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宝贝疙瘩小政儿, 对阿母和阿父方才关于他的议论自然是一无所知。
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午觉,此刻正盘腿坐在席上,小手捧着一卷比他手掌宽不少的竹简, 小脸儿上是难得的专注。
那是李斯前几日新教他的文章, 字还认得不全, 他点着脑袋,磕磕绊绊地念着, 遇到卡住的地方, 他就停下来, 歪着头努力回想怎么读, 直到觉得顺畅了, 才继续往下。
如此反复,总算把新认识的字句囫囵吞枣地读了几遍,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把沉重的竹简小心放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小胳膊, 甩着手站了起来。
心里还惦记着他的枣红小马,小政儿迈开步子就朝马厩走去。
小马正安静地待在厩里, 它枣红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好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显得愈发神骏。小政儿扒在栏杆边,越看越是喜欢,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看着看着,那想要骑上去驰骋一番的念头就又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他伸出小手,隔着栏杆虚空摸了摸小马健硕的背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哎” 这口气叹得真是百转千回。
“要是你快点长大就好了,”他对着小马自言自语,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盼,“这样我就能快点骑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觉得不对劲,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看着小马已经初具规模的挺拔身形,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好像也不对……”他喃喃道,小脸上泛起一丝愁容,“你长得太大了,我还没长大,好像也不能骑……”
这一个关于“你长大”和“我长大”的时序难题,可把他给难住了,小政儿只觉得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小肩膀都垮了下来。
“哎……难,难得很啊……”
他正对着小马抒发着内心的“艰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询问。
“什么事让我们的政儿如此为难,在这里长吁短叹的?”
小政儿回头,看见阿父和阿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小政儿立刻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异人的腿,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的难题,“我在想,小马要长到多大,我又要长到多大,才能骑它呢?它长得快,我长得慢,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看着他一本正经诉苦的可爱模样,异人和赵絮晚都没有憋住笑。
异人弯腰将他抱起来,笑道:“急什么?等你再长高些,像我们家桌子那么高,大概就可以了。至于马,横竖它都是你的,你长大了就能骑。”
赵絮晚见儿子那皱成一团的小脸,也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柔声道:“你阿父说得是,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就像吃饭,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这骑马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时候到了,自然就能骑上你的小马了,现在不必着急。”
小政儿本来也就是一时感慨,被阿父阿母这么一左一右地安慰,心里那点烦恼立刻就被冲散了,他搂着异人的脖子,点了点头:“嗯!政儿会好好吃饭,快点长高的!”
他刚把心思放下,目光一转,就瞥见阿母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盒子,像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小家伙立刻警觉起来,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问道:“阿母,你是要出去吗?”
赵絮晚含笑点头,语气温和:“是啊,阿母正要去拜访荀夫子。”
小政儿一听,立刻又看向抱着自己的异人,异人接收到儿子询问的目光,也开口道:“我有些事务需外出处理。”
这下小政儿明白了,原来阿父阿母一起过来,不单单是来看他逗小马,只是来“通知”他一声的。
刚才被安慰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小嘴儿不受控制地瘪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控诉,他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异人,委屈巴巴地嘟囔:“好啊……我就说嘛,原来……原来都是要出去,就把政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那小模样,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搂着异人脖子的手都松了些力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看着他这副委屈模样,异人和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政儿也不哭,也不说话,就盯着赵絮晚和异人看,最终还是赵絮晚心软了。
她原本想着这次就不带儿子出去了,可见儿子这般模样,再想到荀夫子似乎也并不介意这小家伙在场,甚至偶尔还会考教他一两句,心下便松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妥协道:“好了,莫要做这副样子,带你去便是,只是要答应阿母,到了荀夫子那里,需得安静些,不可胡乱吵闹,打扰夫子清静。”
一听能跟着去,小政儿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小手保证:“我一定乖乖的不说话,不乱跑,就像上次那样。”
那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异人都忍俊不禁,想着他上次偷听人说话有说出去的事,异人摇摇头,这“听话”也不知道听的哪门子的话。
于是,异人自去处理事务,赵絮晚则牵起小政儿的手,登上了前往荀夫子住所的马车。
马车轱辘,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边,虽然努力维持着安静,但那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探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兴奋。
到了荀夫子府上,侍从是认得赵絮晚的,恭敬地将她引入院内,一如往常,书房的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见荀夫子伏案的身影。
走近了些,只见荀况正埋首于一堆堆散开的竹简与帛书之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至极,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他手边摊开的,正是从大农令那边寻来的关于良种选育与耕种的资料,因为太多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赵絮晚见状,也不意外,只是放缓了脚步。
她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自己则拎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庖厨的方向。
府上的庖人见她亲自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赵絮晚将食盒放下,温声交代着里面几样小菜的食用方法和加热的注意事项,担心这边的人不清楚做法,白白浪费了食材,又或是做得不合荀夫子口味。
而这边,小政儿谨记着阿母的叮嘱,没有出声打扰,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几乎被竹简淹没的荀夫子,见夫子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自己蹬蹬蹬地跑到书房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他上次来时见过的造型奇特的耒耜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谷物样本。
他蹲下身,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农具模型,又看了看旁边用陶碗盛放的颗粒饱满却与他平日所食不同的谷物。
虽然很想开口问问荀夫子,但他记得答应阿母要安静,便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偶尔抬起眼,看看依旧沉浸在书海中的荀夫子,又望望庖厨方向,等待着阿母回来。
书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竹简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小政儿看够了模型和谷物,百无聊赖之下,又悄悄将目光投向了荀夫子,他看着夫子时而快速翻阅,时而停笔记录,那专注的神情,比他背书时还要认真得多。
荀况埋首于竹简山海中,手中的笔不时停顿勾画,然而,孩童的目光纯粹而专注,久了,便生出一种无形的“灼热感”,终于穿透了他沉思的屏障。
他写着写着,忽觉有些异样,那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荀况缓缓停下笔,抬起头,因长时聚焦而略显模糊的视线循着感觉望去,正好对上角落里那双乌溜溜、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大眼睛。
小政儿见夫子突然看过来,依旧老老实实蹲在原地,像只乖巧等待召唤的小兽。
荀况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是那是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小政儿所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一见,立刻像是得到了指令,马上站了起来,随即就迈开步子,“噔噔噔”地小跑着到了荀况的书案前。他仰起头,声音清亮,“夫子,您叫我?”
荀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又捏了捏鼻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微哑,“你一直盯着老夫,所为何事?”
小政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伸出一根小手指,先是指了指荀况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然后又指向方才自己待的角落那些耒耜模型和谷物样本,条理清晰地说:“政儿在看夫子写字,还有,夫子在看的,和那边摆着的,是不是都是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的好办法?”
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求知的光芒,继续问道:“阿母说,夫子在做很重要的大事,那些是不是就是大事。”
荀况听了发问之后,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带着些疲惫,却又包容的笑意,摇了摇头。
“算,也不算。”他缓声道,目光扫过面前浩繁的卷帙,又落回小政儿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上,“让土地多产,让百姓饱暖,自然是国之大事,重中之重,但老夫所为,并非专攻于此道。”
第142章
小政儿听着夫子的话,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微微歪着头,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算”与“不算”之间的玄妙。
“不算?”他重复着, 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是……阿母说, 能让更多人吃饱饭,就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大事呀。”
看着孩子纯然不解的模样, 荀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笔, 身体微微向后, 看向小政儿的眼神温和而专注。
“天下之大, 事务繁多,如同一个巨人,有头颅四肢,有心腹手足, 各司其职, 方能行动自如,农、工、兵、法、礼、赋……皆是这巨人之的一部分。老夫所做, 并非亲自去耕种、去锻造、去断案……”
小政儿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老夫所为,乃是尝试去辨识, 何人精通农事,何人擅长律法,何人勇猛善战,何人善于理财……然后,” 荀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这些适合的人,举荐给适合的位置,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譬如,让善农者去劝课农桑,让明法者去执掌刑狱。这,便是举贤荐能。”
小政儿似乎听懂了一些,小脑袋点了点,但随即又生出新的问题:“那……王上呢?王上要做什么?”
“问得好。”荀况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国之君,如同驾驭马车的人,他不需要自己变成拉车的马,也不需要自己去制造车轮,但他需要了解每一匹马的特性,知道车轮如何转动,更要懂得听取熟悉道路的人的意见。”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小政儿清澈的双眼:“所以,为君者,首要在于纳谏,在于兼听。要多听臣子的意见,尤其是那些忠诚且有才干的臣子的直言。”
“要明白天地之广阔,个人之渺小,切不可因身处高位,便骄傲自大,以为自己的智慧能穷尽一切。若独断专行,闭塞言路,就如同蒙上眼睛驾驭马车,迟早会偏离道路,甚至……车毁人亡。”
最后四个字,荀况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落在这书房中。
小政儿嘴巴微微张开,崇拜的看着荀子。好半晌,才发出由衷的、带着满满崇拜的感叹:“夫子……您好厉害呀!懂得这么多!”
荀况看着他这副纯然敬慕的小模样,脸上那抹因疲惫和专注而显得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些许道理罢了,你长大自会明白。” 他注意到小家伙一直是蹲跪在书案前的姿势,便温声道:“累了就坐下吧,莫要蹲着了。”
小政儿被摸了头,又得了夫子的关心,心里那点拘谨立刻烟消云散,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他向来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荀子一温和,他那点小小的“得寸进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嗯!” 他一边应着,一边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是乖乖坐到旁边的席子上,而是凑近书案,伸出小短胳膊去够荀子刚好放下的笔。
他早就盯着很久了。
荀况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小政儿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比他手指还粗了不少的笔抓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紧紧攥住,然后得意地扬起小脸,对荀况说:“我也有笔!”
