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风流王爷俏寡妇
三人骑马回到县城,城门已经开了。
进城以后,三人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先去了趟医馆。
沈令月是受了风寒,身体由内而虚,孔县丞则是摔破了好几处皮,身上骨头虽未伤,但也疼,都需要医治。
到医馆,两人先后看完大夫。
沈令月按大夫开的方子拿了内服的药,准备拿回去煎了吃,孔县丞擦洗了伤口,则拿了些外敷的药。
从医馆出来回到衙门,沈令月没撑着再去做事。
她身上难受得紧,回内炸吃了点热粥,便直接躺下了。
徐霖把药方子和药给了若谷,让他去小厨房煎药,自己则留在西厢房陪着沈令月。
沈令月这会已脱了外衣,裹着柔软蓬松的被子躺下了。
徐霖坐在她床前的杌子伤,与她说:“孔县丞已找回来了,眼下没别的事要操心,你就好好躺着养病。”
沈令月嗯一声,说话道:“你这身子好得倒是彻底,这么折腾下来都没生病,反倒是我生病了。”
说来也是,他的身子如今已养得大好了。
如若不然的话,昨儿晚上他怕是得倒在找孔县丞的半道上。
徐霖与沈令月闲说一会话,起身倒热水与她喝。
等若谷煎好了药端来,又服侍她吃药。
若谷识趣地不多在屋里逗留,把装好了热水的汤婆子给了沈令月,让她放在被窝里暖身子,便立马出去了。
沈令月坐起身子来,把汤婆子放进被窝里。
徐霖把药吹得不那么烫,送到她面前。
沈令月看到药碗里那黑乎乎的汤汁,还未吃便觉得苦到了胃里。
穿越之后让她感觉最痛苦的,也就是吃药这件事了。
穿越之前,她二十多年加起来吃的苦,也没有穿越后这半年时间吃的多。
真个是苦进了舌头里,苦进了胃里,苦进了心里啊。
因为来月事的时候每天都要吃,沈令月这会也吃出些经验来了。
吃这种苦药,就得不闻不看,直接闭眼一大口闷下去。
所以她从徐霖手里接下药,一只手捏着鼻子,皱紧了眉头,把药碗送到嘴边,闭紧眼睛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药汤。
喝完后立马从徐霖手里接过蜜饯,放到嘴里缓解苦味。
吃完躺下了。
沈令月哀叹一声道:“我再也不要生病了……”
要是能直接不来月经,那就更好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生了病身子难受,吃药也苦。
但是这药再苦,也不能不吃,毕竟不能把病留在身上,若是不治给拖重了,那更是麻烦。
徐霖安慰她一气,又说:“吃上几顿应该就好了。”
沈令月看着他“嗯”一声,出声道:“我现在想睡一会。”
昨晚上总共没睡多长时间,这又生病了,自然是要补觉的。
徐霖没再打扰她,起身给她掖好被子,便出去了。
沈令月头疼脑子昏,这会又躺在松软舒服的被褥中。
徐霖出去没多会,她便睡着了。
***
这一觉睡醒,便到了下午。
沈令月醒来时,只感觉浑身舒服了很多。
躺在床上发会呆,待完全醒了盹,沈令月才爬起来。
她披上袄子和外衣,掀开被子下床,看到窗外阳光很好,整理好衣裙又开门出去。
到院子里感受了一会太阳,正碰上若谷回来。
若谷见她醒了,叫声“月姑娘”,忙去打水来给她洗漱。
沈令月回屋洗漱完,若谷又从小厨房拿了饭来。
沈令月坐下吃饭,叫若谷也坐下,问他:“今日前头可有什么事情?”
若谷在桌边坐下了,回答她说:“都是些寻常事,没什么特别的,这会儿少主人正在给那三个刚考上的举人老爷讲学呢。”
说着想到什么,又接着道:“孔县丞关心您的身子,心里愧疚得很,问了好几遍,您的身子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孔县丞确实给他们添了不小的麻烦,还导致她受寒生病了,但他也不是故意的,沈令月并没放在心上。
她与若谷说:“你就告诉他,我身子向来好,生点小病没什么大碍,让他不必太有心理负担。”
若谷道:“我跟他说了,他还是觉得愧疚,没办法。”
那也确实没办法,只待这件事过去就是了。
沈令月没再与若谷说这个,吃完饭以后,她没往前头操心衙门里的事去,只在院子里躺下来晒太阳。
晒一会也觉无趣,她又问若谷:“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
好玩儿的东西可多呢,但沈令月眼下生病,不是什么都能玩的。
若谷想了想,忽小声跟沈令月说:“月姑娘,你看不看书?别的你这儿没法玩,我可以给你弄点好看的书来。”
好看的书?
沈令月坐直起身子,看着若谷问:“有多好看?”
若谷笑笑,“我是真心想给姑娘解闷,姑娘你可不能教训我,就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那些……您看不看?”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她穿越前什么没看过?
沈令月也小声道:“看。”
若谷笑了出来。
“那您等着。”说罢他便匆匆跑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又匆匆跑了回来。
出去时空着手,回来时手里拎了个打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月姑娘,我给您找来了。”
他进院子把院门关上,笑嘻嘻到石桌这边来。
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书。
若谷随手拿了两本送到沈令月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很是期待地与她说:“你看看喜不喜欢,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沈令月伸手接下书,看了封面又翻了几页。
然后冲若谷点点头,给他肯定道:“感觉还不错。”
若谷很是高兴,笑着道:“那就好。”
说罢又道:“不过咱们最好是悄悄地看,不要让少主人发现了。他不会对您怎么样,但肯定会教训我的。”
“明白。”沈令月道:“你放心,我偷偷看。”
若谷放心下来了。
自己分享的东西被人喜欢,他心里高兴,又去沏了壶茶来,自己也拿了一本,与沈令月一起吃着茶看书,好不惬意。
纯消遣的书,沈令月自然也看得放松惬意。
若谷还是顾忌她女儿家的身份的,给她找的这些杂书,主要是讲情爱的,那方面露骨的描写并不多,有也是用诗词概况过去。
两人看得津津有味,若谷看到伤情处还会抹眼泪。
沈令月看到他抹眼泪,忍不住笑,说他:“没想到你还挺感性。”
若谷吸吸鼻子道:“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怎能不让人落泪?”
沈令月给他建议:“那你就看那些最终成眷属的。”
若谷深沉道:“那又少了些许滋味。”
沈令月笑得停不下来,跟着若谷一起深沉:“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两人这般一边说话一边看书,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
两人看得都有些忘神,忽而间听到有人说话,便都像做贼一样被吓了一跳。
尤其是若谷,直接跳了起来。
他连忙合上自己的书,并接过沈令月手里那本,又抱起石桌上其他的书,着急说道:“快快快,少主人回来了,赶紧藏起来。”
说罢他便要往自己的房间跑。
沈令月叫住他,让他:“拿去我的屋里。”
若谷“哦”一声,又连忙调转方向,去了沈令月房间。
进沈令月房间以后,左右看一圈,把书放进被子底下,调整一下呼吸,镇定地从屋里出来。
而出来一看,哪是徐霖回来了,回来的是金瑞和香竹。
这又更松了口气,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金瑞和香竹看出了他俩不大正常,便问了句:“你俩这是做什么了?瞧着像是做了贼的样子。”
若谷解释道:“哪有,我陪月姑娘在这品茶休养,探讨人生的意义呢。”
金瑞笑着酸他,“哟,连你也懂人生的意义了?”
若谷看向他,“我怎么就不能懂了?我也是识些字的。”
金瑞和若谷两人贫了几句。
香竹更关心沈令月,问她:“身子怎么样了?”
