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看着儿子一反常态地端端正正跪坐在席上, 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案几上逐渐摆满的各式膳馔。
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纳闷,趁着无人注意, 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异人低语:“瞧政儿这模样, 倒像是宫里藏着什么珍馐, 家里厨房做的便是寻常糟糠似的,平日用膳, 何时见他这般安静过?”
异人闻言也看向儿子, 只见小家伙脊背挺得笔直, 小脸绷得严肃, 唯有那不时悄悄吞咽口水的小喉咙和亮得惊人的眼神, 泄露了他的心思。
异人不由得莞尔,低声道:“许是……气氛不同?人多,热闹,吃的也显得格外香些?” 他自己也觉这解释牵强, 但看着儿子那副严阵以待只等“开动”的小模样, 心底一片柔软。
终于,随着秦王那句“不必过于拘礼, 随意吧”的话音落下,如同赦令传遍大殿,殿内气氛虽不至于立刻重回之前的喧闹, 但也明显活络了许多,众人开始低声交谈,举箸用餐。
大人们尚自保持着风度,遵循着礼仪,先向王座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选取近处的菜肴。
然而, 小政儿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他那空空如也的小肚子早已抗议了无数回,全凭对美食的强大信念才支撑着他维持了这么久的“乖宝宝”形象。
秦王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但“随意”两个字和周围大人开始动作的氛围他瞬间就明白了,可以吃了!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根本看都没看那些小巧精致的点心,乌溜溜的眼睛早就锁定了宫人刚刚端上来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一大盘炖肉,尤其是其中一根格外硕大炖得酱色油亮、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长的带肉牛骨!
只见小政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只小短手,毫不犹豫地就朝那根最大的牛骨抓去。那骨头对他而言着实沉重,他小手一滑,没拿稳。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近处几位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宗室女眷掩口,眼中露出惊讶又觉有趣的笑意,赵絮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欲低声制止。
却见小政儿丝毫不气馁,小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伸出双手,这次调整了角度,稳稳地抱住了牛骨中间的部位,嘿咻一下,成功地将那庞然大物从盘中挪到了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整个过程,他小脸上的表情专注无比,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然后,在赵絮晚惊讶的目光,异人忍俊不禁的表情以及附近几位公子王孙略带好奇的注视下,小政儿张开小嘴,露出那还没长齐的白白的小米牙,对准骨头上肉最厚最烂糊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炖煮了许久的牛肉早已酥烂入味。
“唔……”
小政儿发出一声极其满足、带着无比真挚的叹息,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腮帮子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油汪汪的小嘴努力地蠕动着,全心全意地品味着这期待已久的绝顶美味。
所有之前的“苦心经营”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赵絮晚看着儿子双手牢牢抱着那根比他脸还大的牛骨,啃得全神贯注油光满面,先前那点端庄仪态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简直像只得了心爱宝物的小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肉里。
她先是窘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想伸手去拦,这吃相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怎么看他们这一家子,可手刚抬起,却又顿住了。
她发现儿子那双总是灵动眼睛里面闪烁的是她在家中用膳时从未见过的纯粹至极的快乐和满足,哪怕腮帮子鼓得老高,小米牙咀嚼得万分努力,那满足的叹息声还是细细地漏了出来。
再仔细看,政儿对付那根大骨头虽然略显笨拙,却自有一套方法,小手小嘴并用,啃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对比家中膳桌上,那些被她吩咐厨下精心切成小块、极易入口的肉糜或肉丝,他虽然吃的也香,但没有像这么喜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赵絮晚的脑海。
家里何曾给他上过这般粗犷原汁原味的大块肉骨?总是怕他噎着,怕他吃相不雅,怕他弄脏衣衫,故而一切都要弄得精细、小巧、便于食用。
却不想这孩子心底喜欢的,是能让他双手并用实实在在去“啃”的大家伙,这宫宴上的膳馔,规格宏大,样式或许不如家中精巧,但偏偏是这份“大”,投了这孩子的喜好。
想通了关窍,赵絮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该笑儿子这出人意料的喜好?还是该哭自己平日那般细心揣摩他的口味,竟全是南辕北辙,殊不知这孩子好的竟是这一口“粗放”?
她望着那根被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的牛骨,又看向身旁显然也觉得有趣的异人,最终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得,日后家里厨房,怕是也得常备这样能让他“施展拳脚”的大菜了。
只是这吃相……赵絮晚扶额,她先前还担心,但看了看别的桌子,其实也大差不差的,秦人对比别的六国,果然还是比较粗犷。
其实赵絮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从进来开始就未曾真正松缓过,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尤其是华阳夫人到来时,更是屏息凝神,准备应对可能的审视或冷遇。
但事实是华阳夫人和太子柱来了之后便在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虽然看见她们之后脸色不太好,但落座后便与身旁的宗室低声浅语,并未投来更多关注,更谈不上赵絮晚所担忧的刻意刁难。
想象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只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湖面,泛起几不可见的涟漪,旋即复归平静。
这反而让赵絮晚有些无所适从的怔忡,直到秦王来了之后,赵絮晚突然有些明白了。
秦王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甚至带着些许老人特有的疲态,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浑浊,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臣子宗亲的敬奉,偶尔动几筷子,更多的一个人安静的看着底下的人。
然而,就是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却仿佛定海神针,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微妙,利益如何纠葛,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自觉地收敛了锋芒,恪守着规矩,维持着表面至少的和谐与体面。
华阳夫人一系势力再盛,亦是在他默许甚至掌控之下生存,异人这个孙儿再如何边缘,此刻也能安坐于此,无人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公然造次。
赵絮晚忽然明白了,一切的暗流涌动,一切的机心算计,在这位王的面前,都必须蛰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秩序。他无需疾言厉色,他那名震列国奠定大秦强盛基业的赫赫功绩,就是最强的镇慑。
在他之下,可以有权力的博弈,可以有派系的争夺,但那都必须遵循他的规则,维持着秦国王庭表面的庄严与稳定。只要他还在那座之上,这大殿之内,就乱不起来。
想通此节,赵絮晚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真正地吐了出来。
她看着儿子依旧埋头苦干,跟那根牛骨奋斗得不亦乐乎,小脸上蹭满了酱汁,再看看身旁的异人,似乎也因这轻松下来的氛围而神色柔和,偶尔还与邻近席位的公子低声交谈两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原来,她所以为的龙潭虎穴,并非处处都是明枪暗箭,至少在此刻,在秦王的羽翼之下,他们一家是安全的,甚至能享受到一场寻常家宴。
小政儿心满意足地啃完了最后一点黏在骨头上的筋络,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方才那全神贯注的劲头也随着饱腹感而消退了。他放下那根已然光溜溜的大骨头,打了个小小的充满肉香的饱嗝。
一直候在身后的乳母见状,立刻上前,拿着温热的湿帕子,极轻柔地替他擦拭那双沾满了酱汁油花的小手,又小心地揩去他脸颊上、下巴上甚至鼻尖蹭上的油渍。小政儿起初还乖乖仰着脸配合,但被擦干净后,吃饱喝足的困倦和无聊便迅速袭来。
殿内大人们仍在低声交谈,饮酒进食,于他而言实在乏味得很。他扭了扭身子,在席子上坐不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睛开始瞄向殿门方向。
“阿母”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用着气声说,“出去……我想出去……”
赵絮晚低头看他。小家伙脸被擦干净了,恢复了白嫩,想他年纪小,能安坐这么久已属难得,此刻宴席过半,气氛缓和,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妨。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微微颔首,对乳母低声嘱咐:“带他去廊下走走,透透气便回来,不要走远。”
乳母连忙恭谨应下,“夫人放心。”
得了准许,小政儿顿时喜笑颜开,困倦无聊一扫而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乳母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小手,弯着腰,引着他从席位的后方悄步退向殿门。
第112章
乳母牵着小政儿的小手, 刚一踏出那肃穆而略显沉闷的大殿门槛,小政儿便如脱缰的野马,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殿外廊下空气清凉, 视野开阔, 与殿内截然不同, 小政儿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活泼劲儿轰然爆发。他猛地甩开乳母的手, 像一只被放出笼舍的小兽, 欢叫一声, 便沿着宽阔的长廊撒开腿跑了出去!
“呀!嚯!”
孩童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欢叫声,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划破了宁静。
那声音带着无比的畅快和肆意,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放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殿门,清晰地传入了正在举行宴饮的大殿之中。
众人低声交谈的嗡嗡背景音里,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幼童的响亮欢叫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几乎是刹那间,殿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
正举杯欲饮的、执箸夹菜的、低声交谈的人几乎所有动作都顿了一顿。不少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殿门方向, 脸上露出错愕与惊讶的神情。
随即,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转向了声音来源的“始作俑者”的亲父亲母, 异人与赵絮晚所在的席位。
赵絮晚在那声欢叫闯入大殿的瞬间,脊背便是一僵,她几乎是立刻听出了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方才稍稍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几乎要断裂开来。
她的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 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请罪或是出去将儿子抓回来。
异人也是明显一愣,他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一出门就闹出这般大动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汇聚而来的视线。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首的秦王的方向,见秦王似乎并未动怒,只是眼睫微动。
就在这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的尴尬时刻,廊外的欢叫声还未停歇。
殿内的宗亲贵胄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彼此交换着眼神。
一些年轻些的公子王孙已经忍不住用袖口掩面,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而一些年长持重的则微微摇头,似乎对此等“失仪”之举很是不以为然。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这庄严的宫宴,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戏剧色彩。
而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异人与赵絮晚,则如坐针毡,在这无声的注视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窘迫与考验,赵絮晚甚至开始考虑出去把那小祖宗抓回来好好教育一番。
秦王确实听到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稚嫩欢叫,也感受到了殿内刚刚压抑下来的气氛。
出乎所有人意料,秦王那向来威严甚至时常带着冷峻线条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短暂得如同错觉,但确实存在。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席间那些同样年幼的公子们,一个个虽正襟危坐,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模样,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扭动的身体,以及看向殿外时那掩饰不住的渴望,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片刻的沉默后,秦王终于动了。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殿门的方向轻轻一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罢了,想出去的,就都出去吧,拘在这里,也闷得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蠢蠢欲动的孩子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仿佛如蒙大赦,欢呼雀跃着从席间跳起来。
“谢谢王祖父!” “可以出去啦!”
