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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竟是我儿子》古代言情小说_睡不醒学不会

    第171章


    赵絮晚愣了一下之后轻声说, “他们这是要离间你我吗?”


    异人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我岂会应?此事我已禀明王上与太子,自有应对。只是……”他收紧手臂, “接下来一段时日, 恐怕外间风雨更急, 你和政儿要更加小心。我已命吕不韦加强护卫,你出入务必听从安排。”


    赵絮晚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只是政儿那边……他今日还在为丹忧心, 若再察觉府中气氛有异, 我怕他……”


    “政儿聪慧, 有些事,一味隐瞒未必是好事。”异人沉吟道,“但他还小,无需知道这般龌龊细节, 明日我寻个机会, 与他再谈谈,至于丹……”他顿了顿, “姬婵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孩子们的情谊, 若能存续,是他们的福气,若因此淡了……也强求不得。”


    赵絮晚默默点头,她知道异人说得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府中内务的安排,才一起回了房歇息。


    数日后,魏国请婚之事尚未有公开波澜, 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咸阳暗流中漾开新的涟漪。


    吕不韦面色凝重地带来密报:赵国在边境的兵马异动频繁,斥候发现有小股精骑尝试以各种简陋的垫高物模仿马鞍效果进行突击训练,虽成效不彰,却能看出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急切并未因刺杀失败而稍减。


    同时,有迹象表明,赵国正通过隐秘渠道,试图接触曾参与早期马鞍试验、后因各种原因离开秦国工坊或未被纳入核心的匠人,甚至包括一些知晓赵絮晚曾参与农具改良的旧日仆役、隶臣。


    “公子,赵国这是明路断绝,转而广撒网,那些匠人仆役,所知或许零碎,但若被赵人汇集分析,难保不会拼凑出有用信息。”吕不韦忧心忡忡。


    异人神色冷峻:“看来他们并没有清醒,反而更添执念,加强对那些潜在人员的监控与保护,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他们不被赵人接触或利用,尤其是曾侍奉过夫人的旧人,务必排查清楚,妥善安置,若有疑者,先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赵王送一份‘礼’,将我们查获的、赵国试图收买接触的匠人名单,以及他们开出的价码,透给齐、楚、燕的使臣知道尤其是齐国,他们刚花了巨资买了个‘民用版’,正觉与秦关系微妙升温,此时得知赵国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刚到手的技术价值,会作何想?”


    吕不韦立刻领会:“赵国越急切,越显得其贪得无厌、不守规矩,齐国得了好处,自然会偏向维护与秦的协议,其他观望之国也会对赵国更为忌惮。高明!”


    “还有,”异人补充,“将赵国边境模仿训练的消息,适当透露给北地边军将领让他们知道,赵人贼心不死,我军虽有新利,亦不可有丝毫懈怠,正好激励士气,加强戒备。”


    “诺!”


    吕不韦领命而去。异人独自在书房中沉思。


    赵国如同受伤的恶狼,在暗处龇牙,寻找任何可能下口的机会,魏国则像阴险的狐狸,一边试探,一边等待时机。齐、楚、燕等国,则是逡巡的秃鹫,既想分食利益,又怕惹火烧身。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的阿晚和政儿,始终是这棋局中最易被攻击,也最让他牵挂的软肋。他必须织就一张更密、更韧的网,将他们牢牢护在中央。


    此刻,赵絮晚正带着小政儿,在重重护卫下,前往城郊一处隶属于大农令的偏僻试验田,那里试种着几种她兑换来的新麦种,她需亲自察看长势,然后记录。


    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小政儿挨着阿母坐着,手里摆弄着一个新得的弓箭,却有些心不在焉。


    “阿母,”他忽然抬起头,“我们是不是不能经常出来了?”


    赵絮晚心中微涩,柔声道:“怎么会?只是近日阿母有些忙,政儿也要用心习文学骑射呀,等空闲了,自然可以出来。”


    “可是,护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小政儿指了指车窗外影影绰绰的骑影,“阿父说,要保护我们,是不是……那些坏人还在?”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不会委婉,赵絮晚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阿父和这些护卫,是在防备坏人,政儿,你要记住,我们行事光明,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不是害怕,是谨慎和智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向阿母。


    试验田到了,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几种不同的麦穗在风中摇曳,赵絮晚仔细察看着穗粒的饱满程度,记录着数据,偶尔与陪同的农官低声交流。


    小政儿则被允许在田埂边安全范围内玩耍,他蹲下身,好奇地拨弄着泥土和草茎。


    远远的,田垄另一头,似乎也有几骑人马在观望,但并未靠近,很快便调转马头离去。


    护卫首领警惕地望了一眼,打了个手势,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形成更紧密的警戒圈。


    赵絮晚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许是累了,靠在赵絮晚怀中沉沉睡去,赵絮晚轻轻拍抚着他,目光望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潜流中滑过,秋意渐深,咸阳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又被宫人无声扫去。


    赵絮晚的生活愈发规律,几乎是两点一线,公子府与大农令衙署,往返路线固定,护卫周密,偶尔去往城郊试验田,也必是提前清场,沿途布防。


    小政儿则开始接触骑射与基础的兵法常识。


    “公子,政公子天赋异禀,心志之坚、求知之切,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成年军吏亦有所不及。”蒙武私下与异人交谈时,语气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只是……锋芒过早显露,恐非全然是福。”


    异人默然,他深知儿子早慧,亦明白在这权力漩涡中心,过人的才智与锋芒,有时反而会招致更多的觊觎与暗箭,他只能更严密地守护,更审慎地引导。


    魏国请婚之事,在异人禀明秦王与太子后,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驳回,秦廷并未公开大肆宣扬,但通过外交渠道传递给魏国的回绝措辞极为强硬,直指其“居心叵测,坏秦公子家室,乱我大秦纲常”。


    同时,吕不韦散播的消息也开始发酵,魏国在列国间落得个“嫉赵失利、行径卑劣”的名声,与赵国本就脆弱的关系更添裂痕,魏使在咸阳几乎抬不起头,很快便灰溜溜地回国复命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更为棘手且隐秘的消息,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子,楚国那边……有变。”吕不韦屏退所有仆役,甚至确认了书房周遭无人,才压着嗓子道,“我们安插在楚使团中的眼线冒险传出消息,楚国似乎……并非仅仅满足于商贸之利。”


    异人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上郡马匹适配新马鞍情况的奏报,闻言笔尖一顿:“说下去。”


    “楚使副使,那个曾私下求见示好的,近日与……与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为得宠的内侍,有过数次密谈。”吕不韦的额角渗出细汗,“而且,华阳夫人最近召见太子宫中几位属官,问及公子您……膝下唯有政公子一子,且政公子生母赵夫人出身……之事,语气颇为关切。”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华阳夫人,楚国王族出身,虽无亲生子女,但在太子宫中地位尊崇,虽然这两年太子对她渐渐淡看不少,但她的地位却没有人敢动摇。


    她一直希望扶持具有楚国血统的公子,以巩固自身乃至楚国在秦国的利益。


    之前华阳夫人也提过收异人为子不过异人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条捷径,而如今……


    “他们想动政儿?”异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眼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行动,但此等动向,不得不防。”吕不韦道,“华阳夫人若以‘关心子嗣、广延后裔’为由,提议为公子纳楚国宗室女为侧室,甚至以政公子生母身份不够‘贵重’为由,提出些不利于赵夫人的言论,恐会有些压力。”


    异人明白吕不韦的未尽之言。太子对华阳夫人颇为倚重宠爱,且本身性格偏于宽和,哪怕近两年没有那么热络,但华阳夫人吹起枕边风,难保太子不会动摇。


    而一旦“子嗣单薄”、“生母出身”等问题被摆上台面,不仅赵絮晚处境尴尬危险,小政儿的地位也会受到质疑和动摇,楚国则可借联姻之女,将来若有所出,便可名正言顺地争夺继承权。


    “好一个一石多鸟之计。”异人冷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比魏国那拙劣的离间,高明多了,也毒辣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直接对抗华阳夫人乃至楚国的压力,并非明智之举,但坐视不理,更无异于将妻儿置于砧板之上。


    “楚使那边,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人的接触,务必拿到更确切的把柄。”


    异人沉声下令,“华阳夫人宫中那个内侍,查清底细,看看除了楚国,还和哪些势力有勾连。至于夫人那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你亲自去办几件事。”


    第172章


    异人走到吕不韦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散出消息, 说我近日苦读医典, 寻访名医, 为政儿调理‘早慧易夭’之相,言语要模糊, 但须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听到。第二, 在政儿身边‘发现’两样来历不明的小玩意, 似有楚地巫蛊厌胜之痕, 不必声张, 但要让太子宫中的心腹‘恰巧’得知。”


    吕不韦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公子的用意。


    “公子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吕不韦躬身。


    “务必隐秘,环环相扣, 不留人为痕迹。”异人叮嘱, “还有,府中……尤其是夫人和政儿身边, 所有饮食用具,必须经由绝对可靠之人之手,进出之人, 哪怕是一只飞鸟,也要查清来历。”


    吕不韦凛然应诺,匆匆退下安排。


    异人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秋风呜咽,卷起一地枯叶。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这权力的泥沼,不仅要步步为营, 更要时时提防来自“自己人”背后的冷箭。


    华阳夫人这一手,比赵国明刀明枪的刺杀、魏国拙劣的离间,更令他心头发冷。因为这一次,威胁可能来自秦廷内部,来自那看似尊荣和睦的宫墙之内。


    他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数日后,咸阳宫中果然泛起了微澜。


    先是太子在与近臣议事时,偶然叹息:“异人近日似有心事,听闻为政儿那孩子的身体,颇为劳神,遍寻医者,这孩子聪慧过人,只盼上天庇佑。”