心情好,身子恢复得似乎就更快些。
沈令月笑着道:“好多了,不过伤风感冒,不是什么大毛病。”
香竹道:“伤风感冒是小毛病,可若是不好好调养,不给养好了,说不准拖出个大毛病呢,可不能大意。”
沈令月冲她点头,“小心着呢。”
说罢又换了话题问她:“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香竹道:“挺好的,想要大富大贵不容易,但小富小贵不成问题。”
对于她们来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们说了一会布坊里的事,徐霖也就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率先关心沈令月的身体。
看她好了不少,也就放心了下来。
差不多到了用晚饭的时间,五个人去饭堂吃饭。
正好碰上孔县丞也过来,少不得又听孔县丞说了几句愧疚道歉的话。
沈令月没让他说太多,岔开话题道:“您出去走了一天,感觉如何?”
孔县丞简单说道:“大概能了解到的情况都了解了,以前乐溪百姓日子过得如何艰难,现在过得如何好,他们都跟我说了。”
话题被引到了这个上,接下来便都说的这个。
金瑞和若谷一唱一和地吹起来,跟孔县丞讲了徐霖和沈令月之前是怎么斗那些个贪官恶吏和盗匪的。
孔县丞听得一愣一愣的,眼底尽是佩服。
沈令月也佩服,笑着说他俩:“我看你俩去说书得了。”
***
沈令月身体抱恙,吃完饭便又回内宅歇着了。
待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吃了晚间的药,也便梳洗准备睡觉了。
梳洗罢,香竹先进屋整理床铺。
哪知被子一扯,只见床上放了好些个书,她被吓了一跳。
沈令月看到这情况,顿时很不好意思。
没等香竹出声,她连忙过去收了那些书,放到旁边的柜子里。
香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出声问:“那些是……”
沈令月笑笑道:“没什么,看着玩儿的。”
香竹给沈令月留了面子,低眉抿唇笑笑,没再说什么。
沈令月也没太不好意思,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淡定地上床睡觉。
灯熄了,帐帘落下。
沈令月和香竹相继躺下来。
夜色中。
香竹到底没忍住,出声问道:“月儿,你是不是想嫁人了?”
沈令月被这话惊了一跳。
忙道:“才没有。”
想了想又解释:“那些书我是看来玩儿的。”
香竹:“真的吗?”
沈令月:“当然是真的。”
香竹:“有也是很正常的。”
沈令月:“真没有。”
香竹:“我不信。”
沈令月:“……”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沈令月患的虽是小病,但也得好好休养几日。
第二日她仍在内宅休息没有出去。
今一日天气不好,晨起便满天阴云,下午更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沈令月盖着被子暖着汤婆子在罗汉床上休息。
干歇着也是无趣,她自然还是拿若谷拿回来的那些书来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忽听徐霖回来了。
于是她忙把书藏到被子底下。
徐霖在廊下收伞,又掸了掸身上的水意,方才进屋。
进去后自然问沈令月:“感觉怎么样了?”
沈令月认真答道:“好多了。”
徐霖没看出沈令月有什么异样。
他进来时手里拎了个盒子,他这会把盒子放到案几上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给沈令月道:“怕你呆着无趣,给你解闷。”
沈令月看了看,只见是几个益智玩具。
第一个是华容道,第二个是孔明锁,第三个是九连环。
确实是挺有意思的东西,小时候还玩过呢,沈令月看了喜欢。
她拿了华容道在手里,推滑了几下上面的小方块,笑着说:“挺有意思的,解闷正好。”
看沈令月如此,徐霖自也笑了道:“能给你解闷就好。”
沈令月试了试华容道,又试了试孔明锁和九连环。
只有九连环没试出头绪来,她试了一会拿到徐霖面前,问他说:“你解过这个没有?教教我。”
徐霖从小就玩这个,倒也熟练。
他从沈令月手里接过九连环,认真地教沈令月解起来。
沈令月兴趣浓厚,看得认真也听得认真。
本来她还是靠着引枕的,不知不觉便慢慢便坐起来了。
还想凑近些,便又支起了大腿来。
结果这么一支,忽有什么东西从大腿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徐霖听到声音转头,只见掉落的是本书。
他本就是踩着脚踏坐的,直接一弯腰,也就把书给捡起来了。
“!!”
沈令月脑子里神经一紧,不等徐霖细看那本书,她立马伸出手,一把把书给拽了回来,又藏回了被子底下。
“……”
徐霖看着沈令月默声一会,出声道:“风流王爷俏寡妇?”
沈令月:“……”
第132章 姑娘大义
沈令月没让自己多尴尬。
她稳住神色,语气肯定道:“你看错了!”
徐霖慢慢点两下头,“哦……”
沈令月:“……”
算了,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于是沈令月又立马把话题转移了回去道:“继续教九连环吧。”
本就是个意外的小插曲罢了。
徐霖自然没再多说,配合沈令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九连环继续教沈令月怎么解。
沈令月也没走神,学得十分认真。
学罢了,又从徐霖手里接过九连环,尝试着自己来解。
徐霖便坐在案几对面看着她解。
在她解不下去的时候,再出声提点上一二。
然后在沈令月注意力非常集中,解九连环解得十分入神的时候,他忽又问了一句:“那书好看吗?”
沈令月满眼满脑都是九连环。
她未多想,下意识接话道:“挺好看的啊,消遣嘛,纯看个乐,打发时间且落一个开心。”
徐霖:“既这么好看,也借与我看看?”
沈令月低眉认真解九连环,“好啊,只要你不嫌里头的故事荒唐离谱,道德败坏有违礼教,且不觉得低俗的话……”
说到这,沈令月忽反应过来自己和徐霖在说什么了。
她停下了解九连环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徐霖,“你趁我不备套我话?”
徐霖笑了道:“那你可冤枉我了,我这人胸中从无算计。”
沈令月:“……”
屁了。
既然话题已经说到这了,沈令月也就没再藏着掖着了。
她看着徐霖又说:“你比我清楚,于世人眼中,这些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不让随便看的,你就不怕污了眼?甚而被教坏了?”
徐霖笑,“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如何能被几本书教坏了?”
既然他真这么想看……
沈令月看着他想了一会,答应了道:“那就借你看看,但有一点,你别看了觉得荒唐,来跟我说些教训人的讨嫌话。”
看这些东西,一旦上纲上线较真,那就失去了全部乐趣。
徐霖明白,答应道:“必不会。”
如此,沈令月也就把书拿出来,送到了徐霖手里。
徐霖接下书又好奇问她:“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可是跟若谷约定好了的。
沈令月道:“那这可不能告诉你。”
沈令月说不告诉,徐霖自然也就没再问了。
说罢这话,沈令月又解起了手里的九连环来,徐霖便就手翻开了手里的书,直接就看起来了。
沈令月解九连环解得认真,徐霖看书看得认真。
两人没再说话,也不知解了多久看了多久,沈令月忽听徐霖清了下嗓子。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只见徐霖脸颊上染了淡粉。
他合起了书没再看,伸手拎起一旁的茶吊子,倒杯茶吃起茶来。
这是看个书把自己整害羞了?
沈令月忍忍要从嘴角露出来的笑,没出声戳破他。
探后她嘴角含满笑意,低下眉继续解九连环。
这番再解,注意力便不是全在九连环上了。
她一边凭感觉解,一边在心里想——好一个看个杂书都脸红的纯情大男人,要是看再露骨些的,脸怕不是得烧成红太阳?
徐霖吃完茶消了脸颊上的热度,没再继续看书。
他端得与平常无异,不提书中内容,又与沈令月玩起这些玩意来。
***
这一日的雨下到半夜方才歇。
晨起又是晴天,空气清新得似乎能洗涤灵魂。
但沈令月没有出去,只在内宅活动。
她染的到底只是小病,这样静心养上几日,也就完全好了。
今一日她停了苦舌根的药,如常到前头处理衙门中事。
下午快到申时时,那三个举子又过来了。
沈令月原想着再去试试听徐霖讲学,但她刚从师爷房出来,还没到临时设的那学堂里去,便碰上了过来找她的孔县丞。
这几日下来,孔县丞身上的伤也都大好了。
他见了沈令月,与沈令月礼见过,说:“姑娘这些日子在内宅养病,未敢叨扰,不知姑娘现在可有闲暇,在下想与姑娘说些事。”
孔县丞找她说事,那必是正事,没有推辞的道理。
沈令月这便没往学堂去,领了孔县丞进屋,沏上一壶茶,在厅中与他坐下,直奔主题问他:“不知道二老爷要与我说什么事?”
