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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决意夺嫡后》古代言情小说_鹿铭阳

    第31章 人心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邱榕出现在赵启与朱七面前时, 还未开口,他们便知所为何事。


    陆昱当时还在岐原,昭王府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圣旨皆是面面相觑, 朱七与赵启对视一眼, 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圣上这是什么路数?给王府赏赐下人?


    赵启看着自家干爹的额头心中更是不安,那额上带有红痕, 周围已经开始隐隐发青,没些时日怕是难以恢复如常。


    这一看便知是磕头数次所致。宫中究竟发生何事?连干爹都无法全身而退?


    接下圣旨后, 赵启刚想开口询问,就见赵全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心领神会, 直接改口让新来的所谓下人随府中管事去府中录名。王府正厅瞬时就空了, 赵全才开口道:“为父这遭可是替你挨的。你啊你啊, 果然出去了, 就不认你这干爹了,这颗心什么时候就挂在昭王身上了?为主尽忠没什么不好,干爹不怪你。只有一事你务必记牢,圣上最是多疑寡情, 这一帮子人你们定要好好安置才行,记住了, 定要好好安置才行。”


    说起赵全额头的伤, 确实与他这个干儿子有些关系。


    崇安帝回京当日,不顾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刚在紫宸殿坐定,便唤了赵全一声:“朕没记错的话,老五府上的总管太监是你先前在宫中认下的干儿子?”


    赵全本在帝侧侍奉,闻言微微一愣, 又瞬息间抹平了表情,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答道:“回圣人,昭王殿下府中那总管太监名唤赵启,确是奴才的干儿子。早些年见他还算伶俐,奴才便收了他。”


    崇安帝又问:“当日老五回宫前,可是你选了他去老五府上的?”


    赵全偷眼瞥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圣上脸色已是冷峻阴沉,他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是奴才当日派了他去。本是寻思他聪明,又与宫里同心……可是他哪里惹了陛下不快?”


    崇安帝冷笑一声:“同心?是与你同心还是与老五同心?老五这段日子在京城风风火火好大的动静,他有传过星点消息给你吗?还是说,你背着朕也与老五同心了?”


    经年皇家仪范,数年帝王之尊,让崇安帝这一怒颇有威压,赵全虽服侍了他多年,位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但也被这威势所摄,神容一肃,笑容收敛,挂不住一丝谄媚模样。


    赵全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告罪道:“陛下息怒,是奴才没教好他,求陛下赎罪,但奴才与那逆子,可是万万不敢背离陛下的,奴才侍奉您多年,定是只会向着陛下您的。”


    言罢,他更是以额触地,连连磕头。


    崇安帝漠然,只垂眼看着赵全磕了十余下后,才缓缓开口:“行了,起身吧。”


    赵全闻言方才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崇安帝,额头上已显出明显红痕。御书房铺有地毯,只磕十几下头倒是不至于见血,但对于赵全这等地位的紫衣大太监来说,脑门上顶着这红痕,屈辱将会远远大于疼痛。出了这紫宸殿,他额头上的这痕迹只会暴露一件事,那就是他犯下错事,失去了圣心,让圣上甚至连多年主仆之情都能罔顾。


    这让他作为掌印紫衣大太监如何服众?


    崇安帝见赵全如此容色,终于觉得此番敲打已足够,露出满意神色,抿了一口茶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既然你那干儿子做不好,便另寻能做好的人就是了。皇城司能人众多,朕赏几个去昭王府便好。”


    他直直看向赵全,眸中隐隐带煞,沉声道:“朕体恤老五近日辛苦,给他府上赐下一队忠仆,此事就由赵公公你去宣旨吧,顺带好好敲打一下你那干儿子,让他知道谁是真正的主子。”


    赵启平日行事本是自如妥当,但这几日思绪确是杂乱,只要一想起干爹那日额头带着刺目红痕,领着一队下人打扮的人来府上宣旨的样子,他就觉得真是左右为难极了。


    昭王殿下的书房已在眼前。赵启清清心神正要入内,朱七也到了。


    陆昱见二人是一齐进来的,眉毛一挑,笑道:“嚯,你们居然还是一起来的,路上有没有串串词啊?”


    两人脸色一变,竟是撩袍欲跪。


    陆昱忙起身去扶:“本王就是开个玩笑,两位怎得还当真了?两位可是本王最是心腹之人,知道本王最为隐秘之事,本王怎么都疑心不到二位头上。”


    陆昱虽已如此说,但赵启和朱七仍是跪下了,脊梁弯曲,身躯低伏,他只能看到二人的发冠。


    “这么说,两位真的做了什么让本王不快的事?”陆昱敛下了笑意。


    朱七猛一抬头,辩解道:“不,卑职和公公不可能背叛殿下,公公他是因为……”


    “求殿下恕罪。”朱七话还未说完,就被赵启截断,随后他将头再重重磕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一片沉默中刺耳至极。


    干爹已经只差把“这些人是细作”明着告知于他了,但是他却不能也如此般告知于殿下,不然要是事情败露传回宫中,那干爹的处境想必会更加艰难。


    但他也不想背弃昭王殿下。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侍奉昭王殿下两年来,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弟弟一天天长大一般看着陆昱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到今日,昭王待他也是礼遇有加。于他而言,背叛何其艰难?


    所谓忠孝难两全,赵启两头难办。


    陆昱问道:“公公做了什么需要本王饶恕?”


    赵启却不再言语了。


    “是公公你难以拒绝的情况吗?”


    “那个奉茶丫鬟是公公指派到本王书房的吗?”


    “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本王尽快发现有细作吗?”


    一连三问,赵启还是缄默不语。


    朱七在一旁替赵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如今有嘴都快说不清了,偏偏这时候还要做个哑巴,到时候惹得殿下不快,岂非更是百口莫辩?


    陆昱却不见愠色,只道:“本王知道了。”他又转向朱七:“赵公公所为,朱统领可知晓?”


    朱七方才回神,低声答:“卑职知道。”


    “那便行了。”陆昱点点头,说道:“本王还是刚才那句话,不会轻易疑心二位,这一路走来,两位到底是敌是友本王还是能够看得分明。不过几个细作,小心谨慎些慢慢寻了由头踢走了便是。”


    陆昱看向赵启:“但公公,本王还是得提醒你,一旦这些人向宫里传不回消息,哪怕公公确实什么都没做,父皇他老人家也定会生疑。本王虽然信你也理解你,但你既在我昭王府做事,那便只能有本王一个主子,本王不希望公公你事到临头却阳奉阴违想两头不得罪,你好好想想如何和你的干爹圆话吧。”


    赵启终于抬头,已是泪流满面,他颤着声音道:“殿下,奴才……奴才实在是……,干爹那日情状,一看就知定是被陛下责罚,干爹当年对奴才有大恩,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殿下赎罪。”


    陆昱第一次见赵启这般模样,没想到这人对他这个毫无血亲的干爹倒是至情至性,反观自己,当真是讽刺至极。


    他上前扶起了赵启,叹道:“父皇那边本王确实鞭长莫及,但现下并非死局。本王不欲让你为难,你可以和你干爹说是本王自己发现的端倪,你干爹在父皇身边那么多年,这宫城中见不得人的事看得还少吗?本王不过是想要这几个皇城司的暗探传回去的消息都是本王想让父皇看的,你干爹难道还找不到由头圆了?圆好了,于你于他都有好处。”


    赵启愣住:“难道殿下不是想动手杀了这帮细作吗?”


    陆昱:……赵掌印眼瞎了认了你这个朽木脑袋做干儿子。


    赵启日后如何去圆陆昱不会过多干预,他相信赵启自能办得妥帖。


    这头有一事更为要紧,薛述所料不错,宫中下了旨意,崇安帝恢复了朝会。


    朝会当日,是个顶好的天气。前一日才下了一场春雨,今日天空明净清澈,空气洗练爽澄。


    宫门重新打开,悠远钟声再次响起,陆昱在宫道上站了片刻,只觉恍如隔世,但却又好似无甚变化,在殿中立着的还是这些老面孔。陆昱边走向亲王站位,边本能向一个方向看去,目光却没触及到他想见之人,才恍然回神:“培风还没回京呢。”


    陆昱隔着朝服衣料抚了抚那枚玉佩,正了正容色,走到位置站定。


    今日的朝会可就不似今日天气那般明快了,简直宛如一桶快要爆炸的火药,而且先前大放异彩的昭王殿下又变成一年以前的样子,沉默地站在位置上,只看着朝会众人吵吵嚷嚷,自己一言不发。


    现在在针锋相对的,便是梁张两家,昔日同盟土崩瓦解,令人真是唏嘘不已。


    张家家主对着梁家磨刀霍霍,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利益面前,哪有所谓坚如磐石的同盟?之前两家有多过从甚密,现在就有多分崩离析。


    对于张家来说,为了助相王一臂之力,家族也算举全族之力,甚至放弃扶持贤妃所生的翼王。但他们得到了什么呢?此番北羌入侵一难虽尘埃落定,但张家却没有捞到任何好处,无疑是最惨的输家。


    翼王薨逝于军中,贤妃正月自戕,张家在宫中多年的积累一夕间荡然无存,且因为贤妃的死让圣上震怒,张家甚至无法借翼王殉国为家族讨要些什么,只能将苦水咽下。虽说是贤妃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口不择言让相王难堪,但皇后娘娘未必过于铁石心肠,对贤妃就再无任何照拂,让她如此凄惨地死去,死后甚至没有葬礼,没有牌位,张家虽然迫于形势选择了默不作声,却又怎能不记恨?


    要说一切的根源,便是相王举荐了梁释为将,但是相王之后亲自赴西南求援,也算功过相抵,圣上对相王并未降下惩罚,张家咬咬牙也能接受。


    那梁家其他人呢?


    皇后统辖六宫不力,放任后妃于正月悬梁,圣上只申斥了几句,甚至连俸都未罚;梁释轻敌大意,贻误战机,又瞒报军情,哪怕他属“八议”之列,依然罪无可恕,梁家甚至也要被他拖累,但圣上依然轻轻放下,削了梁大人一级爵位,罚了半年俸禄就打算息事宁人,就此揭过。


    当他张家是死的吗?


    唇枪舌剑一番,崇安帝终是下旨将梁释一脉流放岭南。


    张大人本是不满,还想开口,就听到御座之上帝王冷声道:“张卿为官多年,可知适可而止的道理?”


    张家家主只得住口。


    陆昱听着这闹剧,心中嗤笑:“果然从古至今,狗咬狗的戏码都最好看。”——


    作者有话说:我写太磨叽了!


    我保证,最慢下下章,就让小蒋回京开始谈恋爱!


    咋说呢,我知道这篇文真的很慢,喜欢看感情线发展的读者可能会因为这两章主角没有啥互动直接跳脚(开玩笑),但是我很想努力去呈现我笔下世界的父子,君臣,主仆,而不仅仅是爱人。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各位如果有啥想法或者建议都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


    爱你们~


    第32章 闹剧 诸位大人吵得眼冒金星


    执事太监终于高呼:“退朝——”


    众臣腿都站木了, 听闻此言真是如听仙乐,如蒙大赦一般纷纷向崇安帝行礼准备散朝。


    要说今日本是京城危事得解后的第一次朝会,众人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看看相关各方的下场, 这可事关重大。此番过后朝中局势想必会变上一变, 万一识人不清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日后可是连死都死不明白。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场朝会之上, 诸位大人吵得眼冒金星,但没有任何一方成为真正的赢家。


    张家自不必说,方才家主都被崇安帝教诲要适可而止了, 张大人只能面沉如霜立于一旁, 再不欲多言一句以触怒圣上, 只以那双锐利双眼在每位殿下身上盘桓不去。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他得找寻一个新的目标了。


    怀王在朝会上出班上奏,道夏季汛期将至,想要重启先前因为战事而停滞的南北运河工程,可是不论怀王殿下的奏禀言辞有多么漂亮, 还是被户部尚书卢焕之一语驳回。


    国库没钱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大晋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华丽皮囊。


    大晋尚文轻武,歌舞升平已有多年, 看似安定富庶, 周边诸国都以为大晋国库富得流油,把这中州之地视为富饶的黄金之国, 甚至许多朝中大臣都以为大晋不缺钱粮,但其实国库要比想象中空虚得多。


    陆焕之低垂着眼,如数家珍一般将国库的窘迫剥开了。


    此番与北羌战端一开,征北大军开赴北疆吃穿嚼用, 兵马粮草调度运送路途遥远,气候苦寒,皆是要用真金白银堆砌的,外加沿途驿路之上,每每途径一处,诸位官员就对军资层层盘剥,京中拨付十分,往往运至北疆可能只余五分,本想求速战速决以减少国库消耗,结果征北军不仅没有快速赢下战争,反而拖成了消耗战,更是让国库雪上加霜,最后居然让北羌兵烽直指京城。