一时间,软糯的童声欢呼四起,好几个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朝着殿外涌去,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瞬间充满了活力。
很快,廊外便传来了更多孩子加入的更加响亮热闹的欢笑声,追逐嬉闹声。
看着孩子们雀跃而去的背影,听着殿外那纯粹而热烈的快乐,秦王脸上的那丝细微笑意终于扩大了些许,化作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似有感慨的真正的笑容。他甚至还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笑自己竟也会做出如此“纵容”之举。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宗亲贵胄们见秦王不仅未怒,反而露出笑意,立刻心下了然,纷纷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了理解而又附和的笑容,一时间,殿内充满了轻松愉快的低笑声和交谈声,先前那尴尬的气氛早已消散无踪。
异人和赵絮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孩子的乐趣,秦王不会怎么样。
太子柱望着殿外自由奔跑的孩子们,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他端坐于储君之位,在秦王身边更是时刻谨言慎行,压力巨大。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内心渴望极了,若能像他们一样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比在这殿中时刻紧绷着揣摩父王心思要强得多啊,他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将这份“妄想”压回心底,重新端起符合身份的温雅笑容。
小政儿正兀自跑得欢畅,不过跑了一会就听着乳母的声音放慢了脚步,准备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更加喧闹的欢叫,他惊讶地回头,只见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像潮水般从大殿门口涌了出来,个个脸上洋溢着被解放的兴奋和雀跃。
“跑啊!” “快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像是找到了目标,呼啸着向前冲去。原本安静的廊下顿时变成了赛场的跑道。
“我们比谁先跑到那头!”一个穿着锦缎小衣袍的男孩指着长廊的尽头,大声提议,脸上满是争强好胜的神气。
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小政儿原本慢下来的脚步停住了,那点茫然被熊熊的好胜心取代。
他这一加速,立刻激起了其他孩子的竞争心。尤其是那个刚刚提出比赛眼看就要被小政儿超过的华服小公子,见状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咬紧牙关,闷着头拼命摆动双臂,奋力追赶。其他的孩子也不甘落后,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公子们女君们都顾不上什么仪态姿容,只想着跑得快些再快些。
长长的宫廊之下,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在朱红廊柱间飞速穿梭。
脚步声,喘气声以及不服输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宫廷肃穆的空气里,竟奇异地驱散了那份固有的沉闷,注入了一股鲜活蓬勃的生气。
长廊上的角逐最终以所有孩子都气喘吁吁汗湿鬓发而告终。最初的兴奋劲过去,疲累感如潮水般涌上,小胳膊小腿都酸软起来。
那股争先恐后的锐气消散了,孩子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一个个叉着腰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红扑扑沾着汗珠的狼狈小脸,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很快便笑倒了一片,先前那点争强好胜也化作了略带惺惺相惜的童稚友谊。
乳母和侍从们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为各自的小主子擦拭汗水,整理跑得歪斜凌乱的衣袍冠带。
嬉闹的热潮退去,孩子们也终于想起殿内的亲父亲母,那股被允许“放纵”后的安心感,让他们变得格外顺从,被侍从们牵引着,三三两两的脚步略显拖沓地返回大殿。
殿内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为松弛,但也透着一股盛宴将至终场的疲沓,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大多没了之前的拘谨,带着运动后的慵懒和满足,依偎到父母身边。
赵絮晚一把将跑得小脸通红发丝贴额的小政儿揽入怀中,掏出绢帕细细替他拭汗。
“累不累?”她问儿子。
“累”小政儿嗓子喊得都有些哑了,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刚刚透支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马上就能闭眼睡觉。
“等会就回去,再撑撑。”看着儿子马上要闭眼的样子,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脸叮嘱道。
最高处的王座上,秦王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仍在低声谈笑似乎意犹未尽的宗亲们,掠过那些案几上已显狼藉的杯盘,掠过那些因久坐而略显臃滞的面孔,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
在他看来,这场必要的宴饮已持续得够久。欢笑、喧闹、乃至方才孩童带来的那点意外生机,都只是插曲。
真正重要的,是那堆积在书房等待批阅的竹简,是疆场传来的军报,是各郡县送来的政情在这里多耗费一刻,便是浪费一刻。他心中已无暇顾及这些享乐与寒暄,只想尽早结束这冗长的仪式。
而另一侧,太子柱维持着端雅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温润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服下的身体早已僵硬酸痛。久坐让他腰背麻木,宴席上的酒食也并未带来多少欢愉,反而增添了身体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安然享受宴会尾声的臣子,其中不乏他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面孔。
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他只觉得更加疲累,仿佛连应付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他羡慕孩子们能跑出去发泄精力,更羡慕父王能随时决定结束这一切。
而他,作为储君,只能在这里,继续坐着,忍着,直到最终散席的那一刻,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渴望逃离的焦躁,目光重新垂下,只盼这一切快些结束。
终于,秦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旁侍立的内侍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朗声宣告:
“宴毕”
这两个字如同赦令,瞬间为这场宫宴画上了句号。
众人闻声,无论是否尽兴,立刻齐齐起身,向着王座躬身行礼,感谢恩典。
秦王率先起身,没有再多言一句,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便向后殿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留恋。
太子柱暗暗松了口气,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腿脚,强撑着仪态,与众人颔首示意,也随后离去。
殿内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寒暄道别。
第113章
殿内人群开始松散, 寒暄道别之声渐起。异人率先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 向几位走近道别的宗室子弟颔首回礼, 言辞得体, 仿佛方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赵絮晚则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要睡着的儿子抱入怀中,小政儿确实累极了, 脑袋一沾母亲的肩膀, 眼皮便彻底耷拉下去, 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连被移动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再无反应。
赵絮晚向几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女眷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便抱着孩子,在侍女的簇拥下, 紧随异人向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夜风带着咸阳宫特有的肃穆和凉意拂面而来, 吹散了殿内沾染的些许酒气与沉闷。异人先一步登上车,回身从赵絮晚手中接过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赵絮晚随后上车,细心地为儿子盖上一件备用的薄斗篷,又将他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 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内一时静谧,只有小政儿深沉的呼吸声。摇曳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异人和赵絮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异人望着儿子熟睡的侧脸,那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不见方才廊下那股撒野的劲儿, 只剩下全然的恬静与无害。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小子……今日可真真是……出了大风头。” 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赵絮晚正轻轻抚平儿子跑乱后虽经整理却仍有些翘起的发丝,闻言指尖微顿,却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方才在殿内,我真真是……魂都要吓没了。生怕王上怪罪。”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幸好……王上并未计较,反倒……”
“反倒遂了所有小子的愿。”异人接口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望见那深不可测的秦王殿宇,“王上的心思,有时确实难以揣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而结果是好的。” 这话像是说给赵絮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絮晚点头,不再多言。她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无忧无虑酣睡的儿子,眼神复杂,既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在这咸阳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儿子的这份天真烂漫,不知是福是祸,她只能将孩子更紧地搂了搂,仿佛这样便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些。
马车驶离宫城区,窗外市井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车内的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一天的紧绷与忐忑,在此刻终于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归家的安宁。
异人向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赵絮晚也倚在一旁,一手仍护着儿子,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驭手恭敬的声音:“公子,夫人,到了。”
府邸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等候已久的仆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赵絮晚怀中接过依旧未醒的小政儿。
异人率先下车,转身扶了赵絮晚一把,两人站在门前,看着乳母抱着小政儿走向内院的背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平静。
“回去吧。”异人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温和。
“嗯。”赵絮晚轻轻点头,与他一同踏入了属于他们的可暂时卸下所有伪装与压力的府门。
夜色渐深,府内重归宁静。而对于小政儿而言,不过是吃了一顿好吃的,又好好的玩了一场。
……
夜色尚未褪尽,星子还稀疏地缀在天上,府邸内又亮起了灯火,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解,新的行程已迫在眉睫。
赵絮晚几乎是刚合眼便被侍女轻声唤醒,她强压下倦意,迅速梳洗更衣,便与异人一同去了小政儿的卧房。
小家伙还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绵长,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毫无所知。乳母试图轻声唤醒他,却只换来他不耐烦地哼哼唧唧,小脑袋一扭,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政儿,醒醒,该起身了。”赵絮晚坐到床边,轻柔地拍着儿子的背脊。
小政儿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迷茫地看了一眼阿母,又立刻合上,仿佛那点光线都刺眼。
异人看着儿子这迷糊可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时辰不等人,他低声道:“怕是只能给他穿上了。”
赵絮晚点点头,示意乳母将早已备好的更为庄重却也略显厚重的祭服拿来,两人合力,将软绵绵热烘烘的小人儿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小政儿被这折腾弄得极不舒服,小眉头紧紧皱着,嘴巴也无意识地撅起,发出几声抗议的呜咽,但困意如山倒,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任由大人们摆布。
胳膊被抬起,套进衣袖,小腿被摆弄,伸进裤管,繁复的系带在腰间收紧……他像个小木偶般,脑袋一点一点地,时不时因失去平衡而歪倒在赵絮晚或乳母身上,仿佛随时都能站着重新睡过去。
赵絮晚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下微软,动作愈发轻柔迅速,终于穿戴整齐,她将依旧没完全清醒的儿子一把抱起。
小政儿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搂住阿母的脖子,脑袋一沉,搁在赵絮晚的肩上,又没了动静,只剩下浓密的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异人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门外,见状伸手想接过儿子,赵絮晚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这样吧,别再弄醒他。” 她抱着儿子,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清晨的寒气比昨夜更重,带着沁人的凉意。马车依旧候在那里,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微明的天色中散发出孤寂的光。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率先登车,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保持姿势平稳,让儿子能继续安睡。异人随后上来,看了一眼在赵絮晚怀中依旧与周公缠斗的儿子,轻轻拉过一旁备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车轮滚动,驶向依旧沉寂的咸阳宫,车厢内,只有一家三口清浅的呼吸声,小政儿在赵絮晚怀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细小呓语。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被祭服严谨的领口包裹着,更显得稚气未脱,她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等快到了之后,赵絮晚摇醒小政儿,拿着杯子给他漱了口,又拿了一块打湿的棉布给他擦了擦小脸还有小手后抱着他慢慢下了马车。
相较于昨夜离去时的稀疏,此刻宫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显然许多宗室子弟比他们到得更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肃穆与沉寂,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异人先行下车,目光扫过周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赵絮晚抱着依旧迷糊的小政儿紧随其后,清晨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将儿子裹得更紧些,也让她因早起而残存的些许迷糊彻底散去。
就在他们准备步入宫门时,一旁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絮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的,竟是昨日未曾露面的姚仪。
姚仪的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厚重的祭服也难以完全遮掩,行动间显得颇为吃力笨重。她一手被嬴钰紧紧握着,另一手则由一名神色紧张的侍女虚虚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似乎十分谨慎,仿佛生怕踩不稳光滑的石面。嬴钰几乎是半护着她,眉头微蹙,不时低声询问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赵絮晚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姚仪这身子,按理说应在家中静养,今日这般重要的祭祀场合,竟也挣扎着来了。
似是感受到目光,姚仪缓缓抬起头,脸色透着些许疲惫的苍白,但看到赵絮晚和异人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嬴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对着异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显然全副心神仍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扶着她手臂的手丝毫未松。
“她怎么也来了?”赵絮晚忍不住低声对异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看她这模样,实在辛苦。”