孔县丞想了想道:“来了衙门这些天,我已把乐溪上上下下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堂尊和姑娘有本事,不过半年时间,就把全县治理得这么好,让老百姓都有了安稳日子过。
说着他吃口茶,又继续道:“我也不是要挑堂尊和姑娘的毛病,只是了解时发现,今年乐溪老百姓日子过得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夏日时节,乐溪河没有泛滥,地里的庄稼都没有受淹。这个全赖今年的天气好,可天气雨水这东西,总是捉摸不定的,今年好,未必明年就好。我亦了解到,乐溪河泛滥的年头比不泛滥的年头要多。只要这河水一泛滥,那这一年的收成便……”
沈令月吃着茶,听得认真仔细。
听完后心里欣慰,这孔县丞真个是干实事的人,他出去走访不是在做样子,而是真的在了解民生疾苦。
乐溪河泛滥这事今年没有发生,她和徐霖只高兴收成好,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正如孔县丞所说,明年若是泛滥,地里的收成便又不可能好了。
沈令月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孔县丞道:“还是二老爷您细致,我与东翁都忽略了这个事,这个问题确实得解决。”
听沈令月这么说,孔县丞瞧着稍放心了些。
他又往下说:“这要解决起来,怕不是简单的事情。乐溪河泛滥,不是只哪一处,因河道贯穿全县,每次泛滥都波及全县近半的土地。没有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做支持,怕是办不下来的。”
沈令月有点听明白了。
他先来找她说,没直接找徐霖,可能就是因为在顾虑这个。
要花费大量人力和财力的事,很多人是不愿意干的。
沈令月道:“只要能办下来,能造福百姓,我相信东翁便是砸锅卖铁,也是愿意办的。但这事确实麻烦,首先得有个懂治水的人才成,咱们县……未曾听说有这样的人才……”
听了这话,孔县丞面露谦逊。
他看着沈令月道:“姑娘,在下对治水,恰好略懂一二。”
说罢,他便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自己曾经干过的治理河道相关的事迹,治水的方略,画过的图纸,有过的成就,都拿来送到沈令月手中。
哦……
原是在这等着呢。
沈令月仔细看罢了,笑了道:“那还有什么说的?只要二老爷能治好,让乐溪河不再泛滥,我必让东翁支持二老爷到底。”
孔县丞更放心了些,“那就劳烦姑娘跟堂尊好好说说这事。”
沈令月爽快道:“没问题。”
话说到这,孔县丞也没打算走的意思。
沈令月瞧出他话没说出,便又问上一句:“二老爷还有什么问题?”
孔县丞道:“我原想着跟堂尊说了,待堂尊同意了再说,但姑娘如此支持,那我便现在就与姑娘说一说罢。我虽通治水之道,但乐溪河波及范围太广,衙门里又没有详细的县内图纸,我这……”
沈令月听得懂这话。
他懂治水,但治水首先得了解山川地形。
若是只某一处就算了,他自己应该就能探清地形。
但乐溪县泛滥影响的范围大,依他的能力,无法探清所有地形,毕竟他第一次出去,就在山里失了方向。
沈令月想罢了道:“这个不难,只管交给我就是了,最多到年底,我必拿出一份全县的详细地势图纸给二老爷。”
孔县丞闻言眼睛都亮了
他看着沈令月道:“此话当真?”
沈令月笑,“事关全县百姓的大事,怎会与二老爷玩笑?”
孔县丞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只觉此趟来乐溪真是来得太对了。
自己想做的事得到如此支持,未受半点阻碍,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
他站起身来,向沈令月作揖行礼道:“那就先谢过月姑娘了。”
沈令月忙起身回礼,“我不过是个师爷,您太抬举我了,咱们都是为东翁做事,为百姓做事,不存在谁帮谁,齐心协力是应该的。”
孔县丞看看沈令月,又低下眉,语气郑重声沉如铁般道:“姑娘大义!您的见识您的能力,比我见过的许多男儿,都要强上百倍!”
沈令月只好笑着接受了,“二老爷如此夸我,我必是不能让二老爷失望的了。”
孔县丞又与沈令月客气一会,便没再打扰沈令月。
两人说这事也说了不短的时间,沈令月闲下来吃上两杯茶又休息一会,徐霖给那三个举子讲学便结束了。
讲学一个时辰,也怪累的,沈令月便没去打扰徐霖。
让徐霖休息足了,直到晚上吃完饭,她才跟徐霖说这个事,并把孔县丞那些证明自己治水能力的材料都给他看了。
正房里。
摇曳的烛火下。
徐霖听完了沈令月的话道:“难为他这么上心,他若能治理好乐溪河泛滥的问题,便是再苦再难,我也会支持。”
沈令月知道他会同意。
她松着语气又道:“办这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地形图纸,没有详细的图纸,一切都是空谈,根本无从下手。既然决定要干,那就争取在过年之前把图纸给绘制出来,其他的都得等有了图纸再谈。”
徐霖听罢想了想。
在他看来,绘制图纸这事是难度最大的。
治水且还有经验有前人方法,掌握了其中门道即可。
但这绘制图纸,可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
人在路上,在山中,在田间。
人只有小小那么一个,身在广阔的山川田野间,眼睛能看清的距离有限,且大多数人身处复杂的地形中时,都会失去方向。
要把山川地形准确画下来,光是想想都觉得太难了。
想罢了,徐霖道:“衙门里可有谁有此等本事?”
沈令月道:“我啊,你没发现吗,我有超于常人的记忆力,背书快记路也快,只要我走过的地方,都能很快记下地形。”
是了,她平时不管是背书还是记路,都比别人快很多。
他竟没把这个给记着,因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超于常人的地方太多,我都记不过来了。”
算他会说话。
沈令月不但没谦虚,还跟着自夸起来道:“能碰上我这样的幕僚,徐老爷你就偷着乐吧。”
徐霖听完便乐出来了。
笑着说:“倒也不必偷着乐,明着也是能乐的。”
这话听着更加受用,沈令月开心。
她与徐霖这样贫了几句,又说:“时间宝贵,那我明儿就出去跑吧,据我大致的推算,年前应该是可以画出来的。”
徐霖道:“我与你一块吧。”
沈令月摇头道:“不用,你堂堂一个知县老爷,哪能出去做这些杂事,衙门里多的是事要你做主下决断呢,我带个小六就可以了。”
确实也不能丢了衙门不管。
还有那三个举子,每日申时都要来衙门听他讲学。
于是徐霖稍想一会,点点头应了声:“好。”
第133章 你想跟我一块过啊
清晨。
县衙后花园。
衙役们成排成列站在亭台旁的空地上。
因刚训练结束,个个都喘气微重。
沈令月和徐霖站于他们对面,一样在调整呼吸。
平息片刻,沈令月出声道:“训练结束,都散了吧,小六留一下。”
闻言大伙便都散了。
小六过来找沈令月和徐霖,笑着问道:“堂尊、月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小人去办?”
徐霖没说话。
沈令月道:“换好衣服带上一囊水,在马棚等我,路上跟你说。”
小六听是沈令月带他出去,越发高兴,连忙应:“是!”