    这话很快被有心人“听”了去。


    接着,太子宫中一名负责巡查的内侍,“偶然”在公子异人府外围巡视时,“捡到”一枚从府内高墙被风吹出的、造型奇特的符箓木片,上面刻纹诡谲,隐有楚地巫风。


    内侍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终木片到了太子案头。太子召来精通巫祝之术的老内侍辨认,老内侍看后面色大变,支吾其词,只说是“厌胜之物,恐非吉兆”,且“似与南楚某些隐秘祭祀有关联”。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未发一言,只将木片收起。


    随后,大农令呈上的秋收汇总简牍中,特意提及赵夫人主持筛选的新麦种在几处试验田表现优异,预估可增一成半之收,且赵夫人亲自督导改良的耧车,效率提升显著,已在关中部分官田推广,农夫称便。


    太子览毕,赞道:“赵氏虽出自赵,然心向大秦,于农桑本业颇有建树,实属难得。”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并无关联,但若串联起来,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公子异人珍视独子,却有人以阴私手段诅咒;公子政聪慧勇毅,心向兵事,是可造之材;其母赵氏贤能务实,于国有功。而那个隐隐指向楚地的“厌胜之物”,则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心里。


    华阳夫人宫中那位与楚使有密谈的内侍,忽然“暴病”,被挪出宫外荣养,再无声息。


    楚使副使接下来的几次求见华阳夫人,均被以“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为由婉拒。楚国欲通过华阳夫人影响秦公子嗣的暗流,尚未成形,便似乎遭遇了无形的堤坝。


    吕不韦将各方反应密报异人异人听罢,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添凝重。


    “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除。”异人淡淡道,“华阳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楚国也不会死心。他们只是会更隐蔽,更耐心。”


    “公子,那我们……”吕不韦请示。


    “按计划,继续加强戒备。另外,”异人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叶子已快落尽的梧桐,“给楚王送一份‘厚礼’。”


    “厚礼?”


    “将我们查获的,关于赵国正不惜代价、试图通过收买曾在楚国为官的匠人,获取楚国连弩改进技术的消息,以及赵国使者与楚国内部某些对楚王不满的贵族秘密接触的线索,整理一份,送给楚王。”


    异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楚国富庶,军械精良,尤其是连弩,赵国觊觎久矣。让楚王好好看看,他的盟友赵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和一个背地里挖墙脚、甚至可能支持国内反对势力的‘盟友’继续貌合神离,还是与一个愿意公平交易、且能牵制赵国的秦国,保持一份安宁,想来没有那么难选。


    吕不韦赞叹道,“此计大善,既可转移楚国对公子家事的注意力,又能加深楚赵矛盾,让秦国从中得利。”


    “记住,消息要送得‘偶然’,像是我们追查赵国间谍时无意中截获的。”异人叮嘱,“楚国不是想搅浑水吗?那就让这水更浑一些,看谁先摸不到鱼。”


    吕不韦领命而去。


    吕不韦的布置悄无声息地展开,那枚带着楚地巫风的符箓木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沉没,却在咸阳宫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太子虽未公开追究,但对华阳夫人宫中事务的过问,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审慎。


    华阳夫人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每日礼佛诵经,言行愈发端庄持重,对太子也越发温柔体贴,绝口不提楚国或公子异人府中之事,仿佛那场未及发动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楚国那边,随着那份关于赵国“挖墙脚”的“偶然”情报送达,楚王宫中掀起了一场隐秘的风暴。


    楚国虽与赵国有盟约之名,但近年摩擦不断,赵国对楚国富庶军械的觊觎,楚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抗秦大局,不便撕破脸皮。如今这份证据确凿的情报,无疑点燃了楚王积压的怒火。


    他虽未立刻与赵国翻脸,但对赵国的信任降至冰点,对秦国的态度反而在戒备中多了一丝审视,一个愿意分享此类情报的秦国,至少在当前,似乎比那个两面三刀的赵国,更“坦诚”一些。


    咸阳公子府的书房里,异人听着吕不韦的回报,神色并无太多放松。


    “楚国暂时偃旗息鼓,华阳夫人也收敛锋芒,但这只是表象,”异人道,“我们现在就如同走在布满薄冰的河面,一处裂纹,就可能满盘皆输。”


    吕不韦深以为然:“公子所言极是,眼下各国暗探在咸阳的活动虽因前番连番敲打有所收敛,但转为更深的地下,尤其是对夫人昔日旧识、仆役的搜寻,赵国人似乎从未放弃。我们虽已控制或转移了大部分相关人员,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意志不坚者。”


    异人眼中厉色一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尤其是当年在赵国的旧事,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攀咬的线索。”


    吕不韦点头说一定会注意。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也不知政儿近日如何?”


    “政公子勤勉不辍,蒙武将军也称赞,只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他似乎对燕丹公子那边,依旧念念不忘,前两日还问起丹公子的病是否痊愈。”


    异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孩子的心,最是纯真,也最难扭转,也罢,只要不影响正事,由他去吧。姬婵那边……可有异动?”


    “姬婵夫人深居简出,约束下人极严,燕丹公子更是几乎足不出户。他们与外界联系极少,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我们的人日夜监视,未见异常。”吕不韦回答,“看来经上次之事,他们是打定主意明哲保身,绝不沾染任何是非了。”


    “但愿如此。”异人语气淡淡。


    出乎异人意料的是王上竟然还想对赵用兵。


    异人于不久后被秦王召入宫中议事,直至掌灯时分方归。


    “王上决意,开春之后,将对赵国用兵。”异人从,只留吕不韦在书房,声音压得极低,“规模不会太大,旨在夺取漳水沿岸几处要塞,进一步挤压赵国战略空间,震慑山东诸国,同时……也是为了彻底断绝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任何幻想。”


    吕不韦心头一跳,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流血与离别,他看向异人:“此番王上难道想要公子出征?”


    不过异人这个身体,要是真去了战场,可能也……


    异人摇摇头:“王上与太子之意,我留守咸阳,协理后勤,安抚民心。领军主将应是蒙骜将军。”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复杂,“但这意味着,赵国必会疯狂反扑,明面上的战场在边境,暗地里的较量,会在咸阳。”


    吕不韦接口道:“公子,既是备战,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


    “要。”异人斩钉截铁,“先加强府邸和试验田所有要害位置的警戒,再排查所有可能与赵国有旧,或近期行为有异的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最后,散出消息,就说……就说马鞍制作的关键环节遇到瓶颈,良品率下降,军中换装速度可能延缓。”


    吕不韦不解的看向他。


    异人解释道:“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同时,也能降低各国对秦国军力短期内暴增的过度恐惧,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联合。”


    “公子妙算。”吕不韦叹服。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不过数日,府邸与城外试验田的守卫又悄然增加了一倍,且多是生面孔的精悍之士,与原先的护卫混编,明暗交错,织成了一张更细密的网。


    同时,一场内部悄无声息的清洗也开始了,两个在采买中手脚不甚干净的仆役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偏远田庄,一时间,府中上下气氛肃然,人人自危,却也更加警醒。


    关于马鞍制作“遇挫”的消息,也通过几处不起眼的渠道缓缓蔓延,咸阳市井间,开始有零星的议论,说那能让骑兵战力倍增的神奇物事,似乎造起来颇为不易,耗费甚巨,良品十不得一云云,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各国暗探的耳中。


    第173章


    这段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同投入暗湖的饵料,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来了窥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许久的魏国使臣, 竟又寻了个由头, 向吕不韦递了话, 言语间透露出“若秦之新器制作艰难,魏国工匠或可襄助, 两国若能就此深谈, 互通有无, 岂非美事?”的试探之意, 显然, 他们是觉得秦国的“弱点”或许有机可乘,想用“技术合作”的名头,来分一杯羹。


    吕不韦按异人指示,态度冷淡而疏离地回绝了, 只强调“秦国内政, 不劳他国费心”。此举反而让魏人更确信秦国遇到了麻烦,暗自窃喜之余, 也将这“重要情报”加急送回了大梁。


    紧接着,齐国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买下“民用版”马鞍图样的大商代表, 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是谦卑的商人嘴脸,反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听闻贵国工坊进展不顺?吾主甚为遗憾,然,吾齐地能工巧匠辈出,素以巧思闻名, 若贵国愿放开些许限制,允我齐国匠师观摩学习,或共同研讨难点,我国愿再追加一笔资助,并保证所获仅用于商事,绝不外泄,更可助秦稳定北方皮料来路……”


    这几乎是要趁火打劫,试图以“援助”之名,行渗透之实了,吕不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只推说“此乃国之重器,非商贾可轻议,需禀明王上与公子”,将齐人暂时稳住,却也未把话说死,留了个缝隙让他们继续活动、暴露更多意图。


    最令人警惕的,还是赵国尽管边境摩擦加剧,秦廷备战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但咸阳城内的赵国暗桩却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于接触那些零散的旧匠仆役,反而转向了更隐蔽的层面,他们开始大量收购咸阳市面上流出的、制作相对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价搜集秦国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马具残件,同时,对往来秦赵边境的商队、游侠的监控和接触明显增多。


    “赵国这是在逆向推演,”异人听完吕不韦的汇报,神色冷峻,“他们自知难以直接获取核心,便想通过研究我们的普通马具和旧物,结合可能收买到的零碎信息,加上对边境秦军骑兵细微变化的观察,来拼凑、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点,更甚者,他们可能想借商队、游侠之手,将粗劣的仿制品或试探性的战术,提前渗入边境,扰乱我军,或在实战中测试。”


    “其心可诛!”吕不韦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击力度,清剿这些暗桩?”


    “打,当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异人踱步道,“让底下的人动起来,查清这几条线上,赵国到底撒了多少网,连着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赵国无关、却频繁接触旧军械和边境信息的中立商贾和游侠头领。同时,在边境放出一些诱饵。”


    “诱饵?”