他空着的小手拍了拍自己,“阿母给我做的!” 但随即,那点得意又化作一丝小小的沮丧,他嘟了嘟嘴,“不过……我还不会写。阿父说我太小了,现在不用写,拿着玩就好。”
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笔,好奇地模仿着夫子刚才的样子,在空中虚虚地划拉着。
荀况闻言,看着小家伙握着笔在空中比划的稚拙模样,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阿父说得是,确实不必急于此。骨骼未坚,过早习字握笔,易伤指腕,于成长无益。” 他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老夫幼时也曾因求成心切,未至开笔之龄便偷偷模仿长辈执笔,结果手腕酸痛数日,反被师长训诫。”
小政儿听着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点隐隐不舒服了,连忙点了点小脑袋,“嗯!政儿知道了,等长大再学。”
一老一小正说着,门口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赵絮晚安排完庖厨事宜,去而复返。
她踏入书房,一眼便看见书案前那异常和谐的一幕,自家儿子正攥着夫子的笔,仰着小脸同夫子说话,而素来神情严肃的荀夫子,此刻脸上竟带着未曾完全敛去的堪称温和的笑意。
这景象让赵絮晚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惊讶。她家小政儿,何时与荀夫子这般熟稔了?
然而,她这厢刚踏入室内,那边荀况已然察觉,他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淡。他目光转向赵絮晚,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多余的表情。
赵絮晚将荀况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方才对着她儿子还能那般和颜悦色,怎么她一进来,这笑容就收得如此干净利落?合着……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先是柔声对儿子道:“政儿,莫要打扰夫子。” 随即才向荀况施了一礼,“夫子,晚膳已安排妥当,都是些易克化的菜式,请您稍后享用。”
荀况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夫人。”
小政儿看到阿母回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笔,“阿母,你看!夫子的笔!”
赵絮晚含笑点头,轻轻将他手中的笔取下,放回书案上,又对荀况歉然道:“小儿无状,扰了夫子清静。”
“无妨。” 荀况言简意赅。
赵絮晚见荀况神色转淡,语气疏离,心中那点微妙感愈发清晰,她暗忖,莫非是自己近来拜访得过于频繁,打扰了夫子清静,惹得夫子厌烦了?想来也是,荀夫子这般大贤,时间宝贵,自己虽是好意,总来叨扰也确实不妥。
想到这里,她心下便有了决断,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她轻轻拉过小政儿的手,柔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让夫子好好用膳休息。”
小政儿正沉浸在方才与夫子交谈的氛围里,一听要走,小脸上顿时露出些许不情愿,但他还记得要听话,只是抿了抿小嘴,没有吵闹,乖乖地“哦”了一声,对着荀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政儿告退啦。”
赵絮晚也再次向荀况敛衽一礼:“夫子忙于著述,晚辈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便要牵着儿子转身离开。
“且慢。”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让赵絮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荀况目光扫过她,又落在仰着小脸眼带好奇的小政儿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让赵絮晚微微一怔。
“夫人既已备好膳食,何必空腹而归。若不嫌舍下粗陋,便一同用了饭再回去吧。”
赵絮晚着实愣住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她本以为荀夫子是嫌她来得频繁,这才急着告辞,怎料对方非但没有顺势应下,反而出言挽留?这……倒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看向荀况,试图从荀子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与平静,并无丝毫客套或敷衍之意。
其实,荀况的心思倒也简单。他对赵絮晚频繁送来吃食、偶尔借书请教,并无甚厌烦之感,反而觉得此女心思灵巧,处事周到,于学问上也算有些见识。
方才对待小政儿温和,是因那孩子天真烂漫,且聪颖好学,对着孩童自然不需板着面孔。而赵絮晚是成年女子,又是秦公子异人的家眷,他身为外臣与长者,保持应有的礼节与距离,是理所应当,并非是针对她本人。
再者,人家辛苦准备了饭食送来,他若就让这母子二人饿着肚子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留他们用一顿便饭,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罢了。
见赵絮晚似乎有些迟疑,荀况又补充了一句:“饭菜既已备下,足够三人之用。夫人与公子此时回去,府中未必立时备好晚膳,何必让孩子挨饿。”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提到了小政儿,赵絮晚顿时不再犹豫,况且夫子亲自开口挽留,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小气了。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小政儿再次行礼:“既蒙夫子厚意,晚辈与政儿便叨扰了,政儿,快谢谢夫子。”
小政儿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又要留下了,不过能留下来他自然是开心的,立刻响亮地说道:“谢谢夫子!”
荀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厅房的方向:“夫人自便。” 说罢,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竹简。
赵絮晚心情复杂地牵着儿子走向厅房方向,看来,这位荀夫子的心思,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也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那份关怀与周到,藏得深了些,也独特了些,看着身边的小政儿雀跃的小模样,她不由得莞尔,今日这趟,倒是又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143章
异人今日难得在官署处置公务颇为顺遂, 心中记挂着,便比平日提早了许多回府。
他脚步轻快地踏入院门,想象着温馨场面, 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
然而, 内室安静得出奇, 并无预想中的身影。他唤来侍从一问,才知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去了荀夫子处后就留在那边用晚膳了, 不回来了……
异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食案前, 看着仆从端上来的、按照往日份例准备的菜肴, 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执起箸, 随意夹了几口,菜肴本身并无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致的食物也仿佛失了味道, 这顿饭, 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迅速。
他搁下箸,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他们去荀子那里不回来, 竟也未派人回来知会他一声。
就在这种微妙的情绪中,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儿子清脆的说话声。
异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走了进来。小家伙显然兴奋未褪,一张小脸泛着红晕,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坐在稍暗处的阿父,只顾着紧紧攥着阿母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政儿没乱动!”
“阿母,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夫子吗?政儿还想听夫子讲的故事!”
赵絮晚微微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她一边轻声应着儿子的话,一边习惯性地向着内室走去,同样没有发现坐在那里的异人。
异人张了张嘴,那声准备好的“回来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母子二人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食不知味,他们倒好,在外面听得开心,吃得愉快,回来眼里还是没看见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这下,赵絮晚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到端坐着的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以及他们似乎忽略了异人。
小政儿也被父亲的咳嗽声吸引,扭过头,喊了一声“阿父”。
异人看着赵絮晚那后知后觉的惊讶和儿子那明显不专注的问候,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看着赵絮晚问道:“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便早些回来,你们怎么直接在荀夫子那边用饭了”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回来,可是荀夫子亲自开口了,非要留我们用了饭再走,他那般严肃的人开口挽留,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异人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儿子跑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眼神瞟向异人。
异人看着这副“我们也是盛情难却”的模样,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实在很难想象他“热情挽留”是什么样子。
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母子,那股子独自用餐的郁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异人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儿仰着小脸,似乎察觉到了阿父那点不为人知的失落,他摇了摇异人的手说:“阿父,你别不高兴,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夫子家!政儿跟夫子说,让阿父也一起吃饭!夫子肯定会答应的!”
孩童的话语天真而直接,却瞬间吹散了异人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他看着儿子纯然关切的小脸,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小政儿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好,好啊!还是我们政儿贴心,知道想着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着政儿一起去叨扰荀夫子。”
“好!”小政儿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应和。
异人抱着儿子,给了赵絮晚一个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赵絮晚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房梁,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男人呐,果然天生都是一队的,这变脸的速度,跟小政儿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课上,小政儿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摊开着竹简,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专注讲课,但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抬头,果然看见小政儿正用手肘支着书案,两只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着这句话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里了!”
“嗯,”李斯点点头,虽然羡慕,但他已经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并且”小政儿强调道,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饭,就在他家里。”
这下李斯确实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疑惑:“夫子竟亲自挽留?”
“是呀!”小政儿用力点头,他收回托着腮的手,比划着:“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饭菜很好吃,因为是阿母带来的菜。”
随即,他像是总结一个重要发现,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斯,语气笃定:“我觉得,荀夫子看起来严肃,其实人越来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惧,小脑袋里只剩下昨日夫子温和的笑容,小家伙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之前托着腮的姿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带着点感慨,自言自语般地和李斯闲聊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觉得他可凶了,板着脸,眉毛这样……”他努力皱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只显得更加稚气可爱,“我都不敢和他说话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后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脑袋,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语气轻松:“现在想想,夫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李斯听着小政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学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荀夫子的亲近与喜爱,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这般随意说出的“在夫子家里用饭”、“夫子亲自挽留”,对于一个渴望拜入荀门而不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李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竹简,那粗糙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邯郸,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气假借名号登门求见时的忐忑与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识破时,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大门后,荀夫子那张看不出喜怒却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严肃面孔。
自那以后,他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导公子政身上,他告诉自己,这已是难得的机遇,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连他启蒙的学生,都已能登堂入室,与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亲近交谈,同桌而食……
而他这个夫子,却依旧被隔绝在外,连一次正式的坦荡的拜见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聆听片刻教诲,哪怕只是远远一观风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李斯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歪着头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不说话。
李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难免带了几分勉强。
“无事,”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公子能得夫子青眼,是好事。”
他顿了顿,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那份向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问道:“昨日……夫子除了讲学,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政儿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夫子话不多,就是问政儿识得几个字了,喜欢听什么故事。”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斯,“李夫子,你也想去见荀夫子吗?”
孩童稚嫩的问话直击心底,李斯心头一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去吗?何止是想。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是他学问路上的明灯。
他看着小政儿清澈无邪的眼眸,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语气带着无限的怅惘与一丝落寞的自我宽慰。
“自然是想的,只是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你能有此机缘,定要好好珍惜,用心向学,明白吗?”
他将那份翻滚的羡慕与渴望,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拿起简册,但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就在不远地方,那里有他追寻的光,只是那光,如今照亮了他学生的路,却依旧,离他那么远。
“那要不然下次我们去荀夫子那边,夫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小政儿的声音打破了李斯的出神。
第144章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 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但紧随其后的, 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 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 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 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 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 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
赵絮晚轻声道:“李斯此人,才学是有的,教导政儿也算尽心尽力,他既有此心,若能得荀夫子些许点拨,于他而言,确是莫大机缘。或许……我们可以帮他递个话?”
