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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211章 可保万无一失


    这句话里除了包含惊叹,还有不敢相信。


    既然不敢相信,便有怀疑的成分。


    因而陈先生又道:“东翁,您觉得这可能吗?她真能把地形记这么细致清楚?”


    张钦也不敢全然相信。


    因为这实在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了。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张钦想了片刻道:“她能全须全尾地从山里走出来,说明她确实有快速识路记路,以及辨别方向的本事,只是这图画的,确实有些太过细致了。”


    陈先生想了另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不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是土匪亲自送她出来的,这两张图里的信息,也是土匪给的。”


    什么意思?


    她被土匪策反了?


    现在回来替那些土匪当探子?


    张钦立马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不可能,她千辛万苦考上武状元当了官,又得皇上宠幸,前途无量,怎么会和这些土匪搅在一起?就算真的是那些土匪亲自送她出山,也必是她使了计,迷惑了那些土匪,她绝不可能为土匪做事,对抗官府。”


    听了张钦的话,陈先生也觉得不可能。


    他想了想又说:“那难道……是她夸大了自己的本事,精编了这两张图?”


    张钦站累了,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坐着又看了会图说:“若这两张图是真的,这次剿匪咱们有很大可能能成功,但如果这两张图不真,我贸然结集两省兵力进山,却大败于山中,那我头上的这顶乌纱,怕是就戴不住了。更怕是辞官,也难抵罪责。”


    是啊。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若真集结两省兵力进山剿匪而大败,这事就彻底收不了场了。


    但是沈令月已经完成任务,把该带的情报都带回来了。


    他们难道现在又说不信这情报,让她经历千辛万苦后白忙活一场?


    如果是这样,最初又何必同意她去冒这个险呢?


    事不能这么做。


    做人也不能做成这样。


    张钦和陈先生默声思虑一阵。


    然后陈先生想到了主意道:“东翁,咱们且不急着把两省兵力全部调集起来,她画的这图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派人跟着一探便知。”


    张钦看向他:“细说。”


    陈先生细说道:“现在,如何进山如何出山,只有沈赞画知道。咱们没她这样识路记路的本事,便是拿着图纸,进了山也不可能照着图纸走而不迷路。所以,咱们需提前做准备。就先安排此次领兵的将领,带上数人,让沈赞画领着,再往山里去一趟。就去这桃花寨和一线天,在沿途做上记号。如果这上山的路径、这桃花寨的位置,还有这一线天的地形地势,都与这图纸上所画的一样,那说明沈赞画确有此等神技,然后咱们再领兵前去,可保万无一失。”


    好!


    张钦听完点头。


    思考片刻,他出声:“拟几份文书,让两省巡抚和总兵,前来总督府相议。”


    ***


    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已经梳洗过了。


    尚没有困意,两人便在灯下赶围棋玩。


    二黄这会也没睡,就趴在两人脚边铺的垫子上。


    喜儿手里捏着棋子。


    念叨这几日嘴里说的最多的那句:“也不知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寿儿道:“走的时候也没说几日回来,且等着吧。你说这张大人也真是的,衙门里养了这么多人,有什么事是非要咱们姑娘出远门去办的?”


    寿儿刚说完话,二黄突然从垫子里站了起来。


    然后他立直了耳朵转头往外,略显兴奋地跑到门边,用鼻子拱开门缝出去了。


    不知它是怎么了,喜儿伸着头喊:“二黄,你干嘛去?”


    寿儿笑起来道:“能干嘛,怕不是屎尿憋的。”


    然后她话音刚落下,伴随着二黄的狗叫声,院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听到这敲门声,再综合二黄的反应,喜儿面色一喜道:“难道是姑娘回来了?”


    说罢两人一起下了罗汉床,急着步子去远门上开门。


    开了门果然看到是沈令月回来了。


    两人高兴得不行,忙上去抓上沈令月的胳膊,“姑娘姑娘”地喳喳叫。


    沈令月没有表现太多疲惫,笑着应付她俩和二黄。


    三人一狗进了院子,又到屋里去。


    进了屋。


    喜儿问沈令月:“姑娘吃晚饭了没有?”


    沈令月摸一下肚子道:“还没有,所以要麻烦你们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喜儿和寿儿忙去给沈令月做吃的。


    沈令月坐下来先吃些茶果,和二黄玩了一会。


    喜儿和寿儿做好饭拿过来时,看到沈令月托着脑袋在小几上,眯眼快要睡着了。


    想着她怕是累坏了,喜儿和寿儿心疼,小声叫了她,让她先吃饭。


    沈令月醒了盹,拿起筷子也就吃饭了。


    吃完饭简单梳洗一把,喜儿和寿儿帮她铺好了床,她也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喜儿和寿儿忙活完,去自己的床上睡觉。


    躺下时,喜儿说:“也不知叫咱们姑娘出去做什么的,瞧瞧都累成什么样了。姑娘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这几天肯定遭了很多罪。”


    寿儿接话道:“就是啊,幕僚不应该就是动脑子出点子的吗?”


    两人说着话睡下了。


    沈令月那边早进入沉沉的梦乡了。


    ***


    沈令月累得厉害。


    次日没有很早起来去衙门点卯。


    张钦也默允了让她休息,所以没有人来打扰她。


    张钦自己没有闲着。


    清晨起来后,他又把府上三个幕僚全部叫到慎思堂,议剿匪之事。


    议得差不多了,下午与沈令月说了补充计划。


    沈令月看得出张钦对她没有完全的信任,所以无话,直接表示了同意。


    说完了计划,张钦又与沈令月说:“等两省巡抚和总兵都到,还需要些日子。姑娘正好趁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到时才好领人进山探路。”


    沈令月知道的,官府办事向来规矩多。


    小事都有一堆的流程,更别提动用两省兵力剿匪这样的大事了。


    她不着急,应下张钦的话,听他的回院里休息去。


    她身上的红疹还没有好,这会闲了下来,便托府上的仆役又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看过她胳膊上的红疹,见明显有消退,便按症状给她配了一方药,让她煎了服用,说最多七八日也就能完全退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主要就服药进食养身子。


    身上的红疹全部消退干净了,身子里的气血也养得十分足了,那两省的巡抚和总兵也陆续到齐了。


    议事人员集聚慎思堂。


    张钦对着图纸,给两省巡抚和总兵细说了此次的剿匪计划。


    计划听起来没神问题,可称精妙。


    但是……


    他们问出了相同的疑惑和疑虑:“敢问大人,您这两张图从何而来?这两张图上的信息……可信么?”


    张钦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意会,开口解释道:“各位大人,这两张图乃我亲自进山探得的地形,也是我亲手所绘。是否可信,我敢说没有任何的问题,但还需大人们安排几人,跟我一同进山踩点。提前把点踩实了,各位大人也就可安心了。”


    话说到这样,几位大人心里再有想法,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事虽是从沈令月嘴中说出来的,但是是张钦定下的。


    于是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就都应了。


    既如此,那就先踩点吧。


    如果点是对的,那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图纸根本不对,点是错的,再绝妙周密的计划也都是白扯。


    议事结束后,几个大人私下又商议一番,安排了四个方向感较好、识路能力较强的参将,跟随沈令月先行进山踩点。


    沈令月这边,除了自己,还带了之前与她合作的男子——凡九。


    六人收拾好进山所需要的食物和装备,乔装一番,离开锦城,去往眉山。


    沈令月对本地情况还不太熟,路上由凡九带着,绕开可能遇上土匪的地方。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了,也没什么慌的,试试谁的刀更快就是了。


    六人骑马顺利抵达离眉山最近的驿站。


    拿着官府凭证,把马拴去马厩里,吃上一顿热乎饭,便就徒步进山了。


    凡九是张钦的人。


    沈令月之前虽与他合作过,但没说过闲话,只能算是认识。


    但在眼下,他又是几人里和沈令月算是最熟的。


    这会一起走着进山,有了说闲话的机会。


    凡九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进了匪窝不仅能全身而退出来,还能带出来那么多的信息。”


    沈令月知道,在场的都还对她的能力持怀疑态度。


    于是她看向凡九笑着说:“虽然带出来了,可基本没人敢真的信啊。”


    凡九又道:“那是您太厉害了,在别人看来,这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您做到了别人觉得完全不可能的事,别人确实会有些不太敢信。”


    听了这话。


    沈令月转头问身后的四个参将:“四位参将大人,你们信吗?”


    突然被问话,跟在后头的四个参将没很快反应过来。


    稍反应过来后,其中一个出声说:“实话说,确实是不太敢信。”


    沈令月说到底不过是七品的赞画,人参将是三品的武官。


    她既自己问了,人也就不玩那虚的,实话实说了。


    沈令月当然也没意见,只笑着又说:“那四位大人还跟我进山?就不怕跟着我迷失在这山中走不出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四参将:“……”


    是他们愿意来的吗,那还不是她要踩点,他们被安排任务来的嘛。


    沈令月看着他们的脸色,又笑了道:“四位大人不用紧张,沿途我会隔一小段距离做一个标记,不管怎么样,回去肯定是没问题的。”


    四参将微微松口气。


    不过他们心里对沈令月的不信任并没减少。


    在他们看来,这姑娘看起来简直太不可靠了。


    她长得漂亮生得纤细,根本不像是能在野外自如行走的人。


    说实在的,就连她武状元的身份,他们都忍不住生疑。


    在他们的想象当中,在武举中把那么多男人给比下去的女人,一定比男人看起来还男人,应该看起来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那种才对。


    这么想着,其中一个参将也就开口问了:“姑娘果真是去年的武状元?”


    沈令月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又回头笑着问:“怎么?看起来不像么?”


    这参将倒也没说不像。


    他又道:“只是和想象的有些出入。”


    沈令月没再接话问他,他想象的女武状元是什么样。


    她也没费力气去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本事,浪费时间证明自己的身份,转身在路过的一棵树上,刻下一截树皮,作为沿途的标记。


    四位参将到底不信任沈令月,所以跟着沈令月进山的途中,一直都是绷着脸色和神经的,没有一刻表现出过放松。


    因为进山后走得越来越深,他们那些辨别方向的本事已经失效了。


    失去了方向感,小小的人身处茫茫大山之中,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以及在往哪走了。


    在这样周围全是未知的环境中,心里不自觉生出紧张。


    要不是有沿途留下的标记,他们怕是连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维持不住。


    沈令月和凡九走得快了些,四参将落后了一小段距离。


    看着周围的环境,四人心里越发的没底,边走边说话道:


    “她真的还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反正我已经彻底晕了,这他妈谁能分清哪跟哪,要是没有沿途一路做记号,让我回去我都回不去。”


    “没进山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可能,这进山走了这么久下来,我是越发不敢信了,就这茫茫山野,到哪找那个寨子去?”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


    眼见着太阳沉了西,山中弥漫起夜色。


    沈令月和凡九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四参将还没跟上,天色暗了,再走怕他们跟丢了,于是停下步子来等他们一阵。


    等他们跟到了跟前。


    沈令月与他们说:“四位大人要是累的话,那咱们就找地方休息吧。反正马上要天黑了,过了夜,等太阳升起来再走。”


    天色黑下来,这山里幽深的环境更让人不适。


    四参将左右瞧了瞧,没说累的话,其中一个开口道:“姑娘,你确定现在走的方向还是对的吗?若是已经迷路了,你也别硬扛,咱们也不浪费时间,寻着这一路做好的记号,回去便是。”


    沈令月失笑。


    她把身上带的图拿出来展开放在地上。


    借着还剩的一些光亮,她手指落到图上说:“咱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再往前走,走到这,能够看到土匪建在山峰上的营寨。然后往这边,就能到达我说的一线天。过了一线天,再有二三里地,就到桃花寨了。按照咱们的速度,若是今夜不眠不休正常赶路,明早便可到一线天。如果休息的话,明天傍晚时也能到。”


    四参将看着图听沈令月说完话,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无法确定沈令月说的话是真是假,只依自己的经验和判断,觉得不大可能,所以心里还是存疑。


    自打他们进山,走了半日下来,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走过,感觉就是在埋头胡乱往前闯,她是如何辨别他们现在处在这个山中的哪里的?


    看他们都不说话,沈令月收起图纸,又问他们道:“四位大人若是急着看到结果,那咱们今晚便不找地方休息了,继续往前走吧。”


    四参将看着沈令月。


    又一人开口道:“等会天黑了,可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你确定你还能找得到了路?”


    沈令月淡定且肯定道:“只要山里不起浓雾,就没有问题。”


    但……


    她又说:“但有可能遇到狼群猛兽,这是看运气的事,我说不准。还有夜里山中风冷气温低,很有可能会被冻出个好歹来。”


    四参将知道,这进山就是玩命的事。


    若不是沈令月打了包票,他们是不会安排人进山的。


    四参将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保守行事。


    于是接下来他们便边走边找适合停下来避风休息的地方。


    天黑了,地方也找好了。


    几人捡了柴火点起火,坐在一处吃东西取暖。


    质疑的话总说,免不了引起人反感,影响团队的士气。


    四参将没再说质疑沈令月的话,吃着东西闲扯些无关紧要的,吃完也就各闭眼休息去了。


    休息到夜半,听到远处传来狼嚎,紧着神经也未再怎么睡着。


    熬到次日凌晨,背上各自带来的物资,继续上路。


    许是这一日翻山越岭走得越发累了,六人都没再说什么话,只管赶路。


    沈令月带着凡九在前面开路,四参将跟在后面不掉队。


    走过大半日,到了下午时分。


    四参将停下来喝水,与沈令月和凡九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因为感觉看不到希望,参将一没忍住开了口抱怨:“她昨儿说,今天傍晚能到,眼见着这太阳又要落下山去了,结果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这一路走过来,除了山,还是山,其他什么也没有。我都怀疑,这山里头到底有没有人住的寨子。”


    四参将喝罢水,寻着沈令月的背影又往上跟。


    参将二跟着说话道:“横竖已经走到这了,到底什么情况,很快也就能知道了。不管结果如何,咱们能回去交差就行。”


    参将二这话刚一说完,忽见前头凡九折返跑了回来。


    凡九踩过泥土碎石,跑到他们面前,很是兴奋道:“四位大人,你们快点来看,到前面,到前面就能看到土匪建在山上的营寨了。”


    能看到土匪的营寨了?


    四参将听得一愣,然后反应同步,忙打起精神快起步子往前走。


    和凡九一起跑到沈令月身后,面前没有树木遮挡,眼前视野开阔起来,果然看到不远处的一座孤峰之上,矗立着石头建的营寨。


    还真让她找到了土匪的营寨!


    四参将心里惊讶难收,挂在了脸面上。


    沈令月此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远方的营寨问:“四位参将大人,你们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在带你们在山中乱窜了吧?”


    营寨就在眼前。


    这还怎么不相信?


    四参将脸色和态度都大变。


    参将三开口说:“是咱们眼拙了,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


    沈令月笑笑,没再与他们纠缠这个。


    她带着凡九和四参将继续寻路往前走,寻找下一处地点——一线天。


    走了小半个时辰,那画中的一线天,也出现在了眼前。


    四参将看到那一线天的地形地势,不久后又看到了那有如世外桃源的桃花寨,更是全都无话可说,只剩佩服了。


    四参将倒也拿得起放得下。


    想到他们来时质疑和怨言颇多,心中惭愧,四人一起向沈令月拱手行礼,很是郑重地说了句:“姑娘确实与神人无异,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令月笑着回礼道:“四位大人客气了,只要能完成此次的剿匪大计,把祸害两省的土匪清剿殆尽,便是付出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


    点踩好了。


    沈令月也自证本事了。


    六人又原路出山,赶回驿站,骑马回去锦城。


    回到总督府,六人一起向张钦汇报了此次任务完成情况。


    简单汇报完以后,沈令月回去自己的院里休息,凡九和四个参将,则向各自直接负责的上官,更加详细地汇报了此次进山踩点的情况。


    总督府签押房。


    张钦问凡九:“你此趟跟随他们一同进山,一同出山,月姑娘画的那两张图,准确度究竟有多高?”


    凡九回答道:“回大人,大体上全都是对的,营寨的位置,桃花寨的位置,还有所有路过的地形,基本都是姑娘图中画的那样,没有太大出入。”


    听了这话,陈先生在旁边嘶气。


    实没想到,那姑娘是真有这样的神技。


    是他们没见识了,一直不太敢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如今,五人一同进山一起证实了,再也不敢信也都得信了。


    张钦点着头,默一会说:“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很多,她有如此本事在身上,又有皇上当靠山,以后会有什么样的成就……不可想象啊……”


    陈先生闻言也点头。


    跟上一句:“前途,也不可限量啊……”


    他们人生过了几十载,到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有这样本事的人。


    大俞朝从太祖建朝到现在,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人才。


    ***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该确定的也都确定了。


    对于两张图的真假,对于沈令月给的剿匪之计是否可行,现在已无异议,接下来自然就是开始此次的剿匪行动了。


    行动需要周密且详细的计划。


    两省重要官员齐聚总督府的慎思堂,继续商议此事。


    张钦命人按照沈令月画的图,用沙盘还原出了简单的山势地貌。


    对着沙盘,所有人在原有计划的基础上,继续出谋划策,让计划尽可能完善。


    怎么调兵怎么行军,补给怎么送,情报怎么传,这些全都要清清楚楚。


    商量到最后,定下了完整计划。


    自打年前土匪抢过锦城附近的村庄后,官府到现在一直未有剿匪行动,这难免不让那些土匪觉得奇怪,进而有防备之心。


    所以,他们打算先组织一些兵力,仍旧按照往年旧例,在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对那些出山作乱的土匪进行突袭和镇压。


    每次镇压之后,这些土匪都会躲回山里安分上一段时间。


    官府镇压得到了效果,可以向上头交差,也就收兵了。


    虽官府和土匪势不两立。


    但这似乎,也成了两者之间的“默契”。


    现在,他们要把这样的“默契”利用起来。


    利用这样的“默契”,让土匪察觉不出官府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镇压收兵之后,土匪会和以前一样放松下来。


    他们绝不会想到,官府会再有动作,更不会想到,官府的兵会到山里去。


    接下来,一切计划便按照沈令月说的来。


    他们悄悄领兵上山,主力军队埋伏于一线天,另一支军队去往桃花寨,掐好时机在桃花寨发起进攻,闹出大动静,放人去营寨报信。


    待土匪救援进入一线天时,他们杀出来合围包剿,瓮中捉鳖。


    ……


    所有的计划都捋清了,定好了。


    张钦又再次强调:“此次领兵进山,调兵和行军皆要秘密行事,一定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泄露计划。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成了,在座的皆有功劳。”


    在座的都是省内要员,也都知道这次是他们立大功得政绩的绝佳机会。


    他们自然保证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全力配合!”