    “对。”异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挑选几处看似松懈的边境哨所或补给路线,故意‘遗失’少量经过特殊处理、关键部位有细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旧式马具,记住,破绽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更深的大鱼。”


    吕不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桩,又能误导赵国,浪费他们的精力在错误的方向上。”


    吕不韦的“诱饵”很快布下,秦赵边境几处看似因换防而略显松懈的隘口,几副“偶然”遗落的、做工粗劣却形制与秦军早期试验品有几分相似的旧马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商旅偶尔经过的偏僻角落。


    没过几日,便有消息传回,那几副马具几乎在出现后不久便不翼而飞,而随后几日,边境几支赵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方式,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他们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开始尝试更灵活的迂回和短暂驻射,虽因马匹和骑手训练不足显得笨拙,但其试图模仿秦军新战术的意图已隐隐可见。


    更关键的是,顺着追查马具去向的线索,咸阳城内几条暗藏许久的赵国情报线,以及两个伪装成皮货商和药材商的暗桩头目,被罗网般悄然收紧的秦方暗探顺藤摸瓜,一举拔除,从中搜出的密信显示,赵国对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态,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价的渗透与破坏计划。


    “赵国果然上钩了。”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废物,还据此调整战术,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桩,也浪费了本就紧张的资源与时间。”


    异人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边境舆图:“这只是开始,赵国此番受挫,只会更加疯狂。开春用兵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届时,他们内外压力俱增,难保不会鋌而走险,用出更极端的手段。”


    他抬起头,“府中、衙署、试验田,所有要害之处,务必仔细把控,告诉蒙武,政儿近日的骑射课程,全部移到府内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国的“示弱”与频繁的内部调动,加之开春动兵的传闻越来越盛,各国使臣与暗探的活动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齐国使者再次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提技术合作,反而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提议:“吾主闻秦欲东出,然赵人冥顽,必有一战,齐与赵虽有盟约,然赵国近年屡行不义,吾主深为不齿。若秦确有意惩戒赵国,齐国愿保持中立,并在粮秣转运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战后,秦能允我齐国商队于河内、上党等地通行之权略作放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价,以中立和有限的后勤便利,换取战后在原本被赵国控制的贸易区域分一杯羹。


    几乎同时,燕国使臣也递来消息,语气更加谦卑惶恐,言燕国小力弱,唯求自保,绝不敢参与秦赵之争,只求秦王与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战火北延,燕国愿岁岁纳贡,永为秦之藩屏。


    楚国的反应则暧昧不明,华阳夫人宫中再无动静,楚使也异常沉默,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赵国在损失了几条情报线后,其咸阳城内的残余暗桩似乎完全转入地下,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但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陡然加剧,赵军骑兵的袭扰更加频繁、凶悍,且明显加强了针对秦军骑阵弱点的试探性攻击,显然,那些“捡到”的缺陷马具和观察到的零星战术,已被他们仓促应用,虽不成熟,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咸阳,也勒向公子府。


    这一夜,异人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各方可能的后手,案头堆满了边境军报、暗探查获的密信碎片。


    窗户被秋风吹得轻轻作响,突然,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瓦片细响从屋顶掠过!


    异人瞳孔骤缩,手按上了旁边放着的剑鞘,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有刺客!保护公子!”惊呼声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府邸夜的宁静。


    异人并未贸然冲出,他吹熄烛火,迅速闪身隐入书架后的阴影,屏息凝神,外面打斗声很快向院落转移,伴随着呼喝与弓弦振动声,显然护卫已反应过来并组织围捕。


    约莫半盏茶时间,外面声响渐歇。吕不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异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重新点亮灯火:“进来。”


    吕不韦推门而入,衣衫略有凌乱,面色铁青:“公子受惊了!三名贼子,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服毒自尽,看身手路数,似是赵地来的死士,目标是,是公子书房及相邻的内院方向!”


    异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着两具黑衣尸体,护卫们正在仔细搜查,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深沉无边的夜色。


    “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试探、离间、收买皆不见效,便直接动用死士了,赵王这是被逼急了,还是……有人想让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强全城搜捕?”吕不韦问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获。”异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时此刻,口头抗议毫无意义。将刺客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府中进了盗贼,已被击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将今夜之事,连同前次的魏国离间、齐国要价以及赵国所有暗中动作的汇总,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王上与太子案前,是时候让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吕不韦肃然应诺。


    异人走到门口,望着内院方向,那里灯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必赵絮晚已安抚住了政儿。


    “府中护卫,重新调配,内院外再加两道暗哨。”异人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吕不韦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深夜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异人重新掩上书房的门,却并未回到案前,而是静静立于门后阴影之中,侧耳倾听。


    府邸并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正在默默蔓延。


    第174章


    内院寝居, 赵絮晚还没有睡。她轻拍着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方才府中的骚动虽未直接波及内院,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恐惧,还是透过厚厚的门墙, 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孩子。


    她好不容易才将儿子安抚住, 直到小政儿呼吸完全平稳, 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好, 掖紧被角。


    心中的惊悸却并未平复, 那刺客的目标直指书房和内院……她不敢细想。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她必须亲眼确认异人的安危,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一件外袍, 系好衣带,对守在外间警觉望来的心腹侍女打了个“照看好公子”的手势,便独自走向了书房。


    夜色深沉,廊下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护卫们的身影在暗处若隐若现, 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肃杀, 她步履匆匆,心中那根弦越拧越紧。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一声异常清晰的闷哼, 透过门缝传入耳中。


    赵絮晚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书房门。


    烛光摇曳中,她看到异人倒在地上,身体蜷缩,一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间刺目的猩红正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深色的衣袍,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异人!”赵絮晚失声惊呼,手中提着的灯“啪”一声掉在地上,灯火骤熄,她扑跪过去,双手颤抖着想去扶他,又怕触痛他的伤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伤在哪里?护卫!快叫医师,快啊!”


    她的呼喊声大而惊恐,瞬间划破了府邸表面恢复的平静,门外护卫破门而入,看到眼前景象亦是骇然变色。


    侍女闻声也飞奔而来,见状立刻转身狂奔去唤府中医师,同时指挥其他仆役准备热水、伤药、布帛。


    书房内乱作一团,赵絮晚半抱着异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按他流血的腹部,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袖,那触感让她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坚持住,医师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异人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另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最终颓然落下。


    混乱持续了半夜,府中医师匆匆赶来,进行紧急救治,吕不韦也闻讯急返,面色铁青地指挥封锁消息、严查内外,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然而,公子府深夜遇袭、公子本人身受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飞向了咸阳宫的各个角落,飞向了各国使臣的驿馆,飞向了咸阳城每一个关注权力动向的耳朵。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咸阳宫巍峨的殿宇时,“公子异人在府中被赵国死士刺杀,伤势严重,生死未卜”的传闻,已经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咸阳,成为街头巷尾最惊悚最引人猜测的谈资。


    咸阳宫,秦王得知异人遇刺重伤的消息时,正是拂晓时分,内侍颤抖着将密报呈上,秦王展开竹简,目光扫过。


    “砰!”


    盛着温汤的玉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竟然猖狂至此!”秦王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咸阳!寡人的咸阳!公子府邸!他们竟敢遣死士直入刺杀!视我大秦如无物否?!”


    “查!给寡人彻查!咸阳令、廷尉府、黑冰台,所有人手都给寡人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国藏在咸阳的虫子给寡人一只不剩地揪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贵贱,一律严惩不贷!”秦王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增派宫中精锐卫卒,入驻公子府外围戍守,没有寡人手令,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紧接着,便是流水般的赏赐,宫中最好的医师被第一时间派往公子府,随之而去的还有整车的珍贵药材,秦王私库中的珍藏毫不吝惜地搬出。


    太子随后也闻讯了,惊怒交加之余,立刻紧随父王步伐,他严令太子宫属官全力配合王命查案,同时,太子府的赏赐也源源不断送至,并特意叮嘱,“凡异人所用所需,无论何物,宫中、府库但有,即刻取用,不必回禀!”


    秦王与太子如此鲜明的态度,咸阳城中的勋贵、宗室、重臣们岂敢怠慢?一时间,前往公子府探视、慰问、送礼的车马几乎堵满了府门前的街道。


    然而,所有的探视都被吕不韦面色沉痛、态度坚决地挡在了府门之外。


    “公子伤重,医师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见客。诸位心意,公子与臣下感激涕零,待公子稍愈,定当逐一拜谢。”吕不韦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对着每一位前来的人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却丝毫不让半步。


    府门紧闭,只能隐约听到内里压抑的匆忙脚步声和飘出的浓重药味。高墙之内,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前来探视的人们见此情形,也只能留下礼物和问候,叹息着离去,心中各自翻腾着惊涛骇浪,公子异人,这位近年来风头渐盛的王孙,此番遇刺,究竟是福是祸?


    府内,寝居之中。


    异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赵絮晚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却一口食物也咽不下,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吕不韦同样未曾合眼,他指挥着府内防卫,应付外间探视,更要压下心中巨大的惊疑与不安,公子究竟是如何受的伤?那刺客明明已被清除,难道还有隐藏更深的?


    直到次日黄昏,榻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赵絮晚那双红肿不堪、盛满了无尽担忧与恐惧的眼睛。


    她此刻憔悴苍白,发丝也凌乱不堪,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水汽弥漫。


    “你……你醒了?”赵絮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跳起来去喊人,动作却因久坐麻木而踉跄了一下。


    手被一只虚弱却坚定地拉住。


    “阿晚……”异人的声音极其低微,气若游丝,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她冰冷的手,示意她别动。


    赵絮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重新跪坐下来,双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吕不韦闻声几乎是冲了进来,看到异人真的苏醒,他急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您感觉如何?医师!快请医师再来看看!”


    异人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赵絮晚和吕不韦之间转了转,似乎想聚集起力气,他唇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没有先问自己的伤势,也没有理会吕不韦的呼唤御医,而是看着赵絮晚,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先去休息,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赵絮晚的样子,一点也不必他这个受伤的人好,况且他这伤是自己做的,赵絮晚没必要为了这个累伤了自己。


    赵絮晚把眼泪擦干,她知道异人有话要和吕不韦说她也没有强求只是整理好衣服默默出去了。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寝居内只剩昏黄的灯火与浓重药味,吕不韦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府中还有隐藏更深的刺客漏网?”