“不必特意递话,”异人思忖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下次你若再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可顺势向夫子提一句,政儿的先生李斯,对他极为敬仰,学问扎实,教导政儿亦是有功。不必强求夫子接见,只需让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至于后续……且看缘分吧。”
他此举,既给了李斯一个机会,又全了荀夫子的清静,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赵絮晚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几日后,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再次拜访荀子。这一次,赵絮晚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在荀子心情颇为舒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也多亏了他那位开蒙先生,名唤李斯的,教导甚是尽心尽力。”赵絮晚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先生辛勤的认可,“听闻李斯先生对夫子您仰慕已久,常在与政儿讲学时,提及夫子学问心生向往。”
她话语恰到好处,只陈述事实,并未提出任何请求,目光也落在院中儿子的身上,显得随意而自然。
荀子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赵絮晚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赵絮晚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引回了小政儿今日学的一个新字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荀子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赵絮晚,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可知,此人先前曾假借夫人与公子之名,来此求见?”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差不多要把那事遗忘了。
她并未露出惊诧或恼怒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抬眼迎上荀子的目光,语气坦然:“原来是那件事,我自然记得。”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继续说道,“即便他当时冒名前来,夫子不也未曾理会,未曾收下他么?可见夫子心中自有明断,岂会因他人一点小伎俩而动摇?”
荀子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无半分芥蒂或刻意为之的痕迹,终是缓缓垂下眼睑,复又抚须,不再多言。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似乎比先前那一声,多了些许难以分辨的意味。
……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荀子处请教的日子。赵絮晚将小政儿收拾妥当,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带着他出门,而是对侍立一旁的李斯笑道:“今日,就劳烦李夫子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吧。”
李斯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夫、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斯……斯人微言轻,如何能单独带公子前往?万一、万一有所闪失,或是举止不当,冲撞了荀夫子……”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乳母和侍女都会跟着一同前去,照料政儿的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需如常教导政儿,陪他一同听夫子讲学便可。怎么,李夫子是不愿照顾政儿?”
“绝非如此!”李斯急声否认,脸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斯、斯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在荀夫子面前露怯,反而连累公子被看轻,更怕……更怕照顾不周,让公子受了委屈。绝非不愿照顾公子!”
赵絮晚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李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政儿仰着小脸,他声音清脆地说:“夫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孩童天真而自信的话稍稍吹散了李斯心头的凝重和惶恐。他低头看着学生那纯然信任和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他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就在眼前,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过度忧虑而亲手推开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絮晚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清晰了许多:“夫人思虑周全,是斯失态了。夫人信任,斯感激不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不负夫人所托。”
赵絮晚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对儿子嘱咐:“政儿,要听李夫子的话,不可顽皮。”
“嗯!阿母放心!”小政儿用力点头,然后主动拉起李斯的手,“夫子,我们走吧!”
李斯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他最后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公子政的小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马车停下后,李斯小心的抱着小政儿下车,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阶上,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房显然是认得公子政的,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间差点成为了他此身阴影的书斋,李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带着谎言与侥幸,结局是仓皇与难堪,而这一次,他牵着公子政的手,身份是公子的启蒙先生,可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以及深切的渴望,却比上一次更甚。
书斋内,荀子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席子上,手持一卷竹简,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活泼的小政儿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沉静的视线便转向了李斯。
那一瞬间,李斯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紧绷:“晚、晚生李斯,拜见荀夫子,奉夫人之命,今日护送公子政前来受教。”
他低着头,不敢与荀子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是漠然的无视?还是有些嘲讽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发生。
荀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但并无明显的厌弃或怒意,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荀子的视线便转向了已经熟门熟路跑到他近前的小政儿,语气平和如常:“今日来得倒早。”
只有一个“嗯”字,没有热情的寒暄,更没有额外的关注,但李斯悬着的心,却因这看似平淡的反应,猛地落回了实处。
没有拒绝!荀夫子没有拒绝他的出现!这意味着,夫人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荀夫子至少……默认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冲击着李斯,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强忍着激动,依着礼数,默默退到一旁,在靠近门边略次于小政儿座席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默许。
小政儿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他献宝似的将自己近日学的几个字写给荀子看,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理解,荀子偶尔点拨几句。
李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汲取着荀子说的每一个字,那些精辟的见解,那些对经典深入浅出的阐释,都让他如饮甘泉,茅塞顿开。
他不敢插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位他仰慕已久的大贤。
中途,小政儿口渴,乳母正要上前伺候,李斯却抢先一步,极其小心而稳妥地倒了一盏温水,轻轻递到小政儿手中,动作轻柔。
课业间歇,荀子考较小政儿对一段蒙学典籍的理解,小政儿毕竟年幼,解释得有些颠三倒四,抓耳挠腮。李斯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能代他回答,却又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荀子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李夫子既为公子启蒙,对此段可有见解?”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机会!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敢卖弄,更不敢长篇大论,只是极其恭谨地离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用清晰而谦逊的语调,将自己对这段典籍最核心最正统的理解,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道:“斯浅见,仅作引玉之砖,不当之处,还请夫子斧正。”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刻意保守,没有丝毫个人发挥,姿态放得极低。
荀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小政儿身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但李斯已经心满意足!荀夫子主动问了他!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虽然反应平淡,但这已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
接下来的时间,李斯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将荀子对小政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咀嚼。
当课程结束,荀子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时,李斯牵着小政儿,再次向荀子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更加庄重。
“晚生告退。”
走出荀府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李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政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是政公子,为他打开了这扇他梦寐以求的大门。
“夫子,你看,我说荀夫子人很好吧?”小政儿晃着他的手,得意地说。
李斯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说得对,荀夫子……学问如海,令人敬仰。”
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府门,心中不再是求而不得的酸涩与怅惘,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希望。
回去的路上,李斯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方才在荀府中的震撼与激动渐渐平复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荀夫子那里得来的兴奋光彩,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此反复,连牵着小政儿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小政儿终于察觉到了夫子的异样,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孩子纯净的目光一看,李斯更是羞愧,但那份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平视着小政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吞吐。
“公子……今日在荀夫子处受益良多,夫子学问渊深,令人敬仰。只是……斯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荀夫子他……如今是正式教导公子了吗?莫非……公子日后,每日都需来此受教?”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的忧虑问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补充道:“斯绝无他意!只是……若需每日前来,课程安排、车马护卫等事,都需重新规划妥当,方能确保公子周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他既向往荀子的学问,渴望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聆听教诲,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自己这个“启蒙夫子”的位置被那位光芒万丈的大贤所取代。
这份差事,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倾注了心血看着学生一点点进步的所在,他舍不得。
小政儿听着李斯这番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话,先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摇了摇李斯的手,小脑袋也跟着晃了晃,语气轻松又肯定:“没有哦!”
李斯一怔,看着孩子。
小政儿继续解释道:“荀夫子没有收我为徒,不是每天都要去的,我还是每天跟着夫子你读书认字呀!”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接,却瞬间驱散了李斯心头所有的阴霾。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几乎要舒出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这放松仅仅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羞愧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暴露了如此狭隘、如此不堪的心思,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私心,去揣测、甚至隐隐忌惮一位当世大贤!李斯啊李斯,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懊悔:“公子,斯……斯并非……是斯心思狭隘,枉读诗书,让公子见笑了……”
小政儿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反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了拍李斯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夫子别难过啦!我知道夫子是担心政儿,也是喜欢教政儿,对不对?”
李斯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孩子全然信任和理解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散了他最后的羞愧,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被彻底包容的熨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斯……斯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不负夫人所托。”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政儿重新拉起他的手,欢快地向马车走去,“今天夫子教的那个新字,政儿还想多读几遍!”
“好”李斯使劲点头。
自那日得以踏入荀府,亲聆教诲后,李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教导小政儿愈发尽心,不仅将蒙学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更开始有意识地引经据典,将一些浅显的义理融入故事之中,启发小政儿的思辨。
他自己的学问也未落下,每每想起荀子之前的寥寥数语,便觉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竟豁然开朗。
异人和赵絮晚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赞许,尤其是异人,他深知一个心有旁骛与一个心怀感激、专注当下的人,其所能带来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李斯此刻的状态,正是他最乐见的。
第145章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了比往日更喧闹一些的孩童嬉笑声,丹被接了过来和小政儿一起玩。
“跟我来!”小政儿拉着丹的手, 穿过庭院, 直奔后院的马肆而去, “我给你看我的小马!”
马肆里,那匹属于小政儿的、毛色油亮的小马驹正悠闲地吃着草料。它体型尚小, 四肢纤长, 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看!这就是我的马!”小政儿指着小马驹, 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 期待着他的反应。
丹果然被吸引住了,他凑近栅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匹温顺漂亮的小马驹, 脸上写满了惊叹和羡慕。“它真好看!”他喃喃道, 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我们……我们能骑一下吗?就一下下!”
小政儿闻言,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行的。阿母和李夫子都说了, 小马现在还太小,我们也很小,骑上去它会累坏的,我们也会摔跤,只能看着,喂它吃草。”
丹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失落地“哦”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小马驹身上,显然有些舍不得。
小政儿见小伙伴失望,连忙又拉起他的手:“没关系,不能骑马,我还有别的呢!跟我来!”
他把丹带到了自己玩耍的偏室,献宝似的从一个大木匣里捧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座由木头精心雕刻而成的宫殿模型。
这模型是赵絮晚断断续续用了大半年时间,闲暇时拿着木材亲手雕刻、拼接而成的。
一梁一柱,一门一窗,都看得出用心,虽然比不上真正匠人的技艺精湛,但宫殿的格局、层叠的飞檐,都做得像模像样,自有一番朴拙可爱的气韵,小政儿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你看这个!”小政儿将木头宫殿小心地放在席子上,“这是我阿母给我做的!厉害吧?”