    如此说好。


    沈令月又说了句:“桃花寨里全是老幼妇孺,手无寸铁,亦无任何防御的能力,所以袭击桃花寨时,只能是佯攻,万不可真伤他们的性命。”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他们是官兵,又不是和他们一样是土匪强盗。


    再者说,他们还要利用那些老幼妇孺,让山寨里的土匪归降。


    若是全都杀了,剩下的土匪没了后顾之忧,再被激起满腔仇恨,很有可能被激起士气,死守营寨。


    打仗很多时候打的就是人心,打的就是士气。


    正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


    计划敲定。


    两省巡抚总兵等人各回府衙。


    按照敲定好的,先光明正大组织兵力镇压土匪。


    出兵各处镇压一段时间后。


    眉山营寨。


    寨中几个首领,跟老大汇报了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各处损失了多少兄弟。


    他们和官府之间向来是这样有来有往的。


    他们干的本来就是玩命的事,光想打家劫舍得便宜,不想有任何的伤亡和付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而老大也淡定,只说:“那就告诉兄弟们,最近都别出去了。咱们年前抢到了他们脸上,他们必然是要出兵的。不必强碰,休息休息,等他们收兵吧。”


    土匪躲在山里不出来了,出兵镇压的效果有了。


    于是官府还是和以前一样,收兵回营。


    土匪躲在山里不再出去后,吃吃喝喝的倒也快乐。


    当然快乐也是分等级的,那底层的土匪,可过不上几个当家的那样的日子。


    今晚是月圆之夜。


    月亮大而明亮,照得山上草木清楚。


    老五和老七在月光下喝酒。


    老七喝下一口酒,看着老五突然问:“五哥你不会还在想着那个哑娘吧?”


    老五闻言一愣。


    低头在身边放下酒坛子道:“何出此言啊?”


    老七豪气地又吃一口酒,笑着道:“倒也没什么。”


    只是自从那哑娘坠无底崖死后,他这五哥,就没有碰女人的兴致了。


    老五突然有了些倾吐的欲望,看着天空中的月亮说:“我就是一直忘不掉那天在马车上,打起那个帘子,看到她时的那个画面。就那个画面,烙我心里了。”


    老七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他仍笑着道:“说到底,你就是还没遇到一个比她长得更好看的。之前没给你寻着,你等着,等大哥让我们下山了,我一定给你弄个更好的回来,我保你马上忘了她。”


    老五拿起酒坛,送到老七面前。


    老七把手里的酒坛子递过去,与他碰到一处。


    ***


    总督府。


    沈令月走进慎思堂,向张钦行礼。


    张钦让她免礼坐下,陈先生送了几份文书到她手中。


    沈令月接下文书,打开来看。


    这是下面送过来的情报,说的是镇压之后,土匪躲进了山里,然后他们在表面上收了兵,暗下里已做好全部准备,只等命令出发。


    因为要秘密行事,此次便没有大张旗鼓调集士兵。


    按照计划,各处自己整合士兵,然后按照计划,在山里汇合。


    沈令月看罢,把文书还给张钦。


    她以为张钦只是找她来打辅助的,结果没想到,张钦忽开口说:“此次的剿匪之计,从头到尾都是姑娘出的谋出的力,所以我想着,接下来,也由姑娘来全权指挥。”


    让她当总指挥?


    沈令月听得一愣,然后忙摆手道:“大人别开玩笑,我不行。”


    她可从来没有干过这个活。


    她也不是霍擎天,一天兵没带过,也有自信敢去打仗。


    张钦笑了道:“姑娘也不必慌,凡事都有我扛着,你只需放开手去做便是。我也不是全权不管,只是以姑娘为主,我来做辅。”


    沈令月只好又说:“我没干过这个,也不敢让大人您给我做辅。”


    张钦笑着又道:“总有第一次,姑娘深谙兵法又有谋略,只是缺些实战经验,不必如此没有自信。我会替姑娘把着关,姑娘不必有压力。”


    这是一次绝佳的试炼机会,沈令月心动了。


    可是她不明白张钦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把总指挥让给她。


    如果这事成了,那功劳岂不大多都在她的身上?


    难道说,他觉得事不能成?


    到时候好推卸责任,把锅全甩在她身上?


    但是他费心费力把事情推进到现在,又怎么会抱着不能成的心呢?


    看沈令月不说话,张钦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姑娘不必多虑,这事最后便是败了,我也会一人扛下所有。这是一次很好的历练机会,更是立下大功的机会,我只想成全姑娘想要立功的心罢了。”


    算了算了。


    沈令月不多想了。


    她确实想要立份很大的功。


    于是她遵从了内心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此说好,接下来如何下令,如何调兵遣将,便都交给沈令月了。


    沈令月这便在张钦和陈先生的辅助下,写了一道道指令。


    事情办完了,指令发出去了。


    陈先生也问出相同的疑问:“大人何故这么做?”


    费心费力做了这么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为何把指挥权让出去?


    他们是奔着做成这件事的,这不就是,把功劳全让了出去?


    张钦道:“没有她,这件事永远成不了。现在有了成的可能和希望,全是因为她的两张图。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出上什么力,这功,也便不争了。”


    陈先生语气急了道:“什么叫争?您是总督大人,她是赞画,她出多少力,都是为您而出的。幕僚的主要责任就是出谋划策,您来采纳,您来发令调兵,您来把事情给办成。这就是您的功,其他人只能跟着分一杯羹,何来争一说?”


    理是这么个理。


    但沈令月和普通幕僚不同。


    她跟皇上关系太不一般,她做的任何事最终都会被摆到台面上,无人能盖住。


    与其压着她,不如送个人情让她大放异彩。


    张钦说:“她的能力你也看到了,她以后在朝中一定会一飞冲天的,没有人能拦得住,我送她个大人情,不比拿这个所有人都会知道名不副实的功劳好?”


    既然朝中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拿的名不副实,拿了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不拿,让沈令月欠他这个人情。


    再者说了。


    就算他让沈令月指挥剿匪,最后论政绩,也会落在他这个总督头上。


    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吧。


    陈先生闷口气,没再说话了。


    那边沈令月回到自己屋中,在书案后坐下,那心脏还噗噗跳得快。


    这可是她第一次调兵遣将指挥实战,只要想到终于可以把书上学来的东西,把自己的构想,全部落到实处,心里就忍不住紧张和兴奋。


    这事要是成了。


    她可就是解决了两省十数年匪患的大功臣了!


    别说朝中大臣怎么看,便是当地百姓,也得把她当神仙给供起来!


    当然了,她也没有兴奋太过。


    毕竟事情还没成,提前开香槟的事不能干。


    她在短暂兴奋过后,很快也就调整好了心态。


    她作为此次的总指挥,剿匪并不需要到前线去冲锋,只需坐镇后方,依据递上来的情报,掌握整体情况,在有突发情况发生时,适时调整战略即可。


    锦城离眉山还是有些远,情报反馈需要更多的时间。


    所以在军队按照指令悄悄出发以后,沈令月和张钦还有陈先生,也悄悄去往了离眉山最近的那个驿站。


    在驿站落下脚来。


    只等前线情报。


    ***


    眉山营寨。


    演武场。


    老三和老五正在场上切磋比试。


    周围站满了看热闹起哄的,老四帮老三,老七帮老五,各自带人给气势。


    切磋得正热闹时,老大过来了。


    老三一个小分神,输了老五半招。


    老三不好胜说不打了,老五也就收了手。


    两人一起去到老大面前,老三笑着说:“大哥,官府收兵都有一阵子了,什么时候让咱们下山下山活动活动啊,兄弟们都快憋坏了,连手里的刀都感觉钝了。”


    他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躲在山上,不然生计成问题。


    大哥看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开了口道:“明天吧,明天让你们下山。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咱们年前刚干了票大的,现在最好还是收敛点。把那些当官的逼得太狠了,对咱们也没有好处,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


    大伙听到可以下山了,都高兴得吆喝起来。


    之前官府镇压时,他们那些丧命的兄弟,已然都被他们忘了。


    晚上吃饭时。


    老七也是高兴地与老五说:“明儿咱们下山,我一定给五哥你弄个漂亮的女人回来,就照着那哑娘的模样找。”


    老五听了话说他:“你也真是,让你下山的时候,你喊累,恨不得在山上休息个几个月,不让你下山,你又觉得闷,待几天就烦了。”


    老七笑着说:“谁不是这样?”


    两人说着话吃完饭,为明日的下山做了一点准备,也就睡下了。


    老七想着,明儿怎么也得扛个女人回来,解了他五哥心里头的结。


    天色黑了,灯烛灭了,营寨里慢慢安静下来。


    夜深之时,除了寨门及附近放哨的,整个寨子都睡了。


    与营寨一同陷入沉睡的,还有遥遥相望的山坳中的桃花寨。


    深夜中,村庄里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再没有其他响动传出来。


    而在这同一片的天空下,那山中的密林中,穿行着无数像蚂蚁般的人。


    他们手持兵器而来,往一线天和桃花寨的方向汇聚。


    深夜将尽。


    天空中亮起了启明星。


    桃花寨的药婆刘阿婆年龄大了,近来觉睡得越发短。


    这启明星才刚亮,她便醒了睡不着了,起来穿好了衣服下床。


    她穿好衣服刚从屋里出来,忽听得村里响起连声狗吠。


    这狗吠与平常听到的狗吠还不一样,像是狗感受到了什么危险,这吠声中攻击意味非常明显。


    这是怎么的了?


    刘阿婆心里纳罕,也就往院外去了。


    结果还没走到院门上,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她被吓得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听到村子里陆续传来人的喊叫声。


    而眼前被踹开的院门里,正走进来几个手握大刀的壮汉。


    那刀刃上闪着白光,好像又有血光,吓得刘阿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村里进强盗了?


    她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身往屋里跑。


    嘴里同时大喊:“有强盗!杀人啦!杀人啦!!”


    说起来真是招笑。


    她们便是土匪强盗的家眷。


    从来都是他们拿着刀抢别人杀别人的,何时有别人摸到这深山里来,抢过她们啊,杀过她们啊!


    不消片刻,整个桃花寨全都醒了。


    鸡飞狗跳人哭号,这寨子好像一时间从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炼狱。


    院门不知倒了多少个。


    狂吠的狗不知被杀了多少条。


    屋里被洗劫一空。


    哀嚎声尖叫声在村子里此起彼伏。


    在这个寨子里过惯了安稳日子的老幼妇孺们。


    在这一刻,她们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被他们男人抢掠打-砸的普通老百姓,在自己村子里所感受过的,记不清次数的惊恐和绝望。


    村里狗儿是最聪明机灵的。


    他躲开了进村的人,带着满腹的惊恐,攒着满眼的眼泪,逃出寨子后拼了命地往营寨的方向跑去。


    因为跑得急,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


    每次摔倒都是立马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不管,继续往营寨跑去。


    一线天处。


    埋伏在暗处的官兵看到了这个跑过去的瘦小身影。


    领兵的郑总兵说:“报信的过去了,所有人!全都打起精神来!”


    狗儿一路跑到营寨。


    寨门上值守的人看到一道瘦小的人影跑来,下意识冷着嗓子呵:“什么人?!”


    狗儿又是哭又是跑得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好容易挤出声音来,哽咽着喊道:“狗儿……我是狗儿……”


    狗儿常在两个寨子间递口信,人都认识狗儿。


    寨门上值守的人又问:“天都还没亮起来呢,你这会过来做什么?”


    说着话,狗儿已经到了寨门外。


    他又急又哽咽说:“有人杀进了桃花寨……全都拿着刀……快……快去告诉大当家,再晚就怕来不及了!”


    值守的人听了这话只当听梦话呢,并不当真。


    他们的桃花寨,那是与外界隔绝的寨子,没有熟人领着,外人根本找不到。


    狗儿急得快哭出血泪来,缓了几口气,又嘶声说:“你们快点开门!让我去找大当家!拖迟了,让人屠了村子,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真有这么严重的事?


    管他真假,总之狗儿是真的。


    值守的人不敢再耽搁,忙打开寨门,放了狗儿进门,又出一人领着他去找大当家。


    狗儿在门外耽搁这一会,天色已有了些亮意。


    大当家这会正要起来,刚落脚趿上鞋子,忽听得外面传来很急的敲门声,并有人急唤:“大当家的,出事了!”


    大早上的,叫人心情不好。


    老大很是不悦道:“出什么事了?”


    狗儿在门外忍住哭腔,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话音刚落,面前的门开了,老大出现在他面前,出声问:“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狗儿正要再重复一遍。


    话还没出口,那寨门上值守的人又来了一个。


    他面色焦急道:“大当家,不好了,桃花寨那边起了火光!”


    老大瞪圆了眼睛,又问狗儿:“可知道来者是什么人?大约有多少人?”


    狗儿道:“全都穿着布衣,看不出是什么人,应该是强盗,具体有多少人我不知道,反正有很多人,他们进了村就开始□□东西,应该也杀了人……”


    还真有人闯到桃花寨烧杀抢掠去了!


    从来只有他们抢别人,还没人来抢过他们呢!


    他们是此地最大的匪帮,敢动他们的妻儿老小,纯他妈活腻歪了!


    老大再没多问。


    他回去快速穿好衣服出来,寨子里其他人也全都被吆喝了起来。


    他没有乱,快速安排人手道:“老三老四,你们留五百人守在寨子里,其他人,抄家伙,全部跟我走!”


    老三老四和那五百人都不愿意留下。


    他们的妻儿老小也都在桃花寨,他们如何能不去救?


    他们不止想去救,还想把那些闯进桃花寨的人,全部大卸八块!


    时间紧迫,老大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这样安排好以后,他便带着其他的人抄上杀人的家伙,成伙下山去了。


    所有人拿着武器跟着老大,往桃花寨急赶,一步也不敢慢。


    这样急赶到一线天,尽数进入峡谷之中。


    然在即将出峡谷的时候,面前突然杀出来一大波官兵。


    他们个个身穿铠甲,手持大刀,面如生铁。


    “!”


    老大和几个首领走在最前头,被逼得猛然停下步子来。


    几乎是下意识,老大和几个首领默契地立马转身,想要撤回去。


    结果刚转过身来,还未从嘴里说出“撤”字,便听到峡谷的另一端出口处,有人喊了句:“后面有官兵!”


    “!”


    前后都被官兵堵死了,进退皆无路。


    老五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刀,低声说了个他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的事。


    “大哥,我们中埋伏了。”


    第213章 两个该死的蠢货


    峡谷里兵刃相接,血雾四起。


    在战场附近的一个高处,燃起滚滚浓烟,直上天空。


    很快,山中又冒起一处同样的浓烟。


    最后一处燃起的浓烟,落在最后一个守在高处的士兵眼中。


    他没再接着燃烟,而是立马返回驿站,传递消息:“大人,匪首已经被困!”


    好!


    埋伏成功了。


    拿下那些土匪,也就是时间问题。


    沈令月张钦和陈先生,基本都觉得此次剿匪十拿九稳了。


    当然战争这才刚刚开始,他们也没有提前高兴。


    是进山的时候了。


    张钦用鼓励的眼神和语气跟沈令月说:“去吧。”


    沈令月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她没打算一直坐镇后方,她要在合适的时候亲自上场,配合前方部队,完成接下来的行动。


    她冲张钦重重点头,带领人马离开驿站,直奔眉山而去。


    这次进山,她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沿着土匪平日里进出山的那条路进山。


    马蹄声如崩雷,踏起尘土如烟,如箭一般直入深山。


    ***


    眉山营寨。


    留下守寨的老三和老四站在瞭望台上。


    看到山中冒起烽烟,两人感到疑惑和不安,忙安排人下山去看是怎么回事。


    被安排出寨的人,半个时辰后急跑着回来。


    到了老三老四面前,慌得声音打颤道:“大当家他们……他们……”


    老三和老四心里越发不安。


    老三怒声问道:“大当家他们怎么了?快说啊!”


    此人深喘着气,咬牙说出来:“他们中埋伏了!被围在了一线天的峡谷!”


    什么?!


    谁这么大胆子,到这深山里来埋伏他们?


    这可是在他们的地盘上!


    老四也怒道:“放你娘的屁,什么人围了大当家?”


    此人道:“是剿匪的官兵!”


    “!”


    老三和老四面色一沉,看向彼此。


    然后老三慢慢转头看向桃花寨方向,用猜疑和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难道是……官兵摸到了桃花寨,大哥他们……中计了?”


    说完这话,不等老四给肯定的回答,他立马又道:“都给我抄家伙!跟我去救大当家!”


    老四没他这么冲动,伸手一把拉住他:“三哥,你冷静一下!”


    老三转头怒道:“大哥他们被围了!我们再不赶快过去,怕是就来不及了!”


    老四拉着老三没放手,拧紧眉头道:“如果这些是官府设计好了的,他们必然安排了足够多的兵力,我们才多少人,过去能救得了大哥他们吗?如果大哥他们都打不过,那我们这点人过去,又有什么用?”


    老三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老四这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遇上剿匪的官兵,向来都是只有挨打的份。


    他们平日里从不与官府正面对抗,祸害的是百姓,被镇压了就往山里躲。


    现在被设计被围被困,他们就这么点人,能有什么好办法?


    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来,老三急得头上都要冒火了。


    老三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看着老四道:“有什么办法,你倒是快说呀!”


    真是要急死他了!


    老四实在也想不到了,只好说:“大哥他们现在被他们给围了,他们下一步的目标,肯定是咱们的营寨。我们若是走了,失了营寨,就彻底完了。营寨不能无人防守,三哥你带剩下的人守好营寨,我领一些人去三盘山叫救兵。只要营寨在,咱们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老三蹙眉问:“那大哥他们呢?”


    老四越发冷静道:“凭我们,根本救不了大哥他们,去也是送死。依我猜测,他们想要更顺利地拿下营寨的话,应该不会杀了大哥他们。只要你带人守住营寨,我们就还有机会!”


    老三脑子里一团浆糊,是全没有主意的。


    他又焦躁地来回踱步,然后听了老四的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快去!”


    老四去点人准备下山,少不得又反复叮嘱老三:“三盘山路途遥远,我去叫救兵过来得需要些时日,三哥你一定一定要把寨子给守住了。我们不是官兵的对手,千万不要冲动出寨子。”


    老三点头:“你放心吧,我在寨子在!”


    老四点了十人跟随,牵上马匹准备下山。


    老三送他出去,嘱咐他快去快回,切不可在路上耽搁。


    结果还没走到寨门上,忽有人跑来急报:“山下来了官兵!”


    什么?!


    老三又是眼睛瞪起。


    他忙和老四去上瞭望台。


    刚到瞭望台上,便看到蜿蜒而下的小径尽头,堵了一批官府兵马,气势汹汹。


    尤其那领头的将领,身着一身银甲,身后红色披风飞扬,极为刺目。


    老三和老四脸上神色越发难看。


    这次官府是有备而来,什么都计划好了!


    没办法从寨门下山了。


    老四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带人从后面走!”


    是的。


    其实这山寨里还有一条下山的路。


    只不过,不到逼不得已,他们是不“走”这条路的。


    现在就是逼不得已的时候,只能走了。


    老三也只好拍拍老四的肩膀,给他力量道:“去吧。”


    从另一条道下山,马是不能骑的了。


    老四只好带上足够的银两盘缠、食物和水,打算下山以后,去车马行租马前行。


    老三留在瞭望台上没再走。


    老四带人去营寨后头,打开石墙上的一堵暗门。


    为了防止有这么一天,原他们在这暗门后头设了绳索。


    他们依靠这条绳索下峭壁,可以直达后方山底,偷偷出山。


    依靠绳索下峭壁是极需要功力的。


    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


    寨门那方的山下。


    沈令月领着人马堵截了从营寨里下山的路。


    她从马上跳下来,把马匹给人去拴,叫旁边士兵向山上喊话。


    “寨子里的人听好了!你们其他的人已经被我们伏击在了一线天,你们的家人也全部都在我们手上。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缴械投降,我们保证会让你们和家人团聚。只要你们主动投降,以前犯过的事一律既往不咎,官府还会给你们分田!”