    他额角青筋跳动,一夜的惊疑与后怕在此刻尽数涌上。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静。他尝试挪动身体,腹部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肘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缓慢而艰难。


    “没有其他刺客。”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捅的。”


    “什么?!”吕不韦猛地倒抽一口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碰到榻沿:“公子!您……您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那伤口……流了那么多血!”


    异人没有躲避他惊骇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吕先生,你我都清楚,自从我回到秦国,站到人前,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拉拢试探,尤其是子嗣一事……烦不胜烦。”


    他顿了顿,积聚力气,眼神愈发幽深:“此番‘遇刺’,动静够大,秦王与太子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接下来……放出声去,就说我伤势极重,流血过多,伤及根本……恐有碍子嗣。”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让那些急着往我身边塞人,打政儿主意的人……少费些功夫,也绝了一些人的念想。”


    吕不韦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震惊、恍然、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却谋划出如此狠绝一招的异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立刻明白了这一“伤”的妙处不仅坐实了他国拉拢不成狗急跳墙的狠毒,激怒了秦王,博得了最大程度的同情与重视,更是一举斩断了未来无数可能由妻妾子嗣引发的内斗与麻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公子异人重伤难愈”这个焦点上,反而为真正的筹谋赢得了喘息和隐秘的空间。


    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


    “公子……”吕不韦喉咙发干,声音涩然,“此计虽妙,可……可您的身体……”他看着异人腹间层层包裹却仍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那绝不是作假能流出的血量。


    “死不了。”异人重新躺回去,阖上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语气却依旧平淡,“医师是你我的人,知道分寸,看着凶险,未伤真正要害……养一段时间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些日子,府外一切,就全赖先生周旋了,务必让这伤的消息,传得‘确凿无疑’。”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决然与钦佩:“公子放心,外间一切,必定处置妥当,您……安心养伤。”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异人苍白的脸,补充道,“夫人那里……”


    “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异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不韦默默点头,不再多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居,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才发现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第175章


    时间倒退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小政儿被窗外骤起的喧嚣惊扰, 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从浅眠中挣脱,他刚睡着没多久, 梦里还有阿母温柔哼唱的童谣, 可此刻, 那些安宁的碎片被彻底击碎。


    哭声,尖锐又带着他从未在阿母声音里听过的惊惶, 叫声, 是护卫们粗粝短促的呼喝, 还有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在廊下庭院里窜动。


    阿母呢?


    政儿猛地坐起身, 小手在身边摸索, 只触到冰凉的锦褥,睡前阿母明明还躺在这里,轻轻拍着他。


    现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窗纸外透入院落的晃动火把光影, 勾勒出狰狞模糊的影子, 恐惧像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要去找阿母, 外面一定出事了,阿母在哭。


    他摸索着,试图找到睡前脱下的外衣, 小手在黑暗里急切地抓挠,差点从榻边栽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件柔软的布料,他笨拙地想往身上套,黑暗中分不清正反,急得鼻尖冒汗,更多的是对未知声响和阿母哭泣声的恐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匆忙推开又迅速关上,一道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凉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紧绷气息,是乳母。


    “哎哟我的小公子,怎么坐起来了?”乳母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案几边,“嚓”地一声点亮了灯盏。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乳母的脸,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角努力向上弯着,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无比,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惧和忧虑,甚至在火光跳跃时,政儿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快,快躺下,仔细着了凉。”乳母几乎是扑到榻边,伸手就要去解政儿胡乱套了一半的衣裳,想把他重新塞回被褥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急促许多,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政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小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揉着惺忪却已满是警觉的眼睛,直直看着乳母:“乳母,外面…是什么声音?阿母呢?她在哭吗?”


    乳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那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动荡。


    “没事,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下人,黑灯瞎火的,摔碎了一个玉盏,怕受罚呢,闹腾着哭了,夫人,夫人去查看一下,马上就来,小公子乖,快睡觉,睡着了,明儿一早什么都好了。”


    骗人。


    政儿虽然年纪小,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早已能分辨大人话语里的真假,乳母的眼神在躲闪,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夜晚的寒冷,而且那就是阿母的哭声,不是别人的,他可不笨。


    他还想再问,但乳母已经不容分说地再次上前,这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决心。


    “好公子,听乳母的话,快躺下。”她几乎是半抱半按地把政儿搂住,强势地褪下他刚套上的、歪扭的衣物,力气大得让政儿有些疼。


    政儿扭动着身子想要抗拒,但他小小的力气在惊慌失措却决心完成“任务”的乳母面前,毫无作用。


    “外面冷,又有碎瓷片子,可不能出去。”乳母一边近乎粗暴地将他重新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用力掖紧被角,一边急促地念叨着,不知是在说服政儿,还是在说服自己,“睡觉,闭上眼睛,睡着了就听不见了…没事的,都会好的…”


    政儿被裹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乳母在灯光下显得焦虑而苍白的侧脸,听着她明显心不在焉、反复念叨的安抚,以及门外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压抑紧张的种种声响。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帐顶被窗外火光投下的摇晃变幻的影子。


    乳母见他似乎“听话”了,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离开,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政儿露在外面的小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政儿能感觉到乳母手心的冰凉和潮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乳母以为他终究是孩子,被哄睡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大事……这怕是要变天了……”


    她没看见,在她低声念叨时,小政儿那闭合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睡。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许久之后,外面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而低沉,只剩下巡逻甲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夜空下,乳母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靠在榻边,疲惫地合上眼。


    而政儿,始终在黑暗中,睁着清亮无比的眼睛。


    夜更深了,连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间隔漫长,乳母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吸渐渐均匀,攥着衣襟的手也松开了,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小政儿悄悄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瞳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严严实实掖好的被窝里挪出来,动作轻得像一只潜行的小猫,锦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乳母轻微的鼾声掩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小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秋夜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矮榻上胡乱团着的衣物,没有去拿,只是踮起脚尖,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小鞋子,趿拉上。鞋有些大,跑起来会发出啪嗒声,他尽量放轻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乳母,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房门,一股比室内更凛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小身子猛地一颤,但他咬住下唇,没有犹豫,小小的身影一闪,便溜了出去,反手极轻地将房门虚掩上。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院子里空旷寂静,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种紧绷过后的死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未曾散尽的铁锈般的气息,巡逻的甲士刚刚走过转角,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政儿目标明确,他沿着熟悉的回廊飞快地向阿父阿母的寝居跑去,夜风穿透单薄的寝衣,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小脸很快被吹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但他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看到阿母。


    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平日里这里总是温暖明亮,此刻却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阿月,还有一个面孔陌生气息冷肃的佩剑护卫。


    小政儿刚要伸手推门,阿月已经警觉地转过头,一眼看到了只穿着寝衣冻得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和心疼,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拦住,低声急道:“政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姨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他仰起小脸,眼眶已经红了,哀求地看着阿月,“放我进去,我要见阿母。”


    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心揪紧了,但想起里面的情形和夫人的叮嘱,只能狠下心摇头,一把将他冰冷的小身子抱起来,“不行,现在不能进去,阿姐现在有事,我先送你回去。”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却僵硬地挣扎着,小政儿听到“不能进去”,又见阿月要带他走,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扭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阿母受伤了?我听到阿母哭了……姨母,你告诉我,是不是阿母?”


    阿月抱着他快步往回走,闻言脚步微顿,看着孩子盈满恐惧和担忧的漆黑眼睛,心头酸涩,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阿姐。她没事,政儿别怕。”


    听到不是阿母,小政儿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松了一丝,但立刻又提了起来,不是阿母,那……难道是阿父?


    他紧紧抓住阿月胸前的衣襟,把小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那……是不是阿父?阿父怎么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自己房间的门口,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乳母还在榻边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阿月抱着小政儿走进去,小心地将他放回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被窝里,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裹好,又用手心搓热他冰凉的小手。


    她看着孩子那双紧紧盯着自己、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执拗和等待答案的迫切。


    她现在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没事的,真的没事。阿姐她们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睡觉,一觉醒来,天亮了,就好了。”


    她伸手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睡觉,啊?”


    小政儿没有再问,他任由阿月将他裹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月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和忧虑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听着她话语里空洞的安慰。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阿月守在一旁,直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乳母,悄悄退了出去,重新掩上门,快步赶回赵絮晚那边。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间里重归寂静。


    榻上的小政儿,在黑暗中,再次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望着帐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声响和断续的低语,小小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夜还很长,寒意从四面八方浸透过来,但让小政儿感觉比秋夜更冷的,是关于危险与不安的认知。


    第176章


    寝居的门扉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却挡不住一丝一毫凝重的空气渗透进来,异人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枷锁, 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尤其压在赵絮晚。


    她强撑着守在榻边, 看着医者忙碌,看着药汤一勺勺喂进去又因昏迷的人无法吞咽而溢出大半, 看着异人惨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仿佛连昏迷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她攥着他的手, 那手冰凉, 她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捂, 却总也捂不暖。


    吕不韦再次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异人和憔悴不堪的赵絮晚,低声道:“夫人, 您去歇息片刻吧, 这里有我看着。”


    赵絮晚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守着他。”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夫人,公子此次……伤得蹊跷, 府中防卫已是最严,刺客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公子书房再行刺伤。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却刺入赵絮晚混乱的思绪。除非什么?除非有内鬼?或者……伤并非来自外部?这个念头让她本就冰冷的手脚更加僵硬。她回想起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情景,异人蜷缩在地,捂着腹部,血流了一地, 那时他身边并无他人。


    “他……为何会在那时独自在书房?”她听到自己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吕不韦,又像是在问自己。


    吕不韦眼神复杂,避开了她的目光:“公子近来思虑甚重,常独自待到深夜。”


    他没有说谎,但这解释不了伤口如何而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猜测,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尤其是在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异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能从这微弱的连接中获得一丝支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异人终于在昏迷一日一夜后醒来。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后,赵絮晚被劝离,她回到自己房中,却根本无法合眼。