    虽然现下齐客将军在逐步收回城池,但民众依然水深火热,齐客将军每收回一城,送回来的捷报中都会有几句描述当地惨状:“民屋十不存一,缺衣少粮,小儿面黄肌瘦,父丧于战火,母日日嚎哭。”虽只有零星的只言片语,但还是让人不忍卒读,让这所谓捷报也并未让人如何欢欣。


    这些地界的百姓可都等着朝廷拨银子救命,可以预见国库将会有一笔极大的支出,且对于这些可怜的人,未来三五年必不可能再从他们身上榨取税金。所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逼迫太紧,叫这些人中出几个陈胜吴广,对陆家江山可没有任何好处。


    陆焕之言罢,金殿上一片沉默。陆昱悄悄瞟了一眼大皇兄,相王的那张俊颜已经绷紧,甚至都能看到额上的青筋。


    卢焕之额头沁出细汗。他原是梁国公的门生,朝中无人不知这户部其实姓梁,可谓是相王手中最有力的一张好牌,按理说他不该再揭征北军惨败的短,这可是相王殿下最不愿被提起的败笔,但是如果不提,户部该怎么阻挡怀王殿下想从国库捞钱去修运河呢?卢焕之只能硬着头皮出班上禀。


    这可正中了怀王殿下心意,这南北运河是该修,但他也深知朝廷刚刚历经国难,现在并不是劳民伤财的好时机,但他还是上奏了,为的就是将相王殿下的疮疤再次扯开。正如他是相王的眼中钉肉中刺,相王也同样是他眼中难以揉下的粗硬砂砾。


    嫡长?嫡长有什么用?无非只是这世间伦理强行给这嫡长添了几分崇高和尊贵。庶出又如何?他又比大皇兄差了哪呢?三皇弟的死,无论是意外还是背后有人施为,无疑也是给他心中熊熊的火焰又浇上了一桶热油。更何况,他手上还握有最独一无二的筹码,那就是他和他的母妃享有的帝王的宠爱。


    方才张家家主步步紧逼时,他虽认可张家单刀直入的气势,却不认为张家抓住了重点,所谓打蛇打七寸,要抓就要抓住命门。


    怀王殿下冷笑一声,目中含讥带诮:“当日力主出兵的可不是本王!当日举荐梁释的也不是本王!”说完他也就适时住口,不再言语。过分咄咄逼人反而会让父皇厌烦。


    相王的脸色更是直接黑如锅底。但总归在崇安帝龙潜时就给与助力的相王在朝中还是积累了名望和势力,当即就有一老臣出列上禀:“启奏陛下,微臣以为相王殿下力主出兵扬我国威的初衷并无错处,如今北羌大势已去,想必再难犯我大晋,也对周边诸国起到威慑作用。相王殿下是有识人不明之过,但当日派梁释出征,这朝中诸公,谁又不曾附议,岂不是人人皆有过?”


    陆昱听着,只想抚掌大叹:“真是老狐狸,屎盆子直接扣到诸臣头上,谁都难跑,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不得不说,此招确实有效,当即就有许多当日主战,并且赞同选梁释为将的大臣出列上奏为自己开解,又是一派为国为民的冠冕堂皇之言。


    司韵此时出班,缓缓道:“禀陛下,方才卢大人有一言臣深以为然,驿路贪腐一事兵部也深受其扰,军械粮草乃国之命脉,但兵部签发粮草,往往到前线损耗甚大,皆是一路上非正常损耗所致,为战钱粮却上不了战场,此风绝不可长。”


    相王也冷静了心神,直接面向御座跪下道:“禀父皇,儿臣为国之心,苍天可鉴。识人不清确实为儿臣之过,无论儿臣如何辩白,都难解让百姓受苦的罪责,父皇无论如何责罚,儿臣绝无怨言。”


    言罢,相王殿下叩首下拜。


    一时间,朝堂之上又是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嗡嗡人声不绝于耳。


    只听“啪”的一声,崇安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众人皆是一惊,一片喧嚣马上就如冷掉的沸水一般,一片沉静。


    圣上震怒,众人皆低头,无人再言语一句。


    崇安帝环视台阶之下的众人,今日安静不语的好像只有陆昱和陆明。他抬指一点,方向是安王站立之处:“明儿,你来说说。”


    安王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大皇兄毕竟有大过在前,但四皇弟和他一样,在出兵一事上,可谓干干净净没惹一身骚。古话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自知母家势弱,并不欲太过激进,他乐见徐徐图之坐收渔利,所以对安王来说,他也算是崇安帝制衡之术的最大收益者之一。于此事而言,他自是不愿怀王得利。


    只见安王出列答话,还是陆昱熟知的那般清傲模样:“禀父皇,儿臣以为大皇兄此番不远万里,星夜兼程亲赴西南调来援军也算大功一件,齐客将军也还在前线击退敌军,责罚大皇兄怕是难以服众。”


    “至于方才卢大人、司大人所言粮草损耗一事,儿臣不知真相,不明细节,不敢妄言,但听闻北羌进军之时,许多州府官员居然抛下百姓,没有抵抗就弃城逃离,让百姓遭受苦难,民怨沸腾,此事还望父皇圣裁以安抚民心。”


    陆昱挑眉:“二皇兄不提一句吏部,却又字字在指吏治有失,在四皇兄所辖吏部上狠插一刀,实在高明。”


    陆昱先前一向认为安王虚伪至极,及其不喜,但在这宫中跋涉两年以来,他逐渐理解了些这位皇兄,本就势弱,如果再昭彰野心想必会更加寸步难行。陆昱不得不承认,他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又何尝没有安王的影子呢?


    此时相王一党也有官员抓住了关窍,乘胜追击,直接上奏道:“这等尸位素餐,不顾百姓的官员能够通过吏部的考核,吏部自己是不是也被蛀虫吃成筛子了?”


    陆昱暗忖:“想必四皇兄自己也没想到,本以为是一场赢定的比赛,居然还能让自己的吏部被抓到小辫子。”


    父皇现下防他甚重,想必不愿听他夸夸其谈,所以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向上首崇安帝,父皇的脸隐于冕旒之后,不知想如何处置这堆越扯越乱的烂摊子。


    不知是崇安帝过分笃信所谓平衡与挟制之道抑或是另有圣意,总之最后他的处置令陆昱笑掉大牙。


    崇安帝下旨运河修筑暂缓,优先将银钱拨付北方诸城并免税负三年。


    至于对人的处置嘛——


    当日北羌入侵之时,弃城而逃,不战而降的官员全部斩首;相王殿下功过相抵,无赏无罚;御史台、大理寺、吏部共同调查官员贪腐问题,怀王殿下不得插手,但吏部派谁去呢?


    薛述。


    和薛郎君预料的大相径庭,最后崇安帝并未将他调任至相王的户部,而是让薛述去做了吏部的右侍郎,官升一品,年纪轻轻便能服紫,换上孔雀补褂,当真是前途无量让人艳羡。但薛郎君当下的脸色简直是掩盖不住的难看。


    对昭王殿下的赏赐更是让人咋舌,除了前些日子的“忠仆”,就还有今日朝会上御赐给昭王府的一展硕大的“猛虎下山”屏风。


    硬要说的话,让薛述进吏部也算是给陆昱的赏罢。


    至于蒋培风他们,待他们回京之后再另行封赏。


    崇安帝自认为他下了一步好棋,惩罚了有罪之人,表彰了有功之人,宽恕了大儿子过失,安抚了四儿子情绪,也给了五儿子一个甜枣,让他获得了些权力。但是殊不知这一手棋没有任何人真正满意。


    散朝之后,陆昱行至宫门口,正准备踏上马车,就见怀王似是朝着他的方向来了,他收回脚,向怀王见礼,朝服宽袖直要垂到地上。


    怀王却道:“不知五皇弟可否还笑得出来?辛苦一遭却给大皇兄做了嫁衣,为兄建议五皇弟可以好好考虑下自己的立场。”言罢拂袖而去,袍袖差点扫到陆昱脸上。


    这一幕正好被蒋丞相看见,他知晓蒋培风在岐原时陆昱的倾力支持,对陆昱自然心存动容,见状也过来向陆昱见礼,陆昱姿态更是谦恭知礼。


    寒暄一番后,蒋丞相低声道:“殿下可以显些锐气,该拿的一些东西,可以拿一拿的。”


    陆昱笑了,只当蒋丞相只是在说方才一幕,微摆摆手道:“谢蒋相关怀,四皇兄自小获娇宠,又颇有大家之才,傲气些也正常,无妨的。”


    蒋丞相不语,只意味深长凝着陆昱笑了片刻,行礼告别后坐上马车走了。


    陆昱回府中净手时突然想到蒋丞相这番话,笑了笑,今夜就去联络一下张家,显现一下自己的野心和锐气罢——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假期快乐


    (好想虐个身,下章谈恋爱吧)


    第33章 串谋 殿下的意思是,能帮张家翻身


    从寒冬伊始至暖春已暮, 不过短短半年时日,薛述官职连升两级,身上那身官服的颜色已从那草绿换成了绯色, 即将变为浓紫, 胸前补褂也随之会变为绿身金翅的孔雀。薛郎君如今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日后可谓是大有可为, 纵然他平日不羁放浪,看起来没个正形, 如今也会被众人视作是少年意气的风流底色,自有一番韵味。


    散朝时,有诸位大人讪笑着向薛述和薛老大人道贺, 目光却在薛述现下还穿着的绯色官服上流连不去。想必这补褂总有一日会变成在云海中展翅的白羽仙鹤, 众人都如此作想。


    但前提是薛家得将筹码押对才行。


    这赌桌之上, 牌局形势可谓瞬息万变, 如今情状似乎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令不少观望着世家动向的朝臣都越发举棋不定,只感觉自己是那权力之海上的一叶无锚扁舟,来个大浪就能击沉。


    先前薛述虽几乎日日跟着昭王殿下, 但谁都不会认为薛家是昭王殿下的靠山,一个孤身回宫, 势单力薄的乡野皇子能有何赢面, 何曾能入薛家的眼?哪怕他身上有薛家血缘。


    血缘,有时是最亲密的纽带, 是最坚不可摧的地基,有时却是最不值价的细绳,轻轻一扯就断了。


    但如今……好像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昭王殿下就已经在这权力场中有一争之力了。


    薛家究竟是何立场?是已经站于昭王殿下身后?还是薛老大人另有打算?各色的目光又投向了薛老大人, 总归是充满了探究之意。


    回府之后,薛述面对祖父训诫指令,虽恭敬有加,但对于祖父之言,却只当过眼云烟,半句未应,施施然去定芸香楼的席面了——又要升迁宴请了。


    薛述所作所为,薛老大人心中早如明镜一般,暗道:“这小子八成早已投了昭王。”薛家庞大如巨物,一举一动皆牵扯甚重,不容家主随心所欲,面对这个胸有主见的嫡孙,薛老大人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且先由他去了。


    夜幕低垂,银月如钩。


    京城早已回复了先前的纸醉金迷模样,又是显出璀璨如昼般的灯火辉煌,芸香楼最奢华的雅间内又是一番觥筹交错,但其中却隐隐能嗅出拘谨尴尬。


    因为昭王殿下在席上。如果说以前这群世家勋贵之人对陆昱还只是表面尊敬,现下昭王殿下的光华却是让人难以直视了。


    杳杳君子,皓皓其辉。殿下无需过多言话,只坐于席上便是沉静安然,雅蕴天成的模样,唇角微微淡笑,看似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却又难以真正靠近。硬要这群贵胄子弟们形容的话,昭王殿下身上居然有蒋培风那厮的影子。


    更别提昭王殿下现下手握兵部之权,蒋家、薛家虽立场似是而非,但也并未隔出楚河汉界,就是这么朦胧模糊,如云山雾罩一般才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圣上今日朝会御赐那扇“猛虎下山”屏风用意也更是耐人寻味。总之,现在京中再无人会将现在的昭王与两年前那个怯懦可怜的少年划上等号了。


    眼见众人似是拘束,陆昱双眸一弯,举起酒杯对薛述道:“本王就满饮此杯,恭贺薛侍郎高升。”


    薛述见状,忙迎至陆昱身前,一派恭敬姿态道:“臣谢殿下。”说罢将杯中酒尽数饮尽。


    陆昱看着薛述这装模作样的姿态便想笑,他慢条斯理拍拍薛述的肩头,与众人告别之后,在雅间众人恭送声中离席。


    闹至夜暗星明,弯月升于正空,众人方散。张修白本也准备上车回府,却被薛述叫住。


    薛述道:“在下见张兄眉目含愁,似有不快,不妨咱去玉春楼听个曲儿?你不是最喜景云先生的词了嘛。”