异人目光在姚仪的肚子上停留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复杂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今日祭礼非比寻常,她既是嬴钰正妻,若能支撑,必然是要来的。况且……”他话语微顿,并未说尽,但赵絮晚已然明白。
在这咸阳宫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姚仪此番前来,或许并非全然自愿,更多的是身份与形势所迫。她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姿态。
看着姚仪在那般不便的情况下仍努力维持着仪态,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宫门挪动,赵絮晚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迷迷糊糊的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儿子,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又悄然浮现。
她不再多看,抱着小政儿,与异人一同随着人流默默向内走去——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114章
宫室肃穆, 香烟缭绕,巨大的先祖牌位巍然矗立于高台之上,众人按辈分和支系井然排列, 屏息凝神, 等待着秦王的到来。
赵絮晚和异人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小政儿则被安排在稍侧的一个小蒲团上。
小家伙起初还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震慑,虽然还有点迷糊, 但很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样子, 挺直小小的背脊, 跪得似模似样。
等秦王到了之后, 小政儿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身着玄色冕服的曾大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主祭位。
冗长而繁琐的祭礼开始了,在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中, 众人一次次地叩首, 起身,再叩首。
起初, 小政儿还觉得新奇,学着大人的动作,小身子一板一眼地起伏, 但很快,那硬邦邦的蒲团和冰冷的石板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膝盖硌得生疼,小小的腰腿也酸软无力,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却发现徒劳无功。
又一次需要长时间俯身跪拜的环节,小政儿终于撑不住了,他先是偷偷把屁股抬高了一点,发现似乎没人立刻来训斥他,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身子一软,整个小屁股彻底坐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几乎是瘫坐在了蒲团上。
他人本就小,跪坐着和完全趴下身高差距不大,混在一群衣袍逶地的大人中间,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十分显眼。
脱离了跪拜的苦楚,小政儿立刻轻松起来,好奇心重新占据上风,他跪坐在地上,小脑袋开始不安分地左右转动,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向最前方那个最高大的身影,秦王的背影看起来很严肃,动作一丝不苟,随后他的目光开始向旁边溜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原来很多人都在偷懒,比如那个胖胖的大父,他也没有认真的跪拜,和他一样屁股坐在了腿上,而且头还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比他还困。
再比如那边一位离得稍远的宗室叔伯,趁着俯身叩首起身的间隙,极快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闪过一丝龇牙咧嘴的表情,但在抬头的一刹那又立刻恢复了肃穆。
还有更远处的一位年轻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调整自己跪姿的角度,让身体的重心不那么完全压在膝盖上。
小政儿看得有些好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跪着难受,这么多大人,好像也没有全都像祖父要求的那样,跪得笔直端正一动不动。
这个发现让他小小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感觉,方才那点因为自己偷懒而产生的小小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坐得更隐蔽些,然后偷偷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枯燥的祭礼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冗长的祭礼终于接近尾声。当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呼“礼成”时,高台上那玄色冕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秦王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先祖牌位又静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暗自龇牙咧嘴的人都强忍住了动静。
终于,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肃静:“起。”
这一声如同赦令,台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苦呻吟的吸气声。
方才还竭力保持着仪态的宗室子弟们,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只见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又勉强立起,个个东倒西歪。
年纪稍长的,如太子柱,更是需要身旁内侍慌忙搀扶才能勉强站直,他捶打着后腰,两条腿颤动着,满是痛苦之色。
赵絮晚和异人相互搀扶着,勉强站稳,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也跪得不轻。
在一片狼狈不堪的大人中,小政儿反而成了异类。他因为后半段几乎都是偷懒坐着,膝盖虽也有些酸麻,但远不及大人们那般刺痛钻心。
他学着阿母的样子,小手撑了一下地,很利索地就站了起来,甚至还下意识地跺了跺小脚,感觉并无大碍。
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形态各异、痛苦不堪的大人们,小小的心里那点发现秘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偷懒没有被发现。
祭拜先祖之后,并非立刻散去。依照古礼,需得与先祖“共食”,以示孝敬,不忘根本。
众人被引至偏殿,那里早已备好了早膳。说是早膳,实则简陋得惊人,每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汤水,汤里零星飘着几点辨不清身份的菜叶,以及一两个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看不出原貌的窝窝头。
早上为了祭礼不至失仪,大多数人都是空着肚子来的,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然而看到眼前的食物,众人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无语所取代,刚刚因为起身而骚动起来的气氛,又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暗自撇嘴,但无人敢出声抱怨,这是在先祖面前,又有秦王在场,谁也不敢对这份饭表示不满。
太子柱看着那碗清汤和黑窝头,脸皱成了一团,显然是胃口尽失,他嫌弃地用指尖碰了碰窝窝头,立刻缩回了手。
异人和赵絮晚对视一眼,默默端起了汤碗。汤水寡淡无味,甚至带着点微涩,赵絮晚将窝窝头小心地掰开一小块,递给身旁的小政儿。
小政儿早就饿了,他接过那小块窝窝头,好奇地放进嘴里一咬之后,小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好硬!而且嘴里弥漫开一股他从没尝过的、粗糙拉嗓子的古怪味道,一点也不好吃!
他抬头看看阿母,见赵絮晚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再看看异人,也是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周围的大人们,无论情愿与否,都开始默默地、艰难地享用这顿简陋的早膳。
小政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样子,努力地啃着那干硬的窝窝头,喝着没味的汤,小小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困惑,原来当大人,不仅要跪得很辛苦,还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吗?
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些许压抑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那清汤寡水和粗砺的窝窝头对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而言,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无人敢作声,只能硬着头皮默默进食。
就在这时,一阵细弱的压抑的抽噎声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另一张小几后,一个看上去比小政儿略大一两岁的小公子,他显然也被那窝窝头折磨得够呛,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能忍住,呜咽出声,随即“呸”地一声将嘴里嚼不动的窝窝头渣吐在了案上。
这动静在落针可闻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公子身旁坐着他的亲父,也是一位的宗室公子,几乎就在他吐出口中食物的瞬间,那公子脸色骤然铁青,猛地放下手中的汤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孩子疼得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孽障!”那公子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却极其凶狠的斥骂,“先祖面前,共食之礼,你也敢放肆?哭什么哭,给我咽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狰狞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暴戾和威胁,那孩子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哭都忘了,只剩下剧烈的无声的抽气,小脸煞白。
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无人出声劝阻,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小政儿正努力跟自己的窝窝头搏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他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向那个面目几乎有些扭曲的叔伯,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咀嚼都忘记了。
他从未见过大人这般凶恶的模样,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那眼神,那语气,不像阿父,倒像是像是画图里会吃人的妖怪!
一阵莫名的心悸让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阿父虽然总是没什么太多表情,说话也不算亲切,但好像,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阿父再生气,也不会这样揪着他,不会用这么可怕的声音,好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地呵斥他,阿父其实都很少对他大声说话。
想到这里,小政儿忍不住偷偷侧过小脸,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望向坐在身旁的异人。
异人似乎并未过多留意那边的骚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那份简陋的餐食,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吃的不是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小政儿的目光太过专注,一直黏在异人身上。
异人被这长时间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停下动作,无奈地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看向旁边的儿子,压低声音问:“你看我做什么?”
小政儿正想得出神,被父亲抓个正着,立刻缩回视线,使劲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起那个咬了一半的硬窝窝头,塞进嘴里,更加用力地啃了起来,只是那眼神,还时不时地瞟一眼身旁的阿父——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阿父竟然还算可以
第115章
赵絮晚本就因方才那番动静心有余悸, 下意识地更关注自己儿子的状况,结果她一低头,就见小政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异人, 小脸绷得紧紧的, 啃窝窝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的心立刻揪紧了, 想来也是,那般凶恶的训斥, 连她听着都心头一颤, 何况是这般小的孩子?定是吓坏了, 没准是想到了之前自己挨骂的时候。
看着儿子那副小可怜样, 再想到他一大早被拉起来, 跪了那么久,此刻又对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赵絮晚心里那点因规矩礼法而生的犹豫瞬间被母爱冲散了。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只见大多数人都低头默默进食,并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角落的情形, 那位发怒的公子已经松开了孩子, 但父子俩都僵坐着,气氛低沉, 更无人去触那霉头。
时机刚好。
赵絮晚心下稍安,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角, 宽大的袖摆自然垂下,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她与儿子之间的动作。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探入腰间系着的荷包,指尖触碰到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小点心,这是早上临下车时,她从马车上拿的,原是怕小政儿年纪小耐不住饿闹起来, 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她动作极快,指尖捻着那小块点心,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而轻巧地塞进了小政儿自然放在膝上的小手里。
小政儿还在发愣的时候,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冰凉软和的小东西,他猛地一愣,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个被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愕然地抬起头,望向赵絮晚。
赵絮晚没有看他,依旧坐得端正,小口喝着那清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在他看过来时,她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递给他一个“快藏好”的眼神
小政儿瞬间明白了,一股巨大的惊喜一下涌入进来,他黑亮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小手飞快地攥紧,将那块还带着阿母体温的点心牢牢握在手心,藏进了袖子里。
小政儿的指尖能摸到包裹点心的油纸粗糙的纹理。他偷偷瞄了一眼阿母,见赵絮晚依旧目不斜视。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点捻开油纸,一股淡淡的与周围粗劣食物截然不同的甜香瞬间钻入他的鼻腔,油纸里是两小块做得十分精巧的点心,一看就知香甜软糯。
小政儿的心咚咚直跳,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他,他咽了口口水,正思忖着是先吃一块,还是再等等,毕竟阿母都还没有吃。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手心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目光,有一道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灼热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孩子对大人的目光总是敏感的,尤其是这种不同于周围的注视,小政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按捺不住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慢慢地逡巡,最终,撞上了斜对面那道视线的主人。
那是一位衣着更为华贵,面容依稀与秦王有些像,但却显得更温和富态的老者,是太子柱。
太子柱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他显然没什么食欲,案上的食物几乎未动。他似乎只是无聊地坐着,目光恰好就落到了这边角落的小孙儿身上。
或者说,他的目光精准地几乎是明晃晃地,落在了小政儿拿着点心的手上。
太子柱看得一清二楚,从赵絮晚悄无声息地递东西,到小政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再到小家伙偷偷摸摸拿着点心的样子,那点小动作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那点心的甜香,他隔得略远闻不真切,但看那油纸和色泽,便知是比案上这些强出百倍的好东西,他本就娇生惯养,对着这些粗糙饭食毫无胃口,宁愿饿着等午膳,此刻见到那小巧的点心,竟不由得勾起了几分馋虫。
与孩子抢吃的?这种事他太子柱当然做不出来,太失身份,传出去简直要笑掉人大牙。
可,真的好饿啊,而且那点心看起来确实很可口的样子……
于是,他便那般复杂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克制,一直看着,直到那孩子敏锐地抬起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小政儿呆呆地望着太子柱,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映着太子柱复杂难辨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思维才缓慢地转动起来,大父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但好像他不是在看政儿,他是在看……点心?