    她坐立难安,干脆又起身,想去看看政儿,因为异人遇刺的事,李斯被拦在了门外,小政儿最近几天算是放假了。


    赵絮晚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小政儿一个人,他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


    “政儿?”赵絮晚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小政儿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在看到是赵絮晚的瞬间,他扁了扁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她怀里大哭,只是用盛满了恐惧和困惑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阿母……”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赵絮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着儿子说没有的事,阿父很好,没事。


    “他们都说阿父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政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我听到……听到有人说……伤得很重,阿母……”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府中虽然尽力封锁消息,但昨夜那般混乱,难免有只言片语泄露,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无法想象政儿这一夜是如何在恐惧中度过的。


    “别听他们胡说!”赵絮晚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他是秦国的公子,有最好的医师,他一定会没事的!政儿要相信阿父,他一定会好起来。”


    小政儿抽噎着问:“那……那我可以去看看阿父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吵他……”


    赵絮晚犹豫了,异人现在情况未明,需要绝对静养,而且……


    “政儿乖,”她擦去儿子的眼泪,“阿父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等他好一些,阿母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政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絮晚亲自照顾政儿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政儿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


    异人遇刺,无论这背后真相如何,此刻的危机是真实的,府外虎视眈眈,府内人心惶惶,而她的政儿,虽然还小,却已知事。


    她必须更坚强,为了异人,更为了政儿。


    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府依旧门庭若市又门禁森严。吕不韦对外应对得滴水不漏,悲伤、焦虑、感激、强撑,种种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王和太子的赏赐与关怀源源不断,宫中医师频繁往来,各种珍贵药材送入府中,更坐实了公子伤势极重、宫廷极度重视的传言。


    而“公子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恐子嗣有碍”的流言,也在某种“不经意”的渠道中悄然散播开来。


    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打听异人后院情况、盘算着送人入府攀附的各方势力,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惋惜者有之,暗中庆幸减少了未来竞争对手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和算计。


    异人作为近年来颇受瞩目的公子,前途还是一片大好的,若他真因此重伤而损了根本,甚至影响寿数,那么其政治前景无疑将蒙上浓重阴影,一些短线投机者也开始将目光悄然转向别的地方。


    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前来探视的宗室女眷、勋贵夫人,言语间的同情背后,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跟随在她身边的政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评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如果异人真的不行了,那么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分量和处境,将变得极其特殊而危险。


    赵絮晚将政儿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其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饮食用度亲自过问,府中人事也暗暗留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屏障,至少在异人真正“康复”之前。


    而寝居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异人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医师者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用的药也越发猛和珍贵。


    吕不韦每日都会来禀报外间动向,声音压得极低,异人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睁开眼,问几个问题。


    “赵国那边……有何新动静?”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软枕上,问守在榻边的吕不韦。


    “赵人暗桩在咸阳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余少数转入更深的地下,短期内应无法兴风作浪,边境上,赵军试探性攻击频繁,但蒙骜将军稳守防线,未给其可乘之机,不过……”


    吕不韦顿了顿,“据密报说,赵王似乎因咸阳刺杀失败且损失惨重而暴怒,朝中对他都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了,平原君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异人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并无意外,“齐国、魏国呢?”


    “齐国使者又来过一次,话里话外还是想谈条件,见我们这边忙于公子伤势,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想观望后续,魏国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觉得此番秦国震怒,锋芒太盛,暂避风头。”吕不韦禀报道,“另外华阳夫人派人送了些补药来,话说的很客气,但依旧未有实质举动。”


    “墙头草”异人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一阵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吕不韦连忙上前扶住,侍立一旁的医者赶紧查看。


    缓过气来,异人才低声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病重这段时间,正是看清许多人的好时机,府内……尤其要盯紧,任何异动,不管涉及谁,一律按下,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吕不韦已然明白。“公子放心,府内铁板一块,绝无问题只是夫人那里……”他看了一眼异人。


    异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她……很聪明,有些事,不知道对她和政儿,或许更好,保护好他们就行。”


    “诺。”吕不韦肃然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絮晚端着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吕不韦立刻收声,退到一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痛与忧虑。


    赵絮晚走进来,看到异人醒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她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道:“该喝药了。”


    异人看着她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没有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微微张口。


    这药比他早上喝的苦的多,他喝得很慢。


    赵絮晚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絮晚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政儿……他很担心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好。”


    异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絮晚,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告诉他我没事,让他不用太担心我,她还小,你说的他肯定信,倒是你,最近好好休息,别担心我,玩这个伤肯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收,他心里有数,看见赵絮晚为她忙前忙后憔悴成这样,他实在是不好受。


    赵絮晚又要喂药,但异人有些受不了这个改版都药,实在是太苦了,他看向吕不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吕不韦会意,上前一步,对赵絮晚恭敬道:“夫人,公子需静养,您也连日辛劳,不若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医者照看,绝对不会再有事了。”


    赵絮晚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了吕不韦,附身为异人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阿晚:狗男人,看你继续装到什么时候


    第177章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居内再次陷入只有药香弥漫的寂静。


    吕不韦端着尚有半碗的苦药,看着异人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公子, 这药性虽猛, 却是固本培元, 加速生肌止血的良方,您还是……”


    异人摆了摆手, 打断他,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太苦了, 先放着。”


    吕不韦无奈, 只得将药碗置于一旁温着的炭炉边, 转而汇报更紧要的事:“公子,蒙骜将军那边传来密报,赵军虽骚扰不断,但近日似有后撤收缩迹象, 边境几个原本冲突频繁的隘口, 赵军巡骑数量锐减,另外, 王上已正式下诏,命蒙骜将军统筹北地、上郡兵马,加紧演练新阵, 开春动兵的意图……恐怕已瞒不住了。”


    异人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粗糙的纹理:“赵国收缩,未必是惧战,要么是内部纷争加剧,无力维持全线施压,要么……是在积蓄力量, 准备更致命的一击,咸阳刺杀不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不韦:“府内这几日,可有不妥?”


    吕不韦面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确有些异动,前日有人试图收买后厨负责采买的仆役,打听公子每日用药的渣滓去向,昨日又有陌生面孔在府邸西侧角门附近逗留,形迹可疑,已被暗哨惊走。另外……”


    他略一迟疑,“小公子身边有个照顾他的侍女,其兄近日在城中赌坊欠下巨债,昨日有人暗中替他还了一部分,条件是让其打探夫人与公子近日起居细节,尤其是……公子是否真的无法再近女色。”


    异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那个侍女本人可知情?”


    “据暗察,她兄长并未告知她实情,只说是贵人相助,侍女尚无异状,对小公子依旧忠心。”吕不韦答道,“此事已按公子吩咐,按下未动,只暗中监控。”


    “盯紧,不必惊蛇。”异人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才重新开口,“那些打探药渣的,多半是魏国或齐国的路子,想知道我伤势虚实,好调整他们的筹码。至于那个侍女兄长背后之人……八成与宫中某些急着‘关心’我子嗣问题的人有关,由着他们去猜,去传,越离奇越好。”


    “公子英明。”吕不韦颔首,随即又露出忧虑,“只是……开春若真的用兵,公子您这‘伤势’,届时该如何自处?王上与太子恐怕会期望您有所表现。”


    这正是异人此番行险一搏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他缓缓道:“重伤未愈,不良于行,但心系国事,可于后方参赞军务,或督运粮草。一个‘废了’却又忠诚勤勉、且因伤淡出权力中心的公子,比一个健康活跃、引人忌惮的公子,在此时更为‘安全’。”


    吕不韦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以伤病为盾,避开风口浪尖,同时攫取实权与同情,“只是,苦了公子要受这长期卧榻之苦。”


    “与将来可能面临的明枪暗箭相比,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异人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他人,“对了,李斯那边如何?”


    “按公子吩咐,已让他‘无意中’得知公子重伤恐难理旧事,暗示他可另谋高就。但他……”吕不韦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他并未如寻常门客般惶恐或另寻门路,反而更加沉静,这几日不能照料小公子学业,他便闭门读书,偶尔向臣打听公子病情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昨日还主动请缨,想要来给小公子授课。”


    异人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现在倒沉得住气了,既如此,便允了他,也看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与耐性。”


    “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府内外布防、消息引导等细节,直到异人脸上疲色深重,吕不韦才告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异人独自躺在昏暗的室内,思绪却飘得更远。赵国的困兽之斗,齐魏的摇摆算计,楚国的沉默观望,还有咸阳宫内那至高权力阴影下的暗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至少,要能见人,要稳住内外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几乎寸步不离地亲自照料异人的汤药。


    每日晨昏定省,药炉便设在卧房隔壁的暖阁里,她挽起袖子,用小火慢煎,盯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泡,看着那棕黑色的药汁渐渐收浓,空气中弥漫的苦味也一日胜过一日。


    起初,异人还能勉强维持住重伤虚弱的模样,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时不时还配合着咳嗽几声,额上渗出些冷汗,仿佛每喝一口都在耗尽力气,赵絮晚便耐心地一勺勺喂,用手帕轻柔地拭去他唇边的药渍,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忧虑。


    但渐渐地,那药的滋味开始变得诡异起来,若说之前的药是纯粹的苦,像黄连碾碎了兑上胆汁,那么赵絮晚亲手调整后的药,便是苦中带着难以形容的酸涩,酸涩里又隐约透出一股腥气,腥气过后,舌根还会泛起一种持久的麻钝感,喝下去半晌,那股子怪味还盘旋在口腔鼻腔,让人食欲全无,甚至隐隐作呕。


    异人第一次喝到那“升级版”药汤时,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将那口药咽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背脊瞬间僵直。


    赵絮晚恍若未觉,只是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异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了闭眼,示意她继续。


    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像是一场酷刑。异人只觉得自己的胃里在翻腾,偏偏还要做出无力吞咽、痛苦隐忍的模样,实在憋得辛苦。


    他偷偷去瞥赵絮晚,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侧脸在氤氲的药气里显得平静而柔和,仿佛手中端的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苦水,而是琼浆玉液。