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了。他蹲下身,好奇地围着宫殿模型转了一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屋檐,刚才不能骑马的失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哇……”丹发出由衷的赞叹,“像真的一样,赵夫人手真巧!”
两个小孩很快就趴在了席子上,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木头宫殿指指点点,这里是大王上朝的地方,那里是睡觉的寝宫。
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点向宫殿中央最宏伟的主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一定是秦王上朝的地方。”
小政儿立刻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抓住丹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引向侧面一座稍小但更为精致的殿宇:“不对不对!阿母说,这里是咸阳宫,秦王在这儿和大臣们说话。”他的指尖在主殿上重重一顿,“这里,要放一个最大的王!”
说着,他立刻转身,在木匣里哗啦啦地翻找起来,掏出几个形态各异的木雕小人。他挑出一个戴着冠冕的君王,郑重其事地放入主殿正中。那小人雕刻得略显朴拙,但君王的威仪却奇异地显现出来。
“看,大王在此!”小政儿挺直小胸脯,模仿着听来的朝堂仪态,瓮声瓮气地说:“众卿平身!”
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也来了兴致,帮着拿起几个穿着文官服饰的木偶,歪歪扭扭地摆在“大王”面前:“他们来议事!”
“要打仗了!”小政儿突然宣布,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从木匣底部翻出几个骑着马拿着小木剑的兵士,在宫殿前方的空地上列队,“我要派大军,去攻打那里!”他随手一指,指向了席子边缘的一块地方。
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抓起几个代表士兵的小木人,急匆匆地移动到那块“国土”上,大声说:“不行!这里是我们的城池!我们要守住!”
“那就打!”小政儿眼睛一亮,兴奋起来,他操纵着自己的“士兵”向前冲锋,两个小孩的手指在宫殿模型上空你来我往,口中发出“咚咚”的战鼓声和“嗖嗖”的射箭声。
“我的骑兵最厉害!”小政儿得意地宣称,用手指弹了一下一个骑兵木偶,那木偶晃了晃,差点撞到宫殿的屋檐。
“小心点!”丹惊呼,连忙伸手护住屋檐,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我的步兵有长戈!专打骑兵!”他让自己的小木人排成一行,做出抵御的架势。
一时间,偏室里充满了两个孩子稚嫩而激烈的“战场”喧嚣,想象中的千军万马在这方寸之间奔腾厮杀,木头小人成了勇猛的战士。
激战正酣,小政儿的一个“将军”太过勇猛,冲到了“城墙”下,眼看就要被丹的“守军”包围。小政儿情急之下,伸手就想把“将军”拿回来。
“不许耍赖!”丹立刻按住他的小手,据理力争,“他冲过来就回不去了!”
“我的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出来!”小政儿涨红了脸。
“不行!被包围了就是被包围了!你看,四面都是我的人!”丹寸步不让,小手严实地盖在自己的“士兵”上面。
两个小家伙为了一个木偶的“命运”,争得面红耳赤,刚才的同盟与合作瞬间瓦解,仿佛真的成了沙场上的对手。
正在僵持不下时,赵絮晚端着两碗甜甜的浆水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孩像两只斗鸡一样,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小手还按在同一堆木头上。
她不禁莞尔,将浆水放在一边,轻声问道:“两位小将军,这是为何起了争执?莫非是为了一座城池的归属?”
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政儿立刻抬起头,委屈地告状:“阿母!丹他不让我的将军回来!”
丹也急忙解释:“夫人,他的将军已经被我围住了,按规矩就不能走了!”
赵絮晚走到他们身边,俯下身看了看“战局”,随后她轻轻拿起那个引发争端的“将军”木偶,放在掌心,温和地说:“你们看,这位将军如此勇猛,若是折损在这里,岂不是太可惜了?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有谋略,懂得审时度势,或许可以让他试着寻找一条生路,又或者,派出援军?”
小政儿和丹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
小政儿想了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松了口:“那……那就算他运气好,找到一条小路跑掉了吧。”说着,他把“将军”木偶挪到了战场边缘。
丹也立刻展现了大度,把自己的“士兵”往后撤了撤:“好吧,这次就当他跑的快好了。”
赵絮晚笑了笑,将浆水递给他们:“来,两位大将军辛苦了,喝点浆水再议和吧。”
两个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甘甜的滋味滑入喉咙,刚才的争吵仿佛也随着这浆水被冲散了。
他们又趴回木头宫殿前,继续排兵布阵,但激烈的氛围似乎随着赵絮晚的离开而悄然流逝,玩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小政儿伸出手,胡乱地将几个木偶推到一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索性不再摆弄,而是用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在席子上的小木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玩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丹正在扶起一个被碰倒的文官木偶,闻言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这个宫殿多好看啊,打仗也很好玩。”
“总是假的嘛,”小政儿撇撇嘴,眼睛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庭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这些木头小人,怎么动都要我们用手去搬,说的话也是我们自己编的,玩来玩去,就是在这个小屋子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满足。
丹眨了眨眼,被小政儿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那……什么才是有意思的?”
小政儿猛地转过头,眼睛因为突然冒出的念头而闪闪发光,他凑近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说……我们还不如亲自去宫里看看!”
“宫里?”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小政儿用力点头,伸手指着地上的木头模型,“就是这个宫里!咸阳宫!真的那个!去看看大王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大,看看宫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卫士站着,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发显得兴奋而充满诱惑,“那才刺激呢!比在这里玩木头块有意思多了!”
丹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得张大了嘴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高大威严的宫墙执戟而立的甲士,还有传说中深不可测的秦王。
那是一个遥远而森严的地方,去那里?光是想想,心就怦怦地跳得快了起来。
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丹眨了眨眼睛,既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吸引,又感到一丝不安,他犹豫着小声问:“可是……宫里那么远,守卫又那么严,我们怎么进去呢?”
小政儿眼睛一亮,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站起身,跑到那个装满宝贝的大木匣前,开始埋头翻找。
木匣里的东西被他哗啦啦地翻得作响,木头小人、小石子、不知名的零碎玩意儿被暂时挪到一边。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的……阿母说很重要,让我收好的……”
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找到了!” 只见他从木匣底部摸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出来。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小政儿献宝似的递到丹眼前,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是上次大父给我的,他说拿着这个,就可以进宫,没人会拦我们。”
第146章
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紧紧盯着那枚令牌,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冒险的兴奋冲散了。
“真的……真的能进去吗?”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把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仿佛握住了通往新奇世界的钥匙。
他探头看了看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仆役们似乎都在前院忙碌。“我们偷偷出去,别让她们发现。”他压低声音, 朝丹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的心跳都加快了, 一种做“大事”前的紧张和刺激感让他们都激动的不行。
他们默契地放轻脚步, 像两只灵活的小猫, 贴着墙根, 小心翼翼地绕过偏室外的回廊,偶尔有侍女的身影闪过,他们便立刻缩到廊柱或盆景后面,屏住呼吸, 直到脚步声远去。
七拐八绕, 他们终于来到了府邸大门附近。守门的侍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目光平视前方。小政儿深吸一口气, 拉了拉有些胆怯的丹,努力挺起小胸膛,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大步朝着门口停放着的、准备供府内随时使用的马车走去。
驾车的侍从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是公子政和公子丹,连忙站起身。
小政儿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 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稚嫩声音说道:“备车!我们要去宫里!”
那侍从显然认得这令牌,脸色瞬间一变,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上露出为难和惶恐交织的神色:“小公子,这……您独自出门,夫人那边……”
小政儿眉毛一竖,虽然个子矮小,气势却学足了大人,“见令牌如见大父,你敢不听令?速速送我们入宫,有要紧事!”他故意把“要紧事”三个字咬得很重。
丹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学着小伙伴的样子,努力板着小脸,用力点头。
侍从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看两个一脸“不容置疑”的孩子,终究不敢违抗这信物所代表的权威。他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是,是,小人遵命。” 他连忙摆好踏脚凳,撩开车帘。
小政儿得意地朝丹扬了扬下巴,率先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丹也赶紧跟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没入车厢的阴影里。
侍从苦着脸,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认命地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门前的石板路,驶出了府邸,汇入了咸阳城街道的车马人流之中。
车厢里,两个孩子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成功的窃喜。他们真的出来了!靠着那枚小小的令牌,没有大人陪伴,就坐上了前往咸阳宫的马车!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厢内,小政儿和丹起初还因这前所未有的“壮举”而兴奋不已,两张小脸因激动而泛红,紧紧靠在一起,透过车厢晃动的布帘缝隙,偷偷打量着外面熙攘的街景。
然而,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和车厢的摇晃让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小政儿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的眼皮渐渐沉重,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焐热的令牌,也慢慢松脱,最终,两个孩子在规律的颠簸中,头靠着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侍从跳下车辕,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低声道:“二位小公子,宫城到了。”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推醒身边的丹。两个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撩开车帘。
他们停驻的并非宫城正门,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门两侧站着数名顶盔贯甲的卫士。
这些卫士与他们府邸门前那些姿态稍显随意的侍卫截然不同,他们如同铜浇铁铸一般,身形挺直如松,连胸甲的起伏都微不可查,手中长戟的锋刃在午后斜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丹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政儿的衣袖,小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先前在府中玩闹时的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小政儿心里也有些害怕,之前进宫都是大人带着他,他从来没有独自看过这些侍卫是什么样子。
但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手中的令牌,拉着丹跳下了马车。
“走!”他低声对丹说。
两人迈开小腿,朝着那门走去,刚接近门口,一名卫士猛地将手中长戟交叉放下,挡住了去路,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那卫士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个还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没有因为他们的年幼而有丝毫波动。
“宫禁重地,何人擅闯?”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小政儿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有令牌!要进宫!”