    “放你娘的屁!”


    山下那洪亮的声音远远飘上来,老三刚一听到,就狠狠冲山下骂了一句,然后抄起弓箭,往山下射了一箭,箭支落在下半腰上。


    沈令月让旁边的士兵又喊了两遍,就让他歇着了。


    山上山下两边谁也不乱动,便这么对峙着。


    对峙到傍晚时分。


    桃花寨和一线天的两支官府军队汇合成一支,绑着身上负伤沾血的几位匪帮首领,还有许多的家眷,来到了营寨的山脚下。


    营寨的瞭望台上。


    放哨的土匪看到突然又来这么多官兵,吓得腿都快软了。


    忙又向寨中的老三汇报:“山下又来了很多官兵,大当家他们,被擒了!”


    老三听得这话,又惊得上高台。


    上去后往下一看,心里猛地一沉,又堵上一口气。


    “他妈的!”


    老三恨得牙痒痒。


    恨不得立马下山,干死那些官兵。


    可他便是再有血气,也看得出孰强孰弱。


    在这样的实力悬殊下,他若是打开寨门正面迎战,那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他迫使自己冷静。


    死死记着老四的话——不出寨门,守住寨子,就有希望!


    山脚下。


    两省总兵和沈令月碰上了头。


    礼见过,沈令月拿出腰牌与两总兵解释:“张大人派我前来,配合两位大人剿匪。”


    参与过议事的都知道,此次剿匪能成,都依赖沈令月出策出力。


    她客气说是来配合,其实是代替张钦前来指挥。


    被证实过的实力和本事都摆在各位眼前。


    张钦都要礼让三分的人,他们怎敢轻视怠慢。


    于是他们回话说:“是我等配合姑娘,听从姑娘号令才是。”


    寒暄完了。


    沈令月的首领地位也确定了。


    她又让那个声音洪亮的士兵往山上喊话。


    “寨子里的人都听好了!你们的大当家和你们家眷,全部都在这里!凭你们剩下的人,是守不住寨子的!再给你们一夜的考虑时间,如果你们主动缴械投降,官府一定会优待你们,也会优待你们的妻儿!”


    早在听到大当家被伏击包围了的时候,寨子里的人心就不稳了。


    这会他们听老三的命令防守于石墙之上,越过石墙边缘,看到被绑的老大老五和老七,还有许多的家眷,他们的意志更是左摇右摆了。


    连老大都被擒了,他们还守什么呀?


    他们本来留下的人就少,这会又群龙无首,不投降还做什么啊!


    没有老大带着,凭他们这点人,真能守住寨子吗?


    正动摇厉害的时候,忽听得老三一声:“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必须给我死守营寨!等救兵到,我们一定能救回大当家的!”


    这话又让摇摆的心稍微坚定了一些。


    于是接下来,仍是对峙。


    沈令月让那士兵歇了不喊了。


    正好这会补给部队到了,她转身命令大家就地安营扎寨。


    然后她刚下完命令,眼睛不经意一瞥,碰上了老五和老七的眼神。


    他俩不知什么时候看到她的脸的,这会眼睛里尽是震惊,还有很多的不敢相信。


    老七没忍住先开口:“你是哑娘?”


    沈令月没理会他,只当没听到他说话一般,转身便走了。


    那老七忽而癫狂起来,大声喊道:“她是不是哑娘?五哥!她是不是哑娘!她不是死了吗?!”


    不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摔死了吗?


    老五懵怔得脑子都是空的。


    老七嘶声喊他:“五哥!五哥!”


    这么再喊上两声,被押他的士兵塞住嘴,绑树上去了。


    老大和老五与他绑在一处,老大眼睛里冒着阴气,死死盯着老五。


    不知盯了多久,老大哑声开口:“是不是她?”


    老五摇头否认道:“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是她!虽然两个人脸长得很像,可明显不是一个人。哑娘那么柔弱,她怎么可能逃出山去?”


    老大现在反应过来了很多事。


    他盯着老五继续问:“桃花寨那么隐蔽,从无外人进过,官府怎么会知道桃花寨的位置?他们怎么会设计袭击桃花寨,又在一线天设下埋伏?”


    老五被问得说不出话。


    片刻他又说:“肯定不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人,就算她命大逃出了深山,那也是靠的运气,不可能还记得住回来的路。”


    可除了那一个哑娘,他们匪帮近半年根本没进过新人。


    老大狠狠咬着牙闭上眼睛,恨得心里滴血,恨不得手刃了眼前的老五和老七。


    这两个该死的蠢货,害了整个寨子的兄弟,害得他基业全无啊!


    第214章 意气风发的感觉


    这一夜极为漫长。


    被擒了的土匪和家眷,全部都一夜没有合眼。


    到了清晨,士兵们全都用过了饭。


    又把他们拎到阵前去,让山上的土匪好看清他们,最好是让他们意志崩溃。


    士兵再往山上喊话:“一夜时间已到,你们到底投还是不投?”


    士兵还未喊出下面的话,忽有一老妇大声喊道:“你们快些投了吧!”


    该抓的都被抓了,他们到底还在守什么呀!


    跟官府作对,原就是他们的不对啊!


    老妇的声音不够洪亮,山上没听得太清。


    但一个土匪忽而情绪激动道:“那是我老娘!那是我老娘啊!”


    旁边人按住他,让他别急。


    他却情绪崩溃起来,更加急躁了道:“我的家人都在他们手里,我不想守了!他们要是攻上来,我们根本守不住的。我老娘在下面,我要投降!投降有地分的,有没有人跟我一起投?”


    他这话一说,瞬时动摇了很多人的心。


    怕他泄了所有人的士气,老三没让他再说话,忙命人把他扛走了。


    然后老三又再次鼓舞士气说:“兄弟们,你们大家自己想一想,我们多么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怎么能轻易向他们投降!我们抢了那么多的粮食财物,杀了那么多的人,官府真的会那么好心,放过我们还给我们地吗?不会的!他们是骗你们的!四当家去搬救兵了,我们一定要坚持住,等四当家回来!”


    山脚下往上山喊了几回,山上仍无任何反应。


    沈令月不打算在此长久地耗下去,毕竟他们人多,往山里运粮草不容易,吃喝拉撒太麻烦,所以只好准备下一步行动了。


    她和两位总兵商量的下一步行动的计划。


    她分析眼下情况说:“现在寨子里还有一位能稳住人心的,我们只要解决了他,剩下的土匪就是一盘散沙,必然不攻自散。”


    解决这个老三,需要一个箭法很好的弓箭手。


    他们到弓箭手中去问,谁的箭法最好。


    机会只有一次,只要出箭,必须一击毙命。


    弓箭手中倒是有不少自觉箭法好的。


    但是却没人敢保证,出箭就能命中要害,让人一击毙命。


    虽然这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但没有人站出来。


    毕竟能完成任务才能立功,完不成任务的话,那耽误的是剿匪大计。


    叫不出人来。


    沈令月只好说了句:“算了,我上吧,给我最硬的弓箭。”


    如此,两位总兵颇有些没面子。


    手下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最后竟还要沈令月亲自上前阵。


    他们这么多男人,瞧着威风凛凛的,最后却要一个女人顶在他们前面。


    他们倒是想再说点什么,但看沈令月拿上弓箭主意已定,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令月拿好弓箭后,又叫盾牌。


    盾牌兵就位,中间留一人缝,挟匪帮老大走在盾牌面前。


    准备上山之前,沈令月跟老大说:“你也看到了,我们集结了两省全部兵力,寨子是一定会拿下的。不管他们怎么抵抗,也只能是徒劳。你是他们的老大,他们听你的,你劝劝他们,让他们自己开门投降,对大家都好。”


    这话说完,老大便被挟持着上山了。


    盾牌兵举盾挟老大往前,沈令月跟在盾牌后头。


    山上土匪看到他们的老大被挟了上山,忙又去向老三汇报。


    老三跑来上高台,看到自己大哥如此狼狈,又是恨又恼,下令道:“弓箭准备!石头也准备好!”


    眼见着盾牌兵挟老大走过了半腰,离寨门越来越近。


    山上上下,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老三虽叫手下人架好了弓箭,但却并不敢让他们放箭。


    毕竟他们的老大现在是人质,放箭能射到的,只有在盾牌前的老大。


    老大是他们全寨的希望!


    他们射谁,也不能射了自己的老大啊!


    这到底可怎么是好啊!


    老三急得直挠头。


    就在老三抓耳挠腮的时候,盾牌兵挟着老大又往上走了一段。


    距离寨门约莫一百多米的时候。


    沈令月目测感觉位置和角度都差不多了,出声下令让他们停下来。


    停下后,她藏在盾牌后,叫老大:“喊门,让他们投降!”


    老大屈辱得要死,但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犹豫了一会,咬着牙出声冲寨门的高台上喊道:“老三!”


    老三听到了老大的呼唤。


    他站在高台之上,眼睛湿润了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落到这种境地里了呢!


    老大哪能说得出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又开口说:“他们是有备而来,把我们全部摸清了才来的,听我的!开门投了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老三还是不想投,“大哥!你真的舍得吗?咱们死了多少兄弟,有多么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一切,难道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吗?”


    老大老三隔空喊着话,沈令月在盾后已经悄悄架起了弓。


    山下能很清楚看到沈令月的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大以为沈令月只是让他上山喊门,不知她还有其他计划。


    老五老七在下头看到了,但已经被堵住了嘴,根本没法向山上传递信息。


    不过因为沈令月是女人,他们虽然紧张,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就连两位总兵,也在这时候出声说话。


    “能行吗?瞧着距离还是有点远。”


    “是的,角度看着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毕竟又是往山上射,比从山上往下射要费力很多。


    “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再想找机会解决他,就非常难了。”


    “是啊,被射了一次的话,肯定就有防备之心了,不会再贸然出来了。”


    ……


    山上。


    老大和老三还在隔空对着话。


    老三不甘心道:“大哥,这是你带我们打下的基业,我一定替你给守……”


    老三说到这个“守”字的时候,沈令月果断而利落地松了弓。


    箭羽离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带着震碎山风的杀气,直冲寨门一边的高台而去。


    老三恰好说完剩下的两个字,飞来的箭猛一下扎入他的脖颈。


    只一瞬,他那脖子上的鲜血如泉水喷涌。


    “!!!”


    他表情震惊瞪大了眼,山下众人也都怔了神色。


    老三抬起手试图捂住脖子,身子不受控地摇晃几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倒,直直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轰”的一声。


    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山上剩下的土匪。


    站在盾牌前的老大惊得回头,像看鬼一样看着沈令月。


    山下的人全都震惊得忘了反应。


    还是郑总兵先回过神,抬手挥一下道:“所有人听令,上山!”


    沈令月把老三给解决了,山下士兵士气更是大振。


    “杀!!!”


    他们喊出震天的气势,沿着小径冲上山去。


    冲到沈令月身后停下,乌泱泱的把上山的小径站满了。


    沈令月把手里的弓递给旁边的士兵,这回自己冲山上喊道:“听好了!你们气数已尽,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不开门投降的话,就别怪不给你们留活路了!”


    她话音刚落,还未下令攻寨,那高大的寨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了。


    紧接着,从打开的寨门里走出来许多手持兵器的土匪。


    他们全部走出寨门以后,当着所有官兵的面,把手里的兵器扔在了地上。


    他们投降。


    只求一条活路。


    投降就好办了,不用再打了。


    当然现在的他们,就是一盘散沙,风吹一吹就散了,打也不用费力。


    沈令月下令缴了他们扔下的所有兵器,让他们下山。


    然后她和两位总兵带着人手进寨,一起清点了寨中所有的东西,包括粮草、钱财、兵器等,全部运下山去。


    清点的工作向来琐碎耗时。


    弄了大半日,郑总兵突然发现,这寨子的后头有开着的石门。


    出了这门往下看,崖边竟还挂有绳索。


    他叫了沈令月来看,揣测说:“应该有人从这逃跑了。”


    人心各异。


    这些土匪有的愿意向官府投降,有的不愿意。


    不愿意的,必然是趁乱从这里逃跑了。


    沈令月确实没发现这个暗门。


    她开口道:“倒是我疏忽了,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条暗道。”


    郑总兵道:“姑娘不必这么想,也不必这么说,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摸清山上那么多情况,已经是非常人所能及的了。这路难行,逃也逃不出几个去,成不了气候。”


    是的。


    他们中的首领能抓的都被抓了。


    老巢现在也被端了。


    凭逃出去的那些个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沈令月看着那挂下峭壁的绳索。


    笑一下又说:“说不定对我们来说,还是件好事。”


    郑总兵现在对沈令月格外尊重客气。


    这尊重不仅仅是因为张钦,还有沈令月展现出来的过人的能力和本事。


    他们武将弯弯绕比文官少一些,谁强心里就服谁。


    他接沈令月的话问:“此话怎讲?”


    沈令月道:“你想,他们没了自己的地盘,这么逃出去,仍要躲避官府的追捕,他们最可能去哪里投靠?”


    郑总兵很快就想到了,“三盘山?”


    沈令月笑着接他的话道:“此地也就两个势力大的匪帮,咱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三盘山的土匪,先让他们过去搅一搅三盘山的人心,不是好事么?”


    ***


    三盘山。


    老四带着十来个人连夜出山租马赶路,也花了五六日的功夫才到。


    因为两个匪帮平日有往来,他上山并不受阻。


    上山见了寨主,他立马便说明了来意。


    可三盘山的寨主听了话,却没有愤怒、仇恨和血气。


    他只看着老四说:“你说官府摸清了你们的底细,设计埋伏围剿了你们一千多人,连大当家也被捕了,现在你想让我领人过去……救援?”


    老四点头,“正是如此。”


    在两省地界上,他也没别人可找了。


    他们两个匪帮之间,平日来往还是比较密切的,有事都会互帮互助。


    寨主拍着大腿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后,他看着老四又说:“兄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们三盘山不如你们眉山,我手下不过数百人,连千人也不到,如何敢去和官府硬拼?”


    互帮互助也得看什么事啊。


    他们到底不是一个帮,哪能完全不顾自己死活,去帮他们。


    再说了,就是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去帮了,大概率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老四蹙眉,“大当家这是要见死不救?我们眉山若是被剿,你们又能扛到几时?”


    寨主道:“我不是见死不救,我是根本救不了啊!按你说的,你们老三未必能守上这十天八天,可能寨子早就被攻破了。我现在就是跟你去,怕是也晚了。”


    老四道:“我们寨子的位置你知道,只要不开寨门,我们五百个兄弟是能守住的,你带兄弟跟我去,我们熟悉山中地形,未必不能打赢这场仗!”


    寨主还未再说话,突然手下有人来报。


    进了屋说:“大当家,眉山又来了十几个兄弟。”


    又来了十几个?


    寨主疑惑,老四更是不解。


    他先寨主一步说:“什么情况,让他们进来说话!”


    不一会,那十几个人被叫进来了。


    他们比老四看起来要狼狈很多,进来就哭成了一团说:“大当家他们全都被擒了,三当家死了,剩下其他的兄弟全都投降了。寨子已经被官府拿下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老四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


    他不敢相信道:“怎么会这样?三当家他不听我言,出寨子了?”


    说话的土匪又哭着回答道:“没有,官兵里有个女将,她箭法一流,让大当家引三当家上寨门高台说话,她拉弓把三当家给射死了!三当家一死,没人愿意再死守寨子,直接就打开寨门投降去了。”


    “!”


    老四怔得要昏过去,步子趔趄了两下。


    没有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老四发怔时,忽又有人在外喊有急报。


    那人进了屋,不及平复气息,急忙便说:“大当家,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官兵荡平了眉山,现已集结全部兵力,朝我们三盘山来了!”


    寨主被这话吓得一惊,直接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片刻他又强行稳住,坐回到椅子上问:“来了多少人马?”


    报信土匪道:“听说是集结了两省全部兵力,少说也有两万多。”


    完了!


    完了完了!


    寨主听完也两眼一黑。


    官府从未出动过这么多的兵力。


    看来这次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们斩草除根了。


    眉山都没有扛住,他们三盘山能扛住吗?


    眉山老四这会却缓过劲来了。


    他没了刚才那副天塌了的表情,而是换上了激昂的表情说:“两万如何?三万又如何?只要我们据守山中,依靠山中地形灵活作战,他们未必能是我们的对手,何足惧哉?他们人多,与我们耗,也是耗不起的。”


    寨主看向老四,眉心微蹙,目光颇有些无语。


    他们眉山那般势力,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扫荡得一干二净,他们现在和丧家之犬没有两样,竟还能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来!


    寨主屏息,叫那报信的:“再探再报!”


    而这眉山被端,以及探来的消息,很快就在寨子里传开了。


    眉山逃过来人的惨状就在眼前,又知官府这次调了很多的兵,剿匪意志极其坚决坚定,一时间寨子里变得人心慌慌。


    ***


    打着弯的宽道上。


    人马排列整齐,徐徐向前。


    张钦、沈令月骑马在最前面,战旗在身后迎风飞震。


    张钦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真乃奇才,我从未想过,祸害了本地十数年之久的土匪,真会有被剿尽的一日。现在眉山已平,剩下的三盘山,应是不难拿下了。”


    沈令月笑笑道:“还得谢大人给我历练和施展的机会。”


    张钦也笑,“是我得谢你,让我有生之年,能做成这原觉得不可能的事。”


    两人这般说笑着,互相感激奉承,气氛很是轻松。


    而眉山剿匪取得了如此巨大的胜利,心情很好感觉轻松的,并不止他们两个。


    后头行军的所有人,那脸上都挂着因为取得胜利而有高兴笑意。


    两位总兵骑马跟在张钦和沈令月的后面。


    郑总兵找着机会插话说:“大俞能有姑娘这样的人才,乃大俞之幸啊!”


    这话听着快把人给捧上天了。


    沈令月笑着回头道:“哪有那么夸张啊。”


    郑总兵道:“姑娘谦虚什么,咱们武将不搞这一套啊,厉害就是厉害。”


    旁边方总兵附和:“就是,实实在在的本事,谁都瞧见了,谁也否认不了。”


    沈令月笑着骑马往前走,感觉心情无比的好。


    这就是打胜仗的感觉。


    意气风发的感觉。


    ***


    军队里多是步兵,行军速度没有骑马快。


    所以军队从眉山往三盘山去,没有三五日就到。


    当然他们也并没有很着急地赶路。


    大家都是人,不是机器,要吃好休息好状态好,战力才能好。


    所以他们按正常速度行进,累了就停下来休整休息。


    这般走了十来日,到达了三盘山附近。


    沈令月料想,眉山跑去三盘山的人肯定会影响三盘山土匪的心态,他们在三盘山附近扎营,一定能再给山盘山的土匪施加更多的压力。


    于是,扎营的地方选得离三盘山尽可能地近。


    傍晚时分,军队在选好的扎营地停下,安营扎寨。


    营帐全部扎好了,晚饭也好了,所有人吃了饭仍各自休息。


    张钦沈令月和两位总兵却没再休息。


    饭后不久,他们便聚集在了张钦的帐篷里。


    在帐篷里等上一会,有士兵进来回话:“人都带过来了。”


    张钦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士兵出去,很快帐门又开,从外头进来三个眉山投降的土匪。


    他们进来后,成排站到张钦、沈令月和两位总兵面前,个个都低着脑袋。


    张钦先开口问他们话:“你们几个平日里和三盘山的土匪联系来往的多,对三盘山山里的情况也很熟悉,是吗?”