    张修白是张家幺子,与薛述关系一直不错,现下在鸿胪寺任职少卿。


    他今日心情确实不佳。与自己经年厮混的人步步高升,已经官居三品,而自己还只是一个五品少卿让他心中泛酸,加之家族今年自开年来可谓是灾厄连连,听闻父亲在今日朝会上甚至招惹陛下不快,简直是雪上加霜,眼见自己青春年华却前程路塞,不由感伤万分。


    面对薛述邀约,张修白本想回绝,但想起父亲今日在他出门赴宴前对他的叮嘱——父亲希望他不要与薛家生分,便半推半就随薛述上了车架,去了玉春楼。


    两人一至玉春楼,掌柜便毕恭毕敬迎了上来,说道:“薛公子您来了,房间里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二位上去了。”


    薛述颔首,携着张修白向楼上走去。


    张修白心中诧异,他和薛述可算是玉春楼的常客,掌柜也是恭敬有加,甚至会有些谄媚,并且掌柜总是会将他们带至房间门口拿了赏钱才会退下,今日怎的如此拘谨?他只得压着满心狐疑跟随在薛述身后。


    薛述行至二楼雅间,轻轻叩了叩房门,随即房门打开,里面早有一人等候多时。


    那人身姿窈窕婉转,面容清丽秀致,黛眉轻描,双目娇俏含情,不是玉春楼的头牌又是谁?她轻轻福了一礼,道:“见过张少卿,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薛述眉梢一挑,笑道:“张兄别愣着了,先进去吧。”


    张修白心中狐疑更甚,觉得似是处处可疑却又感觉捉摸不住,料想大概是自己思虑过重,摇摇头便踏进房间。


    美酒佳人,鹂音婉转,几曲唱罢让张修白逐渐放松下来,与薛述开始交谈闲扯。


    “远山如蒙雨丝断,何人能解心中愁。”又是一曲唱罢,张修白只觉心中愁肠百结被轻轻搅动,正伤感着边听屏风后传出一人声:


    “玉春楼果真名不虚传,此番听来让人觉得宫中仙乐也不过如此。薛郎君可背着在下享了不少福啊!”


    这人声音晴朗好听,温和如春风,但却把张修白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分明是,分明就是……


    “谁?”他放下酒杯喝问道。


    就见一人着银灰底色缂丝宽袍从屏风后转出,挺拔俊雅,面如秀玉,眉眼带着淡淡笑意,玉冠在烛火中显出温润光泽,正是昭王殿下。


    张修白慌张行礼,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会是“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会是“昭王为何会在此处”。


    耳边突然想起薛述的声音将他纷乱思绪扯回:“臣可叫过殿下,殿下自己不愿意来的。”


    张修白抬头,就见陆昱已经坐在了圆桌边,那唱曲的头牌早已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间。


    “张少卿莫要太紧张,本王也不会吃人。”陆昱边说边拿起酒杯,斟满一杯笑道:“那本王自罚一杯,让张少卿受惊了。”


    张修白自是连呼不敢。


    陆昱看向张修白,单刀直入一般道:“本王深知张少卿所思所想,要论起来,北边那事,张家可真是无妄之灾。张少卿你说是也不是?”


    张修白更是冷汗涔涔,不敢作答一句。


    陆昱却仿佛不在意一般继续道:“本王可不会绵里藏针这一套,直接说了吧。这朝中诸人啊,都是虚伪势利之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说句公道话?本王今日朝会上看着张大人,唉……”


    自小便是在京城顶层权力场中滚大的张修白自是聪明人,当即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道:“殿下的意思是……能帮张家翻身?”


    陆昱闻言靠回了椅背,笑了笑道:“真不愧是张家郎君。本王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他敛了笑意,正色道:“硬要说的话,你家如今此番,也有本王之过,毕竟当日力主出兵的人中也有本王一份,本王确实心中有愧,过意不去。但张少卿方才说‘帮张家翻身’,本王不敢苟同,本就未到死局,谈何翻身?”


    张修白眼珠一转,问道:“殿下不妨直说,您是想要张家之力是吗?”


    陆昱道:“不错。”


    “那臣斗胆相问,殿下能给张家什么呢?”张修白问。


    只听陆昱哈哈大笑:“张少卿此问甚好,那本王也想问问张少卿,张家还能把宝押到谁家呢?让本王猜一猜,想必目前你们最属意的人是二皇兄是吧?”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本王记得,刑部云尚书似乎与贵府存有旧怨,本王没记错的话,那可是杀母的仇怨,贵府二公子现在还在北境苦寒之地未得赦免呢。张少卿不妨想想看,比起二皇兄牢牢能握住的刑部,你们张家所谓的扶持还能见光吗?”


    张修白怔忪片刻,方道:“殿下想叫臣做什么?臣可决定不了家里任何事。”


    陆昱从袖中拿出一信函,推至张修白面前,道:“本王要求很简单,张少卿把此物交由你父,并把今日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你父,之后你家如何决断,本王绝不纠缠不休。”


    “还有,”陆昱笑笑,柔声补充道,“本王不太喜欢待价而沽的投机之辈,如果到时候坊间传出来‘张少卿夜会昭王’,你说父皇会如何再看待你们张家呢?”


    张修白半晌未有动作,陆昱也未启唇催促,片刻后,他终于伸手拿过信封,沉声道:“臣遵殿下旨,殿下所托臣定会完成。”


    薛述与张修白先行从玉春楼离开,陆昱行至窗边,抬头看向黑沉夜空,薄云恰巧散开,如钩银月又现于陆昱眼前,他长叹一口气,张修白不愧是张家儿郎。想来世家多俊杰,但在他心中,没有谁能比得上蒋培风,就连薛述也得退居一射之地。


    与此同时,蒋培风也在岐原看着同一弯明月。初夏已至,空气温腾腾的拢在周身,晚风又带走了几丝炙意。转眼间,自陆昱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陆昱在路上的时候,还偶会给他传递书信,多是公事,夹杂零星的关怀之语。待陆昱回京之后,书信就几乎没有了。京城诸事繁忙,想必殿下日理万机,但蒋培风心中还是会有些许不安,他不希望陆昱临阵退缩。


    蒋培风承认,他这段时日,几乎每天都会想起陆昱。所幸的是,明日他便会踏上回京的驿道。


    蒋培风到京城那日,排场可谓盛大至极。与走时的冷清相反,回京时帝王亲临京郊迎接,文武百官皆列站于崇安帝身后。当日凄凉秃裸的长亭柳树,现下也枝繁叶茂,一片生机盎然。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陆昱自是不可能像送别蒋培风时那样向他讨要拥抱,他只能在亲王队列中,用眼神捕捉那个正跪地谢恩的人,目光描摹着他的身形,他的五官。


    胸前那枚玉佩开始发烫,开始灼烧,直要烫穿皮肉,烧进胸膛,他的喉咙似乎都已经发紧,只感觉有一团熊熊烈火要喷薄而出,终于在猝不及防时与蒋培风四目相对,目光缠绕。


    此刻,陆昱终是感觉落回了现实,他展颜一笑,灿若朝阳。蒋培风同样弯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准备


    张家小幺之前出现过,在除夕那章


    ps 我真的本来是打算连夜发的,但我可能把脑子丢飞机上了,我居然没点发表……这章就在我存稿箱里面躺到了今早,我错了呜呜呜呜


    第34章 噩梦 要死了吗?


    夜深人静, 巷道上只余打更人报更之声。周遭府邸早已一片漆黑,只剩蒋府灯火通明。


    蒋培风跪于书房之中,神情紧绷, 不发一言。


    望着眼前垂手而跪的爱子, 蒋丞相气怒至极,却又无奈至极。自小蒋培风可谓霁月端方, 甚少出错,更别提跪于书房中接受呵斥, 他眉头紧皱,质问道:“为父问你,为何昭王殿下会因你而伤?为何你要把他带回你的院子?”


    蒋培风向父亲叩首, 牙关咬得死紧, 却只道:“父亲, 昭王殿下命悬一线, 儿子只能先带回别院尽快救治。”


    “那你知不知道以后你将与他再也脱不开干系,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被看作昭王党羽?”


    “儿子知晓,但怎可为此等理由置人性命于不顾?”蒋培风回答。


    陆昱现在还躺在他的榻上性命垂危,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如若时光能够倒流,他绝不会和陆昱进山寻猎, 山中经历将会是他未来一生的磨不去的噩梦。


    白日他至陆昱府上相邀, 上山片刻却见陆昱含着淡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转之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和决绝。


    陆昱策马猛地转向, 将他撞落于马下,当他起身时,就只见一箭羽已经没入陆昱前胸。


    那一瞬间,周遭寂然无声。


    陆昱感觉胸前一凉, 其实并未觉得有多疼痛,他还低头看了一眼箭尖没入的位置——这地方,有点寸。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泾州的往事。


    小时候总是会随着村里一起玩的男孩子们跑镇子上听说书先生讲那些才子英雄的故事,他们最喜欢听的便是《秦宋》。


    “话说那山匪手持锋利弯刀,长约四尺,杀入人群,连刺带劈,刀刀见血。只见那秦家九郎,为护宋家小姐可谓以身为盾,连挨匪徒数下重创,血透衣衫也未退缩一步,直叫宋小姐心痛难当,非他不嫁。”


    说书那老先生说起故事来可谓绘声绘色,直教人身临其境。每每听到这里,陆昱都感觉头皮发麻,一抖便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想象秦九郎以肉身接这锋利兵刃需要承受何等的锥心之痛与透骨折磨。


    其实每次听书听到类似桥段时,陆昱总是会想为什么这些义薄云天,至情至真的主角能够为了所谓的情爱与忠义,居然牺牲自己到如此地步以承受此等非人痛苦?


    如今这伤落到了自己身上,这一幼时之惑非常不合时宜地在陆昱脑海中闪出。现下他应该能够解答此惑了。


    因为这是本能,无暇思考得失,无法权衡利弊,所有的思维皆已经停滞,周遭的一切都已经静止,忘了所有的反应,满心满眼只余那个人。


    陆昱浑身发软,再难策马站立,整个人向前扑去,眼见便要直坠于地,预想的冰冷和疼痛却并未到来,他落入了蒋培风温暖的怀抱。


    “殿下!”蒋培风眼疾手快地接住陆昱,眼前这人伤得着实严重,哪怕在他的承托下依然向着地面滑坠,他只得揽住陆昱缓缓坐于地面,让陆昱侧靠在自己胸前。


    “快去把马车赶来。”蒋培风喝道。


    眼见陆昱前胸的血痕逐渐扩散,在他那身月白锦袍上渐渐蔓延,面积越来越大,简直触目惊心。而且因为不断失血,陆昱本就白皙的面庞如今显出一片惨白之色,甚至如冷玉一般透明,一向沉稳有度的蒋家郎君慌乱到难以自持。


    蒋培风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他无法将陆昱胸前的箭矢贸然拔出,只得匆忙撕下衣摆按住陆昱的伤口,但那刺目的鲜红未曾因为他的动作而止歇,还在不停地蔓延,浸透了他的衣摆,继而染红他的双手。


    感觉到陆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软,蒋培风那双大敌当前依然冷峻的双眼像浸了血一般赤红,他眸光大动,目露焦急,盯着陆昱微阖的双眼不住高声唤道:“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的神智已然不甚清明,他只觉自己冷得厉害,身体里的热流好像从胸口泊泊不断地向外流出,周遭似是一片冰天雪地,只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蒋培风身上的一丝丝温暖。他觉得自己周身越来越轻,越来越软,似是乘在了云上,像是将要去往那高处不胜寒的天宫,飘飘乎而羽化成仙。


    突然一声“昭王殿下”扯回了陆昱濒临崩溃的神智,他重新缓缓睁开双眼,尽力抬眼去找寻蒋培风,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再看不清蒋培风脸上的表情。他也没力气再抬头了,只微微叹了一口气,干脆靠回了蒋培风的胸前。


    陆昱双眼凝起迷蒙水汽,但眸光却暗沉沉的,如黑黢黢的大洞一般吸去了世间所有的光彩,他喃喃唤道:“培风……我……我没事,也不疼,我只是有点困了,想睡一会。”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只觉得心痛如绞,似是将五脏六腑全部扭在一起,把整个胸口都拧得发麻。他还从未见过殿下那双眼睛失却光彩,涣散黑沉,透出死气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后,蒋培风一边加了些力气,将手死死压在陆昱的前胸,一边唤道:“殿下,求殿下别睡!太医就在府上,我们马上回府!求殿下和臣说说话,千万别睡!”