那卫士略微低头,目光落在令牌上,审视片刻,并未立刻放行,而是侧头对身边另一名卫士示意了一下。那名卫士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片刻后,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并未去看那令牌,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小政儿穿着虽华贵,丹的衣着也显不凡,但此刻都因旅途和小睡显得有些凌乱。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尔等何人?为何持此令来此?谁人授予?”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盆冷水,兜头浇下。小政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大父给的”在对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意识到,在这里,仅仅拿出令牌似乎并不足够。
丹的脸色也不好了,他死死拉住小政儿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那么害怕。
就在小政儿脑筋飞转,想着该如何应对,是抬出祖父的名号,还是坚持令牌的效力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宫门前的凝滞气氛。
只见一队大约十人的巡逻卫士,在一名身材尤为高大的统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正沿着宫墙根行进,恰好经过此门。
那统领目光扫过门口僵持的几人,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明显更为精良,胸前护心镜锃亮,步伐沉稳,带着久居人上的气势。
“何事喧哗?”统领沉声问道,目光先是落在那名军官身上。
那人立刻躬身行礼,简洁地汇报:“大人,这两名幼童持令符欲入宫,身份不明,正在询问。”
被称为卫尉的统领这才将目光转向小政儿和丹。他的视线先是掠过丹那惊恐的小脸,然后定格在小政儿因紧张而微微仰起的脸上。当看清小政儿的容貌时,这位卫尉冷硬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从小政儿手中拿过那枚令牌,看似随意地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丹紧紧闭着眼睛,几乎要哭出来。
片刻后,卫尉将令牌递还给小政儿,对着那名守门的军官和周围的卫士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放行。”
军官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但军令如山,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躬身道:“诺!”随即示意挡路的卫士收起长戟。
沉重的戟刃抬起,让开了道路。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没想到形势瞬间逆转。小政儿反应过来,心中一喜,也顾不上多想,拉起还在发懵的丹,迈步就踏入了宫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个孩子站在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一时间有些茫然了。
门内门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门外尚有市井的喧嚣与阳光的暖意,门内却只有一种森然的寂静。
视野所及,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殿宇楼阁。
“这里……好安静啊。”丹小声地说,他不由自主地更紧地挨着小政儿,大眼睛里满是敬畏和不安。
小政儿也有些发蒙,他之前进来都是从正门走,而且都是被抱着被牵着,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丹问。
小政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强作镇定地指着前方一条看起来似乎通往中心区域的宽阔甬道:“往那边走,那边有最大的宫殿,是上朝的地方!”
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试图避开那些偶尔走过的宫人或侍卫,但很快发现这几乎是徒劳。
宫殿的范围太大了,岔路繁多,回廊曲折,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宫。有时他们以为找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拐过去却可能正对着一队巡逻的甲士。那些甲士的目光扫过他们时,虽然并未停留,却足以让两个孩子僵在原地,直到队伍远去才敢喘气。
“好像……没有外面看着那么好玩。”丹的声音带着失落,之前的兴奋和好奇已经被疲惫和恐惧取代,这宫里的一切都太大了,太安静了,太规整了,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小政儿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但他嘴上还不肯认输:“再找找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回廊传来,两人一惊,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带着两个寺人快步走了过来,显然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迅速扫过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走到近前,并未呵斥,而是躬了躬身,语气平缓。
“二位小公子,此地非游玩之所,请随奴婢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红包
第147章
小政儿一听要带他们走, 那股子倔强劲儿立刻冲了上来,他小身子一挺,试图从那内侍投下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嘴里强辩道:“我们不去!我们认得路, 自己会走!”
他甚至还想故技重施, 再次举起那枚已经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令牌,“你看!我们有令牌!”
然而, 眼前的内侍并非宫门守卫, 更非府中仆役, 他对那令牌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跟着的两名健壮寺人递了个极轻微的眼神。
那两名寺人立刻上前,动作既迅速又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稳妥,小政儿只觉脚下一空, 已经被一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任凭他如何扭动,那抱着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
另一边的丹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就被另一名寺人抱离了地面。
两个孩子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被抱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殿宇与回廊之间,起初小政儿还努力记住路线, 但左拐右绕,经过一道道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廊,他的方向感很快就彻底混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在一处宫室前停了下来。寺人将他们轻轻放下。
小政儿脚一沾地,立刻气鼓鼓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袍,想要瞪视那几个带他们来的人, 然而他一抬头,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宫室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面带忧色与无奈看着他的,不是他阿父异人是谁?而在阿父身旁,面目表情看着他们的正是秦王。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秦王身侧还站着那个之前在宫门口放他们进来的高大卫尉。
小政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往阿父身边蹭。
只听得他阿父异人上前一步,对着那名卫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蒙武将军,多谢你了。”
蒙武连忙侧身避开,对着秦王和异人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公子异人言重了,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当谢,二位公子既已安全送至,末将告退。” 得到秦王一个轻微的颔首示意后,蒙武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甲胄摩擦声渐行渐远。
等蒙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异人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碍于秦王就在身旁,他不能厉声斥责,但那眼神看得小政儿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小脑袋,刚才那点“负隅顽抗”的气焰,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秦王此刻的表情。
异人深吸一口气,向秦王躬身道:“王上,是臣管教无方,竟让他们在宫中如此胡闹,惊扰圣驾,请父王责罚。”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异人的请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的小政儿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这话是对小政儿说的。
小政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慢慢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秦王腰间的玉佩上。
“告诉寡人,”秦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拿着太子赐给你的令牌,擅闯宫禁,想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小政儿嘴唇动了动,此时此刻,在异人和秦王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抿紧了嘴,倔强地沉默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秦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那些小聪明和借口都无所遁形。
异人见状,心中焦急,正要再次请罪,却见小政儿猛地抬起了头。
“政儿……政儿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因哽咽而有些断续,“我……我就是想进来看看……看看王上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那么威严……”
他说着,小手紧紧攥着那枚青铜令牌,高高举起,递向秦王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石板上。
“令牌……令牌是大父给我的……我,我辜负了他的信任,用它做了错事,对不起大父,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越说越伤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之前强撑的所有勇气和镇定都在此刻化作了懊悔的泪水。
就在小政儿眼泪决堤,异人心疼又无奈,秦王目光深沉未置一词之时,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呼喊。
“父王!父王!”
只见太子柱气喘吁吁地快步跑来,他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他刚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一眼就看见小政儿低着头,哭得可怜兮兮,小手还高高举着他给的那枚令牌,而秦王面色沉静地站在面前。
太子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想也不想就急声喊道:“父王,孩童无知,皆是儿臣之过!是儿臣给了他令牌,要责罚就责罚儿臣吧!”
他一边喊着,一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近前,下意识地就想将小政儿护到身后,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维护。
秦王看着匆匆赶来情急护孙的太子,又看了看眼前哭得肩膀耸动却还坚持举着令牌认错的小孙子,那深沉难辨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理会太子的请求,目光重新落回小政儿身上。
“知道错在何处?”秦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冷硬。
小政儿抽噎着,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知,知道令牌不是用来任性胡闹的……宫禁重地,不能不能擅闯,让阿父和阿母,让大父烦心,是政儿的错……”
太子柱在一旁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那认错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父王……”
秦王终于抬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不敢抬头的异人,最后目光扫过那两个闯祸后安静如鹌鹑的孩子。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然规矩法度,不可轻废。今日之事,念你年幼,且最终坦诚,寡人便不深究。”
他顿了顿,看向小政儿依旧举着的令牌:“至于这令牌……既然太子予你,便仍由你保管。望你牢记今日之言,不再辜负此令所代表的信任与责任。”
小政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秦王。令牌……没有被收回吗?
太子柱和异人也明显松了口气,异人连忙拉了小政儿一下,低声道:“还不快谢过王上恩典!”
小政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举得有些酸麻的手臂,“谢曾大父!政儿一定记住,再也不敢了!”
秦王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宫室内走去,太子柱连忙跟上,在经过小政儿身边时,偷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待秦王和太子进入殿内,异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因为峰回路转而有些发懵的儿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略显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脸。“回去再跟你算账。”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缓和了许多。
而小政儿紧紧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令牌,混杂着后怕和愧疚。
异人先将仍有些惶惶不安的丹送上了回他自己的府邸,再三嘱咐仆役小心看护,这才带着小政儿登上了回府的车驾。
车厢里,小政儿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时不时偷瞄一眼面色沉静的阿父。
异人一路上一言不发,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这种沉默反而让小政儿心里更加七上八下,比直接挨骂还要难受。
马车骨碌碌驶回府邸门前,尚未停稳,异人便撩开车帘率先下车。小政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刚踏下马车,一抬头,小身子就僵住了。
只见府门前的石阶上,赵絮晚正站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儿子,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那目光便锐利地落在异人身上,最后又定格回小政儿那张写满了心虚的小脸上。
“回来了?”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
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上前一步,低声道:“外面风大,进去再说。”
赵絮晚不接话,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小政儿的手上。
“令牌……”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原想着,既是太子亲手所赐,由你自己保管,也是份信任,总该知道轻重,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的声音渐渐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没想到,你是真敢啊,拿着它,就敢诓骗仆从,擅闯宫禁,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稍有差池,会是什么后果?!”
这大概是第一次赵絮晚发了这么大脾气,小政儿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刚刚才干净的眼睛又蓄上了泪水。
赵絮晚越说越气,目光倏地转向旁边的驾车侍从和一干在府门口迎候此刻都屏息垂首的仆役侍女们。
“还有你们,他年幼胡闹,你们一个个也都没长脑子吗?见令牌是不假,可他们两个孩子,无大人陪同,说要进宫,你们就一点疑心不起,一句不问,乖乖就驾车送去了?这府里的规矩,都哪里去了?!”