    三个土匪连忙点头。


    张钦又道:“到你们表现的时候了,给你们立功的机会,你们要把握住。”


    三个土匪又是连忙点头。


    说好这个。


    他们把三个土匪带到台桌前。


    台桌边缘摆放了石子沙子小树枝等一些东西。


    沈令月跟这三个土匪说:“既然很熟悉,那应该都记得。你们就用这些东西,大体还原一下山里的地形地势,路线走向,还有山寨的位置……”


    这话很清楚,没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三个土匪合作,这里拿石子堆小山,那里拿沙子洒成路。


    要往哪个方向,走哪条路,翻过几座什么样的山,才能到达山寨,大体都示意了出来。


    虽不精细,到底是那么个意思。


    张钦沈令月四人看罢,沈令月看向三个土匪又问:“进寨子出寨子的路,有两条?”


    三个土匪点头。


    其中一个会说话的,又对着他们还原的东西,详细解说了一番。


    三盘山土匪寨子所在的位置和眉山完全相反。


    眉山的营寨在山上,三盘山的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山峰高,有前后两个道路出口。


    但和眉山一样,都易守难攻。


    说罢了。


    那土匪又道:“若认真论起来,他们的地形没咱们的好,还是好攻不少的。”


    沈令月四人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挺自豪的?


    没与他们扯别的。


    沈令月又道:“攻寨的事先不急,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你们中有人去做。你们和三盘山的土匪是熟人,所以你们出一个人,进山去,拿着我们的告谕,去招降他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主动投降,我们便不再追究其过往的罪责,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谁去。”


    三个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站出来。


    沈令月只好又道:“你们做土匪的还这么怂,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立功机会。但凡能劝得一个人投降,都是功劳。投了官府都不怕,倒还怕上你们曾经的兄弟了?”


    这不就是因为已经投了官府,再回去,怕被当叛徒做了么?


    三人没有反应。


    沈令月又说:“怕什么呀,你们就一路过去一路喊,两军作战,不斩来使……”


    三个土匪都掀起眼皮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冲他们笑一下:“开个玩笑。”


    张钦和两个总兵跟着沈令月一起笑了下。


    然后张钦又出声补充道:“只要答应去,便是一个人也未劝得同意,这个功劳也是你们的。你们的家眷,我们会特别安置,保他们后半生无虞。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事在人为。你们在匪寨生活那么多年,难道一点周旋的本事也没有?”


    三个土匪明白。


    这差事,今儿他们不应下是不行的。


    官府的人看着讲道理,其实根本也没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没有办法,最后还是那个会说话的土匪答应了。


    这会说话的土匪叫二浪。


    他领了任务,得了张钦盖过官印的招抚告谕。


    张钦把告谕送到二浪手中,让其他两个土匪出去。


    然后他们又一起商议,给了许多的周旋之法,尽力确保任务能顺利完成。


    二浪一边听一边点头,下意识在心里想,官府这些人真是人精。


    和官府的这些人比起来,他们做土匪的,简直都是没有脑子的憨熊。


    除了打仗不是对手,玩心眼玩心计玩人心,也完全不是对手。


    实在也是没办法,他们有文化的人少。


    谁家有钱能读上书的,会去上山当土匪啊。


    该教的都教了,该吸收的也都吸收了。


    二浪点头,领下任务,也就拿着告谕出去了。


    待二浪出去后,两位总兵有点疑虑,开口道:“万一他进山后就不回来了呢?再把我们的情况告诉那些土匪,让他们加强防范,岂不对我们不利?”


    这个无妨。


    沈令月看向他们道:“只要他能把招抚的告谕带进山就够了,人是回来,还是留在匪寨里,都没什么所谓。我们这次不是秘密行军,又故意扎营在此,威慑他们,他们加强防范是一定的。我们没什么怕他们知道的,就怕他们知道的不够清楚。他若是去告诉他们,我们这次具体带了多少兵,剿匪的决心有多大,眉山的老巢是怎么被我们端掉的,必然会让那些土匪更加心慌。心慌便会生乱,对我们来说岂不更好?”


    确也是这么个道理。


    两位总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215章 报你妈了个头的仇


    给二浪安排好进山招抚的任务后,他们又把另外两个土匪叫进来。


    沈令月给他们安排新的任务道:“你们对三盘山里的情况很熟,探查山中情况应是不难。我会给你们各安排两个人,你们悄悄进山,避开山中岗哨,不要被山里的人察觉发现,不可露头,暗中盯着他们就行。山中有任何异常动向,立马来报。你们只管探查报信,别的不用多管,这个能做得到吗?”


    “能!”


    两个土匪立马点头。


    不用进寨子面对往日的兄弟,也不用挂着脑袋悬着心花心思周旋,自是能的。


    领下这任务,两人也就退出去了。


    回去收拾一番,带上吃的喝的,在夜半时分领上沈令月给他们安排的人,趁夜悄悄上山去了。


    ***


    却说那二浪。


    他不是个积极上进的,但是个怕死的。


    他没有连夜进山去,但这一夜基本也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帐中,听着外头的风声虫鸣声,把明儿进山可能会遇到的情况都想象了一遍,然后把各种话术在脑子里和嘴里,过过来又过过去,练了一遍又一遍。


    次日清晨吃完早饭,他揣着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出发进山。


    他曾经一个在山里进进出出的土匪,现在竟然害怕进山见土匪,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对三盘山很熟悉,进山直往营寨里去。


    路上遇到放哨的山中土匪,因为认识,只简单报上自己在眉山的名号,客气地打上一声招呼,再抹泪伤感几句,也就上去了。


    进了山寨,有人带他去见寨主。


    因他是眉山的人,眉山老四也过来了。


    见了二浪。


    老四先问:“你去哪了?怎么到现在才来?”


    二浪听了这话,突然低头耸着肩膀痛哭起来。


    只要是从眉山逃出来的土匪,近来就没有不想哭的。


    他们的基业他们的家,他们拿命打下来的一切,现在全都没有了。


    老四听着二浪哭,越发是心如刀绞。


    二浪也没有哭太久,哭上几声意思一下,很快就抹了眼泪道:“回四当家的话,我当时没能跑掉,所以被……逼着投了官府……”


    被逼着投了官府?


    三盘山寨主面色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老四也蹙了蹙眉,又问:“既投了官府,那你是怎么回来的?自己逃出来的?”


    二浪眼含热泪摇头:“我哪有这本事,是他们要招抚三盘山的兄弟们,我主动要求过来给他们传话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回来继续为四当家效力!”


    老四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听完这话果断拔刀,架到二浪脖子上道:“你他妈的投了官府,是回来给官府当说客的,想让我们兄弟,全都弃家舍业投了官府,是不是?”


    二浪被吓得身上猛一哆嗦,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官府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四当家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回来跟着你的啊!”


    老四握着刀没再动。


    上座寨主开口说:“老四,都是自家兄弟,来也是被逼的。”


    这是天大的实话。


    二浪顺着这话拼命点头。


    若不是家没了,他们何至于落到这步身不由己的境地呢?


    老四深吞一口气,收了刀,拍到旁边的桌案上又说:“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想让我们投降,想不费一兵一卒再端我们一个山头,那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二浪看向上座的寨主。


    寨主犹豫一会,开口又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二浪刚要张嘴回答,老四又截了话,暴躁道:“管他们怎么说,不过都是些哄人的废话。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抄了我们的家,我誓要报仇!”


    报你妈了个头的仇。


    他们这点人,怎么去找官府报仇?


    这次若是能躲过去不被灭,都是命大运气好了。


    寨主耐着性子看向老四,“老四你坐下!”


    老四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的,于是压压气息坐下来,暂时闭了嘴。


    寨主又问二浪一遍:“你说,官府那边是怎么说的?”


    二浪没先回答这话,而是从身上掏出了告谕。


    他把告谕递到寨主手中,寨主识字不大多,于是叫寨中识字多些的军师来看,一并把寨中二当家三当家两个管事首领,也都叫了过来。


    军师看罢,把内容详说一遍。


    不过就是劝他们弃恶从善,只要他们主动投降,便对他们既往不咎,还会安排他们和家眷以后的生活,表现好的可以直接编入军队,吃军饷。


    老四暴躁站起,又要说话。


    寨主立马出声阻止了他,“老四你先莫说话!”


    “……”


    到底不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上。


    老四恨恨的,只好又把话咽下,人也坐了回去。


    寨主又问二浪:“你们眉山的家眷,他们是怎么弄的?”


    二浪只管照实回答道:“所有眉山的家眷,老幼妇孺,他们一个都没有杀,说好了会安置,投了的兄弟,也都好好地呆在军营里,有吃有喝……”


    “你这个叛徒!”


    老四突然就伸手摸刀。


    三盘山二当家也动作很快伸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他按着刀柄,看着二浪说:“你若敢有半句假话,我第一个先砍了你!”


    二浪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有假话,一句假话也不敢有!”


    那军师又出来问:“那依你说,我们是投了更好,还是不投更好?”


    这话问得阴险,二浪脑子转起来道:“小的不知道,小的是想回来跟着各位当家的的,各位当家的让我如何,我就如何,我一辈子追随各位当家的!”


    在座的没再为难二浪。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小卒子。


    官府让他来,就是让他传话的,不可能指望他干别的。


    该问的都问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寨主让这二浪出去,又与其他人仔细商量这事。


    在老四看来,这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他要为自己为兄弟们报仇,他要和官府对抗到底!


    有本事他们就领兵进山来剿,他们依靠山中地形地势,就算赢不了也不会输。


    大不了再慢慢壮大势力,总有能报仇雪恨的一天!


    三盘山几人却并不这么想。


    他们做土匪的,日常就是躲避官府,偷偷摸摸活着的。


    他们根本没有和官府对抗的资本,能靠打家劫舍养一寨子人就很不错了。


    寨主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


    他不问老四,只问自己寨子里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你们怎么看?”


    因为眉山被端,又有那么多官兵在山下扎了营,现在营寨里更是人心慌慌。


    除了从眉山逃过来的二十多个兄弟,眼下被仇恨蒙着眼想报仇,剩下他们三盘山的众多兄弟,想与官府对抗的,根本找不出几个来。


    大家活着,不管干什么,那都是为了能有饭吃。


    现在他们大多人在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躲过这次剿匪,而不是怎么和官府打。


    眉山被剿的仇,他们不是不想报,是真的报不了。


    二当家冷静出声说:“我们统共才几百人,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若不投的话,他们攻进来,我们只能硬守,耗到他们熬不住,收兵走人。”


    寨主没有出声。


    三当家忽开口说:“大哥二哥,眉山已经被平了,现在又那么多官兵直接扎在山下,这些日子兄弟们都躲在寨子里不敢出去,踏实觉都睡不上一个。大伙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都知道。眉山投降的那些兄弟,一定把我们的情况都跟官府说了。他们若真的攻进来,你们觉得,凭我们现在这样的士气,能守得住?”


    完全没有信心。


    连他们这些做首领的,都没有信心。


    只有老四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守不住?只要把兄弟们的士气调动起来,必然是能耗他们一段时间的。就算最后没能守住,我们也可以再躲进山里。只要不投降,留的青山,不怕没柴烧,总有能东山再起的一天!”


    山里树林茂密、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他们散开躲进山里去,那些官兵在山里会迷路,不可能找得到他们,也大概率不会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找他们。


    三当家却已心无志气。


    他看着老四说:“若他们手里没有我们的人,倒是还好说。现在你们眉山投了那么多人,不少都是来过我们三盘山的,让他们带人进山搜人,根本不成问题。这次官府明摆着是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我们给清剿了。到时我们躲进山里,他们抄了寨子,粮草财物尽归他们所有,我们躲在山中吃喝供不上,还要躲避他们的搜捕,你说我们能躲多久?谁能耗得过谁?”


    是的,一切问题都出在,他们眉山先被荡平,先有人投降了。


    这件事不仅打击了他们三盘山兄弟的士气,也把他们推进了困境里。


    老四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三当家又看向寨主和二当家说:“大哥二哥,要我说投了算了,何必再这么折腾,好歹有条活路,父母妻儿也有去处,以后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怎可有此天真的想法?


    老四又没忍住道:“三当家,你怎知他们是诚心招安,而不是设计要把我们一网打尽?这些年,我们让官府吃了多少亏,抢了多少东西杀了多少人,给他们惹了多少事,他们能这么好心放过我们,还优待我们吗?”


    三当家道:“招抚的告谕就在这,上面可是盖了官印的,难道不作数?”


    老四:“就算开始的时候作数,也不会永远作数。等把你等都安置好了,他们仍然有的是手段整死你。官府那些人,表面看着一身正气,实则阴险狡诈,毒如蛇蝎,想让你死,有的是让你叫不冤的手段,他们没你想的这么堂堂正正!”


    三当家:“你怎知道?”


    老四:“……”


    他真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照着他的蠢脸给上两拳。


    看老四语塞,三当家又对寨主和二当家说:“大哥二哥,反正按照眼下的情形,对我们来说,投降是损失最小,对我们最有利的。”


    寨主还是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件小事,哪能随意说说就定下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很难做到说放弃就放弃。而且老四说的也很有道理,谁知道官府招降他们以后,会不会优待他们。


    可如果不放弃的话,不投降的话,又怕结果会更糟。


    很难下决断啊。


    寨主一时给不定主意。


    他又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们都再想想,再议吧。”


    对于老四和三当家来说,这事没什么好议的。


    老四宁死也不向官府投降,三当家则觉得,赶紧投了对谁都好。


    寨主不想听三当家和老四在这吵,他让三当家和老四先回去,留下二当家和军师,私下又问他们:“你们是怎么想的?”


    二当家和军师两人皆是摇摆不定。


    他们没有老四那么决心大,也没有三当家那么放得下。


    摇摆不定的原因,和寨主心里想的那些差不多。


    然一直这么摇摆着可不是个事。


    这是关系他们匪寨生死存亡的事情。


    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全寨上下无人能睡得好觉。


    三人愁绪满腹、愁容满面。


    遇到此等关涉生死的为难事,简直是坐立难安。


    军师下意识起身,在寨主和二当家面前踱起步子来,拧眉思索。


    这样踱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他忽而眸光一亮,停下踱步走回到寨主和二当家面前说:“我想出一计。”


    寨主和二当家听到这话都高兴。


    寨主忙道:“军师想出什么计,快快说来。”


    军师这便坐下来,不紧不慢说道:“此乃……诈降之计。”


    二当家接话:“诈降之计?”


    军师继续往下细说:“咱们是无法和官府抗衡的,以眼下的情形来看,这次只怕也很难躲过去。真投降,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一切确也舍不得。那不如,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假投降。官府现在还在尝试招抚咱们,没有要立即出兵的意思,咱们就利用这功夫,把寨中粮草财物转移一部分出去,藏到山中,保存实力。他们要招抚咱们,不费一兵一卒解决剿匪之事,必然要有诚意,初期的犒赏和长期的粮饷是必须的,咱们再与他们谈一个,咱们归顺以后,仍编为一军。这样的话,我们粮草尚有,兄弟俱在,还能获得朝廷的粮饷养兵,岂不……”


    “妙哉!”


    二当家对军师说的话表示出极大的认可。


    这样的话,他们不仅可以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保存好实力,还可以暗暗壮大势力,日后有了机会,再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也就一句话的事。


    军师表情得意起来,看向寨主,“大当家以为如何?”


    寨主此时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他点头肯定道:“那就听军师的,咱们就给他们来一个,诈降之计!”


    ***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很快的。


    沈令月最初上眉山时,还穿着厚衣厚袄,这会已经是夏日里了。


    这打仗向来都是耗时耗力耗财耗物的事情,调兵行军,路上文书往来,件件都耗时,便是再速战速决,那前前后后各种事情加起来,也需要很多的时间。


    在军营里待时间长了,帐篷也住的比较习惯了。


    沈令月洗了澡,换上一身干爽的里衣,收拾完正准备睡觉时,恰好有人来帐外叫她,说是张钦叫她过去一趟。


    得言,沈令月便穿上外衣立即去了张钦帐中。


    到了那里进帐,先看到张钦和陈先生,后看到从山里回来了的二浪。


    沈令月向张钦行礼。


    张钦让她坐下,然后看向二浪说:“你说吧。”


    二浪现在算是两者之间的传话人了。


    他下山回来,是三盘山的寨主,让他来带话传消息的。


    二浪传话本就是好手。


    他不添油加醋,老老实实把三盘山寨主的话传给张钦、陈先生和沈令月。


    说是传话,其实是谈判。


    而这谈判的内容,自然就是投降。


    大意便是说,他们最终投降还是不投降,还得看官府的诚意。


    他们觉得官府的诚意还是不太够,除了告谕上说的既往不咎那些,他们还要全部入编官军,而且仍做一军。


    二浪传完话,张钦便让他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张钦、陈先生和沈令月三人。


    沈令月到底年轻些,情绪直白些,没忍住直接笑了道:“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傻子,还是他们觉得我们是傻子。”


    这要求一提,相当于把自己的心思摆在明面上了。


    陈先生笑着接了她的话道:“他们好像以为,是我们在求着他们归顺。咱们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倒是提上条件了。”


    正是了。


    不管招抚还是出兵,官府的目的其实都只有一个——剿匪。


    就算是招抚,最后也是通过其他方式,消化掉土匪的全部势力。


    官府和土匪之间,很难有什么真正的信任。


    官府从头到尾都是防着土匪的,不会真的相信他们,也并不需要他们以整支军队为自己所用,更不可能给他们任何保存实力卷土重来的机会。


    官府要的,就是彻底消灭土匪的黑恶势力。


    这是有一套成熟且系统化的策略的。


    招抚成功以后,首先做的,便是将降匪打散,要么让他们卸甲归田做回农民,要么编入不同的部队。


    再谨慎些,直接把这些人分散调往外地,彻底远离老巢,让他们成为无根之木。


    再有就是,招安时会给他们一次性的赏赐,但长期的军饷、粮草供应,完全严格掌握在官府手中,一旦有异动,直接切断补给。


    还有最狠辣的一招,就是驱虎吞狼,让归顺的土匪去攻打其他的土匪或敌军,以匪制匪,借刀杀人。


    沈令月他们先提出招抚,目的也是想用最低的成本解决问题。


    他们顺利投降的话自然最好,就算不愿投降,这份告谕也会再起到扰乱人心的作用,使他们越发聚不起抵抗的士气来,横竖都有用。


    张钦出声道:“提别的可商量,这个是不好答应的,恐生出更多的麻烦来。”


    若是将计就计答应了,招抚成功之后又再反悔,那就是在抹黑官府了。


    官府没了信用,以后再行招抚之策,就很难了。


    他们官府的做事原则是,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们可以既往不咎,可以给赏赐,可以分地可以尽数安置,甚至可以给他们官当,但是,怎么安置,给什么官当,不能叫他们说了算。


    他们官府要做的,是收权,是灭势。


    沈令月道:“答应了便不好再反悔,若是招抚后再使其他的招,他们很可能会因为受不了猜忌和打压,再集体奋起叛变,到时不知是否还能够压得住。现在我们有全部兵力在此,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张钦看着沈令月,“姑娘有何良策?”