衙门里他最敬佩的人就是沈令月,他恨不得能天天跟她一块办事。
说罢这话,各自回去梳洗更衣。
沈令月在内宅换好衣服,拿上若谷给她准备好的干粮和水,与徐霖打声招呼,便往马棚去了。
徐霖去勤政苑,与她一同走了一段路。
他嘱咐她:“注意安全,涉险的事勿要强行去做。”
沈令月笑着道:“放心吧,我这人最是惜命,不能做的事肯定不会做。不过就是探清地形供孔县丞治水所用,也不必非得往深山老林里钻,治水用不到,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徐霖听得放心,也便微微松了口气。
和徐霖分道,沈令月去到马棚,小六已经等在那了。
见面打完招呼,两人各牵了一匹马,出衙门去。
出城的时候小六没有多言多问。
待出了城门,他才问沈令月:“月姑娘,咱们这是去做什么啊?”
沈令月这便与她细说了一番。
小六听罢了挠头,挠完看向沈令月道:“反正我听姑娘的就是了,姑娘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沈令月带他来,也确实不是需要他做什么技术性的活。
与小六说罢了这话,她没再耽搁时间,扬起马鞭驾马而去。
小六自然也不掉队,扬起马鞭追上沈令月。
马蹄震起细细尘土。
两人两马,很快便隐没在了树林中。
***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便都各忙各的事。
孔县丞慢慢适应了县衙里的生活,把自己该担的事一点点担到自己身上,与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往来多了,也都熟了。
徐霖除了处理解决下头报上来的各项事务,有时升堂审办些百姓之间的纠纷官司,每日申时也都按时给那三个举子讲学授课。
沈令月带着小六,每日游走在山川湖泊田野之间,记录下每一处山川走势、河流分布,亦记录下每一片耕地,每一处庄落。
在这样的奔忙之中,不知不觉间,不管是城里还是乡间,不管是街道集市,还是民舍小巷,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弥漫起了浓重的年味。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
街头巷尾的小贩,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赶集的人比平日里多。
人群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
傍晚酉时。
县衙临设学堂内。
徐霖从案后站起身来,与三个举子说:“今日我们就到这,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和各位一起学习。后天就过年了,各位回去好好过个年,来年到了京中,希望都能如愿考个好成绩。”
三个举子默契起身,先后与徐霖说些感谢和祝福之语。
说罢都不多耽误徐霖的时间,结着伴一起出县衙。
徐霖收拾起自己书案上的东西,回勤政苑洗手。
他能为这三个举子做的,已经全都做了,至于他们进京参加会试能考成什么样,也就看他们的才学和造化了。
徐霖洗完手坐下吃茶润喉。
不过才吃了半杯,沈令月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了。
这段日子,沈令月每日回来都是这样的。
毕竟她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什么地方都去,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尘泥尘土,身上沾染了,少不得就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徐霖也和平日一样,先打水给她梳洗。
待她熟悉罢了,又倒茶与她吃,并让若谷拿些好吃的糕点来。
沈令月和小六在外面跑,吃的都是带的干粮。
在外面吃的不好,每次回来见了这茶水和糕点,自然多吃一些。
梳洗完坐下后,沈令月先吃下一杯茶,又吃一块茯苓糕。
吃完心里愉快不少,开口跟徐霖说话,道:“剩的最后一块地方,我和小六今日去探过了,把这最后一块地补上,图纸也就成了。”
徐霖拎着茶吊子给她斟茶,只道:“辛苦了。”
沈令月端起茶杯,继续吃茶道:“翻山越岭的确实有些不容易,但只要这事能办成,这点辛苦也就不值一提了。”
她也就只能提供图纸,接下来才是大工程。
这件事是孔县丞要办的,他通治水,那接下来要辛苦的自然也就是孔县丞了。
徐霖道:“若能办成,那就是利国利民、利在千秋的大好事了。”
这种利民利国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办起来自是不易。
沈令月道:“好在咱们今年硬着头皮不要命地整了那么多人,抄了他们各家不少财产,也追缴了不少大户所欠的赋税和罚款,还有抄赌坊所得,充实了县衙库房,不然的话,这件事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做了。”
徐霖点头,“是啊。”
他刚来的时候,县衙穷得真是叮当响。
这县里能搜刮上来的银钱粮米,都叫那些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两人说着话,在勤政苑多休息了一会。
随后到了饭点,又去饭堂吃饭。
吃完饭回到内宅,沈令月先从头到脚梳洗了一番。
洗得浑身各处都香香的,穿了干净的衣裳,随意把头发束在脑后,又去徐霖的正房,提笔继续补图纸。
剩下的地方不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补完了。
沈令月放下毛笔来,和徐霖并肩站于案前,看着眼前这种大幅的图纸说:“好了,全部画完了。”
当然她的眼睛和大脑比不上现代科技,不能把每一处都画得十分准确具体,也不能给出准确无误的尺寸的来。
她注重的是地地势形,也有大致的数据,比例上没什么大问题。
徐霖没有参与,自然也没什么意见要提。
他相信沈令月的能力,只点头道:“明儿一早叫人照着多画几张出来,拿一张给孔县丞,接下来如何治水的事就交给他了。”
沈令月跟着点头,“好。”
如此,沈令月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她放松下来,嘴上道:“可算是年前给画下来了,可以安心过年了。”
这些日子,金瑞和若谷一直在置办年货筹备过年的事情。
灶王爷祭过了,房子打扫过了,需要买的东西也全部都买齐了。
徐霖看向沈令月问:“你打算在哪过年?”
徐霖和金瑞若谷是只能在这衙门内宅里过了。
沈令月有哥嫂,必是要跟哥嫂一块的,应该也会带着香竹。
沈令月闻言也看向徐霖。
与他对视一会,她下意识开口问:“你想跟我一块过啊?”
问出来后的一瞬,她忽感觉怪怪的。
说不出具体怪在哪里,反正就觉得好像问得有那么点不合适。
不过徐霖表现却很是自然。
接话接的更是自然,直接点头应道:“嗯。”
沈令月愣了愣。
没空多想,愣完接着话题道:“哦,那我明天去趟城西,问一下我哥哥嫂子,看他们准备怎么过年。”
徐霖又说:“我们都去城西过年的话,那里左右都是民舍,住的人多,免不了要被左邻右舍看到,让他们来县衙吧。”
沈令月又愣了愣。
她好像还没答应要跟他们一起过年吧?
不过这样说起来也对。
过年与平时不同,邻里间少不得要串门,便是只有她和香竹去,也不可能呆一会就走,免不了要与邻里碰上面。
于是沈令月稍想了会,也便点了头道:“好啊。”
第134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巳时。
勤政苑。
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站于书案前。
书案上摊放着一张绘制详细的乐溪县地形图纸。
孔县丞看罢了。
沈令月道:“二老爷,您看画成这样可行?”