仆从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尤其是那驾车的侍从,更是以头触地,连声告罪:“夫人息怒!小人知罪,小人当时……当时只见令牌,又见小公子神色急切,言有要紧事,小人,小人愚钝,未敢细究……”
赵絮晚看着眼前这景象,心知仆役们固然失职,但归根结底,还是小政儿太胆大包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小政儿要落不落的眼泪,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看着儿子强忍泪水、惊惧又懊悔的模样,那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所有的怒气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与后怕,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
“走,先进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伸手拉着小政儿往里面走。
第148章
进了府门, 穿过庭院,仆从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赵絮晚一路沉默, 径直拉着小政儿回到了他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将外界隔绝开来。异人跟在后面,进来后便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 把空间留给赵絮晚和小政儿。
赵絮晚松开了手, 走到小政儿面前, 蹲下身来, 平视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再厉声斥责,但眼神里的凝重,比任何责骂都让小政儿感到不安。
“政儿, ”赵絮晚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你可知, 今日若非蒙武将军机敏,暗中派人回禀了你阿父,又亲自跟着你们, 确保你们在宫中无虞,若非秦王他今日心情尚可,又念在你年幼且最终认错坦诚,你可知你会给你大父带来多大的麻烦?”
小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又掉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哽咽道:“阿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章台宫是什么样子……我没想惹麻烦……”
“麻烦不是你想惹它才来的,”赵絮晚无奈,“宫禁重地,规矩森严,岂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和一枚令牌就去看看的地方?你大父在宫中的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今日的行为,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你阿父一个教子不严、纵子窥探宫禁,甚至参太子一个私授令牌,意图不明的罪名,你让他们如何自处?”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小政儿的心上,之前只想到自己的好奇和可能受的惩罚,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阿父和大父。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向窗边阿父沉默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恐惧。
“阿母……”他嗫嚅着,小脸煞白。
赵絮晚看着他,语气沉痛,“政儿,你聪明,有主见,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权力和责任相伴而生,太子给你令牌,是宠爱,是信任,但这份信任背后,是期望你懂事,知进退,而不是让你用它来行任性妄为之事,今日秦王将令牌还给你,没有没收,你要明白这其中的重量!”
小政儿紧紧攥着那枚此刻感觉无比烫手的令牌,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政儿明白了……再也不敢了……”
赵絮晚看着他真心悔过的样子,心中的气恼又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忧虑,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眼泪。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而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从今日起,三个月内,就在府中好好思过,不要再出门了,多和李夫子读读书就好了。”
小政儿一听,小脸垮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阿母”
这时,一直沉默的异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宫中的紧张,也没有了路上的沉郁,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小政儿不由得又低下了头,准备迎接阿父的训斥。
然而,异人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知道怕了?”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政儿眼睛一酸,用力点头。
“知道怕,是好事。”异人缓缓道,“人有所畏,则知所止。今日之事,对你而言,是一次教训,也是一次成长。阿父和你阿母生气,并非不疼你,正因疼你,才更怕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秦宫……那不是寻常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但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道:“那枚令牌,好好收着,曾大父今日将它还给你,意义非凡,望你日后,真能如他所说,不负信任,明白责任二字。”
“嗯!”小政儿重重应了一声,将令牌紧紧抓着不放。
“好了,”赵絮晚站起身,拉过小政儿的手,“先去洗把脸,然后去吃点东西,折腾好久应该都饿了。”
小政儿乖乖地跟着阿母向外走去。
……
晚膳是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用完的。桌上虽仍摆着小政儿平日爱吃的几样菜式,他却只是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全然不见往日的活泼。
赵絮晚和异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并未多言,只默默用膳。
膳后,异人起身,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小政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阿母,赵絮晚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他只好放下碗筷,乖乖地跟在阿父身后。
书房内,灯火通明。异人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政儿,你可知,为何今日在宫中为什么没有当场厉声斥责于你?”
小政儿低着头,小声道:“因为,因为曾大父在。”
“这是一方面,”异人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自己体会,何为‘敬畏’,何为‘后果’,有些道理,旁人说千百遍,不如自己亲身经历一次,记得深刻。”
“你好奇章台宫,好奇权力中心是何模样,这本身并无大错,错的是方式,你可曾想过,若今日遇到的不是蒙武,而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们两个孩子,制造事端,构陷你大父与我,届时,纵有百口,可能辩清?”
“权力,”异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像你手中的令牌,它能为你打开一些门,但也可能将你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运用它,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你今日凭借小聪明和令牌闯入宫禁,看似成功了,实则将自己将家人都置于险地,这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异人的话让小政儿愈加难受起来。
“阿父……”他抬起眼睛看着异人,声音带着迷茫,“政儿以后……该怎么用这令牌?是不是……再也不用了?”
异人看着他困惑又认真的样子,心中微软,语气缓和了些许:“非是不用,而是慎用,要明白何时该用,为何而用,令牌是工具,关键在于持令之人,今日王上将令牌还给你,其意是在告诉你,他看到了你的胆识,也看到了你的错误,但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期望你能成长为一个懂得约束胆识、明辨是非的公子,而非一个只会依仗外物、任性妄为的纨绔。”
小政儿隐约明白了,曾大父没有收回令牌,并非纵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训诫和考验。
异人欣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懊悔,而是开始有了思考,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明白一点便好。路要一步步走,道理也要一点点悟。这三个月,你好生静思,多听李夫子讲课。”
小政儿眼巴巴看着异人点头。
异人又摸摸他的头让他出去歇息吧,小政儿就听话的出去了。
门外,赵絮晚正静静等候,见他出来,上前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驱散了些许的害怕和担心。
“阿母,我……”小政儿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赵絮晚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阿母都知道,今天政儿也累了,等明天休息好了再说。”
赵絮晚亲自将小政儿送回房间,看着他洗漱后躺下,然后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小政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当赵絮晚吹熄了灯,轻轻掩上门离去后,他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青铜令牌,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宫门守卫的盘问,蒙武将军沉稳的面容,曾大父秦王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大父心疼的为他辩解的话语,阿父语重心长的教诲、阿母又气又疼的眼神……
小政儿紧紧攥着令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阿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权力就像你手中的令牌……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
他以前只觉得这令牌是个新奇的好东西,能带来方便,甚至是一种特别的“权力”,可以让他做到一些别的孩子做不到的事。
可经过这一天,他才真正尝到了这“权力”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不是游戏,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更会连累至亲。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滋生,那不是单纯的害怕受罚,而是一种对规则、对责任的朦胧敬畏。
“我不会再让你惹祸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令牌说,也对自己说,“我会学会的,学会什么时候该用你。”
这个夜晚,小政儿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时而是在宫廷回廊里无助地被抱着走,时而是秦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时而是阿母含怒又含泪的面容,时而是阿父无声的叹息。
翌日,小政儿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大亮,他揉了揉眼睛,昨夜混乱的梦境仍残留些许心悸,伸手往枕下一摸,那枚青铜令牌还好端端地在那儿,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今天赵絮晚和乳母一起来给小政儿穿衣服,小政儿乖的很,也没有赖床,也没有起床气,一直眨着眼睛看着赵絮晚,给赵絮晚看的心都化了,伸手捏捏儿子的脸说,“快去洗漱用膳,李夫子已经在等你了。”
小政儿这下高兴了,弯了弯眼睛说好。
第149章
小政儿洗漱完毕, 乖乖用了早膳,便往书房走去,经过一夜的惊涛骇浪, 此刻走在熟悉的回廊下,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只是脚步比往日略显沉重。
书房的门敞开着,李斯已然端坐其中, 正垂眸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晨光透过窗子,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平静。
小政儿在门口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 规规矩矩地坐下, 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几上,他低着小脑袋, 准备迎接夫子或许会有的责问。
然而,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李斯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正襟危坐、却难掩一丝忐忑的小政儿。
“公子昨日,”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想必经历颇丰。”
小政儿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是,政儿……做了错事。”
李斯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依旧平淡:“错在何处?是错在不该对章台宫心生好奇,还是错在……行事不够周密,授人以柄?”
这话问得与小政儿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公子可知,这咸阳宫中,乃至这天下,从来都不是温良恭俭让的人拥有权力,身为公子,尤其是秦国的公子,若只知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与那圈中待宰的羔羊何异?”
“血性、胆识,乃至些许的‘不安分’,在某些时候,并非全然是坏事,关键在于,拥有这些之后,你能否掌控它,而非被它所掌控。昨日之事,你错不在‘想’,而在‘行’,行事冲动,思虑不周,未能预判后果,更未备好后手。”
小政儿睁大了眼睛,李夫子的话,与阿父阿母的截然不同,阿母让他知规矩,阿父让他懂敬畏,而李夫子……似乎在告诉他,光有规矩和敬畏还不够。
“夫子……不觉得政儿不对吗?”小政儿忍不住问道,带着一丝困惑。
李斯莞尔,“比起鲁莽,臣更不喜庸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政儿,“公子需知,一味退缩隐忍,只会让人视为可欺,必要时的锋芒,甚至是看似冒险的举动,有时却能震慑宵小,赢得尊重。当然,这需要智慧作为根基,而非匹夫之勇,昨日你若能在行动之前,多想几步,多虑几层,或许结局便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平静:“今日起,公子禁足思过,正好静心读书,这书中的道理,前人谋略,正是为了滋养你的智慧,让你日后的胆大妄为,能建立在更稳固的根基之上,做到谋定而后动。”
小政儿似懂非懂,他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没两日,笼罩在小政儿身上的禁足阴云竟意外地散开了一道缝隙。
这日,小政儿没有等到李夫子,而是等到了他阿父带着他出去拜访人。
他还不太明白要见谁,于是问了异人,异人说就是上次宫里帮他的将军后小政儿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立刻明白了要见的人那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的卫尉蒙武,想到那天蒙武沉稳如山岳般的气势,以及自己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小政儿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小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他牵着阿父温暖而宽厚的手,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他忍不住仰头问:“阿父,蒙武将军……他是不是很生气?他会不会……不喜欢政儿?”