    那些土匪现在人心浮动,虽然硬攻也可以,但是如有更好的计策,能节省成本,进一步提高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是更好的。


    沈令月确实想了很多。


    她接着道:“为表我们招抚的诚意,我方可安排人跟二浪一起上山,带足金银财物赠于他们,但绝不同意整军入编一事。”


    陈先生想了想道:“若他们同意了,自然很好,就算他们不同意,那些本就动摇了心思想要归顺的人,见到我方诚意,必然也会更加想要归顺,寨中人心便更是难齐了。”


    沈令月点头,“不想归顺的头领,说到底不过是在算账,他们既想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保存自己的实力,又想投的划算,投的不亏,想以后能够东山再起。但下头的人不会想这么多,那些底层土匪更在意的应该是,能不能有条活路,是不是真的能免于责罚,能分到土地,家眷得到安置,能安稳度日。”


    张钦和陈先生听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令月继续说:“除了给他们的头领送去财物,我们再暗中派眉山归顺的土匪上山去,悄悄找到放哨的,跟他们说归顺后的好处,继续煽动底层土匪的情绪。如果他们的头领仍继续拉扯,那我们便见机行事,挑起他们内部对立,让他们自己陷入内耗。到时我们找准出兵时机,兵分两路进山,前后夹击,趁他们内耗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必然能毫不费力一举拿下。”


    确是良策。


    张钦和陈先生又是点头。


    但是,张钦想了想又出声:“派谁上山需要斟酌。”


    这个人很重要,是计划能不能成的关键。


    沈令月和陈先生默声片刻,一时没想到特别好的人选。


    片刻后,沈令月又自告奋勇道:“要不还是我去吧,一来,我在咱们军中是能排得上号的,我亲自去,能够体现出我们官府极大的招抚诚意,二来,我之前上过眉山,对土匪窝没那么陌生,比起别人,能应付自如一些。”


    张钦和陈先生听完没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令月看着他们又道:“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他们既已有了归顺的心思,拿出了条件来与我们谈,必然不会对我怎么样。对我动手,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


    张钦和陈先生又默了一会。


    然后张钦轻轻吸口气定下主意道:“好!”


    说好了这个,沈令月继续补充计划道:“传递消息也是极为要紧的一环,甚至是决定成败的一环,等咱们安插在山上盯梢的人回来报信,我与他们约定好在山上如何接头,再上山不迟。”


    陈先生在旁边点头。


    张钦慢声道:“这一次,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


    沈令月要等的盯梢的人,次日凌晨便回来了。


    他们在夜间发现山贼有异动,回来报信说:“他们夜里悄悄从营寨里转移了不少东西出来,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粮草一类的东西。”


    这么看来,他们确实打算先投降,保存自己的实力,日后找机会再东山再起。


    沈令月让盯梢的记住粮草等物被转移后的地点,又与他们约好在山上如何在暗中接头,便让他们进山继续盯着去了。


    这边,张钦给沈令月准备好了一箱金银财物。


    沈令月接下箱子,应几句张钦的叮嘱,便按照计划,和二浪一起上山去了。


    二浪进山出山都不受阻。


    他领着沈令月直达山寨的寨门外。


    到了寨门外下马,二浪简单说明一下,也就带着沈令月进去了。


    寨子里有人先行跑去给寨主传话。


    得知官府亲自派了人来,派的还是个女人,想着这女人怕就是射死老三的那个女将,寨主未敢轻视,忙叫了二当家和军师一起到议事堂。


    待二浪和沈令月快到议事堂的时候,三人亲自出门相迎。


    在外头礼见过,又请了进议事堂坐下,伺候上茶水。


    进屋坐下后,少不了先寒暄几句。


    三盘山的军师率先笑着说话问:“姑娘莫不就是眉山兄弟嘴里的那名女将?”


    后逃来三盘山的眉山兄弟,都说她箭法一流,一箭就射死了老三。


    沈令月没遮掩,应道:“正是。”


    军师又道:“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啊!诶?不对,岂止是在女人当中,便是在男人当中,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豪杰。别看官府里那么多的人,敢只身一人进我们山寨的,可找不出几个来,更何况你们还刚刚剿了我们眉山的兄弟。”


    这话里还挺多意思的。


    沈令月不慌不忙,顺着这话里的意思道:“所以各位当家的应该能看出来,我此趟过来,是怀揣着多么大的诚意来的。”


    说罢她便让二浪把手中的箱子放到了桌案上去。


    箱子用布包着,二浪解开布,又把箱子的盖子打开,便退一边去了。


    那打开的箱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闪得人炫目。


    寨主、二当家和军师都被吸引了目光,盯着那箱子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


    但他们却没有要把箱子收起来的意思。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一箱子的金银宝贝,还是不太够。


    寨主这又开口说话道:“姑娘有姑娘的诚意,我们也有我们的诚意,既然姑娘敢只身进寨子来,为表我们的诚意,我们绝不会对姑娘怎么样。但如果要说到招抚归降一事,姑娘带来的诚意,是不是还是不太够?”


    他们让二浪带了话的。


    他们还有一个要求——整编入军。


    沈令月低眉笑了笑,然后看向寨主道:“不瞒大当家说,依我的看法,我觉得让你们整编入军倒是好事,毕竟你们常年并肩作战,早就形成了默契,成为正规军以后,肯定能发挥很大的作用,能为朝廷效更多的力。但我们总督大人不同意,我又实在劝不动他,所以只能希望你们退一步了。”


    他们也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如果愿意退步的话,他们又提了做甚?


    二当家开口道:“我们愿意归顺,以后听官府调遣,已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姑娘何不再去劝劝你们的总督大人,让他退这一步。”


    谈判嘛。


    从来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成的事。


    沈令月耐着性子与他们拉扯上一气,又与他们讲事实说:“两个当家的也知道,此次我们官调集了两省全部兵力来剿匪,现在已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想要招抚各位,若两位当家的执意不肯归顺,我们最终必然是要出兵,你们又能扛几时呢?”


    这是拿话吓唬他们呢?


    正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


    越是这么说,他们越还不愿意降了。


    大当家的叫板道:“既如此,那你们便出兵来打吧,我们候着便是了。你们别看我们人少,守寨子足够了,与你们耗上个一年半载的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耗得起,你们耗得起吗?”


    吓唬谁呢?


    若他们真愿意出兵来打,何必还要费这个劲来招抚,这明摆着是有顾虑,不想出兵来打。


    这般谈至晌午时分。


    两边未能达成半点共识。


    为了不给自己引上麻烦,沈令月一直客气,没有在言语上激怒他们。


    因而谈进了死胡同时,寨主三人对她也仍是比较客气。


    结束谈话后,还给她准备了比较丰盛的午饭。


    因为没谈拢,那一箱的宝贝他们没有收。


    沈令月自己收了,拎了箱子去他们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屋子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少不得呼了一口很长的气。


    要不是当过警察干过基层,调解过无数吵架打架闹矛盾的,她可能真没这么多的耐心坐这与他们谈上这么久。


    为了能够尽量节省剿匪的成本,也真是难为她了。


    沈令月留在匪寨里吃午饭时,其他土匪也陆续到大饭堂里吃饭。


    其中几个土匪吃完午饭,出寨子去,到山下的岗哨处换岗。


    他们一边下山一边说话,也聊投降的事。


    “你们想不想投?”


    “你看官府这架势,剿了眉山不说,又直接把营地扎在山下,调集了那么多的兵力,依我看,我们根本没得选,不投怕是也扛不过去。”


    “如果这次真躲不过去,官府又真的分地,帮忙安置家属,让我们有安稳日子过的话,我倒是觉得,干脆投了比较好。”


    “我也这么觉得,要是投了官府能保一命,又有安稳日子过,我也愿意投。”


    ……


    他们说着话到了岗哨的位置,换了岗哨里的兄弟去吃饭。


    因为是特殊时期,他们放哨时比平时要尽心,具体内容也就是,盯着山下的官府军营,他们一旦有动作,就赶紧发信息,往山里报信。


    他们正专心放哨时,忽看到两个人影从不远处闪了过去。


    他们下意识绷起神经,盯着人影闪过的方向,沉声呵了一句:“什么人?!”


    那两人从树丛后露出头来,竟是老相识。


    他们是眉山的兄弟,没逃去山上,那这会应该已经是官府的人。


    放哨的几人没敢放松,仍旧绷紧了神经问:“你们不是已经投了官府了么?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两人却没他们这么紧张。


    从树丛后走出来道:“他们让我们出来探探情况,正好看到你们在这里,所以就过来和你们打声招呼,都是自家兄弟,慌什么?”


    以前是自家兄弟,现在还是不是,真不好说。


    不过就眼下这种情况,就算不是自家兄弟,也没到互相残杀的地步,毕竟两方现在正在谈判,还没有个结果。


    放哨的人又说:“你们两个叛徒,谁跟你们是自家兄弟!”


    那两人脸皮很厚的样子,笑着又道:“哎哟,谁活着不是为了混口饭吃,眉山都那样了,连大当家都被擒了,就算我们拼命也没用啊。”


    他们三盘山现在面临着差不多的境地。


    放哨的里有个人没忍住,到底出声问了句:“你们投了官府之后,官府待你们究竟怎么样?”


    那两人配合着道:“官府待我们还是很不错的,家中妻儿老小都有安置的地方,还给各家分了土地。他们说了,表现好的,会编入军队,以后能吃军饷呢。反正我觉得,比做土匪好,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要是不好,那咱们也不留在他们军中,找机会逃你们山上就是了。”


    听着是挺不错的。


    放哨的人不是很放心,又道:“不是哄人的吧,等剿匪结束了,说给的又都不给了,到时咱还有没有命找人说理都不知道。”


    那两人道:“官府又不是土匪,他们既贴了告谕出来,那告谕上写的,就一定是会做到的。如果官府都不讲信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讲信用?”


    他们在一起这么聊了一气。


    那原本就有些投降意愿的三盘山土匪,这会越发是想投了算了。


    投了不用拼命,还能得到安置,这是最好的了。


    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感觉效果也达到了。


    那两个投降了眉山土匪没再多说,与放哨的土匪又寒暄几句,便悄悄走了。


    原他们就是官府安排的,上山来找这些底层的土匪,煽动他们情绪的。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这煽动的效果挺好的。


    他们想投降的心思更重了。


    ***


    山寨里。


    沈令月吃完午饭没再出去,留在屋里歇晌。


    她就当来山寨里避暑了,午觉睡得踏实。


    而眼下这寨子里,却没几个如她一般踏实的人。


    三当家和老四都没参与谈判,但也都心系谈判的结果,因此这会正找了心腹之人来问——上午谈了小半日,得出了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老四听罢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老老实实的,没有因为仇恨对沈令月下手,纯是因为诈降之计。


    他坚决不接受真向官府投降,但诈降他可以接受。


    若能使成此计,他们兄弟间还能一呼百应,遇事仍有应对的能力,以后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现在自然是愿意忍上一忍的。


    但他心里也觉得,官府狡诈,他们未必是对手。


    不过他们退路无多,这是眼下能赌上一赌的最好办法。


    他只担心寨主扛不住游说,直接让步投降。


    只要寨主能坚持住,能挣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就觉得还有希望。


    如果不是如此,他现在哪还能坐得住。


    他早找那个杀他三哥的女人,为他三哥报仇去了!


    他也做好了准备。


    如果寨主最后同意退步真投降,那他就去杀了那个女人。


    一来为他三哥报仇,二来激化矛盾,让官府直接出兵来攻,让三盘山的土匪不得不应战,不得不在绝境中拿命拼出一条退路来,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而三当家,怕的就是官府动兵。


    在他看来,官府一旦动兵,他们这次很难有活路。


    能保条命下来就不错了,想再东山再起,基本没有可能。


    所以他听罢后,在心里想道:这姑娘在他们军中地位不低,她能亲自带了金银财物来,已经是非常大的诚意了。诈降之计虽然好,但官府若是不同意,这计就成不了。若是谈僵了谈崩了,官府不可能在山下久拖,只怕就要动兵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现在官府的诚意这么足,他们何不见好就收投了呢?


    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他没再忍着,忙起身去找了寨主。


    找到寨主后一顿相劝,让他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真诚一点,干脆一点,接受官府送来的财物,同意归降,以后众弟兄能有个安稳日子过就行了。


    寨主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心头生怒。


    他是三当家,他是知道的,他们能有今天这样的家业有多不容易。


    这么大的家业,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说到最后,寨主怒火滔天道:“这是唯一能让我们躲过武力清剿,又能保存实力的计策!我意已决,官府应了这一条,我便归顺,不应,那便就耗着!谁若再劝,别怪我手下无情!”


    真的要这样吗?


    三当家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见实在说不动大当家,他也就回去了。


    接下来便是僵持。


    沈令月没有去找他们再商谈。


    他们也没有把沈令月再叫到议事堂。


    双方的意思都是——你们再认真考虑考虑。


    沈令月也没有下山去。


    以此来亮明官府的态度——他们能给到的招抚条件就是这样。


    僵持了半天,沈令月大着胆子留在山上过了夜。


    半日加上一夜的时间,感觉双方应该都考虑得差不多了,次日晨起用完早饭后,又一起到议事堂坐下,继续就此事进行商谈。


    沈令月一对多,谈得脑门大。


    听对方说话听得头大时,她甚至萌生出立马下山,带兵直接打上来的冲动。


    用语言不能让他们认清现实,那就用绝对的“实力”!


    当然她只是这么想想,并不会真的盲目出兵。


    又半日没谈出结果,她仍是没有回去,继续留在寨中吃喝。


    她在这不好乱走,除了在议事堂,就是在自己吃喝睡的屋里。


    于是吃完午饭以后,在二浪来给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拉着二浪问了些寨中情况。


    二浪与她说:“听说三当家昨日去找了大当家,应该是劝大当家归降,但被大当家给轰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这几天寨子里更是人心慌慌,下面的兄弟,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投降,想归顺官府得个安稳日子过,人心浮动得厉害。”


    看来是煽动底层土匪的情绪起作用了。


    有二浪的情报,沈令月知道的,寨中的三当家不愿抵抗,早就想投降了。


    已经商谈了两次。


    沈令月现在也没多少耐心了。


    接下来,她用剩下的耐心,又与大当家他们商谈了两回。


    前后加起来四回,仍没能劝得他们有所松动。


    耐心耗尽,沈令月不想再费劲了。


    她在心里想——算了,这些土匪不识好歹,那就直接开始下一步计划吧。


    于是她又找了二浪吩咐:“你悄悄去问问三当家,可愿意私下见我。”


    沈令月不知道三当家会不会来见她。


    来不来其实就代表了态度。


    来了便是他考虑好了愿意背叛他们大当家,直接投靠他们官府。


    不来便是虽有心投降,但也绝不背叛他们大当家。


    沈令月晚间正常入睡。


    到夜半时分的时候,睡梦间听到靠近的脚步声。


    待清醒时,又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沈令月十分淡定。


    她从床上起来,穿好外衣过来开门。


    打开门看到三当家站在外面。


    她虽与这三当家没有正面接触说过话,但在寨子里往来,是见过彼此的。


    到底不熟,所以沈令月还是问了一句:“三当家?”


    三当家点头,“可方便进去说话?”


    沈令月不讲究这些。


    她打开门让三当家进屋。


    两人到桌边坐下,并不点灯。


    沈令月没有先说话。


    默了一会,三当家先开口道:“你让二□□我私下来找你,什么意思?”


    沈令月反问他:“你趁夜偷偷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算了。


    还打什么哑谜呢。


    她既邀约,他既肯来,就是达成共识了。


    三当家直说了道:“我且先问你,官府告谕上说的那些,是不是都是真的?只要我们归降,保证会妥善安排我们所有的兄弟。”


    沈令月直白道:“是,但整编入军不行,隐患太多,麻烦也多。”


    他就知道,官府不可能让他们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的。


    于是他跟沈令月说:“我没有别的想法,现在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我只想带着我的兄弟们,有条活路,以后能安稳过日子。”


    沈令月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抵不抵抗,这次结果都是一样的。若能看得懂形势,应该知道,主动归顺了我们,是最好的结果。”


    三当家叹口气。


    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和沈令月细聊了许多归降后的事。


    聊得越发安心,那想要投降的心,也便越发迫切了。


    聊到最后,他下定了决心与沈令月说:“只要你们诚心招抚,不管大当家如何,我愿带着我手下的兄弟们,归顺了你们。现在寨子里很多兄弟都想投降,并不想做无谓的抵抗,我会私下动员一番,具体能带走多少,我不能确定。”


    当然是诚心的。


    沈令月把装金银的箱子拿过来,打开给三当家看,嘴上说:“这事一定要做得隐蔽些,叫大当家他们知道了,只怕要生事端。你且做准备,好了来与我说,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带你们下山去见总督大人。事成之后,这些都是三当家你的。”


    三当家深深吸口气,投降的意志越发坚定。


    他冲沈令月重重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姑娘等我消息。”


    送走了三当家,沈令月躺下继续睡觉。


    次日起来,她没再去议事堂,接下来大当家派人找她前去,她也拖着不肯去,只说让他们再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她再去谈。


    军师只好亲自过来找她,与她说:“姑娘何不下山去,问问张总督的意思,再好好劝一劝他,说不准他就松口答应了呢。”


    沈令月直接回绝了道:“我上山之前,总督大人就说了,除了这一项不可商量,其他的都可商量。他让我来招抚你们,我任务没有完成,回去如何交代呢?”


    如此,军师回去又跟大当家说:“想来她是被夹在中间了,完不成任务她回去了没法向上官交差,所以在这耗着,非要劝得我们归顺。”


    大当家想了想说:“既如此,那就这么耗着。我们不过几百人,他们几万人,看谁耗得过谁。等他们耗不起了,自然会答应的。”


    沈令月就这么在山上又与他们耗了几日。


    耗到今日夜里。


    三当家又悄悄来找她。


    与她说:“不好张扬,集结了大约百十来个兄弟,愿意跟我下山,一同归顺官府。兄弟们别的不求,只求不受惩罚,家中老小能得安置,有田种,有事做。”


    沈令月向他保证:“这些绝没问题。”


    只要他们不想着再团结一气保存实力,这些都能满足。


    说好了归降之事,沈令月又与他商量下山的时间。


    因为官府军队驻扎在山下,现在所有人都躲在寨子里不出去,白天领那么多人下山,必然会引起怀疑,所以他们商量下来决定,还是等到深夜时分,在寨子里除了执勤的人都睡熟了的时候,集结下山去。


    沈令月与三当家商议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想自己的计划。


    待与三当家说完了所有细节,她又与三当家说:“三当家既然愿意诚心归顺,那我们一定以礼相待,明日我先找个借口下山一趟,去与总督大人说明你们愿意归顺的事,让他们提前做些准备。”


    官府做事,向来比他们讲究。


    三当家点头应:“好。”


    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三当家悄悄离开。


    沈令月躺回床上,没有立即闭眼睡觉,又细细想了想自己的计划。


    她原打算,找山上盯梢的回去报信。


    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回去更稳妥一些。


    所有计划都没有百分百能成的,就怕中间有什么变数,导致最终失败。


    为了尽量避免这中间的变数,沈令月决定还是自己来做这件事。


    于是次日晨起吃饭早饭,她便去找了大当家。


    与大当家说:“我想了这几天,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熬得心焦,所以我决定今儿下山去,劝一劝我们的总督大人。”


    这就对了嘛。


    早就叫她下山去劝一劝张总督了。


    大当家自然高兴,与她说:“那姑娘就回去好好劝上一劝,这么僵着,我们这点人倒还好,只怕你们那么多人,要撑不住的。”


    沈令月笑笑,“行,那我回去劝过再来”


    沈令月说罢便下山去了。


    大当家转头又与军师说这事。


    他心情很好道:“我就知道,她是熬不了多久的,山下那些官兵,也熬不了多久,吓唬人罢了,迟早是会答应我们的条件的。”


    军师也笑着道:“正是,论熬,他们人多,熬不过咱们人少,最终必然是他们让步。”


    ***


    山下军营。


    张钦和陈先生,以及郑方两位总兵聚在帐中。


    他们说起沈令月,只说她上山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除了关心山上的情况,他们也担心沈令月的安危。


    郑总兵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嘴上道:“眉山的老四在三盘山上,眉山的老三是姑娘亲手射杀的,不应该让姑娘上山才是。”


    现在说这个?