这个念头让小政儿有些困惑,大父是太子,那么厉害的大人物,也会想吃这小小的点心吗?他低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手心里那两块诱人的甜糕,再抬头看看太子柱那想移开又似乎有些不舍、甚至隐隐吞咽了一下的目光。
小政儿的眉头小小的皱了起来,陷入了巨大的纠结,这是阿母给他的,他自己还饿着肚子,香甜的诱惑几乎难以抵抗。
可是……可是大父好像也很想吃,而且他看起来……有点可怜?案上的食物他一口都没动呢。
混合着些许不舍与突然冒出的“分享”念头,以及一点点对这位大父的好奇,最终战胜了独享的欲望。
他再次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勇敢地迎上太子柱的视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先是猛地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太子柱,仿佛在传递什么重要的讯息,接着,他的小脑袋几不可查地朝殿外方向歪了歪,小嘴巴努力地向外努了努,做出“外面”的口型。
太子柱正被孙儿看得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这般年纪盯着小孩的点心实在有失体统,刚想勉强移开视线,就被小政儿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古灵精怪的挤眉弄眼给定住了。
他先是愕然,随即,那孩子努力示意殿外的动作,让他瞬间福至心灵,这孩子……莫非是想……?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夹杂着更深的馋意和巨大的好奇瞬间冲散了太子柱那点矜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趁着身旁内侍不注意,极轻微地对着小政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接着,太子柱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到,“坐了这半日,甚是乏闷,孤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似随意地踱步向殿外走去。
小政儿见大父懂了,并且真的出去了,小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他强压下脸上的兴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用小气声说:“阿母,政儿……政儿想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赵絮晚一直注意着儿子,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互动,看着太子柱的离席后,此刻见儿子也要出去,她明白了大半。
虽然不太理解怎么就和太子扯上了关系,但此时阻拦也不是好的选择,权衡再三后,只能飞快地叮嘱道,“快去快回,不要走远。”
得到儿子郑重的点头后,她才松开手,看着那小身影灵活地溜着边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门处。
小政儿揣着那两块点心,一颗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兴奋。他一出殿门,左右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廊下,太子柱正背着手,看似在欣赏庭院景色,实则眼角的余光正瞥向他这边。
小政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前,他先是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伸出那只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摊开。
那两块点心正安静地躺在他被油纸硌得有些发红的小小掌心里。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太子柱,“大父你是不是也饿了?这个分你一块。” 他顿了顿,又非常认真地补充道,“很好吃的,阿母给的。”
太子柱低头,看着那两块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微不足道的点心,再看看孙儿那郑重其事满是真诚的小脸,以及那明显经过艰难抉择才说出的“分你一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那点因为饥饿而起的馋意,忽然化作了一种更为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胆大又心细的小孙儿,脸上露出了自进入这压抑偏殿后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温和地低声道:“好,那大父就谢谢政儿了。”
小政儿见太子柱接受了自己的分享,还蹲下来和自己平视,那笑容温和又真切,不像刚才殿里那些大人般冰冷疏离。
他心里那点紧张顿时化开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太子柱含笑拿起其中一块点心,在小政儿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送入了口中。
点心果然如想象中那般香甜软糯,几乎是入口即化,远比殿内那些冷硬粗糙的饭食可口百倍。
他正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甜意时,却见小政儿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他小声地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般问道:“大父,今天早上跪拜的时候,政儿看到啦,您是不是……睡着了?”
“咳!咳咳咳!”
太子柱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问话,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点心瞬间堵在了喉咙口,甜腻化作了呛人的粉末,引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脸都涨红了,眼泪差点飙出来,他赶紧拍着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简直是狼狈不堪。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关切的小不点,心中巨震,他……他怎么会知道?当时明明……明明所有人都低着头,这小子怎么会注意到?还看得这么清楚?!
缓过劲来的太子柱,老脸微红,一方面是呛的,另一方面也是被说破糗事的尴尬,他看着小政儿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嘲讽或告状的意味,只有孩子最单纯的好奇和求证。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太子柱忽然觉得否认或训斥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他再次蹲稳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压低了声音承认道:“嘘,小点声……政儿观察得真仔细啊。大父……大父确实是有点困倦,打了个小盹儿。”
他挠了挠鼻尖,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大父的尊严,补充道:“不过这事儿可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小政儿见自己猜对了,眼睛更亮了,立刻郑重其事地点头,还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学着大人那样笨拙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小模样认真极了,仿佛接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使命。
第116章
等冗长而压抑的祭拜仪式在沉闷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众人不必再吃斋了,偏殿中的人们如同被赦免般,纷纷暗地里松了口气, 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 活动着早已僵硬的四肢, 低声交谈着,陆续向殿外走去。
赵絮晚和异人也牵着小政儿的手, 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自从早上祭拜之后之后, 秦王就再未露面, 这实在有些反常。
但此刻, 她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家中,那点疑虑如同水面的浮萍,轻轻一荡就被更重要的思绪推开了。
一年仅此一次的日子,对她和小政儿而言, 比任何宫廷秘闻或君王喜怒都要重要得多。
走出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驱散了身上的些许阴冷, 赵絮晚微微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小政儿紧紧攥着阿母的手,另一只小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前方,太子柱正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向另一条甬道,离去前,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与小政儿对上时,太子柱眼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迅速转回头去,恢复了威严的姿态。
赵絮晚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她只是稍稍加快了些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王宫高墙。
等回到了马车里,将马车帘子一放下,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压抑都隔绝开来,赵絮晚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神情。
“终于结束了。”赵絮晚揉着膝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紫一片,只能回家涂点药了。
异人也累的厉害,连着两天的事情让他睡不好吃不好的。
不过想到等会的事,他又勉强打起精神陪着赵絮晚还有小政儿。
“政儿饿不饿?”赵絮晚低头问儿子。
小政儿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母,“不饿。”他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刚才有点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她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也不能当饭吃,等会回了家咱们要吃好吃的去,今天可是我们政儿的生辰呢!”
她可是前几天就吩咐人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
听到“长寿面”和“生辰”,小政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
马车驶回居所,还未停稳,阿月焦急中带着喜悦的声音便已穿透帘子传了进来,“可是阿姐回来了?”
车帘掀开,阿月那张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她利落地放下脚凳,先是小心地搀扶着赵絮晚下车,又伸手去抱小政儿,嘴里一连串地说道:“可算回来了!宫里规矩大,定是累坏了吧?热水都备好了,快进来吧。”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快速地在姐姐和外甥身上扫过,见他们虽面带疲色但精神尚好,尤其是小政儿,眼睛亮晶晶的,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赵絮晚笑着拍拍妹妹的手,“家里都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该做的。”阿月回道,牵着小政儿的手往屋里走,“政儿猜猜,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小政儿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期待,却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小手却将阿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步入正堂,赵絮晚和异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平日用的那张大案几已被挪至中央,上面铺着崭新的细麻布,案几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坐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已然摆放妥当的丰盛菜肴。
整整十二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将案几摆得满满当当,有炖得烂熟的羔羊肉,香气扑鼻,有煎得金黄酥脆的鱼脍,有碧绿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一道都是小政儿平日里眼馋,赵絮晚却总以“不可贪食”为由限制他多吃的。
小政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视线牢牢地被吸引在那一片诱人的美食上,下意识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赵絮晚看着这一桌显然花了极大心思的菜式,心中暖流涌动,对阿月道:“辛苦了。”
阿月得意地一笑,却不居功:“都是按阿姐之前的吩咐准备的,我呀,就是盯着他们别出岔子。”说着,她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侍女们闻声,端着温热的湿帕,解渴的水等物鱼贯而入,伺候一家三口净手洁面,驱散从外带回的疲惫与尘埃。
稍事整理后,阿月又神秘地眨眨眼:“且慢,还有最重要的没上呢!”
她话音未落,两名仆妇便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方向抬出一个巨大的物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那是一个做得极为精巧硕大的寿桃,粉白可爱,尖儿上还晕着一抹嫣红,比小政儿的脸还要大上两圈。
“这可是专门为政儿做的寿桃!”阿月献宝似的说,“快尝尝,里面还包了甜甜的饴糖馅料呢。”
这次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这次蒸桃子的火候、揉面的力道,赵絮晚让厨下提前反复演练了好几次,生怕再塌了或者裂了。
阿月亲自用干净的匕刃小心的将寿桃分切开,果然,面皮松软洁白,内里饱满的融化的糖馅瞬间流淌出来,香甜四溢,她将最尖上带着红晕且馅料最足的那一大块放到小政儿面前的青玉小碗里。
小政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得到阿母肯定的微笑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捧起那块温热的寿桃,低头啊呜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面皮,甜蜜滚烫的馅料瞬间充盈口腔,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幸福滋味,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上了糖渍,抬起头,对着阿月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姨母,好吃,这个好甜!”
看着儿子这满足的模样,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紧绷和压抑在这一刻被家的温暖彻底驱散。赵絮晚柔声道:“好,今天是我们政儿的好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一点,但也不可过量,知道吗?”
小政儿用力点头,心思却显然已经全被眼前的美食俘获。
看着他吃高兴了,赵絮晚和异人也跟着坐下来准备继续吃,中午在秦宫的折磨太深,还是得回来吃点好的安慰一下自己。
一家人在温馨融洽的氛围中围坐了下来,桌子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勾人食欲,小政儿坐在父母中间,小脑袋几乎要忙不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在满桌珍馐上来回扫视,每一道菜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先是紧紧盯着那盘炖得酥烂酱汁浓郁的羔羊肉,小手迫不及待地指了过去,异人笑着为他夹了一大块,还没等羊肉碗里的热气散尽,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那盘色泽金黄煎得嗞嗞作响的牛肉脍吸引,赵絮晚见状,只得又替他夹了一小片放入碗中。
一时间,小家伙左手紧紧攥着喷香的羊肉,右手又忙不迭地拿起鲜嫩的牛肉,左边咬一口,右边尝一下,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油光蹭满了嘴角也浑然不觉,一副恨不得多生几张嘴巴的急切模样,眼中全是满足和快乐的光彩。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饕餮的小模样,又是怜爱又是担忧,生怕他吃得太急太多,待会儿要积食难受,连忙轻声提醒:“政儿,慢些吃,细嚼慢咽,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小政儿闻言,努力地点点头,咀嚼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但眼睛依旧忙碌地在各色菜肴间逡巡,显然还在盘算着下一口该临幸哪一道美味。
然而孩子的肚量终究有限。纵使有十二分的不舍,当小肚子被填得圆滚滚之后,那种饱胀感让他再也吃不下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案几上还剩下大半的佳肴,尤其是那几样他还没来得及多尝几口的点心,小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乖巧地将手里没吃完的肉肉放回了自己的小碟子里,然后转向身旁的侍女,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雨,帕子。”
雨连忙递上温热的湿帕子,仔细地替他擦干净了手和嘴。
收拾干净后,小政儿便扭身偎进赵絮晚怀里,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央求,难得的乞求了一下:“阿母,晚上…晚上政儿还可以吃这个吗?” 他小心地指了指桌子,生怕这些美味就此消失。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小馋猫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肯定地点点头:“自然可以,这些都是为我们政儿生辰准备的,没吃完的,晚上热一热,还给你吃。”
得到阿母的承诺,小政儿立刻心满意足,脸上那点小小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他立刻就不再惦记那些没吃完的美食了,乖巧地从赵絮晚膝头滑下地。
早已候在一旁的乳母适时上前牵起他的小手,小政儿也顺从地跟着,因为吃饱而有些昏昏欲睡,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乖乖地被领着走向内室,准备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
晚饭时分,案几上重新摆好了热过的午间菜肴,虽然不复最初那般精致齐整,但香气依旧诱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添的一个大陶碗,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里面放着面条。
小政儿被乳母牵着来到案前,一眼就瞧见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大家伙,他好奇地踮起脚尖,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那碗面问:“阿母,这是什么?”