    到了第三天,那药已经苦出了新境界。赵絮晚不知往里加了什么,药汁颜色变成了近乎墨绿,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辨,入口瞬间,极致的苦、酸、涩、腥交织爆炸,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在舌头上跳舞,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刮过喉咙。


    异人只喝了一口,就差点破功,他猛地呛咳起来,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刺激到了气管,咳得撕心裂肺,牵动腹部的“伤口”,顿时冷汗涔涔。


    “慢点,慢点喝。”赵絮晚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抚他的背,语气温柔依旧,但异人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喘息稍定,看向那碗墨色的“毒药”,再看向赵絮晚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第四天,异人几乎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等待那碗药的降临,果然,赵絮晚端来的药碗,颜色更深沉了,气味……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嗅到一丝,就让人头皮发麻。


    “今日的方子,我请教了宫中一位擅长调理内损的老太医,加了几味珍稀药材,固本培元效果应当更好。”赵絮晚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异人唇边。


    异人看着那勺黑黢黢、几乎能照出自己扭曲倒影的药汁,胃里一阵痉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喝,实在是喝不下去,这味道简直能杀人。


    不喝,重伤之人岂能拒绝续命良药?何况赵絮晚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料,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他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含住了那勺药。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味觉神经集体阵亡,只剩下一种毁灭性的刺激直冲天灵盖。


    异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握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没有将那口药喷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他紧紧闭着眼,靠在软枕上,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絮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下一勺,只是用绢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不是……太难喝了?我知道这些药都极苦,可太医说了,良药苦口,对你的伤有好处……你再忍忍,好不好?”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真切的心疼,可异人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异人在心中想,这伤是假的,这罪可是实实在在受着的!再喝几天赵絮晚特制的“十全大补夺命汤”,他恐怕没死在“刺客”手上,先要死在这碗药上了!


    第五天,当赵絮晚再次端着那碗光是气味就足以让飞虫绕道走的药走进来时,异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絮晚如常坐在榻边,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柔声道:“来,今日的方子我又调整了一下,应该比昨日顺口些……”


    她话还没说完,异人突然伸手,不是去接药勺,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握住了她,赵絮晚微微一惊,抬眼看他。


    只见异人脸上那种重伤孱弱、气若游丝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挫败、以及终于忍无可忍的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赵絮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道:“阿晚,别熬了……这药,太苦了。”


    赵絮晚手腕被他握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在问:所以呢?


    异人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空气中可怕味道立刻给了他勇气,他舔了舔依旧发麻的嘴唇,破罐子破摔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我……我没伤得那么重,真的,血流得多只是看着吓人,但要害都避开了……养些时日就能好,所以……这药……”他艰难地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能不能……换回原来医师开的方子?或者……不喝也行?”


    他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他竟觉得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是握着赵絮晚手腕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观察着她的反应。


    赵絮晚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异人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被欺骗的伤心。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向异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怪不得吕先生每次见我熬药,眼神都躲躲闪闪,怪不得你每次喝药,表情都那么……精彩。”


    异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设想过赵絮晚得知真相后的许多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于“果然如此”的平静。


    “所以,”赵絮晚继续问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探讨的意味,“这苦肉计,除了摆脱一些麻烦,顺便看清人心,还有别的用处吗?比如……开春之后?”


    异人心中一震,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伪装,虽然脸色依旧因失血和这几日的“药虐”而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错,一个重伤未愈且可能将来子嗣艰难的公子,比一个健康英武、备受瞩目的公子,在某些时候,更‘安全’,也更方便做些事情。”


    赵絮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又看了一眼那碗药,忽然问:“那这药,你还喝吗?”


    异人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扯到了腹部的真伤口,虽然不太重但还是让他吸了口凉气。


    他态度无比坚决:“不喝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来的方子……适量即可。”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释然和终于看透顽童把戏的无奈。


    她端起那碗可怕的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毫不犹豫地将药汁泼进了廊下的花圃里。


    “也好。”她背对着异人,声音随风传来,淡淡的,“装病也挺累的,尤其是喝药。”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异人腹部的绷带上,这次是真实的担忧,“只是这伤……终究是真的,还是要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异人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系,心中微软,握住她的手,这次是轻轻的:“我知道,辛苦你了,阿晚。”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哪怕不能全告诉我,至少……别让我熬这么难喝的药了。”


    她可不是想要折腾他,只是看他宁愿告诉吕不韦那个人都不愿意告诉她,心里赌气罢了,若是寻常事不告诉也就罢了,这种关于命的事,他这么乱来,她让他吃点苦头也不算什么。


    异人失笑,郑重保证:“绝无下次。”至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调配出这种超越人类味觉极限的“良药”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一直笑


    第178章


    室内多日来的沉疴药气被换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 赵絮晚牵着政儿的小手,轻轻推开寝居的门。


    小政儿显然被仔细叮嘱过,刚一进门, 乌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寻, 然后牢牢锁定了榻上的人。


    异人半靠在软枕上, 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 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他正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 睁开眼, 目光温煦地落在妻儿身上。


    政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扑过去,他松开阿母的手,迈着小步,一步一步, 极其郑重地走到榻边, 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阿父的脸,又看了看他盖着薄被的身体, 最后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显苍白的手上。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轻轻地碰了碰异人的手背, 又飞快地缩回一点,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后,他仰起小脸,眉头蹙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声音小小的, 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无比认真,“疼不疼?”


    异人心头一软,仿佛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拂过。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不疼了。”


    听到阿父说不疼,政儿似乎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任由异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政儿这几日,有没有听阿母的话?”异人问,指尖感受着儿子细软的发丝。


    小政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听!特别听!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阿母都不用多烦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想帮阿母看炉火,不过阿母不让,说药气熏人。”


    他说起“药气”时,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显然对那可怕的味道记忆犹新,看向异人的眼神里同情之色更浓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么难闻的东西,真是太可怜了。


    异人被他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只能抿了抿唇,压下笑意:“政儿真乖,明日开始,李先生就会回来给你上课了。”


    政儿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颇有几分沉重,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阿父,”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异人,带着一种“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的劝导意味,“以后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坐稳了。”


    “嗯?”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政儿见他似乎没听懂,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努力解释:“就是……看书、想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稳当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样子,然后故意让它们歪倒,小脸上满是“你看,多危险”的表情:“摔下来,很痛的!流好多血!”


    他想起自己偶尔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后怕。


    异人:“……”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儿子那混合着心疼、同情以及一丝“阿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眼神从何而来了。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惊天动地的“遇刺重伤”,竟成了因为读书不专心、坐没坐相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乌龙事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絮晚。赵絮晚正侧身整理着窗边的瓶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然也在极力忍笑。


    异人心里知道是誰说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等着他保证的儿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儿子的小手,承诺道:“好,阿父记住了,以后读书,一定坐得稳稳的,绝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险的地方。”


    得到阿父的保证,政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爬上榻边的脚踏,小心翼翼地避开异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侧,开始小声地讲起这几日自己看了什么书,以及多么想念李先生回来给他上课。


    童言稚语的让人听着就开心,异人含笑听着,偶尔低声应和。


    异人“伤情”渐愈的消息,在咸阳城中悄然传递。然而,那“伤及根本”的阴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将宝押在这位“前途未卜”的公子身上。


    府门前的车马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连带着那些窥探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锋芒。


    只是,真正的暗涌,从未停歇。


    一场细雨过后,吕不韦踏着湿润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书房,异人现在已能起身,在窗边慢走几步。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赵国……有异动,边境密报,赵军主力虽仍呈收缩态势,但其北地长城沿线,屯粮、修缮军械的迹象陡然加剧,规模远超往常。更有几支原本驻防邯郸的精锐,番号虽未变,人马却似在暗中分批北调。”


    “蒙骜将军判断,赵国恐非单纯防御,而是在积聚力量,极可能在开春后,趁我大军东出之际,以精锐骑兵自北地南下,直□□腹地,或截断我军粮道,或袭扰后方。”


    异人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赵王这是要孤注一掷,以攻代守,打一个时间差,“消息确实?”


    “多方佐证,应是无误。”吕不韦点头,“另外,咸阳城内,那些沉寂下去的赵国暗桩残部,最近又开始有零星活动迹象,目标不再是刺探府内或马具,而是转向了……粮秣转运路线、关中各地仓廪分布图,以及,几位负责后勤调度的中下层官吏。”


    “粮草……”异人眼神一凛。赵国这是要掐准秦军的命脉。“他们想从哪里入手?河东?还是上郡?”


    “尚未查明,但北地郡与上郡接壤处,有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口,近日商旅异常增多,其中混杂着不少身份不明之人。”吕不韦道,“已加派了人手监控。”


    异人沉吟片刻,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虽然动作仍显缓慢,但脊背挺直,恢复了往日的决断气度。“光监控不够。赵国此番图谋甚大,绝不会只依赖暗桩。他们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转运路线,甚至能影响调度的人。”


    吕不韦立刻明白:“公子是说……”


    “查。”异人指尖轻叩案几,“重点查那些近期与赵国商旅、游侠有过接触,或家中有人突然暴富、举止异常的官吏,尤其是掌管仓廪文书、熟悉道路水文的。不必打草惊蛇,但务必摸清脉络。”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公子,开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集群臣议事,虽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参与后方军务之意。您这‘伤势’……”


    “是时候‘好转’一些了。”异人平静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你去安排,让一两位可靠的、负责粮秣转运的属官,‘恰好’有些难题需要当面请示。记住,必须是真难题,但最终决策,务必推给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参赞之名,行监控之实,既显示忠诚与能力,又不揽权招忌。”


    “不错。”异人点头,“既要让王上看到我的价值,又要让那些担心我‘康复’后威胁他们的人,暂时放下心来,粮秣转运是重中之重,也是赵国最可能下手之处,我关注于此,合情合理。”


    计划很快展开,次日,便有一位负责河东部分粮道核算的吏员,带着几处路桥修缮预算与路径选择的“难题”,求见“略有好转、关心国事”的公子异人。


    异人在书房“虚弱”地接见了他,对着舆图,指出了几处关键,话语简练却一针见血,最后温和地表示,此等事务关系重大,最终还需呈报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夺。


    吏员茅塞顿开,感激而去,消息传出,朝中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公子虽遭大难,心思依旧缜密,且懂进退,不逾矩。


    而另一些心怀鬼胎者,则略微松了口气,看来异人是真的伤了元气,只求安稳做些辅助之事,无意争锋。


    吏员离去后,吕不韦悄然而入。


    “查清了,”吕不韦声音冷峻,“此人舅兄正是北地一名马商,近月与赵国来的‘皮货商’过从甚密,家中骤然阔绰。他提供的古商道地图,有三处关键节点标注与罗网暗探年前侦知的、赵国细兵潜行路线惊人重合。若依此方案调度粮草,届时车队恰如羊入虎口。”


    “果然咬钩了。”异人并无意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几处险要的节点,“赵国胃口不小,不仅要截粮,还想将罪名安在‘采纳了错误建议’的秦国内部人员头上,制造混乱。”


    “方案留下,按兵不动。暗中替换掉那几处节点附近的驻防将领,换上绝对可靠之人,外松内紧。另外,让蒙骜将军在更北处,寻一处地形相仿之地,依样布设一个‘粮道’,多置旌旗,少放真粮。”


    “公子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设埋伏?”