孔县丞忙道:“可行可行。”
山川河流湖泊道路村落田亩全都画得很是详细,这可太行了。
沈令月又笑着谦逊道:“我也就只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别的都不擅长,接下来要紧的部分,就全看二老爷您的了。”
孔县丞道:“这个便是最要紧的部分,若是不能解决地形问题,治水只能是空谈,根本无从下手。姑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全县的地形都给绘制下来,简直神人也。”
沈令月被他捧得又笑,“神人算不上,不过记性好些。”
孔县丞:“那也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
沈令月和孔县丞如此说着话,徐霖默声在一旁听着。
耳朵听着他俩的话,目光放在面前的图纸上。
孔县丞说的没错,沈令月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确实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尤其是对山川地形这方面。
这样的本事放在日常生活中,记路找地方什么的,都属于是大材小用,不太能凸显这本事的厉害之处。
若放到特定的事情上,其实可以发挥出极大的效用。
这回帮孔县丞治水便是发挥出了很大的效用。
再有,若是在战场上,对地形有如此的把控能力,必然也能来去自如,进退有方。
徐霖想得多了些,一时间走了神。
孔县丞叫了他两遍,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孔县丞道:“接下来就劳烦孔县丞多费心了。”
孔县丞道:“堂尊这么支持卑职,卑职怎能不尽心?卑职接下来便是不眠不休,也要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徐霖笑笑道:“倒也不必不眠不休,不管做什么,身体是最要紧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两天,明天就过年了,你家在南安县离得近,且回家与家人团圆几日,不必留在衙门里。”
因为临近过年,孔县丞自然也想到了这个。
他过来任职,没有带父母妻小,过年这么重要的节日,自然是想回去一家团圆的。
因而徐霖主动这么说了,他也便没客气推辞。
他与徐霖说罢了感谢的话,拿了书案上的那张图纸,也便回县丞衙收拾行礼,又与徐霖辞过,便赶着回家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今日不需给举子讲学,也不需出去跑,也便都落了一日的清闲,出去集市上逛了逛。
年下的集市非常热闹,与平时是两个样子。
这样放松了一天,到了晚上,沈令月去了城西。
他让郭大他们也回家过年去,又说服沈俊山和吴玉兰,跟她去县衙里,与徐霖香竹他们一起过年。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敢跟知县老爷一起过年,因而沈令月说服他们的时候可费了不少的功夫。
好容易把两人拉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了城西,沿街走的时候,沈令月与他们说:“哥哥嫂子,真没什么好紧张的,当官的又怎么了?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又不会吃人。咱们说好了,不在公堂上,彼此都当普通人待,开开心心过个年。再跟你们说一遍啊,等会见到了徐知县,一定不准跪,尤其是嫂子你还大着肚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是真紧张啊。
县衙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从前提到就不自觉会害怕的地方,哪能想有一天,会到县衙里过年去。
两人的手指都搓在一处。
冲沈令月僵硬点头,嘴里重复:“记住了,记住了。”
记是记住了,但等马车进了县衙内宅,他们在沈令月的带领下见到了徐霖,两人那膝盖瞬时就发软了。
好在是没有跪下去。
实在紧张,拘谨地也不知说什么,只让沈令月领着,简单见过了徐霖,先去收拾好的房里放行李。
进屋关了门,两人大大松口气。
想想刚才那可是知县老爷,竟然与他们那般客气地说话,说起来真是像做梦一样,这是他们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听他们这么说。
沈令月笑道:“是我挣来的。”
正是呢,可不是沈令月挣来的么?
若不是沈令月,他们如何能以这样的方式见知县老爷?
沈俊山和吴玉兰紧张,也不过就又紧张了半日。
徐霖气质如玉,待人温和,他们呆了半日也就有些适应了。
到除夕晚上吃年夜饭时,气氛已融洽了。
饭桌上有酒有菜,人多年味也足,内宅里一晚上都是热闹的。
守岁到夜半,放起鞭炮烟火来,更是喜庆非凡。
而热闹喜庆之余,沈令月忍不住又想起家来。
虽说穿越前的记忆在一点点变遥远,但生她养她的父母,她长大的地方,她是永远不可能忘记的。
正出神时,徐霖忽在她旁边问:“在想什么?”
沈令月回过神来,看向徐霖笑着说:“在想……以后的每一年,都要像今年这样开心才好。”
新年不说不吉利的话
徐霖笑着附和道:“一定会的。”
***
过完除夕,初一各家串门拜年。
当然也有来衙门里拜年的,不过不是谁都能来的,也就三班六房的捕头班头和掌案做代表来拜个年。
除了衙门里当值的人,还有那三个准备启程去京城的举子。
他们结伴来与徐霖拜了年,与徐霖互相送上祝福,又说些进京赶考上的事情。
他们东西已都准备好了。
三人仍旧结伴,打算明儿一早就启程,往京城去。
这一天在迎来送往中结束。
到了天色擦黑时,沈令月送沈俊山和吴玉兰回城西。
回去的路上,沈俊山和吴玉兰少不得说起徐霖的为人。
只说他长得跟天人一般,这待人说话,也都跟天人一般。
沈令月听了忍不住笑,只道:“那一身有如天人般的贵气,可都是从小拿钱养出来的,咱们自是比不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是要与徐霖比这个。
他们只是在赞叹,怎会有人生得如此这般,不染尘俗。
说着这话,吴玉兰想到什么,忽又看着沈令月问:“对了,月儿,你和徐知县之间……”
下面的话她没问出来。
沈令月不知她要问什么,等一会仍不见她说出来,便疑惑问了句:“我和徐知县之间怎么?”
吴玉兰犹豫了一会,又不知该问不该问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在一块相处这两天时间,她总觉得徐霖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相处状态,与别人不一样。
徐霖待她,与待别人也明显很不同。
吴玉兰看看沈俊山,模糊着问了句:“你和徐知县之间……没什么吧?”
“我和徐知县之间能有什么?”
沈令月下意识回答。
然刚回答完,她就明白过来吴玉兰问的是什么了。
紧接着,那脑子里便蹦出了许多与徐霖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她觉得是不算有什么的。
因而忙又道:“他是东家,我是他雇的师爷,仅此而已。”
吴玉兰点点头,“哦……”
说着话到了城西。
沈令月让若谷赶马车回去,自己留下来过夜。
这会时候也不早了,沈令月便没再和沈俊山吴玉兰多说话。
三人各自回了屋,梳洗一番准备睡觉。
吴玉兰梳洗罢了到床上躺下。
她现在肚子又大了一圈,躺在床上的时候得侧着身子才舒服。
待沈俊山过来,她与沈俊山说些私房话。
沈俊山心里有疑惑,先问她:“你在马车上,怎么会问月儿那样的话?”
“真是个呆子。”
吴玉兰看着沈俊山道:“这么两天你就一点没看出来,那徐知县待咱家月儿跟待别人不一样,月儿待他也更亲近些。”
两人在一起相处,亲近不亲近是装不出来的。
沈俊山还真没注意这个。
他想了想道:“我没怎么注意,月儿说没有,应是没有吧。”
吴玉兰微微叹口气道:“没有倒是最好,且不说月儿身上发生的这些事,许多人接受不了,只说咱们家和他家这门第条件,差得也实在太大了,便是徐知县自己不嫌弃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在意月儿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他父母又岂能不在意?瞧他父母把他养成的这样,就知道他家是个极有规矩的人家。月儿若动了心,只怕又要在这事上吃苦头。”
沈俊山想了想,“咱们能想到这一层,月儿定然也能想到。”
吴玉兰松了口气,“也是,月儿比咱们看得明白。”
说到这,两人也便没再多忧虑了。
又说上几句放松心情的话,也便闭上眼睛睡觉了。
***
沈令月在城西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回了县衙。
新年里衙门更是比往日清闲,香月布坊也未到开业的时候,因而五个人便日日在一起聚闲,找乐子玩。
转眼到了初五,接完财神,初六街上店铺便陆续开业了。
香月布坊也在这一日开门营业。
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大家又各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沈令月和徐霖早上训练完,到各自任上。
在各自的任上忙过半日,午后休息到未时时分,孔县丞回来了。
孔县丞来拜见徐霖时,沈令月和他正好在勤政苑吃午茶。
叫了他进来,给他斟上茶水,让他也坐下来吃两杯。
孔县丞心里揣着事,只吃了两口。
他放下茶杯,出声说:“原该前两日就回来的,只是家中父亲突然身子不适,就多耽搁两日,还望堂尊恕罪。”
徐霖只道:“我若怪你,还请你坐下吃茶?”