    张钦道:“她上山前你怎么不说?”


    郑总兵分辩道:“大人,我们这不是没有把握么?”


    他们没人进过匪窝,根本没有把握能办成事,自然不能自告奋勇。


    张钦没再说什么。


    恰无声时,帐外传来声音:“大人,月姑娘回来了。”


    听到这个话,帐中人眼睛俱是亮起。


    几人一起往帐门上看过去,只见沈令月打起营帐门帘,走了进来。


    张钦未让她行礼。


    先关心道:“姑娘回来就好,他们没有为难姑娘吧?”


    沈令月摇头,先要了口水喝。


    喝罢水润了喉说:“他们没想和咱们撕破脸,对我很是客气。”


    张钦:“那就好。”


    说罢又问:“那他们愿意归顺否?”


    沈令月又是摇头,“不松口,许是我口才能力有限,说不动他们。咱们人多耗不起,所以我想着,也不必再耗着了,今晚就行动吧。”


    既如此,张钦等人没再多问,直接和沈令月商议起行动的事。


    对着简易的沙盘,沈令月把想好的计划细说一遍:“他们的三当家想得开,无心抵抗,愿意带着百十来个人归顺我们。我已经与他说好了,今夜三更后下山。到时我会想办法引起他们之间的内乱,寨子里乱起来的话,防备肯定就松,我会想办法发出信号,你们接到信号带兵前后夹击,应该很轻松就能攻进寨子里。有一点,调兵之时要小心,是避开他们的岗哨,还是直接解决那些放哨的,你们看着办……”


    三盘山土匪虽然人少,但地形好,如果调起士气认真防守,他们攻寨子的难度就大,损耗也必然大。


    他们既然不愿痛快投降,那就以此计来打散他们内部的团结,彻底削弱他们的防备能力。


    计划细处有疏漏的,旁人进行补充。


    商议得很是完善了,郑总兵点头:“姑娘放心,我们这边没问题。”


    说好这事,沈令月回自己的帐里又休息了一会。


    在营中吃过了午饭,她又驱马上山,去了三盘山匪寨。


    进了匪寨,还是直接去见大当家。


    见了面,还是说这事。


    沈令月很是无奈道:“我舌头都要说干了,可我们总督大人还是不同意,他让我带话上来,保证你们归顺以后,再给你们几位当家的像样的官当,如何?”


    军师笑起来道:“能给我们什么像样的官当?不过是闲职虚衔,手里一点实权没有,手下一个人也没有,哄人的罢了。”


    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笑。


    说来说去,他们就是想要实权,想手握兵权。


    他们难道真的不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沈令月并不想再费劲劝他们,只假装商谈道:“咱们总督大人又退了一步,各位当家的一步不让,这也不是有诚心的样子吧?”


    官府又让的这一步,不仅没让在座几个想让步,倒让他们更有底气了。


    他们觉得,官府既然这么肯让,那就是有顾虑不打算出兵,能让一步两步,那就能让三步四步。


    谈判嘛。


    谈的就是一个心态。


    所以军师又笑着说:“姑娘,我们拢共也就提了这么一个条件,你叫我们怎么让呢?这要是能让,最初我们也就不提了,早早归顺了岂不更好?我们提这个条件,也没有其他心思,就是我们兄弟想仍都在一处,日后更好地为朝廷效力。我们之间若连这样的信任也没有,又怎说是诚心招抚我等呢?”


    沈令月不打算与他们再争辩。


    她直接示弱道:“我一个姑娘家,笨嘴拙舌的,我也说不过你们,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你们这样的态度,我下山是真没法交差啊。”


    ***


    从议事堂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沈令月借口下山无法交差,仍去之前住的屋里落脚。


    二浪来给她送晚饭。


    她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的时候,跟二浪说:“晚上别睡得太死了。”


    这听着是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二浪绷着表情,下意识往沈令月跟前凑凑,问她:“姑娘,晚上要做什么?”


    沈令月吃着饭说:“我观察了你这些日子,看得出来你是诚心诚意归顺官府的……”


    没等沈令月说出下面的话,二浪立马表忠心道:“姑娘,我当然是诚心诚意归顺的!我们眉山都没了,他们三盘山能扛住?官府两万多的大军,就在山下扎着呢,我还向着他们,我图什么呀我?”


    沈令月没接他的话,继续说自己的,“你做过的事立下的功,我都会给你记着,剿匪成功后,该给的赏赐,一点也不会少了你的。今晚还有一次立大功的机会,你命好都让你赶上了,你可要抓住了。”


    二浪声音压得低,“是什么任务啊?”


    沈令月还是防了一手,“你先准备好一把弓箭,到时你便知道了。”


    二浪领了任务,又不知自己领的是什么任务,因这一晚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别说睡得死了,连睡得好都有些困难。


    闭着眼翻来翻去,好容易才眯着了。


    沈令月那边也没怎么睡。


    她稍眯了会,等到约定好的时候,听到屋外有人清嗓子,她立马便翻了起来。


    来找她的还是匪寨里的三当家。


    他领了沈令月往前走,小声说:“愿意跟我走的人都悄悄聚齐了,现在除了巡逻放哨的,其他人都睡熟了,我们赶紧下山。”


    沈令月快着步子跟他走。


    走到聚集点,和已经聚齐的百十来个土匪碰上头,一起往寨门上去。


    然刚走了一会,沈令月忽想起什么,停下步子小声跟三当家说:“我忘了二浪了,把他留在这里,他怕是活不过明天,我去叫上他。”


    三当家想说,都这时候了,还管他干什么。


    沈令月却先说了道:“既归顺了官府,就是我们官府,我不能不管。”


    这样的官府,才值得他们投啊!


    于是三当家什么都没说,只叫沈令月:“那你快一点。”


    沈令月点头去了。


    摸到二浪屋外,在窗下轻轻咳两声。


    二浪睡得非常浅,立马便惊醒了。


    惊醒后他没惊动同屋睡熟的人,悄悄拿了屋里挂着的弓箭出了屋来。


    沈令月接了弓箭,领着他离屋子稍远些,与他说:“你现在去找你们四当家,告诉他,三盘山的三当家要带人偷偷下山投降,快点!”


    什么?


    二浪听得脑子一懵。


    他稍反应一下,压着声音急问:“姑娘,您不是要考验我吧?我真的是诚心投官府的,绝不会做这种背叛官府的事,您要相信我啊!”


    沈令月不跟他多解释,只道:“我没时间考验你,也没闲工夫坑你,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任务,你必须完成。这事对你无害,你去便是。”


    二浪来不及思考,只得去了。


    去的路上又想,官府不可能费尽心机坑他这么一个小卒子,他给四当家报信,又能得四当家的信任,两边都不得罪,确实无害。


    他跑去老四住的屋前,直接拍门道:“四当家,不好了!”


    老四被他吵醒了,很是不悦。


    他起身过来开门道:“大晚上不睡觉吵什么!要死了!”


    二浪急着语气道:“是三当家,他带着一伙兄弟,正准备下山投官府去。我正好起夜看到了,听到他们在密谋,所以赶紧来通知四当家!”


    老四听得眼睛瞪起:“当真?”


    对了,是真的吗?


    算了,不管了。


    二浪又继续说:“小的有一百条命也不敢瞎说!”


    他妈的!


    那个死叛徒!


    他从一开始就想投,果然还是等不及要投!


    老四来不及多穿衣服,直接抄起家伙,叫上他们眉山的二十来个兄弟,又让人去叫大当家二当家军师等人,忙往寨门上赶去。


    沈令月先一步去找三当家。


    到了跟前,与三当家说:“我叫过他了,马上就来,我们先走。”


    三当家没有多想,立马带人往寨门上去。


    到了寨门上,他与巡逻的土匪说:“快把门给我打开,我下山有些急事。”


    看门的土匪都是小喽啰,哪里敢多问什么。


    他们应了声去开门,但刚拿下门栓,还没来得及开门,忽听得夜色深处传来一句:“不准给他开门!”


    所有人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老四带着他的兄弟,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借着月光能看清楚彼此了,他又出声说:“三当家,你这么晚带兄弟们下山去是有什么急事啊!”


    妈的!


    这厮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三当家心里暗骂,面上稳住神情,回他话道:“我带兄弟们下山,自然有我的事,你一个外人,难道还能管得了我三盘山的事?”


    “他管不了,我能不能管得了!”


    老四还没再说话,夜色中传出了大当家的声音。


    众人转头把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只见大当家二当家还有军师,带着寨子里剩下的所有兄弟,一起过来了。


    “!”


    三当家稍有些稳不住了。


    他明明已经做得非常小心了。


    怎么还会被他们发现,在这紧要关头,被拦在了这里!


    大当家二当家和军师带着人走到老四旁边站定。


    大当家冷着脸,看着三当家又问:“我身为这寨子里的大当家,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需要连夜下山?老三,说说吧,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说着指一下他旁边的沈令月,“还带着她。”


    这已经很明显了,根本没法狡辩。


    三当家咬牙吞口气,选择了直说道:“没错,我要带着我手下的兄弟们,下山去找官府投降!你们愿不愿意归顺是你们的事,我们从此以后分道扬镳,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二当家恨铁不成钢道:“老三,你这个叛徒!何故这么沉不住气,再等上一等,官府一定会同意我们的条件,到那时再投不行吗?”


    三当家不再给任何面子道:“你们简直是在做梦!你们就是说得天花乱坠,官府也不会让你们有任何保存实力的机会,不可能让你们东山再起!只要他们出兵,凭你们这些人,根本守不住!”


    军师又道:“他们既肯出兵,为什么到现在迟迟没有动静?他们必是有什么顾虑,出兵对他们更不利,所以他们想让我们归顺!”


    这特么又掰扯上了。


    沈令月不想再听这些废话。


    她直接抢了旁边土匪手里的刀,亮出刀锋道:“别他妈废话了!你们投不投我不管了,我懒得再跟你们浪费时间,我今天必须要带三当家他们下山!”


    哟!


    她倒先动上刀了。


    老四眼睛瞪大,也亮出手里的刀来,嘴上说:“我早就想替我三哥报仇了!”


    这边三当家则被沈令月给感动了。


    这姑娘,太特么仗义了!


    他也亮出刀来,“我看今天谁敢动月姑娘!”


    齐刷刷的。


    所有人都亮出了手里的兵器。


    月光下,锋利的刀刃上都溜着白光。


    双方还是都有顾忌,只亮兵器不真的动手。


    说到底还是自家兄弟,他们还是下不去这个手。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挑事拱火是不行的。


    沈令月看着老四又道:“那就看看,今天是我送你去和你三哥团聚,还是你取我性命为你三哥报仇。无论如何,我今天必须要带三当家他们下山,谁也不能阻止!”


    说罢她直接挥刀而上,直冲老四而去。


    哪有让一个姑娘冲在最前头为自己打仗的?


    三当家被热血冲了头,直接吆喝一声,带着他手下的兄弟蜂拥而上。


    很快,所有人都打成了一团。


    但因为都是熟人,便都下意识留着余地,没有下死手。


    还有就是打起来后,也不知道谁是投降的,谁是不投降的,打得那叫一个蒙圈。


    沈令月在他们打到一起后,自己挡着兵器进攻,挡着挡着退出了战场,避到一边去,取下身上的弓箭,往天上射了一发鸣镝。


    细细的声音划破夜空。


    “拿命来!”


    沈令月刚放下弓,一把刀直冲她正脸劈来。


    伴随着刀锋而来的,还有老四的声音。


    沈令月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抬起腿,一脚把老四踹飞了出去。


    这一脚力道太大,老四摔躺在地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抬手捂住胸口,忍着疼撑着刀站起来,看着沈令月,咬着牙又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替三哥报仇!”


    沈令月笑问:“你知道武状元的含金量吗?”


    什么东西?


    老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双手握刀,又冲沈令月挥刀而来。


    他胸口挨了一脚,这会的反应能力和力气都不比刚才。


    沈令月最初动手是为了挑事,所以只挥刀跟他瞎打了两下,但刚才那一脚,可不是跟他玩笑话的。


    现在,也不会跟他玩了。


    沈令月飞起一脚踢掉他手里的刀,又紧跟一脚踹在他的脸颊上。


    老四脸颊变形,身子侧倾,又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沈令月捡起地上的刀,走到老四面前。


    她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同时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低头看着他说:“这就是武状元的含金量。”


    老四粗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他想再翻身起来,但被沈令月踩着根本动弹不得。


    忽而身后又冲过来一个土匪,嘴里喊打喊杀冲沈令月杀过来。


    沈令月猛地一回头,那土匪碰上她的眼神,再看看被她踩在脚底下的老四,立马停下步子,弱了声音,转身往别处去了。


    老四:“……”


    其他土匪此时已乱做了一团。


    没有人叫停战,也不知道具体该打谁,于是就胡乱砍空气。


    只三当家和大当家二当家打得有来有回,但也都没有下死手,而是一边打,一边仍在试图说服对方。


    就这么打着打着,忽而听到一声:“官兵杀上来了!”


    “!!!”


    所有人都被这话惊了一跳。


    他们停了下来转头,只见寨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外面全是官兵。


    官兵冲门而入。


    受了惊的土匪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跑!”


    慌乱中谁带节奏跟谁走。


    大家又有默契,连忙往山寨的另一个寨门跑去。


    结果刚跑过去,另一道寨门也被破了,同样涌进来许多官兵。


    完了!


    两边出口都被堵死了。


    他们在这打内战,防备松懈,寨门也被破了,守也没得守了!


    没有办法,他们只好一边抵抗一边往后退。


    最后退到寨子中间的演武场上,被两边夹击而来的官兵团团包围起来,再无出路。


    第217章 杀。


    这场剿匪之战的胜负,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悬念了。


    手持兵刃、身穿铠甲的官兵,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攻上了山,攻进了寨子,把他们全寨的兄弟围在了这里。


    这些官兵不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人数也是他们的很多很多倍。


    以他们的实力,绝无突围的可能,现在只剩两条路可走——不是投降就是死。


    郑方两总兵站在两军之前。


    不一会,沈令月又出现在众多官兵之中,站到了郑总兵的旁边。


    所有这会土匪缩成一团,再不是刚才互相对打时的状态。


    他们个个面色紧绷,手中大刀握得紧,眼睛里有紧张,也有不屈的凶光。


    看到沈令月这副状态出现在官兵首领旁边。


    三盘山的军师忽然明白了什么,涌上头的情绪忍不住,他痛心疾首道:“三当家,你被她给骗了!你被她给设计利用了!她不是要带你下山接受你们归顺,而是设计让你和我们产生分歧,让我们起内讧,好趁乱攻寨啊!”


    三当家听了这话,脑子里一阵轰响。


    他有点不愿意相信,但是看着眼前这情况,又不得不去怀疑。


    此次带兄弟们下山归顺。


    为了不让大当家知道,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了。


    可怎么会,在最紧要的关头,眉山老四和大当家就全都知道了?


    他刚才还为了她和大当家二当家动了刀。


    她竟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么?


    好生狡诈!


    三当家心头生出屈辱,手指握得刀柄越发紧,看着沈令月恼恨道:“月姑娘,你是不是在骗我利用我?!我诚心待你,是真心实意带着兄弟们归顺的,你怎可如此待我?他们都说官府的人狡诈,是我蠢!我不该信了你的话!”


    沈令月敢做敢当。


    她站出来道:“三当家,我承认,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你!只要你和你的兄弟还愿意归顺,之前我说过的一切,全部都作数!”


    听到这话,三当家又愣了。


    他正思考犹豫的时候,旁边大当家又说:“你还敢信她?你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了,害得我们兄弟至此,难道还想再吃一次亏,再上一次当?”


    听完大当家的话,三当家又转头看向大当家。


    看他们还脑子里揣着浆糊一样。


    沈令月只好又说:“你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不是降就是死!我是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所以才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不然你们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说罢她直接抬手,下命令道:“弓箭手准备!”


    周围士兵听令,齐刷刷架起弓箭,箭尖密密麻麻全部对准被包围的土匪。


    这么多箭,如果一起射出去,可以想象,人会被射成什么样。


    所以这一瞬,被包围的土匪全都麻了头皮,越发紧张。


    沈令月没有立即下令放箭。


    她继续说话道:“我这些日子与你们谈判,你们是真不懂见好就收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谈得头都要炸了,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再扯废话。所以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说话算数,缴械不杀!只要你们投降,告谕上说的一切,仍都作数!我数三声……”


    说罢她直接开始倒数:“三、二……”


    沈令月确实是烦透了不想啰嗦了,所以数数间隔都不长。


    然后她只数到了二,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大刀落地的声响,许多土匪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果断投降。


    如此,沈令月没再数最后一个数。


    但那大当家却还不甘,忽而又出声喊道:“你们都干什么?!把刀给我捡起来!都这么怕死吗?这么怕死,当初上山当什么土匪啊?!”


    他心里是实在憋屈!


    本来明明有资本可以和官府谈多些条件的。


    投降那也是他们自愿归顺,面子上也过得去,结果现在,竟被围在这里逼着投降!


    都死到临头了,还要煽动对抗。


    沈令月没再说话,直接抽根箭搭到弓上拉满,对着大当家果断松弦。


    箭羽飞出,嗖的一声扎进大当家的肩膀。


    旁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叮叮当当又听到几把大刀落地。


    沈令月放下弓,下最后一个命令道:“自愿投降的都带回去,按告谕安置,不愿投降的……”


    稍顿一下,吐出最后一个字:“杀。”


    ***


    太阳爬上山尖。


    山中树木碧绿葱茏,凉风习习。


    从三盘山山寨到山下军营的路上,来往皆是人。


    有的官兵推着装粮草的车,有的官兵押着头发遭乱的土匪,在这山道上走得缓慢。


    军师和二当家走在一处。


    军师此时十分恼悔道:“早知有如此下场,就该在他们招抚的时候,干脆一点投降。现在被逼着不得不投降,一点多余的条件也不能提了,真是亏死了!”


    还想提条件?


    能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


    官府还算仁慈的。


    都把他们围了,还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他们土匪火拼,那是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的。


    二当家道:“后悔也晚了,早干嘛去了,这就是命!”


