑妩被问得一愣,细品,粉面渐渐涨红:“没事的。”
谢禾听不懂了:“什么什么?”
“小孩子别瞎问!”谢师母将两个姑娘赶了出去,再拿胳膊肘拐她,“真的没有呀?”
“……”桑妩强调,“真的!没有的事。”
“好吧,”谢师母遗憾,又抿唇一笑,“你们年轻呢,不急,迟早。”
这都是新妇见长辈必要的打趣了,人没有恶意,桑妩红着脸“嗯”了句。
谢师母看了看她,笑道:“明伦真的很喜欢你呀。”
桑妩:“嗯?”
没防备谢师母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方打趣道:“刚刚他跟大郎说话,好几次往我们这儿瞟,总不能是在看我吧?”
想起从前,忍不住感慨:“小年轻,感情真是好。”
两人都第一次见面,话题除了围着裴序,也没别的可聊了。谢师母兴致勃勃给桑妩讲他少年时的趣事:“他打小就这样,别看脸上冷着,其实可好分辨了。喜欢什么东西,眼神根本控制不住。”
桑妩顿了顿,好奇:“他以前喜欢什么?”
谢师母随手一指:“喏,那只懒猫。”
隔着窗,院子里,趴着一只懒动弹的白猫。
谢师母道:“还是他捡回来的呢。”
嗯?桑妩眨眼,不大敢相信:“郎君吗?”
谢师母眉毛一抬,平平“嗯”了声,“可不是!”
“……说是路过见被打得可怜,揣在衣襟里就来上课了,让大郎替他养着。结果一堂课下来,走神走到天边去了,气得他师父罚了大字。”谢师母哈哈大笑,“他师父很少罚他的,那回罚得特别重。”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呀。
桑妩仔细回想,他对阿鼬,完全就平平无奇的态度嘛。
谢师母道:“嗯,他是大人了,要持重嘛。可我看呀,心里还是那个明伦,从来没变过的。”
少年时期的裴序,不同于现在的高冷形象,桑妩听得很新奇。
将要离开时,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俱在夕光下,一站一蹲,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看不清人脸。
蹲着的那个,姿态散漫,伸手挠着猫下巴,道:“菘菜今晚活泼不少,必是闻见你身上气味了。”
桑妩这才意识到,刚刚进门时听见的那几声“菘菜”,不是谢家在做菜,而是叫这只猫。
这名字……桑妩有点一言难尽。
站着的那个,视线从猫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一瞬柔和。
从谢家回去,马车上,桑妩笑着抱怨:“怎么给人家起这样的名字?”
裴序态度十分理所当然:“因遇见它时,正因啃坏人家后院的菘菜被打了出来。”
“……”
“怎么了,不好?”他问。
桑妩笑了笑:“没事,贱名好养活。”
只是从谢师母口中无意窥见少年裴四郎鲜活的一面,觉得很新奇,很有意思,临回去了,却还想……再多听一点。
桑妩一抬眼,看见裴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莫名:“怎么了吗?”
“阿妩,你的乳名是什么?”
“我的告诉了你,你却从未与我说过,嗯?”
裴序捏了捏她的手掌,语意谴责。
桑妩一愣。
回想了一下,莫名有些羞耻。
倒不是她脸皮变薄了,是真的许久没人用这称呼叫过她,不习惯。
借着车轮碾压砖石的声音遮掩,她飞快地动了下唇。
裴序顿了顿,念了句:“枣枣?”
车里空间狭小,他声音也低,似故意贴着人说,让人耳朵痒。
桑妩解释:“我阿娘说,是因为孕中爱吃蜜枣,又生在十一枣月,觉得刚巧……”
裴序点了点,道:“枣枣。”
“嗯。”
“枣枣。”
“……怎了?”
裴序轻笑:“很合你。”
桑妩疑惑。
裴序勾勾手,让她附耳。
“……就很甜。”
大白天,说这些。
桑妩唰地通红。
一个没忍住,马车里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