异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小手:“蒙将军是国之栋梁,性情刚直,待会儿见了,要懂礼数。”
这话听在小政儿耳中,更添了几分忐忑,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蒙武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马车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小政儿却全然没有了往日对外界的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偷瞄一眼闭目养神的阿父,心里七上八下地设想着见到蒙武后的种种场景。
终于,马车在一座并不奢华却显得格外肃穆大气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蒙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沙场征战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通报之后,异人牵着小政儿走入府中。蒙武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快步从厅内迎出,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宫中的凛冽威仪,但那挺拔的身姿,依旧让小政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末将蒙武,拜见公子异人!”蒙武对着异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异人连忙上前虚扶:“蒙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是带小儿特来致谢。”说着,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被阿父这么一推,不得不抬起头,正对上蒙武低头看来的目光。
想起阿父路上的嘱咐,他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拱手,深深一揖,“政儿拜见蒙将军,多谢将军那日回禀阿父,照看之情。”
他低着头,小拳头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做出大人模样,却掩不住紧张情绪的小公子,那日宫中那个倔强又机灵,最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与眼前这张强自镇定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片刻后,蒙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些许,“那日之事,末将职责所在,当不起小公子如此重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政儿依旧紧绷的小脸,又道:“不过,小公子那日虽行为欠妥,但临危不惧的样子倒是让末将有些佩服。”
这话大大出乎小政儿的意料,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蒙武,只见对方那张刚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好像有那么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异人在一旁适时开口:“小儿顽劣,胆大包天,若非将军及时应对,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情,异人铭记于心。”
蒙武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小公子年纪虽小,却已显聪慧胆识,只需稍加引导便好。”
蒙武心中正暗自感慨小政儿的机敏远超同龄,与自己家中那两个精力过剩、惯会上房揭瓦的皮猴子相比,着实显得早慧沉静。
这念头刚转过,就听得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门:
“阿父!听说有客人来……咦?”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厅堂,为首的年岁稍长,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眉眼间已初具其父的刚毅轮廓,正是蒙恬。
后面紧跟着的弟弟蒙毅,约莫五六岁,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好奇与不安分。
两人显然没料到厅内有客,更没想到客人中还站着一个眼神清亮的小政儿,脚步顿时刹住,愣在了原地。
蒙恬还好,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蒙毅则直接指着小政儿,脱口而出:“阿父,他是谁?”
紧随其后,蒙府的两名侍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一脸惶恐,对着蒙武和异人连连躬身:“将军,公子,小的们一时没看住,两位小公子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蒙恬和蒙毅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扰了父亲的正事,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张瞬间沉下来的脸,兄弟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势荡然无存。
蒙毅更是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蒙武只觉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呵斥的冲动,转头对异人抱拳,脸上满是赧然:“公子见谅,家中犬子顽劣不堪,缺乏管教,惊扰贵客了。”
异人倒是颇为大度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蒙恬蒙毅:“蒙将军过谦了,小孩子活泼些是常情,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英气勃勃。”
蒙武看着自己两个儿子那副抓耳挠腮、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孩子失礼而升起的恼火,终究化作了无奈的叹息,他正欲开口让侍从强硬些将两个皮猴带走,却听得异人温和的声音响起。
“蒙将军,”异人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我看两个小公子与政儿年纪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政儿在府中也时常一人,难得今日有机会,不如就让他们小辈自己去园中玩耍片刻?我们也正好清净说话。”
蒙武闻言,看向异人,见对方神色真诚,并非客套,又瞧自己那两个儿子,一听此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满是期盼地望着自己,那副样子,若是身后有尾巴,只怕要摇出风来。
“这……”蒙武略有迟疑,主要是对自己两个儿子的“破坏力”心有余悸,“只怕他们两个不知轻重,冲撞了小公子。”
“蒙将军多虑了,”异人笑道,“孩童嬉戏,何来冲撞之说。政儿,”他低头看向儿子,“你与蒙家两位兄长去园中走走,切记要守礼,勿要喧哗。”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对着蒙武和异人行礼:“是,阿父。政儿知道了。” 他又转向蒙恬和蒙毅,虽然还有些拘谨,但还是努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蒙恬和蒙毅见状,简直喜出望外,蒙恬毕竟年长两岁,还能勉强稳住,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多谢公子,多谢阿父!我们定会照顾好弟弟的。” 蒙毅则直接欢呼一声,窜过来就想拉小政儿的手,被蒙恬眼疾手快地拽住,用眼神警告他要稳重。
蒙武看着这一幕,知道再阻拦反倒不近人情,只得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去吧去吧,不许胡闹,不许跑去校场那边,更不许爬树下水,若让我知道你们惹祸,仔细你们的皮!”
“保证不惹祸!”蒙毅抢着回答,声音响亮。
第150章
小政儿被蒙毅热乎乎的小手拉住, 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随着蒙家兄弟穿过回廊,往后园走去。
起初, 三个孩子还记着长辈的吩咐, 只是规规矩矩地走着, 蒙恬作为兄长,还一本正经地给小政儿介绍园中的景致。
然而, 孩童的天性终究难以长久压抑。待走到一处开阔的草坪, 看见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时, 蒙毅最先按捺不住, 指着那只最大的翅膀带着金粉的蝴蝶压低声音兴奋道:“哥!快看!”
蒙恬到底也是个孩子, 眼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可惜今日未带他心爱的小弓弩,“要是有网兜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
小政儿看着那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蝴蝶, 也觉新奇漂亮, 他在宫中少见这般灵动鲜活的小东西,不由得也看得入了神。
蒙毅眼珠一转, 忽然扯了扯小政儿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去抓它吧?轻轻的,不伤着它, 就看一会儿!”
小政儿有些犹豫,想起阿父和蒙将军的嘱咐,“可是,阿父让我们勿要喧哗……”
“这不算喧哗!”蒙毅极力劝解,“我们悄悄的,我哥身手可好了, 他肯定能捉到!”
蒙恬被弟弟一捧,也生出了好胜心,挺了挺小胸脯,“嗯,我试试。”
于是,一场安静的观赏很快变成了悄无声息的“围捕”。
蒙恬指挥若定,让蒙毅和小政儿从两侧慢慢包抄,自己则屏息凝神,从正面缓缓靠近,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神情专注,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那蝴蝶甚是机敏,几次三番从蒙恬指尖溜走。蒙毅性子急,一次扑空差点摔个跟头,蒙恬赶紧拉住他,低声告诫:“耐心点!”
小政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试图阻拦蝴蝶飞走的方向。
终于,在一次配合下,蒙恬看准时机,小手疾如闪电般一合,竟真的将那只金翅蝴蝶拢在了掌心。
“抓住了!”蒙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蒙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三个孩子立刻围拢过来,蒙恬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指缝,凑过去看那在掌心微微颤动的蝴蝶。
“真好看……”小政儿由衷地赞叹,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抖动的翅膀。
玩得正开心,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
三个孩子齐齐抬头,只见蒙府的一名侍从牵着一只半大的黑色细犬正走过来。那细犬四肢修长,眼神机警,看到小主人,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蒙毅一见爱犬,立刻把蝴蝶忘到了脑后,欢呼一声:“黑豹!” 便跑了过去。蒙恬也小心地放走了蝴蝶,拉着小政儿跟上。
那名为“黑豹”的细犬显然与蒙家兄弟极熟,亲热地蹭着蒙毅的手。
蒙毅一边摸着狗头,一边得意地向小政儿介绍:“这是黑豹,跑得可快了!是我们家里最好的母犬生的崽!”
小政儿有些好奇,但是这个黑豹显然和大将军不一样,他们又有点害怕了。
蒙恬看出他的犹豫,走上前,拉着他的小手,轻轻放在黑豹的头顶。“别怕,黑豹很温顺,不咬人。”
掌心传来温热毛茸的触感,黑豹似乎也很享受,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小政儿渐渐放松下来,学着蒙毅的样子,轻轻抚摸。
蒙毅眼珠又是一转,提议道:“我们和黑豹赛跑吧!就从这里跑到那棵大树下!”他指着园子另一端一棵高大的树。
蒙恬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看向小政儿,“一起吗?”
小政儿看着那棵不算近的大树,心里有些没底,他平日多是读书习字,甚少如此奔跑嬉戏。但看着蒙家兄弟跃跃欲试的样子,还有黑豹那仿佛也听懂人言、蓄势待发的姿态,他不想被看作胆小鬼,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数一二三!”蒙毅自告奋勇当起了发令官。
“一……二……三!”
声音刚落,蒙恬和蒙毅如同两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黑豹更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超过了他们。
小政儿也努力迈开腿奔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了他的发丝,他从未跑得这样快过,只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结果毫无悬念,黑豹第一个到达,蒙恬紧随其后,蒙毅第三,小政儿最后一个跑到树下,已是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蒙毅拍手笑道:“你跑得太慢啦!”
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蒙恬却道:“他年纪小,能跑完就不错了。你看,他都没喊累。”
正说着,一名侍从端着茶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过来,笑道:“三位小公子跑累了吧?将军让送些吃食过来。”
孩子们这才觉得口渴肚饿,围坐在树下的石凳旁,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蒙毅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哥哥如何掏鸟窝、如何在校场边上偷看兵士操练被阿父发现罚站,蒙恬偶尔补充几句,或者纠正弟弟的夸张之处。
小政儿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只觉得这些经历新奇又有趣。
三个孩子吃罢点心,身上又有了力气。蒙毅最是闲不住,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光跑没意思,我知道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就在园子后面,阿父平日不让我们去的。”
小政儿闻言,立刻想起蒙武的告诫,小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蒙恬年纪稍长,也更稳重些,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阿父说过,不许我们乱跑,尤其是后面……”
“怕什么,”蒙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们就去看一眼,偷偷的,保证不惹祸!那里有会唱歌的石头!”他抛出一个自以为极具诱惑力的说法。
“石头怎么会唱歌?”蒙恬表示怀疑。
“真的!我上次偷听到府里老仆人说的!”蒙毅信誓旦旦,又看向小政儿,“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政儿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阿父和蒙将军的叮嘱言犹在耳;另一方面,孩童的好奇心被“会唱歌的石头”彻底勾了起来。
再加上方才一起追逐蝴蝶、奔跑嬉戏建立起的短暂友谊,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轻轻点了点头。
蒙恬见小政儿也同意了,又看弟弟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好妥协道:“那说好了,只看一眼,绝对不能让人发现,也不能碰任何东西!”