孔县丞知道徐霖是不计较这些事的好上官。
但他该解释还是得解释,解释罢以后,又与徐霖说:“卑职虽耽搁了几日没来,但该做的事还是做了的,这治水之法,卑职回家这几日,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他即便在家过年,也没闲着。
每天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翻书,就是站在书案前看图纸,然后提笔在图纸上画上琢磨出来的治水之法。
这是要紧事,徐霖和沈令月因也不再吃茶,起身与孔县丞一起去书案边,听他解说自己想出来的治水之法。
孔县丞把带来的图纸展开摊平在书案上。
嘴上说:“治水之道,从来都是堵不如疏,卑职的想法是,咱们要把乐溪河给利用起来,变‘水患’为‘水利’……”
若是能如此,自然是最好的。
徐霖和沈令月点着头,认真听着他往下说。
孔县丞这便对照着图纸,按照自己画好的方案,继续深入往下说:“首先,我打算挖一道宽渠,横贯乐溪,这宽渠要能足够分流乐溪河里的水,然后在此处设闸,丰水期时,引多余的河水沿渠入海,枯水期时,存水用于浇灌农田……”
徐霖和沈令月虽没研究过治水,但也听得懂他的方案。
按照他说的这个方案,确实能起到防洪、排涝以及灌溉的作用。
只是,看着图纸上画的那一笔笔一道道,那顺着地形而走的宽渠范围,虽心里早有准备,也免不了压力大。
两人听完默了一会。
沈令月先出声说:“造闸口已是不小的工程,还要挖这么长的宽渠,这得需要多少人?”
孔县丞自然也想过这个。
他看着徐霖沈令月道:“人工好办,只需征徭役即可,与百姓们说清楚,这是造福自己也是造福后世的大好事,苦一阵子和苦一辈子,以及再苦子孙后代比,苦这一阵子又何妨?”
征徭役是官府用人最便利的方法。
征来的所有工人都不用给工钱,多连干粮都要老百姓自备。
重徭役和重税一样,是压在老百姓身上的巨石。
官家每每大兴土木,建宫殿建陵墓建长城,造桥修路建大堤挖河道,大量征发徭役,无不让人想到四个字——劳民伤财。
历史上多有因工程搞多了搞大了而亡国的皇帝。
当然落到他们这样一个小县城里,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但肯定也避免不了会引起民愤。
每家就那么几个壮劳力,被强行征来给官府干活,吃喝还得自备,家里的事情顾不上,赋税还得交,谁能没怨言?
没等徐霖说出话来,沈令月又道:“不好。”
孔县丞愣了愣,略有些紧张起来,看向沈令月问:“月姑娘,不知您觉得哪里不好?”
沈令月直话直说道:“咱们库里的钱粮都是哪来的?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收来的。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拿了老百姓的税,为老百姓做事,难道不是应该的?税收到了手里,遇到了事情还想一毛不拔让老百姓自带食粮干活,凭什么?”
孔县丞被她说得默了声。
他默一会又道:“月姑娘说得有理,但自古以来,许多事情都无法两全。若人人都不愿牺牲,只顾自己,只顾眼前,那那些造福于民的工程,就全部都不会有了。”
沈令月与他论起来,“怎么就非得牺牲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百姓,非得苦他们?那些家里粮食吃不完钱花不完的大户呢?那些吃饭喝水都用金器银器的贵族呢?是不是只有底层老百姓好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官府想怎么摆布怎么摆布?”
孔县丞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抬起目光,默默看了徐霖一眼。
徐霖这会出了声道:“暂且不着急,孔县丞你再与户房和工房交涉一下,先核算,看这项工程干下来,大致需要耗费多少银钱,把需要的人力和工钱也算上,算好咱们再议。”
孔县丞忙应下来,“是,堂尊。”
这般说定了,也便不在这事上争了。
孔县丞心里眼里只有事,拿上自己的图纸也便走了。
待孔县丞出了勤政苑的门,沈令月才又反应过来,看向徐霖问了句:“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徐霖道:“正常讨论而已,无妨。”
不行,沈令月想了想,还是追了出去。
她喊着“二老爷”追到孔县丞旁边,与他说:“二老爷,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刚才只是发表我的个人观点,说话的语气可能硬了一点,但也不是针对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孔县丞停下来,笑了道:“早在初见的时候,姑娘就跟在下说了自己的性子,在下知道姑娘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咱们都是为了能把事情做好,让百姓过得更好。姑娘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话说开了。
沈令月也松了口气道:“谢二老爷谅解,反正咱们劲往一处使,有想法就说,争取找出最好的方式,把问题给解决掉。”
孔县丞点头:“好!”
如此最好,他最怕互相猜度心思,耽误办事的进程。
***
沈令月送完孔县丞回到勤政苑,徐霖又给她倒上了热茶。
待沈令月进门,他出声先问一句:“说开了?”
沈令月“嗯”一声坐下,“他没那么小心眼。”
说完端起杯子吃口茶,又问徐霖:“这事你怎么想?”
徐霖道:“我自然是想两全,但库房里的银钱只怕不够……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就……”
说着停顿下来。
沈令月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同时说出两个字:“募捐!”
说罢两人都笑了出来。
沈令月既已提到那些大户了,也只能再让他们割点肉。
他们占了乐溪县大部分的资源,拥有大部分的财富和土地,且家里不缺这点,在这种事上多承担些也是应该的。
当然了,他们自己也会尽自己所能,拿出银钱在这事上做出支持。
说罢这话,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往下细说。
两人吃着茶又随意说上两句,放松了情绪,徐霖忽想到什么,忙起身去拿了几本书来。
拿了书过来坐下,他把书放到沈令月面前,对她说:“对了,给你找了些书看。”
怎么突然给她找书看?
沈令月疑惑了一下。
她以为是杂书,给她消遣的。
结果她拿起来翻了翻,竟全都是兵书。
全部翻罢了,沈令月疑惑着神色抬起头来,看向徐霖问:“怎么给我找这么多兵法?”
她好像没说过自己有这方面的爱好。
徐霖笑笑道:“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就找了来,你可以试着看看,若是不喜欢的话,不看就罢了。”
沈令月“哦”一声点点头,笑着道:“那我看试试。”
***
孔县丞找户房和工房一起协作,埋头列清单核算五日,初步算出了此番治水所需要花费的银钱粮米。
算好后,他拿了清单又找了徐霖和沈令月。
徐霖这几日也清点了县衙库房里的银钱和粮米,对上孔县丞给的数据一看,果然是不够。
孔县丞看了顿觉为难。
他虽想为百姓做出这事来,但若是把家底给掏空了还不够,给徐霖添这么大的难处,他也觉得心有不安。
但徐霖和沈令月没让他说出为难的话。
他们俩对着清单,已讨论起了如何筹款的事。
讨论了一气,徐霖又对孔县丞说:“钱粮之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办你的事,但有一点,该省的地方必须要省,切不可浪费一分一毫,当然不该省的地方也万不能省,必须要保证工程的质量,要保证这事必须能造福百姓。”
孔县丞毫不气软道:“卑职明白,钱要花在刀刃上。别的卑职不敢保证,但工程上,只要按照卑职说好的来,卑职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担保,绝不会出问题!”
疑人不用,徐霖信他,冲他点点头。
孔县丞刚才也听到了徐霖和沈令月说的筹款这事,打完保证以后,他又接着说:“堂尊和月姑娘,打算募捐?”
徐霖和沈令月点点头。
孔县丞犹疑着又道:“据卑职听说,堂尊和月姑娘把县里的大户都得罪了,只怕他们不会愿意……”
他倒不觉得这些大户捐不出钱粮。
这些大户虽被衙门追缴过赋税和罚款,但他们这些年在背后获的利又岂止查出来的这些?
他们有时候捐个牌坊捐个桥捐个路,都是能捐出来的。
只怕他们与衙门有仇,不会愿意出这个好心钱。
徐霖和沈令月自然想过这个。
沈令月慢声道:“那就只好使点手段了……”
至于使些什么手段,沈令月和徐霖没往下细说。
徐霖只又安排孔县丞,让他赶紧拟个告示贴出来,把募捐钱粮用于治理乐溪河的消息给放出去。
孔县丞得令去了,很快便把告示贴到了衙门外面。
为了能让募捐的消息传到县里每个大户耳中,徐霖和沈令月也找捕快特意往各家送消息,给足了暗示。
那些大户得了这样的消息,明白又要自己出血,少不得又在家里把徐霖和沈令月骂上一番。
赵家也一样得了这消息。
现在赵家大小事务全由赵太太做主,赵仪不愿再受气,因什么事都不管。
赵太太找来王管家说这个事。
王管家道:“太太瞧不明白么?这不是明摆着的,想让咱们这些大户出血,出钱粮给他们治理河道去。”
赵太太想着道:“这个我自然是瞧得明白,但是你再想想,之前他们追缴了那么多的赋税和罚款,还有被抄家的那些土地充了公,秋时也收了不少租,征徭役是不花钱的,怎么治理个河道,还要从我们手里募集钱粮?”