    军师还是感觉懊恼:“都怪三当家的,他坑了我们所有兄弟!防了这么久的官兵,结果官兵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咱们寨子,这叫什么事啊!丢人!!”


    还丢人呢?


    有命就行了呗。


    二当家:“眉山没了的时候,就该知道咱们也扛不住的。”


    军师不懊恼了,忍不住叹一口很长的气。


    叹罢认命说:“气数已尽,罢了。”


    ***


    山寨中。


    郑方两位总兵正领着人打扫战场,清点粮草财物。


    沈令月也还没下山。


    她找了放在山上盯梢的人来,让他们领路,又带了些人,去土匪转移粮草财物的地方,把他们转移走的也尽数清点装车。


    这么多东西,从山上往山下这么搬,少不得要耗费一些时间的。


    但沈令月只在山里又待了一天。


    傍晚时分,她便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忙,自己下山回营寨去了。


    张钦十分郑重地迎接她,笑得脸上全都是褶子,好似开花了一般。


    说起来好像做梦一样,不止是因为他们彻底剿了祸害本地十数年的土匪,还因为他们基本没有耗损多少兵力,还得了许多的物资粮草,简直是太完美了。


    张钦备好了酒菜。


    待沈令月梳洗一番后,邀沈令月到自己帐中吃饭。


    在灯下举杯,张钦此番对沈令月,那更是敬重有加了。


    若不是她来,若不是她敢于冒险,愿意亲身涉险,他是绝不可能在任上完成这样一个艰难无比的任务的。


    沈令月确实得意。


    她知道对于当地来说,剿匪任务有多难。


    自然也知道,自己办成了这件事,立下了多大的军功,出了多大的风头。


    不过她没有太飘。


    与张钦客气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这次能成功,主要也是得了大人的全力支持。不然凭我一个小小的赞画,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我能做成什么?”


    换了一个上官,未必肯让她出头呢。


    张钦可真是不敢受啊。


    他谦卑道:“我是赏识过姑娘,可若说姑娘的伯乐,那还得是皇上。若不是皇上看上姑娘的能力,让姑娘有施展自己的机会,那真是埋没了人才啊。”


    若这么说,那确实是的。


    没有霍擎天,就没有现在的她。


    但沈令月还是感谢张钦,举杯敬他:“还是要谢张大人全力支持我。”


    这般客气地,互相奉承地吃完了饭,沈令月心情越发好。


    她吃了些适宜的酒,整个人有些飘飘的,愉悦得很,回到自己帐中,往案后的椅子上随意一坐,抬脚搭在桌案上。


    哼着歌想——待剿匪成功的军报报至京中,看内阁那几个老家伙,老脸绿不绿!


    在此之前,她虽有本事,但不够硬气。


    从今儿开始,她立了这样一个大功,看谁还敢对她有所质疑!


    这样的大功。


    满朝上下,有几个人能立得了!


    军功!


    靠着本事打下来的功劳。


    是满朝文武所有人都无法不承认的!


    沈令月正暗爽的时候,忽听得帐外传来一声:“月姑娘。”


    猛一下没听出是谁。


    沈令月出声道:“有事进来说。”


    人进来了,是眉山的那个小土匪——二浪。


    他进帐后笑得殷勤,直接跑过去给沈令月行大礼。


    沈令月不太习惯,忙放下搭在桌案上的脚,让他赶紧起来。


    待他站起来了,看着他问:“什么事?”


    二浪笑得谄媚道:“也没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好求见张大人的,我和姑娘走得近一些,所以就来找姑娘了。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您跟我说的那些……”


    沈令月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直接接了他的话道:“放心吧,这次剿三盘山的土匪,你出的力最多,答应你的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但我也提醒你,既然不当土匪了,那就要彻底改邪归正。官府给你的赏你的,够你带着家中老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二浪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道,小的以后一定当个好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二浪也就踏实去了。


    沈令月又抬起腿来搭到桌案上,继续放松自己的,想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


    大军驻扎在外消耗大。


    次日清晨,张钦便安排了大部队先行返营。


    留下小部分的人手,继续清点运送山上的粮草等物。


    待所有物品全部清点运输完,张钦带上从两个山头剿来的所有物品,回到锦城先行入库,然后再开始后续的奖惩和安置等工作。


    这是一件复杂而耗时的事情。


    那么多的土匪,哪些是被抓了的,哪些是自己投了的,哪些在这次剿匪中立了功劳,都要弄清楚了,再进行奖惩安置。


    按照他们的具体情况,有的杀有的关,有的流放,有的卸甲归田做回农民,有的入军当兵吃军饷,有的给个还不错的差事。


    除了这些土匪,还要合理安置他们的家眷。


    这些事都要从上到下,一层一层落实下去,非常琐碎耗时。


    因而落实起来,便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


    当然了,落实这些事情,并不妨碍张钦往京中递发军报。


    回到总督府,他第一时间便拟了军报,把此次剿匪大获全胜的事情,从头到尾,乃至细枝末节,都用文采斐然的文笔,好好写了一番。


    如他和陈先生说的那样,他没有掩盖沈令月的功劳,反而在奏折中把她大夸特夸,明确说明了她才此次剿匪中起到的作用。


    总结起来一句话,如果没有她,这次剿匪绝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功。


    奏折写好,加急发出。


    张钦笑着与沈令月说:“姑娘原只想来挣个小小的军功重回京城,却没想到,竟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皇上知道了,必是高兴得很呐!”


    是的。


    霍擎天若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因为她办成的事越大,就越是在帮他打内阁那些老家伙的脸。


    她爽,他只会觉得更爽呀!


    ***


    十天后。


    皇宫内阁值房。


    首辅梁越和阁臣李纪远,正在各自桌案前埋头批阅奏折。


    奏折看多了,全国上下的事情来来去去都那么些,实在很难不麻木。


    若不是边境有急报,或者哪里发生了兵变,其他的事实在不需大惊小怪。


    两人看奏折看得面无表情,批得也面无表情。


    然又批了几本奏折,再翻开一本时,李纪远脸上神色忽然有变。


    好像是对奏折的内容不大敢信,他来回又看了好几遍。


    看到最后,还是没那么敢信,不自觉嘶气出声。


    梁越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见他发出此等声音,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李纪远没有直说,回身把那份奏折送到梁越面前,与他说:“阁老您看看。”


    奏折是川贵总督张钦递上来的。


    梁越打开奏折,看到一半,原本有些疲惫木滞的眼神突然也变了。


    看完以后,他抬头看向李纪远,明白了他的反应。


    梁越也忍不住嘶气。


    然后说:“这……这……”


    没说出来的话是——这是真的吗?怎么像胡编的呢?


    川贵总督的位子上不知换过多少人。


    还有川贵两地的巡抚和总兵,也是换过不少人的。


    那么多人,那么多年,一直无法彻底解决的严重匪患,竟被那丫头给解决了?


    还有让他们不能接受的一点是。


    自打沈令月去川贵赴任以后,他们就一直在等着地方御使写折子弹劾沈令月。


    人无完人。


    他们料想着,沈令月上任以后,必有出错的时候。


    地方上的御使盯着她,时不时弹劾她,他们抓足她的错处,总能找到机会整治她。


    把她清出官场,也只是时间问题。


    结果没想到,弹劾她的奏折没收到,竟收到了这样一封奏折!


    她不止没犯错,还办成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这是可能的吗?


    李纪远没再藏着掖着,直接揣测出声说:“莫不是张钦知道她与皇上的关系,所以就巴结她,把功劳都让给了她?”


    梁越默声沉思,没立即说话。


    正好这时候吴冕回来了,他看出梁越和李纪远有事,便问了句:“怎么了?都锁着眉头,发生什么大事了?”


    梁越没说话,把奏折递与他看。


    吴冕接下奏折看罢,状态却与梁越和李纪远不同,他抬起头高兴说:“这是好事啊,川贵两地的土匪,祸害百姓那么多年,一直解决不掉,总算是铲除了!”


    梁越慢声道:“铲除了土匪是好事,但这铲除土匪的人,可是那个沈令月啊。”


    照折子里说的,确实全是这沈令月的功劳。


    吴冕明白梁越的意思,但他还是说:“不管是谁,只要肯为百姓出生入死,根除匪患,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那她就是功臣。”


    梁越看着他又道:“这折子里说的,你全都相信吗?”


    吴冕想了一会,给出主意说:“真与不真,把张钦召来京城,一问便知。票拟就说,剿匪功大,召他与沈令月进京,进行封赏。再派人去当地调查一番,这折子里的内容是否属实,就全一目了然了。如果是假的,便是掠美、欺君之大罪,正好……”


    梁越和李纪远一起点头。


    ***


    军营靶场上。


    霍擎天正在拉弓射箭,旁边陪着他的都是部队里的精锐。


    弓拉得正满时,忽听到掌印太监冯渊的声音。


    冯渊急步而来,喊皇上的声音也急,带着掩不住的喜悦说:“皇上!喜事!大喜事啊!”


    能有什么大喜事啊。


    霍擎天不当回事,射出手里的箭,随口问:“什么喜事啊?”


    冯渊过来给他行了礼,然后忙把带来的奏折呈上,嘴上又说:“川贵总督发来急报,说是祸害当地十数年的土匪已连根拔除,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什么就天大的喜事了。


    霍擎天不屑道:“小小土匪而已,让他们猖狂十数年之久,废物。”


    冯渊笑着又说:“皇上,这回是月姑娘带人剿的匪。”


    月姑娘?


    对了,他的阿月去的就是川贵总督府!


    霍擎天反应过来,立马把手里的弓扔给旁边的人。


    他伸手接过冯渊手里的奏折,打开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看罢后只觉浑身舒畅,不自觉大笑出声。


    笑罢,他万分得意道:“怎么样?!他们十数年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的人过去,不过半年时间,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冯渊拍马屁道:“还是皇上的眼光好,没人比得了。”


    有此等得意的时候,霍擎天自然不放过机会。


    他合起奏折,看向冯渊又问:“内阁的阁老们都看过折子了吧?”


    冯渊道:“全都看过了,这不票拟说了,要让张钦和月姑娘进京来,按规矩对他们进行封赏。奴才知道皇上关心月姑娘,所以立马就把折子送来给皇上看了。”


    这折子看得霍擎天心情太好了。


    他又道:“那就让阿月回来吧,她也该回来了。”


    回来让这些老家伙们瞧瞧,他们打心底里看不上的人,不能接受的人,一个他们嗤之以鼻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女人,是如何打他们的脸的!


    他一想到那些成天引经据典,把圣人的道理挂嘴边,嘴上叭叭个没完,劝谏的折子写一堆,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要管的书呆子们,绿着脸说不出来话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以前只他一个人与他们斗。


    现在多了个阿月和他一起与他们斗,且一直能让他们吃瘪,能堵死他们的嘴。


    他觉得,这日子越发是有意思起来了。


    第218章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让张钦进京的诏书很快就发到了锦城。


    张钦一边把手上的事交代下去,一边准备进京事宜。


    与他一同准备进京的,还有在此次剿匪中起主导和关键作用的沈令月。


    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正在忙着收拾行李。


    沈令月也没闲着,收拾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些东西。


    三人面上都挂着欢喜的笑意。


    连二黄也尾巴摇得欢,在三人之间跑来跑去。


    喜儿坐在床边,叠着衣服说话道:“张大人让咱们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带走,这意思是不是,我们这次回到京城,就不用再回来了?”


    寿儿接话道:“姑娘来锦城之前,皇上不是就说了么,让姑娘到此历练一番,只要姑娘立下军功,就立马把姑娘调回京城去。现在姑娘立下这么大一战功,肯定是要调回去的了。既然现在让回去,那应该就升职留在京城了。姑娘,你说是不是?”


    虽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应该是这么回事。


    毕竟那诏书里说了,让她和张钦一起进京接受赏赐。


    沈令月笑着应:“可能……大概……应该吧……”


    喜儿又说一句:“肯定是,张夫人还摆了宴,让姑娘今晚过去吃饭,说是为姑娘践行。要是还回来的话,也不必弄得这般隆重。”


    她们这样闲说着话,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正好是傍晚时分。


    于是又带上上门的礼物,一起往张钦的官邸去了。


    沈令月到总督府半年多的时间,常在前头忙,总共也没见过张夫人几面,初次见面的时候客气生疏,这会要走了,见面仍旧客气生疏。


    倒是喜儿和寿儿与她来往多一些,说话时也亲近一些。


    不过沈令月是张钦的客人,不用绞尽脑汁与她社交。


    坐在饭桌之上,她大多是和张钦讲说官场上的事,说自己熟知的事情,所以也没什么拘束的。


    沈令月与张钦讲这次的剿匪,也讲官场,讲皇上讲内阁讲司礼监。


    说到明日就要启程进京,又说到朝中的阁老堂官们。


    沈令月说:“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大部分都看我不顺眼,其中看我最不顺眼的,脸上连藏也懒得藏的,就是那个吴冕,吴阁老。”


    张钦身为二品大员,朝中的这些人他自然也都相熟的。


    他笑着接沈令月的话道:“吴阁老他就是这样的,不只是针对于你,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凭我判断,朝中那些阁老部堂们,最后能真正从心底里认可姑娘,真心真意接纳姑娘的,很有可能只有吴阁老。”


    这咋可能?


    沈令月自是不信。


    但她还是问了张钦这么说的原因:“为何?”


    张钦又解释道:“因为别人或多或少都会揣有私心,但吴阁老为人刚正无私,对人对事几乎不掺什么私心。他眼下排斥你,是因为你以女子的身份入朝为官,坏了规矩礼法。但姑娘你实在能力过人,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认可你的。”


    沈令月还是不大相信。


    她笑了想——那样一个老古板,都被礼教腌透了,怎么可能呢?


    不过她嘴上没有说出来。


    说到底,张钦和他们是更近的同僚关系。


    要吐嘈那些老古板老封建,最好的对象的是霍擎天。


    沈令月与张钦吃酒闲说吃了饭,席间也与张夫人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吃罢也就带喜儿和寿儿回自己院子去了。


    回去梳洗一番睡下。


    次日晨起,张钦那边已备好车马。


    她们吃完早饭,把收拾好的行李箱笼全部装到车上去,也就启程回京了。


    又是一路的颠簸劳顿。


    马车抵达京城时,已到了立秋时节。


    眼见着京城城门快要到跟前了。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都打起车围子,往外瞧了一眼。


    往外看过放下了车围子,喜儿出声说:“今儿倒是清净,这城门内外,除了守门的官兵,竟没有其他人进出。”


    沈令月笑道:“那是因为有二品大员进城,所以提前戒严了。”


    喜儿恍然,挠额笑了笑。


    张钦身为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排场自是不同的。


    在他的车马行队将要抵达京城之前,京城的九门已全部都戒严了。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沾着总督大人的光,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城门。


    进城以后,有轿来迎,沈令月和张钦便又下车换轿,一路往北,往皇宫而去。


    快走到皇城大门大俞门的时候,轿子停了下来。


    有人来打了轿帘,沈令月起身下轿子,跟着张钦继续往大俞门上去。


    还没走到大俞门前,远远便瞧见,那巍峨的大门外两侧,站了许多穿官服的人。


    再走近又瞧见,那穿着明黄龙袍的霍擎天,正站于城楼之上。


    原沈令月还是以为,这是接总督的排场。


    但在看到霍擎天的那一刻她知道了,总督大人虽是封疆大吏,但到了京城,并算不上什么,不可能得百官用如此阵仗相迎,尤其皇上还亲自出来了。


    就算是有重大战功的将领回京,皇上也只在奉天殿接见。


    像这样亲自到皇城的最外面一道门来接的,少之又少,几乎是没有。


    以霍擎天的性子,他怎会亲自到这大俞门上来接一个文官?


    所以这排场,八成是因为她!


    这哥们,又在给她拉仇恨了。


    连张钦也不值这排场,她就更不值了。


    这些一同出来迎接的百官,不知怎么在心里和背后骂她呢!


    不过想想又算了。


    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她从第一次纵马进皇宫开始,满朝上下的文官就想置她于死地了。


    这多一件少一件的,也不影响什么。


    沈令月这么想着,跟着张钦走到了大俞门外。


    此时霍擎天也从城楼上下来了,领着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还有内阁的几位阁老,以及锦衣卫,一起迎到了张钦和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是想通了看开了。


    而张钦已被这排场整得头上冒汗了。


    朝中要紧的人物都在这了,连皇上也在这了,他哪受得起啊!


    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没有办法,张钦忙向霍擎天行礼。


    沈令月表现得坦然又淡定,紧跟其后。


    霍擎天让他们免礼道:“听说张大人和沈赞画剿除了祸害川贵两省十多年之久的匪患,朕早就等着你们进京,给你们庆功了!”


    张钦没什么看不明白的,自然不敢揽工,忙道:“此次剿匪能成,尽皆是沈赞画的功劳,臣不敢妄揽半点功劳。”


    霍擎天笑出来道:“你是沈赞画的上官,她有功,你自然也是有功的。”


    毕竟是站在外头,而且霍擎天并不是来迎张钦的。


    所以简单说上几句客套话,霍擎天便领着张钦和沈令月往宫里去了。


    这一转身,霍擎天就不讲那些规矩了。


    他不在与张钦走一起,而是拉了沈令月走在最前头,笑着问她:“半年多不见,想为兄了没有?”


    扫谁的兴也不能扫她霍兄的兴啊。


    沈令月笑道:“那是当然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高兴,又问:“这个排场怎么样?满朝文武包括朕,都来迎接你这位剿匪的大功臣!”


    沈令月压了些声音道:“有点太隆重了。”


    霍擎天哈哈笑出声来,声音如常,“你立下那么大的战功,再隆重些又何妨?他们平日里这也搞个大典,那也搞个大典,要我说,那些都是浪费,做样子给人看罢了,只有这些事,才值得隆重地庆贺一番。等会除了有庆功大典,还在奉天殿设有晚宴,别管那些规矩礼数什么的,咱们只管好好乐上一乐。”


    横竖已经都办了,不享受岂不浪费?