赵絮晚笑着将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柔声道:“这是长寿面,给政儿庆生的,要一整根吃下去,不能咬断,这样我们政儿就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了。”
她想起去年自己喝醉了之下试图喂那时还更小的儿子吃东西,结果糊了孩子一脸的混乱场面,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与感慨。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全被那根神奇的长面条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自己的小木筷,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挑碗里的面条。
可他挑了好几下,那面条滑溜溜的,每次刚挑起一小段,更多的部分还沉在汤底,仿佛无穷无尽。他越是着急,筷子就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挑起一筷头,手忙脚乱地往嘴里送,下巴都仰起来了,却发现面条的另一端还牢牢地盘在碗底,根本送不到头。
小政儿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粉嫩的脸颊鼓了起来,带着几分苦恼和不服输的劲儿,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反而溅了几滴汤汁在衣服上。
“阿母,”他终于放弃了独自努力,抬起头,困惑又有些委屈地看向赵絮晚,“这个要怎么吃?”他看着那根仿佛没有尽头的面条,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难题。
赵絮晚一直含笑看着儿子笨拙又可爱的尝试,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抓着筷子的小手,温声道:“来,看这样。”
她引导着儿子的小手,用筷子稳稳地夹住面条的一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拉,那根长长的面条如同银线般被徐徐提起,越拉越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看,要这样,慢慢地卷起来。”赵絮晚帮着儿子将提起来的长面条小心地缠绕在筷子上,卷成一个面卷,“然后啊,一口吃掉这个面卷,但它还是连着的哦,寓意着长长久久。”
小政儿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里果然还连接着的面条,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兴奋的光彩,他就着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将那个面卷吞进口中,满足地嚼了起来,脸颊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异人含笑望着儿子与那根长寿面“搏斗”的专注模样,小家伙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挑战。看着看着,异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小政儿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赵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点酒,顺便发了一个酒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孩子饭没喂好,还闹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异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今日的案几。菜肴虽丰盛,气氛虽温馨,但案上却干干净净,连酒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赵絮晚这是真被去年那场“事故”给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着稳稳当当地陪儿子过完这个生辰。
小政儿终于在阿母的帮助下,“征服”了那根长长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嚼着,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饱足后的慵懒。
晚餐饱腹了一顿之后,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袭来,他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絮晚轻柔地将他抱起,低声哼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过多久,小政儿便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絮晚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儿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抱回内室安顿,这才转过身,与异人相视一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放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又长大了一岁,时间过得真快。”赵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过,这年节最后一点令人期待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和闲暇,似乎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屋外,咸阳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静,并无多少新年应有的喧嚣与热闹。
秦国自有其法度,律令严明,推崇耕战,从上至下皆奉行实用,视享乐与冗长假期为无物。相较于其他六国那般重视年节饮宴欢庆的习俗,秦国的“过年”实在显得过于冷清和短暂。
宫中那场冗长压抑的祭拜,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对于秦国的官吏和百姓而言,这几日勉强称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开恩,是严苛律法节奏中一次难得的喘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喘匀,明日黎明,咸阳官署的铜锣便会准时敲响,官吏需要继续上任,田间地头的农夫需要继续一年的辛劳,军营中的操练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这个国家,仿佛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战车,从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动着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节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丝涟漪,一切又将迅速的回归到那种高效冷硬的轨道之上。
……
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域。
离城墙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几下冻土。
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显沉郁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静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着咸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良久,发出一声极轻却沉甸甸的叹息,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马车内还有两名年轻的随从,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老者的沉思,他们知道老师此刻心中必然感慨万千。
“若非那良种,可多活万千黎庶……”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无奈,像是在对随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断不愿再踏入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座冰冷宫殿里那位刚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游说列国,见识过各种君主,有优柔寡断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聩无能的,但像当今秦王这般,将绝对的实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视人情享乐乃至部分传统皆为无物,将举国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残酷战争机器的,实属罕见。
他并不惧怕面见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气,但他由衷地厌恶那种氛围,一切皆为筹码,温情与道义在绝对的利与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与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无回转余地。
可是,他辗转得到的消息,秦国农官在关中僻壤试验的新种,配合那种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让粟米之穗多结近半,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天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苍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种活民,功在千秋,个人的好恶与舒适,在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最后望了一眼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阳城,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份沉重与压抑隔绝在外,也将自己投身于这份注定不会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明日,入城见秦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土,向着那片冰冷而强大的阴影驶去。
……
咸阳宫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着新年伊始便呈报上来的竹简,大多是各地粮食刑狱和兵员增减的文书。
年节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场冗长祭拜残留的压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于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
他脸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些许的不豫。他不喜这种被迫中断后又重新续上的节奏。
秦国的强盛建立在铁律与勤勉之上,任何松懈都是危险的苗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朝堂上那些畏惧或者算计的面孔,处理永无止境的国事,他的心情便愈发有些阴沉,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隐隐燃烧,只是尚未找到宣泄的出口。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触怒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悄无声息地行至殿门处,与内侍低语几句。内侍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数步,躬身低声禀报:“大王,宫门令传讯,有客求见。”
秦王敲击案面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何人?何事?”年节刚过,若非紧急军务,谁敢此刻前来叨扰?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十足的谨慎:“回大王,来者自称荀况,乃稷下学宫之客卿,言道……有关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陈大王。”
“荀况?”秦王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名字他亦有所耳闻,与邹衍那般谈天说地推演五行不同,荀况虽也出自稷下,却以“性恶”和“礼法”之论著称,似乎更近于实用,但其儒家底色不变。
这些儒生,向来视秦蛮夷之邦,畏之如虎,厌之如仇,唾弃秦法严苛,憎恶秦人尚功,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儒,竟主动跑到这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虎狼之秦来?
他脸上那点因政务繁琐而生的不耐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他的神色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不悦,转为浓重的疑惑,继而升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警惕与审慎的兴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缛节和空谈仁义,但荀况直言“关乎社稷民生”,这倒让他不好直接将其等同于那些只会唱高调的迂腐之辈。
他倒要看看,这个荀况,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是来训诫他当行仁政?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于秦有利之事?秦国的强大,倒不在于推崇什么学说,而在于海纳百川,只要能富国强兵,即便来自厌恶之人之口,亦不妨一听。
殿内一片寂静,底下跪禀的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知大王会作何反应。
良久,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荀况大名,寡人亦有耳闻,他既不畏秦之‘虎狼’,远道而来,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见一见这位齐之夫子,听听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是允了。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唯!臣即刻去传诏!”
内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却并未立刻批阅,指尖轻轻敲打着简册,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节结束而生的淡淡烦躁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盘算所取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些许波澜,他准备好了,听听这位儒家大师,能带来怎样“高妙”的见解。
……
谁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荀子在咸阳暂且住下的时候,秦国的官吏都震惊了。
赵絮晚知道的消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为那天秦王见了荀子之后,又招了她进宫和荀子见面。
秦王突然召见她,实在反常,赵絮晚自然是不安的,异人心里费解,不过还是看着赵絮晚出了门。
跟着她的内侍见她似有困惑,便补充提醒了一句,“赵夫人,便是那位著书立说名闻列国的荀夫子。”
荀夫子?
赵絮晚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一闪!课本上的文字历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是荀子啊,战国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
竟然是他!他来了咸阳?
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副模样落在内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头彻底镇住了。
赵絮晚恍恍惚惚地进宫,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阳!
历史书上的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轨迹,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只想立刻进去看看活生生的历史人物。
第117章
赵絮晚依着规矩, 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屋内混合着上好炭火暖意和淡淡竹简墨香的气息在刚打开门就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应有的侍从林立, 郎官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殿内异常安静, 甚至有些空旷,原先侍立两旁的宫人和内侍竟都不见了踪影, 领她前来的那名内侍也在门槛处便停下脚步, 无声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里, 仿佛融入了殿柱之后。
这过分的寂静让她心头一跳, 不安感更甚,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依着本能和隐约的记忆,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宫殿很深,她小心的走着,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光线似乎越发凝聚。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 极快地抬眼向前扫去。
只见高台之上,秦王独自一人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 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威仪深重。他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台下站立的那人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而台下,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儒袍, 衬得他须发更是雪白。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老人,却站得极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雪雨却绝不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嶙峋风骨。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赵絮晚呼吸一窒。那是一种经由岁月和学识淬炼出的无法模仿的气度。
就在她脚步微顿,不知该进还是该停的瞬间,那白发老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赵絮晚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
并非年老之人的浑浊,而是清澈、深邃,充满了睿智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感到无所遁形。
课堂上走神被最严厉的老师瞬间点名的恐慌感,混合着对这位历史人物本能的敬畏,以及自己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弯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高台上的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絮晚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开口。
而那白发老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无苛责,也无好奇,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便缓缓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秦王,恢复了之前那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赵絮晚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氏,”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直接穿透了寂静,“荀夫子此次不远千里入秦,并非为了宣扬儒家仁政,亦非训诂经典。”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荀况挺直的背影,最终落在赵絮晚低垂的头上。
“乃是为了那已传遍关东六国,引得各国侧目的良种。”
“良种”二字瞬间打开了赵絮晚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失措迅速被惊愕与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了!是那些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些配套的耕作方法!它们不仅在秦国境内推广,其惊人的产量和适应性,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六国,引起了轰动。
荀子这样心系黎民苍生的大儒,听闻有此能活民无数的神物,又知其源于秦国,怎能不亲自前来查看?甚至可能抱有换取或引进良种,以解他国百姓饥馑的期望。
她之前完全被“荀子”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震住了,根本没往这最实际、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向去想!