王管家听明白了赵太太话里的意思。
以前衙门也会以类似的借口募捐,但其实并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贪。
其中有的还会使个招,便是和本地有声望的人暗下里协商好,让这有声望的人带头捐款,带动其他人一起捐。
待募捐结束,衙门不止会把有声望的人的钱还回去,募捐所得的钱,花了面子工程后,剩下的还会一起分。
王管家想罢了道:“难道太太是怀疑……他们想往自己的口袋里弄点钱?”
赵太太看着王管家,“他们现在已经在乐溪县做大了,无人能拿他们怎么样,想要的也都有了,立了威信,得了民心,名已经有了,胆子也大了,接下来便是利了,募捐为百姓做事,正是名利双收之事,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王管家与赵太太有默契,想了一会点头道:“很有可能……”
不然解释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募捐。
话既说到这里了,王管家又道:“太太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赵太太这便直说了道:“咱们不是一直苦于抓不到他的把柄吗?既然他们自己往咱们手里送把柄,咱们为何不抓?雇佣女人当师爷的事可追究可不追究,全凭上头的意思,但贪污这种事,触犯大俞律法,只要有证据,可保他们必死!”
王管家:“所以太太您的意思是……”
赵太太:“顺他们的意,给他们捐钱,咱们不止要带头给他们捐,还要……多多地捐!”
说罢顿一会,有些自得地问:“你觉得如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王管家想一阵,奉承着赞道:“妙哉!”
第135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太太和王管家都觉妙极,这便定了主意。
商讨结束,王管家当即便去准备了多多的钱粮,安排了家中脚夫,亲自押着钱粮送往县衙去了。
赵家这么把钱粮一捐。
其他大户见了,自知自己家更无法与衙门抗衡,不捐少不得要被折腾,因而也便纷纷都把钱粮捐了。
***
傍晚下衙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并着肩往前头来。
这两日不见孔县丞来说筹款的情况,他们便自己来瞧瞧。
到了县丞衙,不见孔县丞在里头,只好又往大堂院去。
到大堂院,在户房里找到了孔县丞,只见他喜笑颜开精神奕奕,正在跟范先生等人一起对着账簿算账。
见徐霖和沈令月来了,屋里的人忙都起身过来行礼。
徐霖道了声“免礼”道:“瞧着各位心情不错,不知是什么事这么高兴。”
孔县丞掩不去脸上的笑,回话道:“往外贴告示的时候,卑职心里还不踏实,怕这县里的大户都不愿出钱。谁知这告示贴出去才不过两三日,这大户就都来捐钱捐粮了,照他们捐的钱粮数,治理河道这事,必是能成的。”
“哦?”
这回竟这么配合?
沈令月道:“赵家也来捐了?”
孔县丞回答道:“说出来堂尊和月姑娘怕是更诧异,这赵家是头一个来的,他家管家亲自送来的。若不是赵家带这个头,可能其他家未得见会来呢。”
这赵家竟还有如此大发善心的时候?
深知赵家的路数,沈令月和徐霖自然打心底里不信。
不过这事于他们来说是好事。
原还打算着,这些大户若是不配合的话,少不得要使些手段。
现在困难解决了,手段也便不必使了。
徐霖和沈令月接过这两日的捐赠账单,大致看了看各家都捐了多少的东西和钱,也便没再打扰孔县丞他们算账。
离开了大堂院往后头去。
沈令月想了会道:“难道是叫咱们折腾几回给折腾怕了,知道这回也躲不过,所以索性不反抗了?”
确实也想不出别的因由来。
徐霖点点头,“约莫是。”
沈令月笑了道:“这样也好,省咱们事了。”
徐霖也笑,“可不是,也省时间了。”
若他们全部都不配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现在这样最好,只要钱粮收齐,便可开始采购材料,准备按照计划开工了,如此也能争取在夏日雨水多之前完工。
不过,这方面的事省了,有些事是省不了的。
他们虽与那些大户有诸多过结,但此回大户们全都自愿主动且积极地捐粮捐钱,他们该给的荣誉还是要给的。
因而接下来的两日,徐霖亲手制作了一沓红帖。
待募捐结束,他拿着户房送来的募捐账簿,又亲手在红帖上写上每家每户捐赠的信息,并写上赞誉之词。
孔县丞亦按照徐霖的要求,制了一张长长的红榜。
榜上亦是每家捐赠上来的钱粮信息,每一笔都是荣誉。
红榜张贴出去的当日,徐霖亲自带锣鼓队,和沈令月骑着马,到每一个捐赠了钱粮的大户家中,给他们送上红帖。
红帖也不是送到就算了。
他们还带了浆糊,当场便直接把红帖贴到了各家大门上。
在众人的围观当中,给足了这些大户面子。
因为捐赠之事,这些大户原心里满满都是不痛快。
但得到徐霖和沈令月如此对待,又有乡邻满是赞许的议论声传到耳朵当中,心里的不痛快便有一半转成了舒畅。
如此敲锣打鼓地送下去,自然也就送到了赵家。
徐霖和沈令月领着队伍到赵家时,赵仪正在家中午睡。
被锣鼓声吵醒,他翘起头皱眉问家中下人:“外面吵吵嚷嚷的,这是谁家做什么呢?”
谁家敢在他赵家外头敲锣打鼓扰他家清静啊?
旺儿应一声忙出去瞧了,出去不多一会又跑回来,给赵仪回话说:“老爷,是徐知县和月姑娘来了,二人带着仪仗,是送红帖来的,太太和王管家正在前头招待呢。”
赵仪一句也没听懂。
他从榻上坐起来,疑惑三问:“徐知县?月姑娘?送红帖?”
这是哪跟哪呀?
凭他赵家和县衙如今的关系,那姓徐的知县和那姓沈的丫头,怎会敲锣打鼓到他赵家来?还送什么红帖?
之前赵仪没问,家中下人也便都没说。
现在赵仪问了,旺儿也就把家中捐赠钱粮的事跟他说了。
赵仪听罢心里蹭地烧起火。
他竖眉怒目,看着旺儿问道:“是谁让给他们捐的?!还捐了那么多?!”
旺儿低头小声道:“是……太太……”
他们这些下人哪知道那么多,问了也是白问。
赵仪气得坐不住,直接拿了拐杖起来,气冲冲往前头去了。
他如今那条受伤的腿已好了,但因年纪大,无法恢复如初,走路有些跛,平日里要撑一根拐杖在手里。
他拄着拐杖到前头正厅。
正厅桌案上的茶水还冒着腾腾热气,但椅子已经空了,屋里只有来撤茶水的小丫头。
小丫头们跟赵仪行了礼,说赵太太和王管家送人去了。
赵仪气得等不得,又直接再往前头去。
刚走到前头二门上,正碰上赵太太和王管家回来。
这般碰上,停下步子来,赵仪立马黑着脸问道:“我听外头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不知是谁来了?”
看赵仪这脸色,就知道他知道捐赠的事了。
赵太太这便连忙笑了软声道:“老爷莫要动怒,回去屋里,我慢慢跟老爷说清楚。”
赵仪摆着不悦的脸色与赵太太王管家回到屋里。
坐下后不等赵太太和王管家说话,自己先道:“衙门要治理河道是衙门的事,与你们何干?上赶着捐那么多的钱粮?!”
难道是为了衙门里送的这红帖?
什么哄人的破玩意儿,他们赵家可不稀罕这个!