    闻言陆昱本已经再次合上的双眼又努力睁开了些,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好……依你,我……我不睡。”


    言罢陆昱本想笑笑,毕竟让培风如此紧张实在非他所愿,但还未等他积蓄好微笑的力气,就感觉一股热流逆呕而上,口中瞬间充满咸腥之气,一条血线顺着唇角缓缓流出。


    见状蒋培风更是三魂没了七魄,他匆忙间想要抹去陆昱唇角的血痕,却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满是陆昱的鲜血,伸手一抹,反而让陆昱净瓷一般的下巴更是布满鲜红,望之令人心惊。蒋培风的声音也颤抖不已,再说不出别的,只不断重复道:“殿下,求你,别睡。”


    陆昱轻声答道:“我没睡。”他在与自己濒临涣散的神智不住对抗,额上已沁出冷汗,顺着侧脸一路向下流淌,经过眼角,仿佛流泪了一般,看起来可怜极了。


    眼前的景物就算睁着眼也逐渐看不清了,视野越来越暗,能看到的景物也越来越少,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蒋培风在说什么了,陆昱感觉自己的生机似乎随着胸前的血流一起倾泻流走。


    要死了吗?


    细细想来,自己的一生真是充满了遗憾,他从未感受到被人珍爱的滋味。幼时于泾州,刘氏夫妇把满腔的爱意尽数给了弟弟,却吝啬分他一星半点;现在于这宫城之中,更是难以肖想从父皇和母妃那榨出哪怕一滴亲子之爱。


    一朝心悦于蒋培风,让陆昱逐渐沉溺其中却又不得寸进,但好在培风萧萧君子,至诚坦荡,眼见即将云开月明,自己却遭此祸事。想来人在死到临头之时,心中执念之事方才是此生最真切的渴望,现下陆昱在思维混沌迷蒙之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自己的心意还从未明明白白地告诉过蒋培风。


    自己还未开口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蒋培风自己心悦于他。


    陆昱拼尽全力睁大双眼,眼前景色已彻底蒙上一层灰,他颤抖的抬起手在胸前不住摸索。蒋培风见状,以为陆昱疼痛难忍,将自己的一只手覆于陆昱的手上,紧紧握住,力道奇大,却极尽珍视。


    可是那双手已经无力回握,并且失却了温度,在初夏的午后居然冰凉得刺骨。蒋培风胸口剧烈起伏数次,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却见眼中血红更甚,本是有些令人畏惧的,但那双眼中此刻盈满了密密匝匝的心疼,看来也只让人唏嘘难言。


    说来也奇怪,陆昱本已经觉得周遭事物都已经扭曲失真,但蒋培风的手握上来的时候,那份温润的触感和温度却又如此真实,让他心神为之一动,终于找到丝难得的清醒。方才心里只余吐露心意这一个念头,但现下在那勉强维系的神思中,陆昱却又放弃了。


    此番自己应是凶多吉少,何必再用自己的野望去束缚住蒋培风,让他徒增负担呢?


    一股热流再次涌上喉间,陆昱吞咽数次还是未能将这腥甜压下,一声呛咳过后,鲜红布满了下颌,洒满了前襟。这口血吐出,陆昱居然觉得似乎松快了些,五感渐复,甚至能看清蒋培风紧绷俊颜上的担忧表情。


    他看着蒋培风的脸,俊逸依旧,却又慌张不已,难得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蒋家郎君情绪如此外露,就像天上谪仙终于落入凡尘一般。


    陆昱惨白着一张脸笑了笑,抬手想抚摸一下眼前人的脸,那手却在距离蒋培风的脸颊只有半寸之时陡然垂下。他只轻叹一声:“真不像你啊。”随即便再无声息,在神智完全溃散之前,他似乎听到了蒋培风高声唤他“陆昱”。


    这是蒋培风第一次唤他名姓,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了。


    蒋培风目眦欲裂,陆昱口中涌出的鲜红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脏划得钝痛不已,陆昱身上流出所有的血,都是为了他蒋培风而流的。陆昱的那个笑容更是让他触目惊心,那笑容虚弱,漂亮,却又充满了颓靡的死气,让蒋培风只觉眼前的人像是被烈阳晒化的白雪,再也抓留不住。


    那笑容展露的是那么艰难,仿佛陆昱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蒋培风看着陆昱的脸色越发惨白,眼皮渐渐低垂,盖住曾经亮如星子的黑瞳,那漆黑鸦羽终是栖于眼下,再无一丝颤动。


    “殿下……昭王殿下……陆昱!”


    但眼前这人意识全无,再无一丝回应——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团圆,生活美满


    第35章 垂危 一些救命过程


    下人终于将马车赶来, 也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昭王殿下沉沉坠于自家公子臂弯之中动也不动一下,满身血迹让人惊骇莫名。自家公子更是令人感到陌生,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依然冷静矜持, 但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 那层沉稳外壳已经布满裂痕,只要轻轻一碰, 便会露出他方寸已乱的底色。


    蒋培风的眸中似有赤红血光,面色也被这眼下危局激的十足苍白, 陆昱方才又吐出了一口鲜红,他匆忙颤抖着用手去接,但除了沾染满手猩红外毫无用处, 怎么可能接得住?


    蒋培风的葱白指尖也已经被那刺目颜色一次次冲刷, 再看不到原本颜色, 但他无能为力, 只不停地在陆昱耳边呼唤他,哪怕怀里的人自始至终都未应一句也没有停止。


    下人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上前禀道:“公子,车赶来了。”蒋培风闻声愣愣转头, 一瞬之间眼神空茫茫的,看起来竟是迷茫又无助, 神情完全不似平日那般冷静自持。


    看见车架已经停在数步之外, 蒋培风的眼底终于聚起一丝光亮,只见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 并未做声,突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终于扯回了自己快要散到九霄云外的理智。


    随后蒋培风将陆昱稳稳地抱起并送入马车内,全程动作极快却又轻柔小心, 生怕步伐颠簸徒增陆昱伤口的疼痛,可以说细致到了极点,全程陆昱胸前的箭羽都未曾移位一下,哪怕他的意识已经散了,早已失去对疼痛的感受。


    将陆昱安置妥当后,蒋培风深吸一口气,对下人沉声吩咐道:“回去叫府医待命。”言罢他瞧了瞧车里的陆昱,又觉不妥,继续吩咐道:“另外派人进宫去请太医,如若宫里人问起来缘由……实话实说便是。”


    下人疑惑问道:“是要将殿下带回公子府上吗?不送殿下回王府么?”


    蒋培风答道:“我那边近些,殿下拖不得了。另外派人通知昭王府,告诉赵公公他们昭王殿下我先带回我那边,叫他们切勿担心。”


    车架开始行进。


    蒋培风僵坐于陆昱身侧,双手环抱着他,方才手心还能感受到的陆昱前胸的潺潺热流也已经渐渐止歇,转而透上来的是血液凉透的冰冷温度,在初夏让人毛骨悚然。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陆昱,心中翻滚起强烈的不详但又被理智强行镇压。陆昱的头靠在蒋培风肩头,微弱又浅淡的呼吸如游丝一般洒在他的颈侧,至少还活着。


    一路上蒋培风从未停止过呼唤他,指望着陆昱能给他星点反应,哪怕轻轻蹙一蹙眉也行,但眼前之人的双眼紧闭,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眉目舒展,无波无澜,神态居然能够称得上安宁,要不是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也已经变得极为浅淡,再无曾经的鲜润,不然叫人见了还以为他不过是陷入沉沉好眠,醒来以后还是那般鲜活漂亮的模样。


    车架的速度很快,路途却又多颠簸,马车每每颤动一下,就会有新的血液从陆昱口中滑出,人哪有如此多的血液能够消耗?可陆昱越来越沉的躯体,身上越来越凉的体温都昭示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黄泉界,经不起任何耽误了。蒋培风进退两难,只得一边紧紧环抱住陆昱,将他抱得更稳些,一边向外催促道:“再快些。”


    车架终于行至蒋家别院,府中下人刚掀开车帘,浓烈的血腥味就冲了出来,诸人在蒋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情状,一时之间都手足无措地怔在原地,似是傻了一般,竟无人上前。蒋培风将陆昱抱起,大步流星行至卧房,众人才纷纷行动起来。


    将人置于自己的床榻之上,蒋培风皱眉喝问:“府医呢?”


    此时一老者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正欲行礼就听蒋培风急切道:“免了!快来看他!”


    府医一看到榻上躺着何人之时便是一惊,只道:“公子……昭王殿下千金之躯,卑职……”


    蒋培风正以袖拭去陆昱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闻言转头厉声道:“太医随后就来,你先行诊治,别再废话!”


    府医只得上前。


    他轻轻扒开陆昱紧闭的眼皮,昭王殿下涣散无神的黑色瞳仁便露了出来,像一颗明净的琉璃珠子一般,虽透亮澄澈却也如死物一般。见状府医顿时汗如雨下。


    蒋培风见过陆昱眼中的各种情绪,卑怯的、开怀的、小心翼翼的、倔强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双眼眸中会呈现出全无星光,暗夜沉沉的模样。他坐于旁侧也不忍再看,紧咬薄唇,悄悄将头转开。


    府医偷偷瞟了一眼,只能看到蒋培风颤抖的下颌。他长叹一口气,将精力转向陆昱前胸以检视他的伤口。


    陆昱前胸血迹斑斑,回府的一路上血痕湿了干,干了又湿,让他的锦袍与中衣层层叠叠粘在了一起,府医只得施些气力扯开他的衣襟,就听得“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昭王殿下衣物中滑出。


    蒋培风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因为在地上的,正是他当日亲手交于陆昱的玉佩。


    这玉佩已经裹满了陆昱的血,曾经的温润玉色也掩在血色下看不分明。蒋培风闭了闭双眼,才明白原来极致的心痛原来是这般滋味。


    方才心痛吗?痛的,但都不及现下痛得真切和噬骨。蒋培风只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再攥紧,挤出了他胸腔中所有的空气,痛到无法呼吸。


    他将这玉交由陆昱之时,也暗暗交出了自己的某种承诺。说实话,蒋培风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料想陆昱会及其珍爱这玉,却没想到陆昱居然会将它置于胸前,日日携带。他更是万万没想到,再见到这玉,居然是这般鲜血淋漓的模样。


    “公子,恕卑职无能,殿下的伤势实在是非卑职能力所及。卑职现在只能尽全力稳住殿下伤情不再恶化,但剩下的只能等宫中太医才有可能处置。”府医在看完陆昱状态后,径直跪于床榻之侧,连连告罪。


    蒋培风匆忙遣人到宫中求请太医的动静闹得不小,不消片刻,太医便入府求见。


    陆昱伤势对于宫中的老太医也同样棘手万分,他对蒋培风道:“蒋大人,昭王殿下身上这箭,不得不拔,但是这箭恐已经伤到殿下心脉,贸然拔箭的话,如果血止不住……”


    太医欲言又止,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血止不住,今日宫中就会收到昭王殿下的丧报。


    蒋培风凝着无知无觉的陆昱,眉目居然露出一丝浅笑,轻声道:“他会挺过来的。”随后他抬头,对太医道:“准备拔箭吧。


    太医听令去准备了。蒋培风坐于床榻之侧,握住了陆昱的手,仿佛也同样抓住了陆昱的生机一般,他的目光在陆昱身上流过,眼神褪去了惊慌,现在只留下安宁的缱绻。蒋培风没说话,但他在心中却对着眼前之人道:“如果此番你殒命于此,我定会抵命陪着你。”


    太医开始在陆昱周身大穴以及伤口周围的止血穴位扎下银针。长长的银针一根根扎下,将陆昱扎成了一只刺猬,但他却依然沉沉睡着,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太医也是汗如雨下,面容黑沉,对着蒋培风道:“蒋大人,下官要开始拔箭了。烦请您按住昭王殿下,切莫叫他挣扎。”


    羽箭拔出的一瞬间,陆昱前胸鲜血奔涌而出,将素色床帐四处都溅上了刺目的赤红色,看起来及其可怖。陆昱自己也被生生痛醒,他双目圆睁,身体本能向上挺去,却被蒋培风死死按住,只有脖颈爆出青筋,带着脑袋高高扬起,抬离于枕上,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看了蒋培风一眼便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头又软软地砸回枕上,意识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血果然止不住。


    止血的药粉刚一洒上,瞬间便会被血流冲开,雪白的纱布刚一覆上伤口,瞬间便会被血浸透,鲜红的水抬出去一盆又一盆,但陆昱伤口的血流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