她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落在了在场另外两人的眼中。
秦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而始终背对着她的荀况,在听到秦王直白地道破他来意,又察觉到身后女子那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和情绪波动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他忽然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从容,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不再是一扫而过,而是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赵絮晚来。
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到她因紧张而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到她那一身符合秦宫规制却并不显过分华丽的衣着。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和探究,没有丝毫冒犯,却让赵絮晚感觉自己仿佛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比刚才那短暂一瞥更令人心慌。
良久,荀况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雪白的须发随之微微颤动 ,他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对秦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辗转得知此良种之神异,听闻其推行之效,原以为……是一位深谙农事心怀悲悯的饱学宿儒,或至少是一位历经风霜熟知民情的能吏所察所倡……”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赵絮晚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后的讶异,有一种预设被打破后的恍然,但最终却是一种超越固有认知的平和与接受。
“却未曾想到,”他缓缓道,语气中那点最初的诧异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感慨,“竟是如此一位……年轻的女公子,发现了此等利在千秋之物,并有力促其推行。”
他微微颔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也放下了一些什么。
“确实令人意外。”荀况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温度,“然,世间奇事,本就不拘一格,天降良种,泽被苍生,又岂会因发现者之年岁身份而择人而降?之前,是老夫着相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絮晚,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
“凡事,皆有可能,善哉。”
荀况的话音落下,那平和却极具分量的赞赏如同暖流,却让赵絮晚感到一阵灼烫般的心虚。她深知这些作物的来历并非自己的智慧,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老人的豁达与赞叹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她几乎是慌乱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对着荀子深深一福,行了一个她记忆中最为郑重的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夫、夫子谬赞!晚辈万万不敢当!”她急急地开口,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晚辈……晚辈只是侥幸……谈不上发现,更非有什么大才……”
她抬起头,眼神恳切又带着慌乱,望向那位目光深邃的老人,急于表达内心最真实却无法言明的想法:“晚辈只是……只是觉得,若是这些东西能让能让很多人不用再饿肚子,能活下来,那就是最好的事情了,这真的是晚辈唯一所愿!”
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那么颤抖,说到“能活下来”几个字时,甚至带上了一种异常的坚定和纯粹,那是超越了她此刻紧张情绪的本心。
“天下苍生,能多得一口食粮,多一分生机,便是……便是晚辈最大的心愿了。”她再次低下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心虚和激动而狂跳的心。
她的话语质朴至极,没有引经据典,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切,那其中蕴含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悲悯与善意,清晰地传递出来。
荀况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注视着她从慌乱到恳切的模样,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但更注意到了她提及“让人活下来”时那份不似作伪的纯粹光芒。
高台之上,秦王的目光掠过赵絮晚微微颤抖的身体,又落回荀况身上,眼眸中若有所思,但依旧未发一言。
良久,荀况缓缓抚须,眼中那最后的些许探究终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释然与真正的赞赏。
“唯愿众生得饱暖……”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话语中的核心,苍老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厚重的情感,“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千般智巧。”
“善,”他再次颔首,这一次,语气无比肯定和温和,“大善。”
殿内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肯定而重新流动起来,那无声的压力也已悄然消散不见——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噜,最近有些忙忙忙,感觉是不分昼夜的忙,推迟了一次又一次真的很抱歉,比预期的时间要长了好几天,心虚又担心的当了几天缩头乌龟,不管说什么我都接受,也很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今天有红包
第118章
赵絮晚还沉浸在荀子那“大善”的赞誉所带来的震撼与羞愧中, 心跳尚未完全平复,耳边便响起了秦王那不容置疑的低沉声音。
“既如此,”秦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无波, “荀夫子于农事亦有深究, 对此良种颇为关切,明日, 便由你陪同夫子好好说说良种之事。”
赵絮晚猛地一愣,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她……给荀子讲解?
秦王竟然如此轻易就允许她去接触荀子这样名动天下的大儒, 并且深入讲解那些被视为秦国重要资产的作物机密?
这……未免也太大方了?与她认知中那个谨慎严密法度森严的秦国, 以及这位深不可测的秦王给人的感觉, 截然不同。
他就不怕她多说多错,或者甚至……被荀子的学说影响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或者说, 有绝对的掌控力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一丝疑虑极快地掠过心头。
然而, 这缕疑虑瞬间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彻底淹没了,那是见到思想巨匠并能与之近距离交谈的巨大兴奋和激动。
给荀子讲解!亲自!明天!
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和这位只在历史书出现过的伟人对话!不再是隔着遥远的历史长河和冰冷的文字, 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与他探讨。
管他是为了什么探讨,反正可以交流了。
刚才的紧张慌乱仿佛一下子被这股热切冲散了大半, 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这次却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期待和荣幸。
那点关于秦王用意的微弱怀疑,在这份巨大的惊喜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抛诸脑后。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眸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 先前的不安和心虚被一种纯粹的热情所取代。她望向秦王,毫不犹豫地应声道:“唯!妾定然尽心竭力,必不负王上所托,明日定将所知一切,悉数禀明荀夫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秦王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应答,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又像是对某种猜测的确认,他并未多言,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认可。
而一旁的荀况,在听到秦王这个安排时,白眉微动,再次转头看了赵絮晚一眼。这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许若有所思。
他自然能看出这年轻女子瞬间的情绪转变,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因能与他交流而产生的热切,而非掺杂了其他复杂目的的谄媚或畏惧。
这让他对这位发现并献上良种的女公子,又添了一分真实的好奇。
“如此,有劳女公子了。”荀况温和地开口,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赵絮晚连忙又向荀子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能得夫子垂询,是晚辈的荣幸!”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赵絮晚晕乎乎地行礼告退,跟着重新出现的宫人退出殿外时,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寒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她,却丝毫冷却不了她胸中翻腾的热意。
直到走出很远,即将回到家时,晚风吹拂,稍稍冷静下来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重新冒出一个念头。
秦王……他刚才,是不是故意那么轻易就同意的?甚至……有点顺势而为,就等着她一口答应的意思?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对明日会面的无限期待和紧张所覆盖。她开始拼命回忆那些关于土豆和红薯的种植细节,生怕明日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出半点差错。
无论如何,能近距离接触荀子,这简直是穿越以来最不可思议最棒的惊喜了!
赵絮晚怀揣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残留的恍惚,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家。刚一踏入院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异人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眉头微蹙,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如何?王上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面色微红,眼神发亮,不像受了责难,但方才她被匆忙传召,着实让他心绪不宁了片刻。
赵絮晚看到异人,那股急需分享的兴奋感立刻找到了出口。她一把抓住异人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高了几分:“你猜我见到谁了?你绝对猜不到!”
异人被她的情绪感染,稍稍安心,但仍疑惑:“见到谁?总不会是……”他想了想,秦王宫中能让赵絮晚如此失态的,“哪位重臣?或是……别国使节?”
“是荀子!荀夫子啊!”赵絮晚几乎是雀跃地说道,抓着异人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就是那个著书立说名满天下的荀况荀夫子!他就在章台宫里,我亲眼见到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荀夫子?”异人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眉头挑高,“他竟然来了咸阳?还入了宫?”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良种之名传遍六国,他是知道的,甚至暗中乐见其成,这对晚儿、对将来总归是好事。但他没想到,竟真能有荀子这般地位超然的大儒,会亲自前来秦国。
“正是!”赵絮晚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语速更快了,“而且王上让我明日陪同荀夫子,亲自为他讲解土豆和红薯的种种事宜!”
听到这话,异人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荀夫子竟为此亲身犯险……入我秦国?”
这倒不是自贬,只是六国人,尤其儒家门人,多视秦为虎狼之地,苛政之所,避之唯恐不及。纵有好奇,亦多是遣弟子门人前来探听,如荀子这般……亲自前来,着实需要莫大勇气,或是……有着极深的执念。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那些良种带来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远。竟能引得这样的人物不顾风险,亲至咸阳。”
赵絮晚这才从纯粹的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仔细回味异人的话。
是啊,荀子这样的人物,在这个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且各国彼此提防甚至敌视的时代,千里迢迢从东方来到被许多文人士子视为“蛮荒”和“暴秦”的国度,需要克服的绝不仅仅是路途的艰辛。
她想起殿中荀子那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更深的敬佩。那不仅仅是一位学者,更是一位践行者,为了他所关心的“天下苍生”,愿意踏入可能被非议甚至危险的地方。
“荀夫子……他看起来,和我想象中的大儒不太一样。”赵絮晚轻声说道,眼中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郑重,“他没有丝毫迂腐气,眼神特别……通透,而且,他称赞那些良种,说‘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说到这句,她脸颊微微发热,心虚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感动。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他心中的些许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对荀子风骨的钦佩,有对良种影响之大的重新评估。
“能得荀夫子一晤,确是难得机缘。”异人语气温和,“既然王命已下,你便好好准备。明日定要谨慎言辞,既不失我秦国体面,亦要尊重夫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荀夫子虽非秦臣,但其人其学,天下共仰,不可怠慢。”
“嗯!我知道!”赵絮晚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采,“我今晚就把所有还记得的细节再理一遍,绝不能明日出了差错,更不能丢了脸面。”
她说的脸面,既是自己的,隐约间,也觉得不能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失了份儿。
看着瞬间充满干劲开始琢磨着要如何准备讲解内容的赵絮晚,异人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因荀子突然到来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化为对她明日之行的期待与支持。
这咸阳宫,似乎因为这位老者的到来,吹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风。
晚饭时分,暖黄的灯火下,赵絮晚看着儿子小手稳稳握着木勺,埋头认真对付着碗中的肉羹,吃得脸颊鼓鼓,异常专注,孩子的世界简单而满足,吃饱睡好便是晴天。
殿内炭火暖融,食物香气弥漫,这本该是温馨寻常的一刻,赵絮晚脑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的念头。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异人。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急切,打断了他用餐的动作,“你说……明天,带着政儿一起去见荀夫子,好不好?”
异人的手顿在半空,诧异地抬眼看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确认道:“带政儿?去见荀子?”
明日之会,乃是奉王命讲解农事,场合虽非极度正式,却也绝非寻常之事,带着一个年仅两岁且懵懂无知的孩子前去,岂非儿戏?甚至可能被视为失礼。
然而,赵絮晚却在他的诧异目光中越发肯定地点头,眼神灼灼:“是啊,你想,那是荀子啊!”
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推崇:“难得能遇到的大儒,这个时候不去见,以后也许都没机会了。”
那可是荀子啊,能亲眼见一见那样的人物,感受一下经由岁月和智慧沉淀下来的气度风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许都是不一样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妙不可言,仿佛发现了一条隐秘的捷径。
她知道未来的政儿会成为怎样的帝王,知道他选择了与儒家学说背道而驰的法学。
或许正是因为在成长的关键期,完全缺失了这种包容并蓄的智慧熏陶?她不敢奢望改变历史洪流,但万一呢?
万一这一点点早期的无意识的 ,能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他未来的人生中,于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生出一点点对不同思想的哪怕极其微末的宽容和理解呢?