    “不止。”异人眼中寒光微现,“这份优化方案,稍加修改数据与路径,使之看似可行却暗藏致命延迟与风险,然后,让其通过‘某些渠道’流入魏国使者手中,魏人贪婪,又恐秦赵大战波及自身,若他们自以为得计,暗中与赵人交易此情报,或自行其是……那便有趣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若成,不但可重创赵国此次图谋,更能将魏国拖下水,甚至引发赵魏猜忌。


    “只是……修改方案需极高明,既要瞒过一般核查,又要让魏人与赵人察觉不到是陷阱,反而视若珍宝。”


    “所以,此事需你亲自操刀,寻一精通地理、算术且绝对可靠的心腹,共同为之。”


    异人顿了顿,“记住,破绽要留在后续补给’的推算上,届时,暴雨山洪,或粮草不继,皆可成为他们失败的‘合理’解释,怪不到情报本身,只会怪自己运气不佳或执行不力。”


    “诺!”吕不韦领命,深感此计环环相扣,毒辣却有效。


    第179章


    就在吕不韦暗中布置反制陷阱之际, 公子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探病”者,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奉华阳夫人之命, 送来几样宫中新得的珍贵补药, 并“顺道”探望公子病情。


    老内侍言辞恭谨, 礼仪周全,在表达了华阳夫人的“深切关怀”后,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夫人听闻公子伤重, 日夜悬心, 又知夫人独自照料公子与小公子, 辛苦异常。夫人常说, 公子府中子嗣单薄,终究是件大事……如今公子既已渐愈,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位宗室淑女,性情温良, 最是善于照料人, 或可……”


    异人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 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打断老内侍的话:“多谢……多谢华阳夫人挂怀,只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腹部,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医再三叮嘱,此番伤及根本,非三五年静心调养不可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为免耽误他人,更不敢有负夫人美意,此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颓然,眼神黯淡,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伤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内侍仔细观察其神色,不似作伪,又见一旁侍立的赵絮晚眼底微红(其实是方才被异人悄悄捏了下手心,疼的),垂首不语,更添几分可信。


    老内侍心下信了八九分,暗叹可惜,面上却连忙安慰:“公子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是老奴多嘴了,夫人也只是关心则乱。既如此,公子安心静养便是。”又寒暄几句,便恭敬退去。


    人一走,异人立刻收了那副恹恹之态,眼神恢复清明,对赵絮晚低声道:“楚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见我‘伤重’,便想塞人,一则监视,二则若侥幸得子,便可分政儿之势。如今我自绝此路,他们暂时该消停了。”


    赵絮晚甩了甩被抓疼的手,瞪了一眼异人之后才蹙眉道:“他们不会轻易全信。”


    “无妨。”异人冷笑,“信与不信,我‘重伤难愈’且‘子嗣艰难’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纵有怀疑,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谁愿意把筹码压在一个‘废人’身上?何况,很快他们就有更要紧的事操心了。”


    正如异人所料,当那份被篡改过的“粮道优化方案”的“副本”,落入急于在秦赵之间攫取利益的魏国使者手中时。


    魏使如获至宝,火速密报大梁。魏王与重臣商议后,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向赵国示好,又可暗中破坏秦军后勤,削弱两国,使魏国渔利。


    他们并未完全照搬方案,而是截取了其中的一些信息,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制定了一份更加“魏国特色”的行动计划。


    他们会派出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在秦军粮队经过古商道最险要处时进行袭扰、纵火,不必全歼,只需制造混乱、延缓运期即可。


    与此同时,赵国也得到了来自咸阳“内应”的密报,内容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秦军部分粮队的出发日程与伪装标识。


    赵王与将领深信不疑,决定将计就计,一方面在北地预设的伏击点重兵埋伏,准备吞掉秦军大队粮草,另一方面,也派出轻骑,准备配合魏人的“骚扰”,在更广阔的区域制造恐慌,彻底搅乱秦军后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骜早已依据异人的建议,在真正的粮道沿线布下铁桶般的防御,并设下了数处反伏击圈。


    而那处依样画葫芦的“假粮道”附近,秦军精锐正张网以待,更致命的是,异人通过吕不韦,早已将魏国可能介入的消息,以“边境商旅异动”分析的形式,呈报给了秦王与太子。秦王震怒之余,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魏国方向的监控。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秦赵边境的“好戏”接连上演。


    先是赵国精锐在预设的“古商道”伏击点扑了个空,只抓到几队拉着干草、插满旗帜的驴车,反而落入了秦军反包围圈,损失折将。


    紧接着,魏国派出的“马匪”在真正的粮道险要处刚露头,就被早有准备的秦军护卫队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几个活口被擒,严刑之下,吐露了魏国指使的内情。


    消息传回,赵国朝野哗然,赵王恼羞成怒,却无法公开指责魏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怒火发泄在办事不力的将领和“提供假情报”的内应身上,在咸阳的残余赵国间谍网遭到新一轮残酷清洗。


    魏国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精锐小队损失惨重,更被秦国抓住了干涉把柄,秦王严辞质问的国书很快送达大梁,魏王惊恐万分,一边矢口否认,将责任推给“边境不法之徒”,一边赶紧派出使者,携带重礼赴咸阳“解释误会”,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事,赵国借开春南下突袭的计划严重受挫,军心士气受损,魏国缩回头去,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而秦国,不仅确保了后勤无忧,更摸清了赵魏的部分底牌,威势更盛。


    咸阳宫中,秦王看着战报与魏国的请罪国书,对太子缓缓道:“异人此番于病中仍心系军务,所虑深远,反制得力,虽手段……稍显诡谲,然成效卓著。”


    太子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不太亲近的儿子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公子府内,异人听着吕不韦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魏此番受挫,不会甘心。开春大战将至,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腹部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府内府外,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政儿……李斯的课业,可以加一些了。”


    “加一些?”吕不韦微怔。


    “嗯。”异人目光望向内院方向,声音低沉,“教他识舆图,不必太深,但要让他明白,山川之险,粮道之重。”


    “还有,”异人收回目光,看向吕不韦,“那个献假方案的吏员,以及他背后的舅兄、赵国马商,可以收网了。动作要快,要干净。然后,将他们的‘罪证’及魏国‘马匪’的口供,巧妙透一些给……齐国那位大商代表。”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齐国不是一直想互通有无吗?”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看看,与虎谋皮、首鼠两端的下场。也该让齐人掂量掂量,是继续左右逢源,还是趁早……选边站队。”


    公子府内,表面的宁静之下,戒备森严更甚往日。


    异人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稳步好转”,已能在书房处理少量政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吕不韦对外周旋,对内弹压,将府邸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斯被重新召至小公子身边授课,所授内容果然添了新的分量,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疆域图铺在案上,李斯指点着山川关隘。


    “小公子请看,此处为函谷,天险也,然秦东出,粮秣辎重多由此输往河东、河内,此路漫长,多经河谷山道。”李斯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墨线,“若此处遇袭阻断,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木。”


    小政儿坐在案前,身量尚小,背脊却挺得笔直,乌黑的眼睛紧紧跟着李斯的手指移动,闻言,他伸出小手,虚虚覆盖在那条墨线上,眉头微蹙:“那怎么办?”