    太医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脸色居然没比陆昱好多少。按现在昭王殿下失血的速度,根本挺不过一个时辰,到时候真是无力回天。


    就在此时,只听蒋培风低声道:“试试将伤口缝合吧。”


    太医动作顿住,盯着蒋培风。


    蒋培风压根没注意太医的目光,他只死死凝视着陆昱那张已经赛霜似雪一般惨白发灰的脸,道:“我曾听闻军中救治重伤员时会用此法,兴许能捡回一线生机。”


    “可殿下千金玉体,怎可如缝布一般在皮肉之上穿针引线?”太医问。


    “别废话!快动手!”蒋培风声色俱厉命令道,眼中似有刀锋。


    太医被那目光刺得一激灵,只得照做,不敢辩驳一句,全程虽战战兢兢,但好在多年在宫中行医的经验不至于让他手脚哆嗦。


    一套流程下来,血总算是止住了。在太医将陆昱身上的绷带打结的一瞬间,蒋培风紧紧绷着的身躯猛地一松,腰部倾颓弯曲,手肘置于腿上。他不顾满手的血污,将双手覆于脸上遮盖住自己所有的表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我好像一个BT……


    第36章 初阳 醒了


    子时已过, 蒋培风还未就寝,仍坐于床榻之侧,眉眼微阖, 在闭目养神。


    寝屋中一切狼藉都已经被下人全部收拾齐整, 重新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模样,要不是陆昱仍未苏醒, 依然躺在原处,蒋培风真会觉得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浮幻梦。


    方才冲天的血腥气已经被屋中所燃的安神香和清苦药香掩盖, 混合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并不难闻,但嗅之总归让人心中发苦。


    蒋培风的面色已经回转如常, 眸中的血丝渐渐褪去。他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看上去还是那般如竹如松的轩挺雅致模样, 只是衣袍不是他惯常喜穿的颜色, 而是着了一袭墨蓝色的袍子。无论下人如何来劝,他都不肯睡觉。从蒋丞相那边回到别院之后他就近乎固执地守在陆昱身边,不曾稍离一步。


    早些时候蒋丞相派人来寻蒋培风,他只能重新净面更衣——毕竟一身鲜血淋漓的样子实在是太过骇人。但当他看到下人为他准备好的衣物时, 眉头却紧紧皱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挥手叫人重新拿来一件深色的袍子换上, 他实在是不想回忆起陆昱的血染在他浅色衣物之上触目惊心的样子了。


    烛火燃烧殆尽,光亮渐熄, 同时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蒋培风似是被此声所扰,睁开双眼看向陆昱,见榻上之人依然在沉睡,呼吸微弱却平稳, 心中稍感安定。他一手将被角轻轻地向上拉了拉,一手抚于陆昱额头之上探了探他的温度,还好没有起热。


    蒋培风今夜最怕的事情就是陆昱起烧。


    晚间差不多戌正时候,太医终于收拾好了陆昱身上狰狞的伤口,他将药方拟好交由别院下人,然后对蒋培风躬身一礼,道:“多亏蒋大人果敢明断,止血这一关昭王殿下算是暂且熬过来了。不过这后续康复,还任重道远。”


    太医目光挪至榻上,长叹一口气道:“殿下这伤口太深太重,后面得小心提防。首当其冲今夜便是一个关卡,如若殿下今夜没有起烧,药也能喂得下去,日后仔细照料,当是无虞。”


    “如今不便贸然挪动殿下,如此还请您今夜暂住府中以防万一。”蒋培风起身回礼:“方才在下实在情急,多有冒犯,望您见谅。”


    太医离开后,蒋培风顾不上自己浑身血污,忙叫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陆昱这般凄惨模样,他怎能看得下去?


    因为一直失血的缘故,陆昱的脸色煞白得可怕,浓密的睫羽被衬得愈发漆黑,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渗出的冷汗,发髻早已在兵荒马乱中凌乱,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被汗液粘在脸颊处,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蒋培风再是不奢靡无度,自小也是被人伺候着金尊玉贵地长大,从来都是别人侍奉他,他还从未亲自照料过别人,但现下他替陆昱一点点擦净凝固的血污和流淌的汗珠,替陆昱重新换上清爽干净的中衣,耐心温柔到了极致,半点不嫌血腥腌臜。


    一滴水珠“啪”地砸到了陆昱的脸颊上,蒋培风动作一顿,他抬手在自己的眼下蹭过,沾染了一手的湿意。


    蒋培风自己都怔住了,记忆里自从自己记事以来,眼泪便是相当遥远和稀罕的东西,他苦笑一声,轻轻将陆昱的脸颊擦拭干净。


    此时,下人轻声禀报:“公子,药好了。”


    蒋培风接过药碗,将药汁一勺勺送进陆昱唇瓣。好在陆昱很是争气,他能够咽下药汁,蒋培风简直欢喜万分。太医说了,能咽下药便是极好的。


    在婢女重新更换床褥之时,蒋培风也是将陆昱紧紧横抱,感受着陆昱周身寒玉一般的体温,连父亲派来的人都暂时不顾。直到将陆昱放入干净温暖的被褥,他才去将自己打理干净。


    明知去见父亲费不了多少时辰,在出门前蒋培风还是不放心,到卧房看了陆昱一眼。陆昱青丝披洒于枕上,在烛火下如绸如缎。不得不承认,陆昱虚弱又颓靡的模样,依然漂亮至极,蒋培风走上前去,以指为梳,轻柔地抚摸着陆昱的发丝,他缓缓地俯下身子,在陆昱额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明知陆昱听不见,他还是对着陆昱柔声说道:“你争气些,我很快就回来。”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陆昱一直安安稳稳地等到了蒋培风从蒋府回到别院,直至现下子时过半都没有任何异状。阖府上下皆是松了一口气,蒋培风犹甚,看着陆昱的脸笑了又笑,心绪起伏不定,总归是欣悦欢喜,直想待陆昱醒了之后自己第一句话该和他说什么才好。


    但天下诸事,哪能次次如人所愿,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随心而动,遂愿而成,那世间神佛都将没了用处,所有道观庙宇都得门可罗雀了。


    半夜时分,陆昱还是出了状况。


    蒋培风迷蒙之间感到床榻似有震动,睁眼一看,瞬间如遭雷击一般。只见陆昱蹙着眉头,闭着眼睛在床上颤抖不止,牙关咬得发出“咯咯”声响,先前还算莹润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有血珠从裂口粒粒滚出。蒋培风慌忙抬手去探陆昱额头,火烫热意顺着皮肉透骨而入,燎得蒋培风神魂俱裂。


    他高声喝道:“快去请太医过来!”


    陆昱还是起烧了,额头滚烫灼人,脸颊因为高温蒸腾起了两团樱色红晕,看起来似是有了几分血色,但情状实则危险至极。陆昱身上覆着的锦被被完全掀开,浑身上下又被太医用银针扎满,但没有用,他身上火烫的触感未凉一丝,整个人却已虚软至极,汗出如浆,冷汗顺着鬓角不住滚落。太医的神色也越来越绝望,终于也跪在榻前,再无动作。


    蒋培风目光死死贴在陆昱身上,片刻面上浮出厉色,他如今可谓六神无主,心中却偏偏只有一句话盘桓不去:“我还没有告诉他那玉佩之意,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他踉跄几步扑到陆昱跟前,一把抓住陆昱的手,这人如今被高热折磨,手心却是冰冷濡湿,蒋培风的一颗心不停下坠,他强稳声线吩咐道:“拿烈酒来。”


    房间内盈满了酒香,蒋培风一遍一遍用烈酒擦拭陆昱周身,心中不停乞求:“求求你,别死!”


    蒋培风突然忆起了今年除夕夜时,他和陆昱策马在护国寺外山坡上的对话,他当时对陆昱说他信人定胜天,但如今他却一遍又一遍向上苍祈愿,求上天别带走榻上之人。


    不知道是陆昱心有感应,抑或是上天有悲悯众生之意,在晨光透过窗棂,鸟鸣叽啾之时,陆昱身上的火烫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女婢抬了新的药进来,陆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将药汁咽下了,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又毫无吞咽的意识,药汁根本喂不进去,眼见药汁全部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在中衣前襟上留下褐色印记,蒋培风放下药碗,深吸一口气,对屋内所有人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众人听令悄声退了出去,蒋培风轻轻地环住陆昱后背,温柔地将他揽在自己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随后抬起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瞬间被苦得眉目皱成一团,他微微低下头去,将唇与陆昱的紧紧相贴,以舌撬开陆昱紧锁的牙关,一口一口将汤药全部渡给了他。


    一碗药下去,蒋培风的舌根都已被苦得发麻,却见陆昱还是那般无知无觉地倚靠在自己怀中,他心中难过,苦涩难言,只强忍着满眼的酸涩将陆昱轻轻放回榻上,珍重万分地吻上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燃起希望似的。


    蒋少卿和昭王殿下在京郊遇刺,昭王殿下还几度性命垂危,最令人咋舌的莫过于蒋少卿将昭王殿下带回了自家府上,这事在京城官场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一时之间,众人窥伺探寻的目光在蒋府和昭王府之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这两家如今是个什么路数。


    这几日蒋府别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昭王伤重,宫中遣人来过,昭王府赵公公亲自来过,薛述来过,其他殿下也派人来真真假假探听情况。但陆昱一直在沉沉昏迷,丝毫不知外面已经是山雨欲来,蒋培风则是无暇也不愿过多理会。


    他太累了。


    那日羽箭究竟是谁所射?刺客从何而来?他的目标究竟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桩桩件件皆毫无头绪,大理寺也积了许多案子,更令人揪心的是,陆昱这几日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蒋培风白日忙于公务,夜里就守着陆昱,或是在他身边处理白日未竟之事,或是只是坐于他身侧默然不语,总归这几日蒋培风吃不下睡不着,如在油锅中煎熬。


    这天夜里,一场夏雨不期而至,雨水溅在屋外,发出密密匝匝的噼啪声响。这声搅得蒋培风心烦意乱,终是难熬,他终于停笔,走到床榻边席地而坐,从被衾中牵出陆昱的手,那手软软垂落,全无筋骨一般,蒋培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陆昱的手背之上,喃喃道:“你怎么还不醒?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罢。”


    蒋培风没有看到,在他絮絮呢喃之时,陆昱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那颤动极轻,如同蝴蝶掠过水面,倏忽即逝。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天色由沉黯的墨色变为一种笼着薄纱的灰。蒋培风维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硬发麻,但他不愿动弹。


    就在这时,他掌心中那只一直软垂着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这一次,感觉如此真切,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蒋培风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般锁住陆昱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榻上的人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睫毛再次开始颤动,如同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清晰无比。


    宛若听到了天籁,蒋培风猛地站起身,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身体已经酸痛发木,使得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俯身凑近。


    “殿下?能听见臣说话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切和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陆昱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那双桃花眼似是找不到焦点,只有一片虚弱的茫然。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晃动的人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水……”终于,一个模糊的音节溢出干裂的唇瓣。


    “水!快拿水来!”蒋培风立刻吩咐,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松快。


    一直候在外间的下人闻声,连忙端着一直温着的清水进来。蒋培风半抱着陆昱,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他用小银勺舀了温水,一点点润湿陆昱干涸起皮的嘴唇,然后才极慢、极小心地将少许清水喂入他口中。


    陆昱本能地吞咽着,虽然动作缓慢而吃力,但终于顺利将水咽下,并未呛咳。见陆昱能喝下水,蒋培风终于露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一瞬间,屋内压抑闷热之感被尽数吹散。


    不过,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陆昱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喝完水后,他的眼眸又虚弱地闭上了,呼吸终于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蒋培风不敢大意,轻轻将他放回枕上,目光却一秒也舍不得离开。


    太医也被匆忙请来,把脉之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蒋大人,殿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这最凶险的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接下来便是好生将养,千万不能再出差错。”


    闻言蒋培风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松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


    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屋檐下滴落着残余的雨水,发出清脆的“嘀嗒”声。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有蒋培风和陆昱两人。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陆昱时而昏睡,时而会因为伤口的疼痛发出细微的呻吟。只要他稍有些许动静,蒋培风便会立刻凑近,低声询问:“可是伤口疼?”或是“要喝水吗?”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陆昱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动作间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你可知道……”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日你若真的……我当如何自处?”