“我们不求拜师,更不敢叨扰夫子讲学。”赵絮晚急切地解释道,试图说服异人,也说服自己这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冲动,“就是……就是我讲解农事的时候,让政儿在旁边听着。”
异人看着着她,从她激动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到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渴望。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不知轻重,相反,她提出此议,必然是经过了瞬间却激烈的思量,并且真心认为这对儿子大有裨益。
他再次沉默下来,目光转向一旁吃得正香对父母讨论毫无所觉的儿子,小家伙察觉到阿父的目光,抬起沾着些许羹汁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带着稚子去见当世大儒……这于礼数而言,确实有些特别。
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行?荀子或许并不会厌恶孩童?更何况,这是秦国的王孙。
异人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半晌,异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纵容的微光,他轻轻吁了口气。
“也罢,”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带着一丝妥协,“既然你如此想,那便依你。”
赵絮晚瞬间喜上眉梢,几乎要欢呼出来。
“但是,”异人语气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些,“需得约束好政儿,让他别太兴奋了。”
“那当然了。”赵絮晚眉毛一扬,“我们政儿一直都很听话的。”
“对不对?”赵絮晚转头看着儿子问。
这句话小政儿听懂了他点着头义正言辞的说,“对,我很听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勺子都没有放下来依旧拿着准备随时塞一口。
异人默默的看着娘俩开始兴奋的讨论明天要出去的事,小政儿一边保证一边点头,“明天出去,我会乖乖的,很乖的。”
他喜欢出去,当然不会乱来的——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睁着一双大眼睛)大家说我乖吗
第119章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屋内虽有炭盆, 但离开温暖的被窝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赵絮晚早已起身梳洗完毕, 心潮澎湃, 既紧张于即将面对荀子,又兴奋于能带儿子去见荀子, 她走到小政儿的床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来了, 我们今日要出门的。”
被窝里小小的一团蠕动了一下, 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撮乌黑的头发。
“政儿?”赵絮晚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去掀被子一角。
只见小政儿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睛紧闭,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却死活不肯睁开,小嘴嘟囔着, 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冷……要睡……”
前几天一直早起,给这个一向不喜赖床的孩子都整的恨不得天天赖床了。
赵絮晚失笑,试着将他抱起来:“乖政儿, 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乖乖起床,去见一位很厉害的夫子吗?”
被强行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小政儿顿时不高兴了。他抱着被子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边不高兴地抱怨:“……不能下午再去么?” 声音里充满了对温暖被窝的无限眷恋和对早起残酷现实的控诉。
赵絮晚被他这小人儿却一副商量大事的苦恼模样逗乐了,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还乱糟糟毛茸茸的头发:“小懒虫,见面哪有挑时辰的?那位夫子很忙的,我们得按时去。昨天是谁说喜欢出去,会很乖的?”
小政儿被阿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暖,于是垮着一张小脸,撅着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抗议。
他扭过头,不肯回答阿母的问题,只是倔强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示意候在一旁的乳母过来给他穿衣服,算是用行动表示勉强接受了现实,但情绪上绝不妥协。
乳母忍着笑意,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了脸和小手,然后利落地开始给他套上厚厚的冬衣。
小政儿像个精致的人偶般任由摆布,眼睛半闭半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重新栽回梦乡里去,那副委屈又认命的小模样,看得赵絮晚心软又好笑。
她亲自拿过一旁准备好的领口缝着柔软皮毛的小斗篷,待乳母穿好衣服,便给他系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的小政儿终于看起来清醒了些,只是那微微撅起的小嘴还能看出几分对早起的不满。
赵絮晚弯腰,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好啦,小公子,打起精神来。等见到了那位夫子,说不定还能听到有趣的故事呢。”
听到“故事”二字,小政儿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虽然依旧没说话,但总算乖乖地让阿母牵着手,一步一顿地跟着向外走去,准备去用早膳。
马车碾过咸阳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轱辘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车内,裹得像个棉团子似的小政儿似乎终于被颠簸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靠在赵絮晚身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早起的行人。
抵达大农令官署时,日头才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官署的屋顶上,却尚未驱散冬晨的寒意,官署内已然忙碌起来,新年后的首个述职日,各处都透着一股紧绷而繁忙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刚踏入庭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似的热情迎了上来。正是如今已贵为大农令的田都尉,不,现在该称田大农令了。
与去年初见时那个在田间地头奔波、皮肤黝黑、带着几分焦灼的田都尉相比,眼前的田大农令可谓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人逢喜事精神爽,升迁之喜加上良种推广初见成效、备受瞩目的成就感,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几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嗓门也愈发洪亮。
“哎呦!赵夫人,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田大农令的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殷勤和喜悦,几步就跨到了赵絮晚面前。
他先是快速对着赵絮晚行了一礼,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她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又和蔼的笑容,“这……这不是小公子吗?怎么也一同来了?这大清早的天儿还冷着呢,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对赵絮晚身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不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关注。
赵絮晚微笑着还礼:“大农令,新年伊始,看您这精气神,真是羡煞旁人。”她低头看了看儿子,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政儿,这位是大农令。”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陌生大人,并没有害怕,只是眨了眨大眼睛,像模像样地学着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大农令,安好。”
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配上他被厚衣服裹得圆滚滚的身材,显得格外可爱。
田大农令一看,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安好,安好!真是聪慧知礼!”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心里琢磨着这王孙果然不凡,年纪虽小,气度却不一般。
寒暄过后,田大农令这才想起正事,一边将赵絮晚母子让进正堂避风处,一边关切地问道:“赵夫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王上吩咐的……陪同荀夫子之事?”他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荀子入秦的消息,在他们这里早已不是秘密,但能得见真容的却是极少数。
“正是,”赵絮晚点头,“王命让我陪同荀夫子讲解良种诸事,我想着有些数据资料或许需从大农令这里调阅核对,确保讲解无误,故提前过来准备一番,叨扰您了。”她略去了带儿子来的深层原因,只说是顺便。
“不叨扰,不叨扰!”田大农令连连摆手,神情更加热切,“此乃大事!赵夫人但有所需,下官定全力配合!所有关于土豆和红薯的试种记录、产量测算、仓储情况,下官都已命人重新整理归档,随时可供夫人查阅。”
他言语间充满了干劲儿,显然将协助赵絮晚应对荀子询问也视为了自己新官上任后的一项重要工作,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有劳大农令费心。”赵絮晚感激道。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田大农令笑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官署内陈设的小政儿,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只是……今日办理公务,还带着小公子,怕是……不太妥当吧?是否需要下官寻个稳妥之人,暂时看顾小公子?”
他主要是担心孩子年幼,在这公务繁忙之地待不住,或是磕着碰着。
赵絮晚笑了笑,婉拒道:“多谢大农令好意,不必麻烦,政儿很乖,不会吵闹。让他跟着我便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况且,王上也是知晓的。”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田大农令立刻打消了所有疑虑,脸上的笑容更加了然和恭敬:“原来如此!是下官多虑了,多虑了。小公子如此乖巧,定然无妨,无妨!”
他心想,王上既然都默许了,那带着王孙来见识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说不定……还有什么深意呢?他暗自点头,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
于是,田大农令不再多问,立刻亲自引着赵絮晚去往存放卷宗的厢房,并吩咐属吏将相关竹简帛书尽数取来。
小政儿则紧紧牵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乖巧地跟着,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围堆叠如山的简册和来往忙碌的官吏,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安静的好奇。
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赵絮晚正专注于核对几卷最新的仓储记录,有些数据需要与田大农令先前提供的汇总对照。她起身走到另一侧堆叠的简册前,微微踮脚,试图抽取放在稍高处的一卷捆扎好的厚实竹简。
而另一边,宽大的书案一角,小政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被赵絮晚安置在这里,因为高度合适,且远离可能磕碰的角落。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被案上摊开的一卷绘有农作物图的帛书吸引了。
那上面的图画与他平日看的图画不大一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字。
但这并不妨碍他模仿着平日里看到大人们看书的样子,他两只小手费力地按在帛书两侧,防止它卷起,小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要埋进帛书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些“鬼画符”,然后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有模有样地沿着图像的轮廓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描摹”,偶尔还会故作深沉地微微点头,仿佛真的能看懂其中深奥的学问一般。
就在这时,厢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并未刻意遮掩,却因室内一大一小各自沉浸于自己“事务”中的氛围,而未能被立刻察觉。
荀况在属吏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并未急着入内,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室内。
首先看见的便是赵絮晚正微微踮脚,略显吃力地试图够取高处的竹简,随即,他的目光自然地移开,落在了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那被裹得圆润可爱的小童,正以一种极其严肃而认真的姿态“研读”着案上的帛书,小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小嘴抿着,手指点划,仿佛遇到了什么需要深思的难题,那副努力模仿大人的模样,与这略显肃穆的官署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第120章
厢房内很安静, 赵絮晚全神贯注于竹简之上,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并未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而立于门口的荀况, 也并未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先是掠过正在忙碌的赵絮晚,随即, 便落在了那个书案旁极其专注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着那孩子费力又认真地用胖乎乎的手指描摹着帛书上的图案, 那副明明看不懂却偏要模仿大人深思模样的稚拙姿态, 让他花白眉毛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看不出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纯粹地观察着。
然而,孩童的直觉有时超乎想象,或许是因为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沉静而专注,或许是因为门口光影的细微变化, 正看得入神的小政儿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扭过小脑袋, 乌溜溜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头发和胡须都像冬天的霜一样白,穿着深色的衣裳, 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庭中的古松,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却好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如此近地沉默地注视着自己。他吓了一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
他几乎是本能地,腾地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了起来, 由于起身太急,小小的身子还微微晃了一下。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厚厚的衣角,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荀子,一时之间完全忘了该作何反应,只剩下被“抓包”后的些许紧张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正在核对数据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儿子起身的动静,下意识转头,这才赫然发现荀夫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正站在门口。她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竹简,快步上前行礼告罪。
荀子则平和回应,目光或许会再次落回那虽然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努力保持镇定的小小孩童身上。
赵絮晚见荀子已至,心中虽因方才的疏忽略有忐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得体的微笑,她敛衽深深一礼:“荀夫子安好,方才忙于核校数据,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还望夫子海涵。”
荀况的目光从那个紧绷的小人儿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淡然:“女公子不必多礼,是老夫来得早了些,叨扰女公子公务了。”
“夫子言重了。”赵絮晚直起身,顺势轻轻拉过身边依旧愣怔着的儿子,柔声引导道,“政儿,这位便是阿母同你说起的,学问极其渊博的荀夫子。”她低头看着儿子,语气鼓励,“快向夫子问好。”
小政儿被母亲带着往前稍稍挪了一小步,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猫儿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荀子。