    “故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未思得,先思失,粮道为命脉,需分路储运,设烽燧斥候,沿途筑壁垒护之,更需……”


    李斯顿了顿,看向政儿,“需知人,何人守关,何人押运,其性情能力、家世亲眷,皆需了然于心,内贼之患,甚于外寇。”


    政儿似懂非懂,他学习得比以前专注,甚至有时会指着图上某处,问出超乎李斯所认为的问题。


    李斯眼底偶尔闪过惊异,解答得愈发详尽。


    与此同时,吕不韦的“收网”行动,无声而迅疾。


    那个献上假方案的吏员及其舅兄马商,在某个雪夜被“请”进了黑冰台的秘密牢狱,几乎没有用到太过酷烈的刑讯,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两人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吏员涕泪横流,供出自己如何被舅兄的暴富和“为家族谋个更好前程”的说辞诱惑,又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篡改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路线图,结合舅兄提供的“商道信息”,拼凑成那份要命的方案。


    他以为只是帮亲戚在生意上行个方便,最多是让某些商队多走些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叛国与刺杀。


    而那马商,在见识了黑冰台的手段后,很快吐露了与他接头的赵国“皮货商”的样貌、联络方式,以及对方承诺的“事成之后助其家族成为北地第一马商,甚至得赵国王室青睐”的远景。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和对方展示的“实力”面前昏了头。


    口供、物证迅速整理成册,吕不韦亲自将副本送至廷尉府,正本则密封,连同从魏国“马匪”口中撬出的、指向魏国某位权贵公子的供词,一起呈递给了秦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又雷霆万钧,吏员以“渎职、泄露官府文书”之罪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马商及其家族以“通敌”罪论处,男丁皆斩,女眷没官,庞大的家产充公,


    其中一部分“恰好”是咸阳城内几处位置极佳的商铺与城外肥沃的田庄,至于那位接头的赵国“皮货商”,早已在收网前夜“暴病身亡”于驿馆,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悬案。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在咸阳官场激起一片涟漪,却又迅速平息,吏员职位不高,马商更是“卑贱”的商人,他们的覆灭,在贵族眼中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此事背后隐约透出的、对赵国残余势力的又一次精准打击,以及公子异人在“病中”依然凌厉的手段。


    紧接着,那些经过巧妙剪裁、隐去关键信息来源、却清晰展示了吏员与马商如何被赵国利用、最终家破人亡,以及魏国“马匪”如何愚蠢地被当枪使、落得身死国辱下场的“故事”,通过特定渠道,流入了齐国大商代表下榻的驿馆。


    齐国代表仔细研读了这些“故事”,又结合近来咸阳的风向和微妙变化,以及秦赵边境那场虎头蛇尾的伏击与魏国的狼狈,心中凛然,他连夜修书,以密语将所见所闻与分析传回临淄——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抽错奖了,我说呢,才发现抽的是另外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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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数日后, 公子府迎来了一位低调却分量十足的访客,齐国大商代表田恂,以“探望公子病情、商讨药草贸易”为名登门。


    吕不韦亲自接待, 态度客气而疏离。田恂并未过多寒暄, 奉上珍贵药材后, 话锋便转向了正题。


    “吕先生,近日咸阳风云变幻, 在下身处其中, 颇感不安。”田恂叹了口气, 神色诚恳, “赵国行刺公子, 手段卑劣,魏国鼠首两端,自取其辱。我齐王素来仰慕秦王威仪,愿与秦国交好, 互通商旅, 共谋安定。只是……前番有些误会,沟通不畅。”


    吕不韦微微一笑, 不置可否:“先生言重了,齐国乃东方大国,我王亦愿与齐睦邻友好。只是这诚意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需看行动。”


    田恂立刻道:“自然,自然,在下已禀明我王,为表诚意,敝国愿率先开放东海盐场至秦的专营路线,以优惠之价, 长期稳定供应秦国王室及军中所需青盐。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我王得知赵国在北地仍有异动,甚为关切。若秦国有需,齐国商船可协助转运部分粮秣至辽东郡海域,虽杯水车薪,亦是心意。”


    青盐事关民生与军需,转运粮秣更是敏感的战略协作暗示。田恂此举,已是将齐国从摇摆的观望者,向秦国倾斜了一大步。


    吕不韦心中了然,知道那几份“故事”和近期的局势起了作用,他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田先生及齐王美意,在下定当转呈公子与太子,公子伤后体弱,但心系邦交,若知齐国有此诚意,必感欣慰。具体细则,还需从长计议。”


    送走田恂,吕不韦立刻向异人禀报。


    “齐国这是见风使舵,但也算识时务。”异人听完,沉吟道,“青盐专营可接,但需控制比例,不可尽赖于齐。海运粮秣之事……暂且婉拒,时机未到,且涉军机,不宜假手外人。可暗示他们,若真有诚意,不妨在稷下学宫,多‘议论’一下赵国无信、魏国无义,以及……天下归一之势。”


    吕不韦会意,这是要借齐国的学术舆论,为秦国未来的东出造势,同时进一步孤立赵魏。


    齐国的密信沿着快马疾驰的驿道,穿越尚覆着薄雪的关隘与初融的河川,送达临淄时,临淄城已笼在早春若有似无的暖意里,但齐王宫中,气氛却比严冬更凝滞几分。


    齐王建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赵国困兽犹斗,却已显力竭之态,手段越发阴狠却屡屡受挫,魏国首鼠两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徒惹一身腥臊;而秦国,那位“重伤”的公子异人,仿佛一条潜伏于深渊的毒蛟,即便在蛰伏养伤之际,其爪牙之锋、算计之深,亦令人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秦国借此番事件展现出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强硬,更有对内部渗透的雷霆清洗、对外部干预的精准反制,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齐国若再像以往那般,试图在秦赵之间待价而沽、左右摇摆,恐怕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警示的对象。


    “秦人此番,是在敲打寡人。”齐王建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重臣后胜,声音低沉。


    后胜细阅后,额头渗出细汗:“大王,观秦人之势,开春用兵,志在必得,赵国虽疲,毕竟百足之虫,且与我齐有姻亲之谊、盟约之固,若坐视其亡,恐天下齿冷,亦失山东诸国之心。”


    齐王建踱步至窗前,望着宫苑中已萌新芽的柳条,良久,长叹一声:“姻亲?盟约?赵国昔日强盛时,可曾真正将我齐放在眼中?如今危如累卵,倒想起旧情了,天下?山东诸国?不过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魏国前车之鉴不远。”


    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秦人送来的是警告,也是台阶,告诉秦国使者,齐愿与秦重申旧好,加强互市,尤其是……粮秣、海盐之贸易,可优先供给秦国,价格……可议。”


    后胜一惊:“那赵国求援之事……”


    “拖。”齐王建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告知赵使,齐国连年饥馑,仓廪空虚,兵甲锈蚀,实无力远征。可允以部分粮草借贷,但需以赵国边城关税或矿山为抵押,条件……不妨苛刻些,若赵国应允,是雪中送炭若不应,便是其无意和谈,非我齐不念旧情。”


    这是要将赵国彻底榨干,同时向秦国递上投名状。后胜心中明了,躬身应诺:“臣明白,即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咸阳,吕不韦将齐国的最新动向禀报给异人时,异人正由赵絮晚搀扶着,在房中缓缓走动,腹部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适。


    “齐国这是要袖手旁观,顺便发笔国难财了。”异人停下脚步,望着廊角一株早开的梅花,语气平静,“也好,少了齐国掣肘,蒙骜将军东出,压力会小很多,粮道也更安稳赵国之困,又深一层。”


    赵絮晚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齐国反复,今日倒向秦,他日未必不会因利再倒向赵,或另扶他国。”


    “无妨。”异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只要开春这一战,能重创赵国主力,甚至拿下几处要地,天下大势便再难逆转,届时,齐国纵有反复之心,也无反复之力,只能牢牢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他看向吕不韦:“齐国欲通商,尤其是粮盐,这是好事,着人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但契约要定死,交货日期、数量、质量,皆需明确,若有延迟短缺,需十倍赔偿。”


    吕不韦心领神会:“诺。赵国那边,我们是否要帮他们一把,让齐国的条件显得更合理些?”


    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自然,将赵国在邯郸扣押的几名齐国商贾‘不慎’走漏的消息,以及赵国边境将领私下抱怨齐国见死不救的言论润色后传给齐使,再让我们的在赵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就说齐国早已与秦暗通款曲,意图瓜分赵地。”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既可加剧赵齐猜忌,又能让齐国更无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着我们走下去。”


    “去吧,谨慎行事。”异人颔首。


    吕不韦匆匆离去安排。庭院中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书房内,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竹简与墨的气息。异人端坐于案后,虽仍需倚靠软垫,但身姿已见挺拔。吕不韦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最新汇集的情报。


    “赵国君臣得知齐国态度后,朝堂大哗,赵王怒斥齐人背信,平原君闭门称病,廉颇则厉兵秣马,加紧操练邯郸留守之军,似有殊死一搏之志,然赵国北地、代郡因去年雪灾及今春粮荒,流民已有小股聚众为盗,袭扰官仓,边境守军粮饷亦有拖欠,军心不稳。”


    异人指尖轻点案几上的赵国简图,落在邯郸以北:“廉颇老矣,然用兵持重,不可小觑,他加紧操练邯郸守军,是预感到都城可能面临威胁。但北地代郡不稳,乃是心腹之患,蒙骜将军大军压境时,这些地方若生变,赵国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让北地的细作,再加一把火。”异人目光幽深,“流民为盗,所求不过活命。暗中资助些粮食、简陋兵器,引导他们……去攻打几处赵国宗室或权贵的别院、庄园,尤其那些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讨还血汗的旗号,抢粮分粮,但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尤其避开寻常百姓。”


    吕不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计可令赵国北地彻底糜烂,权贵惊恐,逼迫赵王分兵镇压,分散其防御力量,且此举颇得底层民心,即便事后秦军接管,治理阻力也会小很多。”


    “正是。”异人点头,“另,将赵国拖欠边境军饷、军中已有怨言的消息,透露给魏国,魏王虽惧我大秦,但对赵地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即便他不敢明着出兵,暗中支持些‘流寇’骚扰赵国南部边境,也能让赵国多流些血。”


    异人的计策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星火,迅速在北地、代郡点燃了燎原之势。


    那些原本只为抢一□□命粮食的流民,在得到来源不明的“资助”和煽动后,胆气骤壮。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落单的粮队或偏远村寨的土围子,开始有组织地冲向那些高墙深垒的贵族庄园。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骚扰,扔火把,制造混乱。但当第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囤粮如山却见死不救的宗室别院被攻破,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暴露在饥民眼前时,狂热的火焰彻底失去了控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打进去就有吃的!穿得暖!”


    “那些贵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回来!”


    一座接一座的庄园被攻陷,骚乱迅速从零星的点连成片。当地府兵最初还能镇压,但面对越来越多、越聚越勇的饥民,以及他们手中偶尔出现的并非流民所能拥有的精良武器,开始力不从心。


    更致命的是,这些骚乱并非无脑的破坏,他们刻意避开了平民聚集的里坊,矛头直指声名狼藉的权贵,甚至打出了“只诛首恶,开仓济民”的旗号,部分被权贵欺压已久的底层吏员和贫苦士兵,暗地里也开始对骚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地、代郡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邯郸,每一封都沾着血与火,刻着“粮尽”、“兵疲”、“民变难制”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