    天渐渐亮开了,陆昱又一次醒了过来。这次,虽然依旧虚弱,但他的眼神明显清明了许多。他怔怔地看了头顶陌生的帐幔片刻,似乎在回忆自己身在何处,随后,目光缓缓移向坐在身旁的蒋培风。


    四目相对。


    蒋培风快步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


    “别急着说话,”蒋培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殿下伤得很重,需要安心静养。”


    陆昱顺从地喝了水,重新躺回去,目光却一直落在蒋培风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印在心里。他尝试动了动右手,想要抬起,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蒋培风脸色一紧,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动作温柔,语气确是急迫:“太医说殿下的伤口极深,再裂开就麻烦了。”


    陆昱见他这模样,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浅淡,他闭了闭眼,缓了口气,复又轻声问:“这……是哪里?”


    “蒋府的别院。”蒋培风答道,“殿下当日伤势太重,得尽快处置,后续又不便移动,便一直在这里了。”


    陆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自是明白自己被蒋培风带回私宅养伤意味着什么,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疲惫地阖上眼。


    清醒片刻,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负担。


    蒋培风凝视着陆昱那张苍白的容颜,目光最终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缠绕的厚厚绷带下,是险些夺走他性命的狰狞伤口。看着他重新陷入沉睡,呼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稳悠长,蒋培风的心才彻底落回了实处。  ——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是BT,但就说甜不甜吧


    要上班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37章 情意 殿下还穿着臣的中衣,非要这么见……


    密林深深, 万树争高,现出满目苍绿,流水潺潺, 坠入山涧, 腾起白茫水雾,荡起一片清凉, 驱散了所有燥意。


    本是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景致。


    却见一羽箭从林中破空而出,惊起飞鸟一片, 那箭速度迅疾如电,陆昱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它刺入蒋培风的前胸, 鲜血漫出, 染红了青山绿水, 山林泉水旋转扭曲, 整个视野逐渐被一片猩红填满……


    陆昱满面惊惶,高声叫着蒋培风的名字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扑过去,突然间又有众人悲怆的嚎哭之声铺天盖地一般灌入耳膜。


    陆昱讶异回头,便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林间, 而是站在了一府邸正堂内。屋外罩着浓稠的黑色,只有堂中映着烛火的昏黄。一漆黑木棺置于正中, 众人环绕棺木立于正堂四周, 皆着白服垂泪哭泣。陆昱本能地不愿意去知晓棺木中躺着的究竟是谁,只想赶紧离开这压抑万分的屋子, 去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反而离那棺木越发近了,抬头一看,一牌位就立在陆昱眼前, 上面的名字让他神魂俱裂。


    “蒋培风!”


    陆昱高呼一声,猛地睁眼,既惊且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息后才终于找到了呼吸的节奏。陆昱只觉自己的四肢百骸皆透出蚀骨的酸意,动一下都似坠着千斤重物,疲累万分。


    “殿下做噩梦了吗?”恍惚间似乎有人在问。


    陆昱没答话,只抬手在前胸处不住摸索,蒋培风生怕他乱动扯裂了伤口,急急拉住了他,柔声哄道:“殿下可是在找臣的那枚玉佩?殿下别急,那玉佩没坏,臣已经收起来了。”


    陆昱终于安静了下来,微微偏转了目光,就见蒋培风坐于旁侧正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自己额间的细汗,随后又伸手轻轻在他的前额上探了探。蒋培风的手带着一丝丝凉意,让陆昱舒服得轻哼唧了一声。


    蒋培风弯了弯眼眸,只觉得面前这人可爱,笑道:“殿下又睡了一天,昨日夜里热度又起来了些,好在现下已经不烧了。殿下饿了吗?可想用些粥饭?”


    陆昱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似还未从方才的梦境中脱出,眼眸一直紧紧黏在蒋培风身上,未曾有片刻稍离。


    蒋培风被陆昱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抬手轻轻覆住陆昱的眼睫,轻声道:“睡觉养人,殿下还可再养养神。”


    陆昱十分乖巧听话,闻言轻轻将眼睛闭上,长睫扫过将培风手心,像有羽毛轻轻在蒋培风心上搔过,带来一丝让人心颤的痒意,蒋培风喉头动了动。


    想来昭王殿下苏醒后定是要进些饭食的,别院厨房早早就备好了粥饭,一直在火上温着,所以不消片刻,下人就敲响了卧房的房门。


    因着伤势严重,加之失血过多,陆昱自己挤不出一丝气力,现下是无法起身的,正无措着,就见蒋培风温柔地环住他的肩背,将他牢牢抱起,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前些时日意识黑沉,神思混沌中无暇顾忌,现下陆昱已然被蒋培风动作惊得手脚发僵,他与培风这距离似乎太近了些。


    去年他被父皇罚跪的时候,培风也曾这样环揽住他,助他起身,但可从来没有让自己靠在他的怀中,难道自己在昏迷之时说了什么话?抑或蒋培风面对恩人都是这般尽心尽力么?


    陆昱正欲忍痛抬手自己接下女婢呈上的粥碗,就见蒋培风一手压了压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行云流水般接过粥碗道:“臣喂殿下即可,殿下切莫逞强。”


    言罢蒋培风手执汤匙在粥碗中搅了搅,他长睫微垂,专心致志,仿佛搅拌的不是一碗普通的鸡汤粥,而是天下最名贵的珍馐一般。将粥搅拌晾凉后,蒋培风舀起一勺轻轻抵在陆昱唇边。


    陆昱受宠若惊到失却了反应,只扭头愣愣地盯着蒋培风,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有些傻气,再无先前灵动的样子。


    蒋培风轻轻笑了一声,玩笑道:“快吃饭吧殿下,只看臣的脸是看不饱的。”他的胸膛因为发声而轻震,震回了陆昱险些出走的神魂,他自觉很是尴尬,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两团樱粉,将头又匆匆扭了回去,张口含住了汤勺,令人心安的暖意随着吞咽走遍了四肢百骸。


    “好吃。”陆昱轻声夸赞。


    蒋培风眸子弯了弯,晕开点点星光,他并未继续调笑,只耐心一勺一勺地喂陆昱吃饭。这粥虽然熬得软烂,滋味鲜甜,入口即化,但陆昱初醒,气力不济,只吃了几口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蒋培风看着碗里稀粥只浅浅少了一小半,心里泛出绵密的痛意,只想哄陆昱再吃些,柔声道:“殿下昏迷数日都未好好进食,太医专门叮嘱过,要给殿下暖暖肠胃,以适应之后的汤药,这粥所用鸡汤已经撇去了浮油,吃了很好克化,不会难受,殿下再多用些好不好?”


    陆昱不想叫蒋培风失望,点点头,又努力多吃了几口。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云上飘着,心中忽上忽下,一面被蒋风的态度哄得熨帖不已,一面又觉得毕竟是救命之恩,蒋培风尽心些也正常,不停告诫自己切莫自作多情。


    蒋培风恍如没看出陆昱对他七上八下的心思,见陆昱实在吃不下了,便把粥碗一放,用手在陆昱胃腹上轻轻揉动,动作轻缓温柔到极致,再加上他周身的暖意源源不断,将陆昱周密地拢在其中,片刻后陆昱就眉眼轻阖,昏昏欲睡。


    在半梦半醒间,陆昱听见蒋培风清润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轻轻在自己耳边拂过:“殿下能不能告诉臣,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


    陆昱未设防,昏沉间含糊应道:“我梦到……梦到你死了,我看到了你的牌位……对不起,我没赶上,没能护住你……”


    蒋培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尖都在颤,仿佛有人在自己心上戳了个大洞,又酸又甜的汁水从洞中潺潺而出,既苦又甜,那滋味别提了。


    他将陆昱拢得紧了些,心里叹道:“那么多人,怎么就只有他让自己变得全不像自己呢。”


    这世间情爱一事,总也让人捉摸不透,至少在遇到陆昱的时候,蒋培风是万万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有此番际遇的。那夜父亲责骂可谓严厉无比,最后他向父亲告退之时,父亲余怒未散,眼中却又透出深深无奈,那目光让蒋培风难以忘怀。


    父亲虽也承认昭王殿下两年来进步神速,颇有心术,也算心有百姓,是可塑之才,但裹挟了家族命运的抉择不可能不慎重行事,对于蒋培风所为,父亲确实有愤怒的理由。


    但是他别无选择,也不想选择。对于陆昱,于公也好,于私也罢,他既已有了决心,便不会再退缩,日后只要陆昱不伤天害理,背离初心,无论昭王殿下是赢是输,他自决意与他一道。至于蒋家,他也不愿让父亲难做,只能自己先自请出族罢。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进了卧房,看到昭王殿下在自家公子怀中安宁熟睡,眼神一闪,不敢再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公子,药已经熬好了,这药太医换了方子,专门叮嘱过服用不能误了时辰,您看……”


    蒋培风回答:“把药送进来,我叫殿下。”管家应下,转身本欲离开,又被蒋培风叫住:“再备点清甜的蜜饯一起送进来吧。”


    药送进来了,蒋培风轻声唤道:“殿下,殿下醒一醒,喝了药再睡。”


    陆昱的眼睫颤了颤,双眼睁开,带着丝水汽,雾蒙蒙的。他发觉自己还靠在蒋培风怀中,顿时大惊失色,看外面天色他应该睡了不短的时间,蒋培风就这么一直环着他吗?


    他张口预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绪正复杂着,就见蒋培风抬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要一勺勺喂他饮下,陆昱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他忍着伤口剧痛主动凑近,就着蒋培风的手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顿时苦涩盈满口腔,眉眼皱成了一团。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既觉得心疼,但心中却又松了一口气。这人这般有生气的模样可比前些日子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样子强太多了。


    他捏起一块蜜饯,送入陆昱口中,道:“这药苦,殿下清清口。”


    一股清甜的橘干味道在陆昱口中炸开,他怔怔地盯着蒋培风,不言不语,眼睛却泛出红意。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也会抱恙生病,他也不例外。从小到大他也不是铁板一块,但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吃过苦药以后喂他一块蜜饯。


    蒋培风是第一个人。


    所以,他不能再让蒋培风为难。他在蒋培风府上多留一日,蒋培风的为难便会多加一分。


    陆昱垂下头,狠狠眨了几次眼睛,将眼眶呼之欲出的涩意憋了回去,正色道:“谢谢培风多日照拂,我已经在府上叨扰你不少时日了,现下我已无甚大碍,好好休养就行,就让赵启来接我回王府吧。”


    蒋培风没有马上答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抬手拢了拢陆昱的中衣,缓缓说道:“殿下还穿着臣的中衣,非要这么见外吗?”


    陆昱脑袋里开始炸起烟花。


    第38章 心悦 我只是喜欢你


    陆昱如遭雷劈一般愣了半晌, 随后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的雪白中衣。


    这衣服确实是要大一些,松松地罩在自己身上。


    “你……我……”陆昱像是舌头打结了一般,半天未说成一完整语句。最后他干脆放弃了, 闭口不说话了。


    眼见着陆昱那未复血色的脸庞逐渐泛起红色, 直至蔓延到耳根处,看起来像是一颗熟透的蜜桃。蒋培风笑了笑, 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陆昱的头顶,双手将他再拥紧了些, 本想亲昵地晃一晃他,但想到陆昱胸前那让人心惊的狰狞伤口,只得作罢。


    陆昱早在蒋培风把下巴放在自己头顶时就紧张得浑身僵硬, 蒋培风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绷紧了身躯, 明明当日在岐原城时借酒劲去牵自己手的时候很是勇敢无畏, 怎么现下又对肌肤相亲纯情至此, 让人无端端想逗一逗。


    蒋培风就着这个姿势在陆昱头顶上微微蹭了蹭,哄问道:“殿下回京一月有余,为何臣未收到殿下的只言片语?”