荀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静默可能惊到了孩子,便下意识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和蔼的微笑,花白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
然而,这抹长者试图表达善意的笑容,并未能驱散小政儿心中的紧张。
眼前的老人与他平日见的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田大农令完全不同,那目光太过深沉,笑容也显得有些疏离和难以捉摸。
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小小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他猛地松开原本揪着母亲衣角的手,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迅速侧身躲到了赵絮晚的身后,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裙摆,只从赵絮晚腿侧探出半张小脸,依旧用那双带着警惕和打量的大眼睛偷瞧着荀子。
赵絮晚感受到儿子的紧张和依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儿子抓着自己裙摆的小手,再次温声对荀子解释道:“夫子莫怪,小儿年幼,初见生人,有些怯场。”
说着,她半弯下腰,将儿子稍稍从身后带出来些,牵住他的小手,柔声道,“政儿,不要怕,荀夫子是很有智慧的长者,不会伤害你的。来,依礼唤一声‘荀夫子’便好。”
小政儿仰头看了看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前静立如松目光平静的老人。
他抿了抿小嘴,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唤了一声:“荀夫子安好。”
说完之后,他便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打定主意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小小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躲回母亲身后的姿态。
荀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那目光在小政儿紧绷的小脸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嗯。”
算是应下了这声问候。
赵絮晚见状,知道儿子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便不再强求他更多表现,转而向荀子歉意一笑,将话题引回正事:“夫子,关于良种试种与推广的相关卷宗已大致备齐,请您移步查阅。”
荀况微微颔首,随着赵絮晚的指引,走向那堆叠整齐的卷宗,旁边的侍从早已机敏地将最好的灯盏移至案旁,并悄然退至稍远处等候吩咐,不敢打扰。
荀子在案前跪坐下来,赵絮晚于一旁陪同,将最重要的几卷,包括最初试种的记录、不同土质的产量对比以及推广至各郡县的初步成效与问题汇总,一一恭敬地呈至荀子面前。
荀子伸出手,取过最上面一卷,缓缓展开,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竹简轻微碰撞的声响和帛书翻动的窸窣声。
他看得很慢,极其仔细。目光扫过每一行墨字,每一个数据,时而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惊人的亩产数字上轻轻摩挲,时而凝神,似乎在心中默算核对。
他看得越多,眉头便越是无意识地微微蹙起,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浸于庞大信息与惊人事实中时的专注与深思。
这些卷宗记录之详尽、数据之确凿、涉及范围之广,远超他最初的预料。秦国不仅拿出了种子,更拿出了一整套与之配套的耕作经验、仓储管理乃至应对各种状况的预案。
其中毫无粉饰,甚至明确记录了在某些贫瘠之地或管理不善情况下产量未达预期的事例,以及后续的改进措施。
这种近乎赤裸的坦诚,与六国间对“祥瑞”和“秘宝”通常讳莫如深藏掖遮掩的做法,截然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炭盆温暖,映照着老者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小政儿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严肃氛围,乖乖地靠在母亲身侧,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偷偷抬眼,好奇地瞅瞅那位一动不动看了好久好久竹简的老人。
终于,荀子将手中正在看的一卷关于仓储防虫防腐记录的竹简轻轻放下,他并未立刻拿起下一卷,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方才所阅的一切。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径直地看向身旁静候的赵絮晚,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如此详尽,毫无保留,你们君上,可知此事?他没有异议”
他问的是,秦王是否知道他的臣子,将关乎国力的重器之秘,如此全面地向一个异国学者,一个甚至对秦国制度多有批评的人展示。
赵絮晚迎上荀子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她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回夫子,王上自然是知道的。”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而真诚:“非但知道,王上更言道,荀夫子乃当世大贤,治学严谨,求真务实,心怀天下黎民。此良种之利,关乎民生社稷,若能借夫子之智鉴察明晰,或能更利推广,惠及更多生民,故王上觉得,纵将一切数据文书呈于夫子面前,亦无不可,此非仅秦之秘藏,亦是可呈于青天之下的实在之功。”
其实是秦王觉得就算把数据给了他们,他们也做不出来,毕竟这良种不是谁都有的。
荀况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赵絮晚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意,良久,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的光芒缓缓沉淀下去。
他并未对赵絮晚的话做出直接评价,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对眼前这番超乎他固有认知的景象做一注脚,“秦王……倒是颇有气度,与他之前不大一样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伸手取过了下一卷竹简,再次沉浸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之中。只是那翻阅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又慢了几分。
荀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简之上,室内一片寂静,他看得极为投入,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完全沉浸在那文字构筑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图景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更明亮的光线投入厢房。
赵絮晚静立一旁,心中虽知时辰不早,却不敢出声打扰这位沉思中的大儒,她看得出,荀子正在消化和权衡这些前所未有的信息,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震撼与考量。
然而,这份对成人而言需要保持的肃静,对于一个小小孩童来说,却太过漫长难熬。
小政儿起初还能乖乖靠着母亲,但耐心早已告罄。他小小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实实在在的饥饿感让他有些烦躁。
他看看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般的荀夫子,又抬头看看面露恭敬一言不发的母亲,小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只见这个小不点忽然迈开小短腿,几步就蹭到了荀子的案前,他完全无视了阿母瞬间紧张起来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的表情,伸出小手,竟一把抓住了荀子宽大的深色衣袖,轻轻拽了拽。
赵絮晚低呼一声,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荀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力道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有些愕然地低下头。
只见刚刚还有些不情愿喊他的孩子仰着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满的理直气壮的困惑和不耐烦,小嘴巴撅得老高,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委屈。
“你看好了没有呀?”他问道,语气直白得惊人,“为什么看好了还不走?都已经中午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认真地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条,“我都饿了!”
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真正的疑惑,望着荀子的脸,发出了灵魂拷问:“难道夫子你不饿吗?”
这一连串毫不客气充满童真却又直指要害的问话,让素来以理智沉静著称的荀况都一时愣住了。
他活了偌大年纪,周游列国,见过的王侯公卿、学者辩士不知凡几,何曾有人,更遑论一个丁点大的娃娃,如此直接地甚至带着点“指责”意味地问他“看好了没有”“饿不饿”?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看着他因为拽自己袖子而用力使得衣襟都有些皱巴巴的小手,看着他理直气壮等待回答的小脸。
良久,荀况那总是紧抿着显得严肃异常的嘴角,忽然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紧接着,低沉而浑厚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打破了厢房内长久的沉寂。
他笑得颇为开怀,甚至忍不住摇了摇头,花白的须发都随之颤动,这笑声与他之前淡然平和的气质截然不同,充满了意外被戳中的鲜活气息。
笑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止住,目光落在小政儿那被他拽得有些发皱的衣摆上。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并未去碰孩子,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抚平了那处小小的褶皱,动作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不经意间的温和。
“呵呵……”他语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声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原来如此,是小老儿不是,竟忘了时辰,累得小公子腹中饥饿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又是尴尬又是无奈的赵絮晚,眼中笑意未减,“女公子,既已近午时,这些卷宗老夫也已大致览毕,心中略有成算。不若……我们先依小公子所言,可好?”
赵絮晚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全凭夫子安排。”
又悄悄瞪了儿子一眼,小政儿却只觉得自己办成了“大事”,成功催促了这个慢吞吞的老爷爷,正微微扬着小下巴,颇有几分得意,哪里还看得到阿母的眼色。
荀子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腿脚,率先向门外走去。经过小政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头看着那还没他腿高的小人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趣味光芒。
“走罢,”他声音放缓,“可莫让小公子久等。”
荀子一走出厢房门,早已在廊下静候多时的两位弟子便立刻迎上前来,恭敬地弯腰俯身行礼:“夫子。”他们姿态谦卑,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怠慢。
荀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赵絮晚牵着儿子紧随其后,对那两位弟子礼貌地笑了笑。
午膳就安排在大农令官署的一间静室内,官署的伙食自然比不得家中精致,更无法与荀子可能受到的宴请相比,但比起之前在试验田边随农人们一同用的粗简饭食,却又好了不少。
几样时令蔬菜,一道炖得软烂的肉羹,一盆粟米饭,虽简单,却也干净热乎。
荀子对吃食向来不甚讲究,求学问道时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此刻更无异议。他的两位弟子更是谨守本分,见夫子安然入座,便也默默无声地在一旁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准备安静用餐。
赵絮晚原本还略有些担心这简单的餐食是否会怠慢了贵客,可见荀子师徒三人皆是一派安然,毫无挑剔之色,心下稍安。
她先细心地将小政儿的手洗净,然后才带着他在席间坐下。
小政儿是真的饿了。上午耗费了精神,,此刻闻到饭菜香气,肚子更是咕咕直叫。
他虽有挑剔的小毛病,但之前连试验田那边更为粗粝的食物也尝试过,眼前这些饭菜于他而言已算不错。
小家伙自己拿起勺子,舀起肉羹拌在饭里,便埋头认真地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顾不得说话,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轻碰的声响。荀子用餐仪态优雅而节制,慢条斯理。他的两位弟子更是沉默寡言,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为夫子添些饭羹。
赵絮晚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留意儿子,确保他吃得好,不会弄脏衣服。
她偶尔用公筷为荀子布菜,轻声道“夫子请用”,荀子则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这顿午膳就在这样一种略显沉寂却异常平和的气氛中进行着。
小政儿倒是吃得心无旁骛,满足而专注,方才那个胆大包天催促夫子的小人儿与此刻这个乖巧吃饭的孩子判若两人。
用罢午膳,侍从悄然上前,利落地收拾了案几。赵絮晚心下微松,想着今日的会面与呈阅大抵已毕,正欲起身说些感谢夫子莅临指教的客套话,然后便恭送荀子师徒离去。
她唇角刚扬起得体的笑意,尚未开口,却见荀子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赵絮晚刚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
“女公子所呈粮种数据,确乎详实惊人,令老夫获益匪浅。不过……”他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提及,“闻听秦地亦在试种一种名为棉花之物,其花絮洁白温暖,似絮更胜于麻,不知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可与这良种一般,有详尽记录可供一观?”
赵絮晚闻言,心中猛地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凝滞。
棉花试种之事,虽非绝密,但也远不如新粮种推广那般备受瞩目,知晓者多局限于大农令官署内部及相关试种区域的少数官吏,她今日准备呈给荀子过目的,全然是关于新粮种的卷宗,关于棉花的片纸只字都未曾取出。
荀夫子……他是从何得知?而且还如此准确地知道其俗称与特性?
一股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赵絮晚的脊背。她迅速抬眼,看向荀况,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荀子却只是微微含笑看着她,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般的温和,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极其寻常的请求,全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官署厢房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他并不催促,也不解释,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一瞬间,赵絮晚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间人细作!
秦国为了知悉六国动向,向诸国派遣了无数密探,这她是知道的。可她却几乎下意识地忽略了,六国为了窥探秦国虚实,又岂会没有相应的手段?这咸阳城中,这官署之内,甚至可能就在她身边……
那些平日里看似寻常的面孔,此刻在想象中忽然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疑影。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但她立刻将这份震惊与猜疑强行压下,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微微垂眸,避开荀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夫子博闻广识,竟连此事亦知晓。只是……今日未曾准备此类卷宗,它们皆存放于另库,一时恐难调取,且此事目前尚在试种摸索阶段,远不及新粮种成效显著,数据零散,恐难入夫子法眼。”
她顿了顿,抬起头,重新迎向荀子的目光,“不若待他日有所成时,再请夫子斧正?”
荀况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仿佛早已了然赵絮晚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并未坚持,只是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絮晚一眼,淡淡道:“无妨,原是老夫唐突了,女公子既如此说,那便日后有缘再观罢。”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在其两位弟子的簇拥下,缓步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总感觉有一种不大好的情况,像是碰见了克星
儒学和法学……唔,对撞起来的话……确实互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