“知道啦!”蒙毅满口答应,立刻化身领头人,猫着腰,沿着花木茂盛的边缘地带,熟练地朝园子后方潜行而去。
蒙恬和小政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树木和假山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前园更为古朴,甚至带些肃穆之气,院中草木深深,少了人工雕琢的痕迹,中央矗立着一座外形奇特的假山,石色青黑,布满了岁月的苔痕。
“就是那里!”蒙毅兴奋地指着假山,“老仆说,有时候风吹过石头的缝隙,会发出像唱歌一样的声音!”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假山。假山脚下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形态各异。
蒙毅迫不及待地凑到一块有孔洞的大石旁,撅起嘴使劲往里吹气,却只发出“呼呼”的沉闷声响,他有些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
蒙恬则仔细观察着假山的结构,试图找到能产生风声的特定缝隙,小政儿也被这新奇的环境吸引,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沉默的巨石。
就在这时,小政儿的目光被假山底部一块半掩在土里的扁平石块吸引了,那石块颜色与周围无异,但边缘似乎过于规整,上面还隐约有些刻痕,他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落叶。
刻痕渐渐清晰起来,那并非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些古朴的他还不完全认识的字,以及几道深深的、仿佛用利器划出的痕迹。
“你们看这个。”小政儿小声唤道。
蒙恬和蒙毅闻声凑了过来,蒙恬辨认着上面的字,慢慢念道:“……破赵……于此……”
他又看了看那几道深刻的划痕,脸色微微一变,“这……这好像是阿父以前用来磨剑的石墩!”
这处僻静院落,曾是蒙武年轻时习武磨砺之地,这块石头,正是他当年擦拭兵器,砥砺锋芒的见证,上面甚至留下了试剑的痕迹。后来府邸扩建,此处虽纳入后园,但蒙武念旧,并未移动这些旧物,只是平日不让孩子们来此嬉闹,以免扰了这份沉淀的记忆。
蒙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唱歌的石头”,伸出小手就去摸那几道剑痕,想象着父亲当年在此挥剑的英姿。
“原来蒙将军以前是在这里练武的……”小政儿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敬佩与向往。
然而,孩子们的探索很快被打断了,许是蒙毅摸石头时动作大了些,不小心碰松了假山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块,那石块“咕噜”一下滚落下来,虽不大,却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略显焦急的呼唤声:“恬公子?毅公子?政公子?你们在哪里?”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蒙恬最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快!把石头放回去!我们赶紧出去!”
他和小政儿手忙脚乱地想将那块滚落的石块搬回原处,蒙毅也赶紧帮忙。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出错,石块沉重,孩子们力气小,不但没放稳,反而又带下了几片苔藓和碎屑。
当侍从循着隐约的动静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三个灰头土脸、对着假山脚下一片狼藉不知所措的孩子。
侍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快步上前:“小公子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
片刻后,三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被带回了前厅。
异人和蒙武显然已从侍从口中得知了大概,异人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看向小政儿,蒙武的脸色则沉了下来,明显是两个儿子先挑事的,不用问他都知道。
“蒙恬,蒙毅!”蒙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竟敢带客人擅闯禁地,还损坏旧物?看来是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
蒙恬和蒙毅吓得一哆嗦,齐齐跪倒在地:“阿父息怒,儿子知错了。”
小政儿见他们跪下了,他犹豫了半响,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想要跪下,没想到被蒙武眼疾手快的托住了。
“政公子别折煞臣了。”蒙武苦笑一声。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既是知错,便要受罚,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将《军律》抄写十遍!下去吧!”
蒙恬蒙毅如蒙大赦,赶紧起来,在侍从的引领下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对小政儿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蒙恬和蒙毅退下后,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政儿略显无措的站着。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阿父,见异人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这让他不那么太担心自己的屁股了。
异人并未立刻开口责备,而是转向蒙武,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蒙将军,今日之事,虽是孩童嬉戏,但擅闯禁地,终是政儿失了礼数,坏了府上规矩。”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头,“政儿,还不向蒙将军郑重致歉?”
小政儿闻言,立刻挺直小身板,面向蒙武,再次深深一揖,这次比之前更加诚恳:“蒙将军,是政儿不对,不该不听嘱咐就去往后院,更不该动了将军的旧物,请将军责罚。”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小公子,想到他方才竟欲学着蒙恬他们下跪请罪,此刻道歉也条理分明,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未推诿,心中那点因孩子们擅闯旧地而升起的不悦,倒是消散了大半。
他一生戎马,见惯了直来直往的军人脾性,反倒不喜那种一味怯懦或推卸责任之举。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训斥自己儿子时缓和了许多:“小公子请起。既是孩童嬉戏,无心之失,此事便过去了。”
异人也适时开口道:“蒙将军所言甚是,政儿,今日你虽行为有失,但能有所思,亦算有所得。日后切记,好奇之心可有,却需以规矩为界,今日蒙将军不责罚你,是长辈的宽厚,你却不可忘记此次教训。”
小政儿认真地点点头:“政儿记住了。”
蒙武看着小政儿,又想到自家那两个精力充沛的儿子,心中忽然一动,开口道:“公子,小公子天资聪颖,性情亦不娇弱。若公子不弃,日后可常来府中走动,臣虽不才,府中倒也有些兵书阵图,校场亦可习些强身健体之术,让恬儿和毅儿相伴,或许能互为砥砺。”
小政儿听得蒙武邀请他日后常来,还能看兵书阵图、习强身健体之术,与蒙恬蒙毅相伴,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看向阿父,眼中满是期盼。
异人感受到儿子的目光,含笑对蒙武点头:“蒙将军厚意,异人感激不尽。能得将军指点,与府上两位公子砥砺同行,是政儿的福气。”他轻轻推了推小政儿的后背。
小政儿会意,上前一步,对着蒙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政儿多谢蒙将军,一定用心学习,遵守规矩。”
蒙武见小政儿如此知礼,一边羡慕这是人家的孩子,一边又想着怎么治自家的两个孩子,“小公子不必多礼。”
正事既毕,气氛也愈发融洽。异人与蒙武又闲谈了片刻,主要是异人询问了些军中琐事,蒙武谨慎应答,眼看日头渐高,异人便起身告辞。
蒙武亲自将异人父子送至府门外。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不似来时那般安静,他跪坐在垫子上,小手扒着车窗,望着外面熙攘的街景,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远。
异人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侧脸,并未打扰。直到马车驶近府邸,他才温声开口:“今日感觉如何?”
小政儿回过神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阿父:“阿父,蒙将军其实并不吓人。”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和李夫子说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有点一样。”
异人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哦?何处不一样,何处一样?”
“李夫子说,不能庸懦,要有胆识和智慧。蒙将军说要有规矩和责任。”小政儿蹙着小眉头说道,死似乎想要理清两者的关系。
异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欣慰。他没想到儿子经过这半日,竟能生出这般联想和思考。他伸手摸了摸小政儿的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李夫子教你的是心术与谋略,是内在的根基,蒙将军展现的是武人的风骨与担当,是外在的行事。这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在不同的情境下运用,需要你日后慢慢体会。”
小政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另一件大事又冲淡了禁足的存在感。
这日清晨,小政儿刚起身,便察觉府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侍女们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气。赵絮晚正站在厅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名侍女将各种锦盒和布匹打包整理。
“动作快些,那支老参单独放,对,就是那个匣子。”
“还有那些滋补的药材,都仔细检查好了,别遗漏了。”
小政儿好奇地走过去,仰头问道:“阿母,你们要出门吗?”
赵絮晚低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是我们一起出去,你叔父府上添丁了,是个小弟弟,我们今日要去探望你叔母和新生的孩儿。”
正说着,阿月捧着一叠柔软精致的小衣服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庆幸的笑容:“幸好我这几日赶工,总算把这几件小衣服做好了,正好能给小公子带去。”
赵絮晚接过一件,摸了摸那细软的布料和细密的针脚,点头叹道:“是啊,谁能想到会早产了月余,真是让人悬心。幸好上天庇佑,母子平安。”她说着,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庆幸。
异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穿戴整齐,看着忙碌的众人,对赵絮晚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马车已备好,早些过去,免得叨扰太久。”
“这就好了。”赵絮晚应道,又吩咐侍女将最后几样东西装箱。
一切准备就绪,异人携赵絮晚和小政儿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向着嬴钰的府邸行去。
马车内,赵絮晚轻声对异人感叹:“听闻生产时颇为凶险,好在最终化险为夷。”
异人颔首:“确是万幸。”
到达嬴钰府邸时,门口已有管事恭敬等候。府内处处透着新生的喜悦,但往来仆从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声也压低着,显然是为了不惊扰产后需要静养的夫人和初生的婴孩。
嬴钰得到通报,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眼下却也有着明显的倦色,可见这几日操心劳力不少。
“七哥你们来了。”嬴钰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些,但精神尚可。
异人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孩子可都好?”
“都好,阿仪刚喝了药睡下了,孩子有乳母看着。”嬴钰引着他们往内室走去,“这边来,孩子刚醒着呢。”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入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內间,乳母见有客进来,连忙抱着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微微躬身。
赵絮晚连忙上前,示意乳母不必多礼,她的目光立刻被那襁褓中的小婴儿吸引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那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和政儿刚出生的很像。”赵絮晚轻声的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