    闻言陆昱双手揪紧了被褥,良久才松开了手, 抿紧双唇,低头喃喃道:“怕你烦我。”


    蒋培风一震, 总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有什么法术一般, 总能往精准地戳中自己心窝最软的地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怀抱, 轻轻抬起陆昱的身体,一手揽住他,一手整理好软枕,将怀里这人安安稳稳地放靠在软枕上。随即他起身, 关上了卧房中所有的窗户。


    陆昱觉得后背暖意倏忽散去,心中一空,就见蒋培风又坐回了他的对面,那双如渊似潭的眸子深深凝着他。


    终于,蒋培风凑近,抬手,以近乎强硬的气势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卡进陆昱的指缝之间,再紧紧扣住,两人是一个十指相交的姿势。


    陆昱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惊得六神无主。


    蒋培风用另一手托住陆昱脸庞,将他的脸强行转回,随后轻柔地抚上陆昱的脸颊,摩挲了两下后径直凑上前去吻住了陆昱的唇瓣。


    陆昱瞪大了双眼,心神大动,牙关一松,给了蒋培风长驱直入的机会。他忘却了所有的反应,丢失了所有的感知,只能感觉到蒋培风的舌尖如一条灵巧的蛇一般钻入,自己的周身血液全部向头顶奔涌,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最后陆昱身子一软,一手手指终于勾了一下,轻轻回握了蒋培风扣住自己的手,一手却又紧紧抓住了蒋培风的袍袖,微微仰头任蒋培风予取予求。


    他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随之滑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陆昱只觉得自己脑海里所有物什搅合成了一团,自己也在不停地下坠,下坠……


    良久,两人的唇瓣才稍稍分开。


    陆昱被吻的气息不继,靠在软枕上喘息不已,那本来苍白的唇色也盈满了水光,他睁开的双眸还带有泪意,那双漂亮到令人心惊的眸子中水光一片,迷迷蒙蒙的。


    折腾半天,陆昱终于开口,却还是只能挤出几个字:“培风,你……”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模样,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痛。他又凑上前去,嘴唇在陆昱眼尾轻轻印了下,尝到一口的咸涩,他轻声叹道:“臣本以为殿下应该明白臣的意思。让殿下病着哭成这般模样,倒是臣的不是。”


    陆昱没有说话,只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蒋培风也不再言语,只温柔抚着陆昱垂下的发丝。这些日子陆昱病势沉重,无暇梳理,发丝虽然依然黑亮如瀑,但总是睡着,也显凌乱,蒋培风就这么以指为梳,耐心轻柔地一遍一遍从头至腰,抚顺陆昱的青丝。


    数息之后,陆昱终于抬头,端正容色挤出了一句话:“蒋培风,我所行之事皆我自己所愿,不干你的事,你不要可怜我。”


    蒋培风:……


    他心中的高山 “哗啦啦”塌了一片。


    他眉梢一挑,无奈说道:“看起来昭王殿下还是不够了解臣,殿下难道觉得臣是会被可怜抑或同情裹挟的人吗?”


    陆昱还未答话,窗外便响起阵阵惊雷之声,黑云遮蔽阳光,天光渐沉,屋内也随之暗了下来。


    蒋培风轻轻笑了笑,眸中光华闪动,浸满了缱绻和温柔,在微暗的屋中看起来是那么璀璨,他双手捧起陆昱的双颊,复又在眼前人的唇角上轻轻啄了下,瞬息即离。他凝望着陆昱眸中那一汪湖水,舍去了敬称,轻声道:


    “陆昱,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为了报答你所谓的恩情,我只是喜欢你,压抑不住地喜欢你。”


    陆昱愣着,心乱如麻,眼里的珍珠却先是一颗一颗,转而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滚出。


    屋外的夏雨哗啦啦下起来了。


    雨声打断了陆昱,他本想像以前那般快些把眼泪擦干,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自己胸口之前被扎了一个血洞,猛一抬手,瞬间痛到冷汗直流,蜷缩起了身子,本已见些微血色的脸又是煞白一片。


    一瞬间屋内的旖旎氛围散了个干净。


    蒋培风先前都没来得及压住陆昱的动作,眼睁睁看他伏倒在被衾之上。他连忙扶起陆昱,仔细检查了伤口并未再次渗血后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


    陆昱脸上又是水汽一片,眼睫被泪水和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垂着,看着像刚刚淋雨的小动物一般,湿漉漉的,可怜极了。蒋培风语气中充满无奈却又饱含温柔,他低声在陆昱耳边道:“是臣的不是,臣本以为给了殿下那枚玉佩,殿下应是知道臣的意思,却没想到不明白说出来,殿下自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蒋培风低头看了一眼,陆昱已经缓过一阵,如今乖顺的趴在他的怀中,他继续启唇悠悠道:“臣这玉佩轻易不会离身,不会随随便便给了别人,这玉臣只会交给倾心之人,臣将它给了殿下,其实是不会轻易收回的。如此,殿下可明白了?”


    陆昱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他拒绝了蒋培风的搀扶,从他怀中强行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道:“培风,你冰雪聪明,我的心思你定是早已知晓,但今时今日,我还是想自己亲口把它明明白白地告知于你。”


    他抬眼与蒋培风对视,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顿郑重道:“培风,我心悦于你,第一次见面被你风华所摄,第二次见面就倾心于你。我自小长于山野草莽,坊间对我的评价一直是“不上台面的土包子”而你如天边明月,我自是配不上你,能于你相交已是我幸甚……”


    蒋培风眉头一皱,打断道:“他们都是胡说。殿下不输任何人,日后莫要自轻自贱,说此等诛心之语了。”


    话音方落,陆昱就放任自己落回蒋培风怀中,抬首含住了蒋培风的双唇。


    温香软玉投怀送抱,蒋培风自是反客为主,牢牢拢住陆昱,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再一次攫取了陆昱所有呼吸。


    陆昱终于露出了让蒋培风心折的笑模样,桃花眼弯成两个月牙,眸中水光未褪,折射出细密的粼粼碎光,只喃喃道:“第二次。”


    蒋培风:“什么第二次?”


    “与培风你接吻……是第二次。”陆昱答道。


    蒋培风闻言笑了,他重新收拾好床榻软枕,轻轻搂住陆昱靠了回去,才道:“不是第二次。”


    陆昱:?


    “殿下歇会吧。”蒋培风也不答,只起身把先前关上的窗户重新推开,雨后的舒爽气流“呼”的一下尽数涌入房内,带走了所有滞闷之意。


    陆昱的眼神就一直跟随着蒋培风,撕都撕不下来。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坐回陆昱身侧,开始翻阅一本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书册。


    今日二人都过分激动,皆需要冷静一二。


    半晌后陆昱却突然开口问道:“培风,想必你也明白,如今储位之争已起,无论我当日是怀着何种目的踏入这泥潭,现下我已经不能独善其身了。如今我与你……关系匪浅,日后你当如何呢?蒋家当如何呢?”他瞥了一眼蒋培风神色,继续道:“我不是要培风你站队,但我也不愿你在族中为难。”


    蒋培风正欲答话,房门就被敲响,管家看到陆昱醒着,便未压低声音,径直开口禀道:“昭王殿下,公子,薛侍郎在府外求见,说是探望殿下伤势。”


    蒋培风转头问陆昱:“前些日子殿下未醒,他已经来过多回了,此番殿下可想见他?”


    陆昱点点头。


    管家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见薛述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一见陆昱醒着,安安稳稳地靠在软枕上,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薛述鼻头一酸,都顾不得蒋培风在场,直扑上前,声含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将陆昱左看右看,见陆昱面色好了不少,之前惨白的唇也带着润泽水色,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不少。


    蒋培风不欲搅扰他俩说话,正欲起身离开,就见陆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只道:“无碍的。”


    薛述本来正感怀着,就看到陆昱对着蒋培风全然放松又依赖的表情,再看到陆昱拉拽的动作,他五雷轰顶,心情格外复杂,恨不得自己立时瞎了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殿下有点茶的,他明明知道外面对他的评价早就不是土包子了


    第39章 迷局 其实当日那箭,应本就是冲着我来……


    蒋培风含笑看了一眼自己被陆昱拉着的袍袖, 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药。”随即起身向外走去,与薛述擦肩时, 他又恢复成一贯清雅淡然的模样, 对薛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出了屋子, 宽袖曳地,衣摆随步摇动, 一派利落飒沓,又是那般不近烟火的姿态,再无方才对着陆昱温柔缱绻的样子。


    ——你们?我?


    嘶……敬称就这么省了?


    薛述扭头瞠目结舌地目送蒋培风出了门。待人影渐小后, 他转头回身, 几步上前扯过桌旁的一个绣墩坐于陆昱床边, 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殿下此番, 可是吓死人了。”


    陆昱眉眼噙着丝浅淡笑意靠在床头,居然还玩笑道:“本王可不似子清你,自小娇贵,我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打滚惯了, 皮实着呢,这点小伤压根不算什么。倒是你, 朝廷三品高官不停往人家大理寺少卿府上跑, 不像话。”


    “你……都伤成这般模样了,我不来看看怎么能放心的下?”薛述眼圈都红了, 态度放肆,声音拔高,语气却带着满满的关切。


    看着薛述这般模样,陆昱不可能不感动。想来认识薛述已经两年多了——从提防到熟悉, 再到获得他的效忠,这段时日薛述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边,坦坦荡荡,从不会因为自己势弱而疏远避嫌。这人虽然看起来不羁随性,但自己交代托付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办得天衣无缝。能得此人追随,陆昱深觉是己之幸。


    陆昱敛去了先前的玩笑容色,很认真地对薛述说道:“子清,对不住让你忧心了。本王真的已无大碍了,放心吧。”


    薛述只瞟了一眼陆昱中衣之下若隐若现的雪白绷带便不忍再看,“哼”了一声道:“哪里就无碍了,这可是箭伤,不是随随便便破个皮。你这张嘴能不能服个软?你知不知道你当日差点死了!蒋培风都遣人进宫报你病危了……”他顿了顿,才缓下声音继续道:“为了蒋培风差点搭上命,值得吗?”


    陆昱沉默片刻,并未回答,轻笑一声道:“子清和本王说说,现在外面是怎么传的?”


    “还能怎么传?无非就是殿下你为了救蒋培风挨了一箭呗。不过……”薛述沉吟道。


    “不过什么?”


    “不过坊间还有种说法甚嚣尘上,说这一切都是殿下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欲以此计拉蒋家归心。”


    陆昱冷笑一声,气息依然虚弱,说话声音虽如丝线欲断但又字字分明:“本王幼时在泾州之时,村口总有几个长舌妇人,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家家户户都逃不过她们的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她们也不是什么闲话都传,她们所传之事,往往会把某个人推上风口浪尖,被乡亲口诛笔伐。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坊间把本王说的如此豁得出去,为了夺权争势不惜伤害自身,父皇听了会怎么想我?可还坐得住?”


    薛述沉声道:“臣自是知晓流言之力不可小觑,也同邱榕一起查过这些谣言自哪家而始,但这留言传播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臣实在难以寻到源头。”


    这边话音才落,陆昱就问:“薛郎君何时和本王府上的邱榕暗通款曲,过从甚密了,居然背着本王都能使唤他了?”


    薛述:“……”


    不是在聊正事吗?


    不得不承认,昭王殿下的思维有时候真的很像是脱缰野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让人一时半会跟不上。


    陆昱看着薛述一句话卡在喉咙的吃瘪模样很是想笑,但前胸伤口一笑便痛得厉害,只“呵呵”了几声便止住了。他随即唤了薛述一声:“劳驾子清扶本王一把,想坐起来些。”


    薛述上前,一边搀着陆昱,一边听他正经道:“这些流言蜚语的来路查不到便无需在意,左不过就是那几位了。在市井散播谣言的招数本王能用,其他皇兄自然也能用。如果这谣言最后是四皇兄那边出去的,那本王还真乐意称赞他一句’睚眦必报’才是。”


    “这词好像并不是夸人的。”薛述表情木然,在心中暗道。


    “那这几日本王卧床可错过了朝中什么热闹?”陆昱坐稳之后看向薛述。


    薛述“唔”了一声,答道:“这事这几日动静挺大……”


    陆昱伤重当日,蒋培风遣人去宫中求情太医时就惊动了崇安帝,他当即便下旨大理寺速速调查此案。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亲王与朝中重臣在京郊被莫名冷箭所伤。这消息过于令人惊骇,瞬息间就如飞鸟一般,从宫中出发,传遍几乎每一位官员的住所,朝野自是哗然一片。


    崇安帝几日间的心情可以说是十分复杂。


    听闻陆昱重伤被蒋培风带回府邸医治时,他心中的焦急盖过了其他情绪。再是来路不正,陆昱也是过了明路的亲王,是他的亲子。去岁深秋,崇安帝才折了一个儿子,如果陆昱再出现意外,作为父亲,他实难接受。故陆昱垂危那几日,他几乎日日都派人前去探看,珍惜药材补品也一车一车往蒋培风府邸上送。


    但是,随着陆昱伤情逐渐好转,崇安帝的其他想法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蒋培风一向和其他皇子保持距离,恪守君臣底线,绝未有过密私交,为何与老五会私下相约上山寻猎?如若两人是师生之谊,那展现出的关系似乎又太过紧密了些;如若是岐原患难之情,那比师生之谊还叫崇安帝后背发寒,毕竟蒋培风可是不顾非议,把老五带回了自己府中。


    当年崇安帝自己能够入主东宫,继而御极四海,蒋家可是享有从龙之功,没有谁会比崇安帝更清楚蒋家的实力,这个家族未来的家主与自己的第五子有着紧密的私交,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仅蒋家,还有一个薛家。


    崇安帝本是把陆昱当做朝堂天平的砝码,但如今这颗砝码似乎也开始搅弄风云了……


    之后在朝会之上,崇安帝君威浩荡,对着蒋培风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自负武艺,却没有护好朕之爱子,简直罪无可恕!”