    沈令月笑着小声应:“好,霍兄为我办的,我一定吃好喝好玩好。”


    第219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霍擎天领着沈令月及众官员,回到奉天殿各就其位。


    庆功大典在礼部的主持下走完流程,紧接着又张罗着开始庆功宴。


    霍擎天下了旨的,所有人今晚都不得离开,必须陪宴到天明。


    因众官员再是心里不愿意,也只能在这里陪着。


    皇上到底是皇上。


    遇上这么个荒唐又不听劝的皇帝,他们没辙,现在也只好认了。


    沈令月也知道。


    这霍擎天有时候癫起来,确实有些不顾别人的死活。


    别的人且不说,就说内阁那三个老头子,都那么一把年纪了,把他们拖在这里一整夜不让睡,次日还得继续处理政务,属实是有些虐待老年人。


    沈令月虽然与这些文官不对付,朝中文官多视她为妖妇,欲除之而后快。


    她对霍擎天也确实有谄媚和奉承,不像他们那些人那般清高,不向皇权献媚,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并不打算做一个小人得志、祸国殃民的奸臣。


    霍擎天给她拉仇恨她没有办法。


    她自己是不会主动去给自己拉仇恨的。


    毕竟她走仕途不易,更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建功立业上,而不是得罪人以及勾心斗角上。


    她只想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打这些老头子的脸。


    并不想用这些小事,来折磨这些确实在为朝廷和百姓勤劳付出的老头子们。


    所以在宴席进行到差不多的时候。


    霍擎天瞧着也尽兴了,那些老头子看着也都垂着眼皮要打瞌睡了。


    沈令月瞅准了时机,便凑到霍擎天旁边,与他说了句:“霍兄,我已经吃得尽兴喝得尽兴玩得也尽兴了,要不今儿咱们就到这吧。我这一路急赶着回来,想早些见到你,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说着打一个长长的哈欠,“这会已经困得不行了。”


    听得这话,霍擎天猛拍一下大腿。


    他看向沈令月说:“朕是太为阿月你高兴了,只想着要好好为你庆贺,竟忘了这一茬了。既然阿月困了,那今儿就到这吧。”


    他做事从不含糊犹豫,而且确实也尽兴了。


    于是说罢便喊了句“停”,冲所有人道:“好了,今儿就到这吧,不用你们陪宴到天亮了,散了吧。”


    听得这话,不少官员都松了口气。


    尤其三位阁老,更是如释重负一般,起身恭送完皇上,忙也走了。


    走出奉天殿大门,三人又回头去找张钦。


    把张钦叫到了跟前。


    梁越声音里染着疲惫道:“今儿实在是太晚了,今晚就算了,回去休息吧,待明日一早,你到内阁值房来一趟吧。”


    张钦大约能猜到三阁老找他是什么事。


    他也没有多问,只出声应下。


    那边,沈令月没再与张钦一道走,而是跟霍擎天一起回了西苑。


    两人一路上又说说笑笑,沈令月跟霍擎天细讲了一路,自己是怎么剿匪的。


    霍擎天听得开怀,笑得也开怀。


    他十分痛快地说:“你不知道你剿除了川贵两省的土匪,让我在那些书呆子面前有多硬气。该管的该解决的他们管不好解决不了,只会管些个没用的。”


    沈令月顺着他的话笑着道:“我也算是不负霍兄的期望,给霍兄长脸了!”


    霍擎天开心,哈哈笑出声,“反正是把他们的嘴给堵严实了,到现在,朕没听到任何一句不想听的。朕就爱看他们这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们文官最是能说会辩的,懒得与他们多辩。


    把实力摆到他们面前,他们自然会闭嘴。


    沈令月和霍擎天说着话回到西苑。


    因为知道沈令月累,回去后霍擎天便与她分开,各回了自己的住处。


    沈令月在西苑住的院子没有动,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因为日日都有王玄和那两个小太监打扫,里外也都干净。


    进城后沈令月跟张钦进了宫,而她的行李,以及喜儿和寿儿,都提前回到了西苑。


    等沈令月筵席散了回来,梳洗睡觉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


    王玄三人半年多没见到沈令月了。


    因为霍擎天的安排,他们一直留在这院里等着沈令月回来。


    这会见了沈令月,少不得激动又兴奋地围着她,对她各种嘘寒问暖。


    沈令月笑着回了他们的话,又跟他们寒暄上几句,热络了一下感情,也就梳洗睡觉去了。


    ***


    次日凌晨。


    清晨的阳光照得宫殿金碧辉煌。


    皇宫的东南角,覆灰瓦的几间平房,显得朴实而不起眼。


    虽然昨晚因为庆功宴在宫里熬到了很晚,赶路回去后又梳洗更衣,睡下时已是后半夜,但今日一早,内阁的三位阁老还是按时到了自己的值房。


    从地方上回来的总督张钦,比他们还更早些。


    等到他们三位后,在值房外行了礼,与他们一起进值房坐下。


    跟随者三位阁老后头坐下来。


    张钦先起话头问:“不知道三位阁老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事要问。”


    也没那么着急。


    桌案上有煮好的热茶。


    梁越让张钦先吃茶。


    待吃了早茶,放下茶杯后,吴冕开门见山道:“确是有事要问,这次能彻底剿除川贵两地的匪患,造福两省百姓,是一件极大的好事,我们都为此而感到高兴。但也有不少的疑问,想让你给我们解解惑。”


    张钦问:“不知阁老有何疑惑?”


    李纪远说话委婉些。


    他又接话道:“你递上来的折子,我们全都仔细看过了,也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仅凭那沈令月一个人,当真能办成这么多的事?”


    张钦明白。


    他们或许在怀疑他在夸大沈令月的能力和功绩。


    他认认真真回话道:“起初下官也不敢信,她提出来要只身去匪窝探情况,下官不敢让她冒险,还拒绝了她。后来实在没办法,就让她去试了。实没想到,她竟真的做成了。”


    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叠纸张来。


    他把纸张展开,送到梁越手中,回来坐下又说:“三位阁老,这就是她当时上山回来后,画的两张图。虽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她确实做到了。她假装被土匪掳上山,摸清山里的情况后,又靠自己从山里走了出来。不仅如此,她还把山里的地势地貌、匪寨位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画了下来。我们开始也怀疑过这两张图的真实性,后来证实,几乎没有任何错处。”


    梁越看过两张图,又送到吴冕手中。


    吴冕看时面色极为严肃,看罢立马抬起头,看向张钦:“当真?”


    虽然看过奏折已经知道了沈令月做的事情。


    但现在亲眼看到图纸,还是觉得震撼,甚至更加觉得这事不可能。


    李纪远起身到吴冕手中接了图纸。


    张钦这边回答吴冕道:“回阁老的话,下官半句假话也不敢说,若不是有月姑娘以身涉险,摸清了匪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我们并不敢贸然进山,只怕在山中迷了路,剿匪不成,倒让自己陷入了险境之中,得不偿失。那边土匪屡剿不灭的原因,也是这个。”


    李纪远也看过了两张图纸。


    他低着声音出声道:“这要是真的……这姑娘……”


    下面肯定又惊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梁越没说话,深深吸口气看向吴冕。


    吴冕默声一会,又看着张钦问:“你与她共事半年之久,又一起办成了剿匪这样一件大事,你对她作何评价?”


    张钦知道,吴冕不是个需要听想听的话的人,他是个需要听实话的人。


    所以他实话实说道:“月姑娘除了女儿身,其他没有什么可诟病的地方,她才能过人,朝中若容得下她,她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大的作为。还有,她冒着丢性命的风险深入匪窝,也并不只是为了立功,她是见不得百姓受苦。”


    他记得那日他们去被抢掠的村庄。


    沈令月满眼噙泪,眼睛里尽是伤痛和悲悯。


    她是个有大慈悲的人。


    这是不是把她捧得太高了些?


    梁越道:“我们知道,她是有些本事的,不然也不能考上武状元。但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你给她如此评价,是不是太高抬她了?”


    张钦忙道:“阁老,下官说的确是实话,并未虚捧于她。”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也知道,张钦不是史有节。


    以张钦的为人,他在这件事上虽可能有自己的私心,但并不会像史有节那般谄媚到无耻,全然不顾读书人的气节与体面。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互相看彼此一眼。


    李纪远又道:“张大人许是叫她给迷惑了,看走了眼也未可知,她蛊惑圣心、祸乱朝纲,已是罪大恶极。”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确实也是。


    张钦没有再说辩驳的话,接着话道:“阁老说的是,下官与她到底也只共事了半年,下官也确实不敢说,对她是知根知底的了解。”


    ***


    三位阁老从张钦这问完了想问的,也就让他走了。


    张钦走后,他们兀自默声坐上一会。


    还未再说出话来,那派去查探消息的两人恰又回来了。


    两人进值房来回话。


    嘴里说出来的话,与张钦说的一般无二。


    只说这次剿匪能成,全赖沈令月只身一人深入匪穴,又因地制宜,制定了剿匪方略,并亲自指挥,调用两省兵马,完成了此次的剿匪大计。


    张钦竟真的一点都没有虚捧她?


    那丫头的才干,竟真的到了这种惊人的地步??


    到底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梁越又出声问:“从哪里查探回来的消息?”


    回话的两人道:“按阁老说的,问的是两省的巡抚、总兵这些人。但凡参与了这次剿匪的,都这么说。”


    调用两省兵力剿匪是大事,两省的高官都是要参与商议剿匪计划的。


    难道张钦和这些人全部都串通好了?


    这是不可能的。


    待回话的两人出去了。


    吴冕下了定论道:“不必再怀疑了,奏折里确无半句虚言。咱们再是不肯信,事实就是事实。那么多人做不到且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让她一个丫头做成了。这个功劳她领的一点也不虚,她就是这次剿匪的最大功臣。她没有掠美,也没有欺君,所得的赏赐皆是她应得的。”


    梁越和李纪远默声不语。


    默了片刻,梁越又出声说:“便是再大的功臣,这朝堂之上,也不能真由一个女人来掌权。若由她这么下去,真让她扎下了根基来,再想动她,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有皇上当靠山、有百姓当后盾的功臣,谁还能动得了?


    吴冕没再说话,似乎也不想说了。


    他忽绷着脸色站起身,准备忙去了。


    见他如此,梁越忙出声叫住他,又问:“肃谨,你没什么再想说的?”


    吴冕确实无话再想说。


    真要他说,他也只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要是他在朝中,他便是拼了脖子上这颗脑袋不要,也不能同意让那丫头考武举!


    现在所有的恶果,都是因为当初他们不作为!


    当然,说这话不过是指责置气,说多了没有任何益处。


    吴冕没再说,但他也不压气性,硬声道:“没有,她这半年多一直埋头忙于剿匪之事,未曾行差踏错半步,地方上的御使连一封弹劾她的奏折都没送上来,她现在还为民除害赢得了两省民心,你们想怎么做?”


    梁越和李纪远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心口堵得慌,便只能坐着一遍遍深呼吸。


    说实在的。


    他们也确实是没有料到这一步。


    发生在这丫头身上的所有事,全都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料。


    眼下这事确也没法往下议。


    梁越手握椅把站起身来,虚着语气说:“再议吧。”


    第220章 谢谢他个大爷的


    说是再议。


    实则是,再等一个机会。


    像沈令月这般踩着礼法纲纪当了官的,那么多男人几十年苦读不曾得到的地位和权力,让她一个女人得到了,全国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便是再凭本事,再小心谨慎,仕途上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这个机会。


    总是会有的。


    而他们想的也没错。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


    却说,沈令月此番靠剿匪之功升了京官,无人能对此事提出异议,她不用再到地方上去了,便就留在京城不走了。


    张钦离京的时候,她去送了张钦一程。


    回来后便收拾心情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始自己的新征程了。


    今日,又有宫里的太监来给她送官服。


    原她的官服,还是霍擎天让宫里的针工局给她做的。


    霍擎天这回也是用了心的,在她的官服细节处做了许多改动,使得衣服更适合女子来穿,也让人知道,沈令月在他心中的地位,在朝中的独一无二。


    喜儿和寿儿接下了官服,王玄领着人吃茶给跑腿费去了。


    喜儿和寿儿见了官服才想起来,她们还不知道沈令月具体升了什么官呢。


    当时庆功大典之后,尽高兴沈令月得了许多的赏赐了。


    衣服成套地叠放在托盘里,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喜儿和寿儿高兴的地稍微翻看了一下,问沈令月道:“姑娘,这回您又做了什么官啊?之前是七品,现在又是几品?”


    沈令月没有回答她们。


    她直接拿了一套,换上身试穿了给喜儿和寿儿看。


    沈令月刚一换上身,喜儿和寿儿就看出来了。


    这身衣服,还有那佩刀,都太具有特色了,宫里没有人不认识的。


    喜儿亮着眼睛道:“姑娘这是入了锦衣卫?”


    锦衣卫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


    沈令月穿上身的衣服,那还是非常精神且有质感的。


    沈令月配合着衣服挺拔身姿,跟喜儿和寿儿耍起帅来道:“正是,从此以后,我就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大人了!”


    正五品千户?


    这是一下子升了好多呢。


    喜儿和寿儿笑着鼓掌:“姑娘真是太厉害了!”


    沈令月只端一会便不端了,转身去换衣服道:“还好还好,不可太张扬。”


    喜儿和寿儿笑,“您这一身衣裳只要穿出去,想不张扬也难。”


    沈令月听了这话也笑。


    是的,这是一身让很多人都闻风丧胆的衣裳。


    她这个名声早已坏满朝廷的妖妇,这会又入了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这名声真是想好也好不了一点啊。


    以后更是招骂了。


    不过,锦衣卫权力可是非常大的。


    沈令月笑着又说:“以后谁要是再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就晚上趴他家床底下,在他说完以后,我就从床底下跳出来,让他点上灯,当着面再给我说一遍!”


    听着很坏很解气!


    喜儿和寿儿都听得咯咯笑出来,“那他们肯定会被吓死的。”


    沈令月不过是开玩笑。


    她当然不会因为别人说她坏话,她就去趴人家床底。


    不过其他锦衣卫是有干过类似的事的,所以名声才这么臭呢。


    当然沈令月是最不在乎名声的。


    自打穿越过来,她走的全是坏名声的路,名声就没有真正好过。


    所以这次能升官进锦衣卫当差,她还是非常满意的。


    她进的是锦衣卫的核心实权机构——北镇抚司。


    平日里主要的任务就是——办案、抓人、审讯、监视、管理刑狱等。


    这北镇抚司,用现代类比职能的话,那就是皇家警察队。


    用眼下这个时代,更加接地气一些的话来说,那就是皇家捕快。


    所以对于沈令月来说,这是干回了老本行。


    因而沈令月已经准备好了。


    她打算入职以后,熟悉完衙门里的环境和工作程序,以及手头上的日常事务,然后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干出点名堂来。


    结果事与愿违。


    她刚熟悉了衙门里的各项事物,还没来得及真正施展拳脚,朝中就发生了震动全国,且与她有直接关系的大事。


    这一日,沈令月正在值房里翻看案卷。


    还未看完,仍在北镇抚司当差的康杰忽然来找她。


    康杰脸上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把她叫到一边说:“朝中发生大事了!”


    沈令月闻言微有些不解。


    朝中发生大事,与她一个五品千户能有多大关系?


    她进入北镇抚司一个多月,一直在熟悉新工作,什么都还没干呢。


    但康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她。


    所以她还是接着问了句:“发生什么大事了?”


    康杰不与她卖关子,压低了声音道:“湘王起兵造反了!”


    “!”


    这天下再没有几件比这更大的事了!


    沈令月表情微怔,眉头微微簇起,看着康杰又问:“与我有关?”


    正是啊!


    要不来找她干嘛呢?


    康杰直接点头道:“军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来的,朝中现在正在召集朝会,我听说,湘王造反打的旗号是,皇上让女人考武举入仕,践踏礼法破坏祖制,荒唐无道。”


    他妈的!


    明明是自己想造反当皇帝,非要把错怪在她头上,标榜自己正义!


    又想做反贼,又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充好人!


    造反是说造就能造的?


    这还不知道偷偷准备了多少年呢!


    好了。


    谢谢他个大爷的!


    朝中的大臣又有攻击她让她死的理由了!


    沈令月想骂人的欲望很强烈,但没有骂出来。


    她屏息想了一会,又问康杰:“这个湘王的封地在哪里?”


    康杰道:“正是你去过的地方,川省嘉顺府。”


    这……


    这是什么多苦多难的地方。


    窝了那么多土匪不说,竟还出了一个能造反的藩王!


    沈令月又道:“早知道那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我应该再在那边待上个一年半载。”


    弄死他再回来,升的官会更大!


    ***


    奉天殿。


    临时召集的朝会已然开始。


    大殿之上,负责纠察百官的御使言官率先开火,其他官员紧跟其后,火力全开互相配合,对沈令月展开了轮番的攻击,把她“骂”得体无完肤。


    虽然湘王起兵打的旗号是皇帝无道。


    但在这大殿之上,还是没有人敢当面直接指责皇帝的。


    即便如此,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脸色也是一阵比一阵黑。


    他坐得并不十分端正,略显随意的姿态中显露居高临下的帝王之气,手指在龙椅上敲着,一下重过一下。


    骂尽兴了,大殿上没有人再站出来了。


    霍擎天出声问:“都说完了吗?”


    也该轮到皇帝来说话了。


    没有人再站出来出声。


    霍擎天扫视大殿上所有人,黑着脸冷着声音回骂道:“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在这发唠叨,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的!这点事就吓到你们了?一帮废物!”


    霍擎天这话说完,又有大臣站出来,“皇上,沈令月以女子的身份入朝为官一事,本就是不顺应天意的事。现在有湘王起兵造反,以后也还会有别的呀!”


    霍擎天虽身为天子,但他打生下来就不信天。


    他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朕不顺应天意,所以天意要教训于朕?好!那朕偏要和这天斗上一斗!”


    唉!


    怎敢说如此逆天的话啊!


    已经引发这么大的事了,怎还如此执迷不悟呢!


    非要把整个国家都葬送了,才肯醒悟吗!


    大事当前,不劝实在不行了啊。


    又有大臣站出来说:“皇上,臣等弹劾沈令月,全是为您为国家为百姓着想啊!湘王起兵,挂出此旗,自称正义,少不得鼓动人心,引起民愤。您现在首先要做的,便是削去沈令月的官职,将她打入死牢,方能平此民愤啊!”


    霍擎天看向这位大臣道:“川贵两省的匪患是沈令月剿除的,他们若从了湘王一起造反,那这样忘恩负义的子民,不要也罢!起兵造反的是湘王,你们不想着怎么平乱,却在这处处针对有功之臣,你们是何居心?谁若再谏,廷杖二十!”


    越是这种时候,还真就越有那不怕死的。


    自有人硬着腰板,站出来又说:“皇上,平乱自然是要平的,可在平乱之前,必须要先解决不利于朝廷的言论,如此才能更好地镇压反贼啊!”


    霍擎天向来最厌烦被人拿捏。


    湘王说他荒唐无道来造反,他就要先证明自己不是荒唐无道之昏君?


    他从不费心向谁证明自己是明君,他只愿证明自己强!


    他不再与这些大臣争论半句。


    待这位大臣说完后,他直接一句:“拉出去!”


    东厂的太监得言,直接领着锦衣卫上手,把此大臣拉去午门外廷杖。


    再不多一会,午门外有多了几个大臣,皆受了廷杖之苦。


    群臣再一次证实了,只要霍擎天不肯,他们就算磨破嘴皮子,也拿不住他。


    在前头冲锋的大臣都受了廷杖后,剩下的高级官员,已不再徒劳多劝。


    毕竟反贼已起兵,他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先乱起来,让反贼真有可趁之机。


    虽然他们想借此机会弹劾沈令月,让皇上处置了她。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湘王造反一事,不能本末倒置。


    而且他们也都心里门清。


    湘王起兵造反,只是因为他想当皇帝,不管打什么旗号,都是借口。


    朝廷处不处置沈令月,湘王都是不会收兵的。


    而此时,霍擎天也全然没了耐心。


    他召集朝会,是想与这些大臣商议如何镇压反贼湘王。


    他的想法非常简单,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别扯那些没有用的。


    结果,朝会开到现在,扯的全是那些没用的。


    所以他这会也不再询问三位阁老的意见,直接叫了兵部尚书史有节出来,给他下旨道:“即刻安排,朕要领兵亲自平乱!”


    他日日泡在军营里,练兵整军,手中精兵几十万。


    被圈在地方上的小小藩王,也敢造他的反!


    管他打的什么旗号,管他是不是顺应天意。


    就是老天爷直接站他身后,他也要让他知道,惹他霍擎天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