    本来蒋培风临危受命守城于岐原,身负不世军功回到京城,向所有人诠释了“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浩然之风,本应获得无上封赏,但却因此次陆昱的受伤而功败垂成,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伏在地,承受帝王雷霆之怒。


    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崇安帝此番发作,到底又有几分是为了他口中的“爱子”呢?


    随后,兵部尚书司韵在仔细查看了从陆昱身上取下的羽箭后,斩钉截铁道:“禀陛下,这箭不是我大晋军中所用,似是源于外邦,但材料却用了我大晋精铁。但恕臣眼拙,实在看不出这箭是何国所致,而且近年来,我大晋精铁走私日益猖獗,周边异邦皆有黑市在贩卖,恕臣也难以依靠材料断定其产地。”


    崇安帝闻言更是又惊又怒,喝令道:“查!给朕好好地查!不止大理寺继续查,刑部、御史台、皇城司一起查!”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各部案件卷宗定时直接呈报于朕,此案朕亲自过问!”


    闻言,阶下的安王殿下神色阴沉了些。


    “……那日情况就是这样。”薛述终于住了口,顿觉口干舌燥,抓起一旁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陆昱沉默了许久。


    蒋培风是那么清辉皎洁的一个人,因为自己,要承受流言,忍受责骂,失去本应有的封赏。


    这些,蒋培风从未和他说过。


    陆昱忍了又忍,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哑了,他强定心神问薛述:“那其他皇兄呢?他们有何动作?”


    薛述回:“几位殿下倒很是安分。毕竟圣上朝会上如此生气,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妄动啊?”


    陆昱“嗯”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子清,其实当日那箭,应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薛述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他忙把杯子放回案几上。


    “那日我看到了,那箭本是瞄准我的,但在我发现以后,又突然转向了培风。”


    “那殿下可看清林中贼人是谁了?”薛述急急问道。


    陆昱摇了摇头:“那日林子太密了,确实未曾看清。”


    薛述沉思不语。


    按昭王殿下所说,那贼人的目的无非为两件事:其一为要了昭王的命;其二便是离间昭王与蒋家关系。贼人伸手利落,反应敏锐,箭不是军中样式……


    薛述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串联在一起。


    正在这时,蒋培风亲自抬着一个托盘回来了,盘中有一碗汤药,还有一小碟蜜饯——不是橘干,换成梅子了。


    薛述见状,便自觉起身告别。


    陆昱道:“子清,我如今这样,许多事自是顾不上了,还得劳烦你多多照看。”


    薛述摆摆手:“行了,不用如此客气。”走到门口时,他用余光一瞟,就扫到蒋培风抬着药碗坐于床边,神色又是如春风般温柔。


    陆昱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蒋培风坐在他身旁。


    蒋培风一边低头帮陆昱晾着汤药,一边语气温柔道:“怕殿下吃腻了橘干,让下人备了点新的,今日试试看喜不喜欢。”


    没听到陆昱回答,蒋培风便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人。甫一抬头,与陆昱带着红痕的双眼对视,蒋培风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殿下怎么了?”


    陆昱沉声道:“培风,是我对不住你。”


    第40章 蜜意 下次不要买梅子了


    说完这句话, 陆昱就低下头去,仿佛那被面上有什么精美奇妙的纹样似的。


    在与蒋培风心意互通前,与他相关的许多事, 陆昱哪怕心中在意万分, 面上还能似是而非地打趣玩笑一番以掩饰不安。如今两人已是唇齿交缠的关系,此事又让陆昱太过难受, 只觉得胸中快被无尽的心疼淹没,便再难对着蒋培风开出一句玩笑。


    “要不是因为我, 你怎会在殿上……”陆昱哑声道。


    蒋培风却不等他说完,先捻起一颗梅子塞入陆昱口中,堵住了他的未竟之语。


    那梅子虽然被蜜糖渍过, 但却还是带着酸意, 口中猝不及防被蒋培风送入那么一酸甜交加的东西, 陆昱确实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不中听的话, 只能抬头楞楞地看着蒋培风。


    就见眼前那人放下了药碗,但却没有马上说话。


    蒋培风似是又回忆起了那日鲜血淋漓的画面,他喉咙滚了滚,才开口道:“朝会时虽被圣上责骂, 但臣心中却只有庆幸……殿下你还活着。”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似是极难吐露一般, 他启唇数次, 才终于挤出声音:“这些话……臣本不想叫殿下知晓……”


    陆昱心重重跳了一下,感觉到他如果错过了蒋培风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后悔终生。


    蒋培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接唤道:“陆昱,我那日上门拜会,约你出门,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寻猎。我想要做什么, 你当真毫无所察吗?我本是满心欢喜,结果却……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如果你有个万一,你叫我怎么办呢?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真心,你又让我如何自处呢?”


    不知是不是陆昱看错了,他总觉得蒋培风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隐隐带着一丝恼意。陆昱紧张地看着蒋培风,一时没有回话。


    蒋培风忍了又忍,却还是压制不住,片刻后继续道:“结果你现在和我道哪门子歉呢?你又对不住我在何处呢?你这不是……在锥我的心吗?”


    蒋培风情绪一向甚少外露,现下那双一向黑沉无波的眸子里面却有浓云翻涌,陆昱的心一面因为蒋培风说自己是他第一个动心的人而直上云霄,一面又因为蒋培风的三句连声追问而一时感到无措万分,急道:“培风,我不是……我……”


    蒋培风似是不想听他辩解,抬起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再次打断了他:“喝药。作为惩罚,今日没有蜜饯了。”语气严厉,动作却是温柔。


    陆昱:“……”


    满口梅酸还未褪去,药汁的苦涩味又涨满口腔的每个角落。酸酸苦苦的,那滋味实在难言。


    陆昱小心翼翼地偷眼看了一眼蒋培风,见他坐于榻侧,神色已然如常,仿佛方才发生的种种皆是陆昱被梅子酸出的幻觉。不过他的目光却牢牢地投在了书册上,半点眼神没分给陆昱。


    蒋培风确实生气,不仅气陆昱,更气他自己,天知道他听到陆昱那句“对不住”时,心里那股子别扭和难受沸反盈天地奔涌而上,压都压不住。


    陆昱见状决定哄哄。他抿了抿唇,轻轻地拽了拽蒋培风铺展于榻上的宽袖。


    “嗯?”就算蒋培风再生气,他也不会不理陆昱,感知到陆昱动作后便转回了头,结果就和眼前人可怜巴巴的双眸四目相对。


    陆昱面露讨好之色,轻轻说道:“培风,这个药……好苦啊。”


    蒋培风:“……”


    陆昱在活蹦乱跳的时候,蒋培风就经常招架不住他那双桃花眼中的含情水色和其下燃着的灼灼火光,如今他面容苍白,一脸憔悴面色,却显得那双眼睛更是漆黑,其中火光稍褪,潋滟情意就越发鲜明,更是勾人。


    蒋培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喂了陆昱一块梅子干。


    陆昱含过梅子,双手微微展开,向蒋培风投了一个眼神。


    见人没理,陆昱也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动,眼神还是那样,甚至看起来更加眼巴巴了。


    蒋培风没绷住。


    他的唇角终于向上提了提,凑过去些,抬手拢住了陆昱。


    却没成想眼前这人一点也不听话,只见陆昱忍着疼痛微微撑起身子,猛地拽了下蒋培风的衣袍,随即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那块酸甜的梅干被渡入了蒋培风口中。


    酸死了!


    陆昱此番的动作甚大,太损耗他的力气。折腾一通后,他不住轻喘,终于乖顺地伏在蒋培风怀中,听着他奔腾的心跳。


    这人如此不顾伤势,蒋培风简直又急又怒,但上头的情绪中又还掺杂着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几分甜蜜,千头万绪涌上喉间,还是只憋出来一个字:“你……”


    陆昱轻笑道:“下次还是不要梅子了,好酸。”


    蒋培风:“……”


    他保持拥着陆昱的姿势没有松开,一时没有人说话,屋中一片宁静。


    “培风,我方才不是故意让你不快。我只是……”不知过了多久,陆昱开口道:“你本应像那月上的神仙,不该染上这些不见人的腌臜。”


    虽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蒋家总有一天无法隔岸观火,蒋培风势必有一日要卷进这趟浑水,但陆昱所愿的是,无论蒋培风最后站在谁的身后,都是清风朗月,不染纤尘的模样。


    父皇此举,看似不痛不痒,但敲打和折辱的意味却是十足——一向深得帝心,光风霁月的蒋家郎君也难逃帝王一怒。


    昭王势大,帝心似是不满,被项庄舞剑的却是蒋培风。


    陆昱一点也不希望蒋培风因他染尘,得知此事,他心痛难抑。


    听了陆昱的话,蒋培风眸中一震。他想说很多话,但又觉得句句苍白,默然片刻,只垂头在陆昱额上轻轻印了一吻,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你不喜欢梅干,以后府上都不会准备梅干,你喜欢什么,就叫下人买什么。”


    陆昱笑着答了句好,突然话锋一转,又道:“你记得给我。”


    “什么?”蒋培风问。


    “玉佩。你说过要给我的,可不能收回去。”陆昱喃喃道。


    今日实在波折太甚,陆昱终于耗尽了精神,在蒋培风一下一下的轻拍安抚中迷糊地垂下了眼皮。


    天色渐渐晚了。


    怕烛火光亮搅扰了怀中熟睡的人,蒋培风早已挥退了前来点烛的下人。如今屋中黑沉沉一片,只余月光透过窗棂,在屋中洒下银辉。


    那清辉落在陆昱身上,在他身上包了一层银色的绒边,蒋培风就在这银白月光中描摹着陆昱的眉眼。


    白天时候,陆昱曾说当年的诗会时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其实在陆昱不知晓的时候,蒋培风还见过他一次。


    崇安四年,二月十五,花朝节。


    刚刚送走冬日,众人自是乐意出门游春,赏花踏青,祭祀花神。


    京中勋贵子弟自然也是乐意凑个热闹。


    蒋培风本不热衷于这类活动,但命中因缘际会怎能用常理言说?那日蒋家幺子来邀蒋培风赏花,本是不抱期望,却没成想蒋培风阴错阳差地颔首应允了幼弟邀约。


    京城东郊有一片硕大的桃花林,花朝当日桃花正开得繁盛,正是赏花的极好时候。蒋培风正是在京郊桃林遇到了陆昱。


    蒋家幺儿不过十岁年纪,正是调皮捣蛋,猫嫌狗厌的年纪,一进那桃林,便如脱缰野马一般撒起欢来,蒋培风只得陪着幼弟在林中四处游走。


    突然一人吸引了蒋培风的目光,那人身着一袭浅蓝色锦袍,在桃林角落一棵开得稀稀拉拉的桃树下蹲着,毫不在意衣袍下摆已经沾染了泥土。他正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小心地逗弄着一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狸奴。


    春风拂过,桃花瓣簌簌落下,点缀在他的发间与肩头,画面美好到不可思议。


    蒋培风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个专注的人影上。他眯着眼睛细细看了半晌,认出那人似乎就是几个月前在御书房门口与他有着一面之缘的昭王殿下。


    他身旁的幼弟也看到了那人,问道:“兄长,你在看谁?”


    在得知那人是昭王后,小孩却撇了撇嘴,童言无忌道:“他们都说昭王是外面捡来的乡巴佬。”


    “住口!”蒋培风眉头一蹙,沉声打断了幼弟的口无遮拦,幼弟被兄长难得的严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蒋培风再次望向那抹浅蓝色的身影,许是这边的动静惊扰了对方,那人逗猫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侧过头来。蒋培风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拽着幼弟往旁侧桃树后避去。他并未细细看清昭王的具体样貌,但只一个模糊的侧影,便已觉得与这桃花春景相得益彰。


    直到春日诗宴上,他们再次相遇。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蒋培风看着眼前人安宁的睡颜,不禁笑了笑,他轻轻将陆昱放回到枕头上,为他盖好了锦被,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陆昱心心念念的玉佩——当日那玉佩裹满了血迹,如今已被清洗干净,恢复成光亮温润的样子。


    蒋培风俯下身子,轻轻地将那玉佩放在陆昱的枕边,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之前庆祝入V的抽奖今天,啊不是昨天已经开奖了,恭喜中奖的小伙伴(没想到我居然有超过20个订阅读者,超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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