赵太太拎了茶吊子给赵仪斟茶吃,让他先消消气。
待赵仪吃了茶,她坐下来,用闲定自若的语气,跟赵仪说清楚了其中的缘故。
全都说清楚了,赵太太笑着道:“我们赵家难道还在乎他们衙门给的这些个虚名?也不是怕他们硬抢,他们不敢。原想好了是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忍着熬走了他便是。但眼下他们自己把柄直送到咱们手上了,又岂有不抓的道理?”
赵仪听懂了,也听进去了。
听罢想了片刻,拍案几道:“我就知道,那姓徐的也是装出来的圣人!我就没听说过,有当官的不为财不为利只为什么狗屁老百姓的。谁人不知道,那都是嘴上唱的,往自己个儿脸上贴的金,暗下里,那是一个比一个贪!他如此折腾,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为了名利双收!真奸人也!”
赵太太接话说:“咱们且等着他露奸的那一刻便是了。”
赵仪从生气变成了豪气,拍案几道:“好!我倒是要看看,他的狐狸尾巴究竟还能藏多久!”
***
徐霖和沈令月花了三日的时间,把红帖全送了出去。
这三日里,孔县丞也没有闲着,他拿着绘好的图纸带人出去,实地打上标记,确定宽渠和闸口的位置。
根据实地的地形情况,做出更合适的调整。
这工作三日做不好,且还得磨。
徐霖和沈令月忙过三日,且先歇下来。
这一日没再出去,孔县丞早上也没立即就出去,而是到勤政苑,与徐霖和沈令月又详细商量了采购和招工等事。
因为之前全凭看着图纸估算,出入难免大一些,这几日孔县丞经过实地勘察,得到了更为准确些的数据。
当然这也是估算来的,不能完全准确。
商量罢了,孔县丞仍旧领人往实地做标记去。
徐霖和沈令月留在县衙里,安排采购和招工等事。
材料采购的任务交给工房。
原采购是最容易从中谋取私利的,但县衙上下被徐霖整治到现在,大家都深知徐霖的为人,也知道户房的范掌案是徐霖和沈令月的亲信,不好糊弄,一旦被发现肯定要丢饭碗。
饭碗与小心翼翼顶着压力谋得的那点私利比,还是饭碗比较重要,因而无人敢动这样的心思。
招工的事则给到吏房。
徐霖和沈令月与吏房胡掌案说清楚了招工条件,大概招多少工人,也说清楚了工程期间,每日不止包饭食,还给工钱。
听到这话,胡掌案当即便愣住了,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以前县里办大些的事情,不到人家家里硬抓壮丁都不错了,这回居然包饭食,还给工钱?
光招工这一块,就得花多少钱啊?
看胡掌案愣着不说话,徐霖问道:“有何问题?”
胡掌案回过神来,看看徐霖,又看看沈令月,确认地问:“堂尊、月姑娘,小人有些年纪在身上,耳朵有些不好使,你们可是说,工程期间,每日不止包饭食,还给工钱?”
沈令月点头道:“你耳朵没问题,正是如此。”
真的是真的?
胡掌案还想再确认一遍。
徐霖看出了他的意图,只道:“是真的。”
胡掌案问不出来了。
他这下确实听明白了,不疑问了,应了道:“是,小人听明白了,小人这就去拟告示,严格按照堂尊和月姑娘说的办!”
出了勤政苑,胡掌案还在心里犯嘀咕,且忍不住心疼。
虽说每个工人吃的不算多,拿的工钱也是小钱,可那么多工人加一块,工程若是再干个一年半载的,那就是巨款啊!
这么个造法,这得造出去多少钱啊!
钱哪有这样花的,明明只要征徭役就成了。
这大老爷可真是个活菩萨!
不过又想想,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他心疼个什么劲。
于是接下来也没再多想,全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交代的,拟告示贴出去,正式招起工来。
而这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就在县里炸开了锅了。
只要是看到这封告示的,或者听人说了的,无一不感到惊讶,都反复再三确认,这是真的。
确认了之后。
那来吏房报名的人,差点把门槛都给踏破了。
消息自然也很快就传到了乡下。
赵家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旺儿,他且不敢到赵仪和赵太太面前触霉头去,便先找到了王管家。
刚见上面便急喘吁吁与他说:“糟啦!糟啦!”
什么就糟了糟了。
王管家略有些不耐烦道:“这又怎么的了?”
旺儿说糟了,自然是知道赵太太和王管家打的主意。
他来不及调整呼吸,又急喘着继续说:“这回衙门治理河道,不征徭役!”
他说话说一半,王管家也不知他要表达什么。
王管家皱着眉道:“一口气说完。”
旺儿这便调整了一会。
气息平稳了,又继续说:“这么大的工程,不征徭役,但要用人,那怎么办?他们贴了告示出来招工,所有的工人,只要上了工程,不止每日有饭吃,还有工钱拿!”
王管家蹙眉挂着不耐烦的表情转了会脑子。
转过来的一瞬,他脸色猛地一紧,也惊叫起来:“坏了!坏了!”
按照那姓徐的的行事风格,确实是能做出这样的古怪事的!
如此古怪之事,叫人怎么能想得到啊!
这下说到一块儿了。
旺儿说:“可不是么?咱家捐给衙门的钱粮,全都白捐了!他们这么个做法,便是募再多的钱粮,也没有花不出去的。只要是花在了工程上,那就是正当的!咱们不仅抓不到他们的把柄,他们还拿着咱们捐的钱,又收买了一遍民心!不对,不是一遍,是两遍,造工程是一遍,给工钱又是一遍!”
呀!
呀呀呀!
王管家顿时觉得整个头皮都要炸了。
他着急起来道:“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呀!”
旺儿给他总结道:“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管家:“……”
第136章 不会再有灾年了
王管家眼神阴沉,给旺儿飞了一个冰冷的眼刀。
旺儿自知说错了话,忙抿住嘴唇闭了嘴。
话说完了,旺儿也没别的话要说了。
他又小心着出声道:“王管家,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
王管家这会哪还有心情理会他,带着脾气道:“去吧去吧。”
旺儿拔腿跑了,却也没跑远。
他暗下里观察着王管家,见他唉声叹气苦恼一气,然后有如壮士赴死一般,找赵仪和赵太太去了。
王管家进了正房不多一会,那房子里便传来“嘭”的一声重响,光用耳朵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叫砸了。
这声重响结束后,很快又传来好几声碎东西的声音。
“嘭!”“轰!”“哗!”
旺儿和其他奴才在院里,一起竖耳朵听屋里动静。
屋里每传来一声震天响动,这些奴才就被吓得缩一下身子。
完了!
接下来又得有一段时间没好日子过了!
***
徐霖和沈令月把事情安排下去后,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各担其职,工程上的事便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因这事不由徐霖和沈令月主担,而是由孔县丞主要负责,所以他们不需要把心思和时间精力全都放在这一件事上。
徐霖和沈令月仍旧把心思分于几处。
工程上的事要把控,衙门里其他的事情也正常处理。
闲下来时,也仍旧该放松放松。
这天忙完,两人正坐下来下会棋。
若谷忽然跑回来,嘴里叫一声“少主人”“月姑娘”,到桌边停下来,笑着说:“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事?”
看起来是好事。
徐霖道:“这哪里猜去,你且说来便是。”
若谷这便笑着又问:“你们猜赵家为什么会带头捐钱捐粮?”
提到赵家,沈令月很有兴趣。
她放下手中棋子,抬起头看向若谷问:“为什么?”
若谷很有精神道:“那是因为,他们自作聪明,猜想少主人和月姑娘是打算以募捐为名贪钱,所以他们将计就计,给衙门捐了多多的钱,等着拿少主人和月姑娘的把柄。”
沈令月听得一愣。
然后“噗”一声笑出来,“当真?”
若谷:“千真万确!听说他家那贼眉鼠眼的管家,头都被赵恶霸拿镇纸给砸破了,险些砸昏过去呢!”
沈令月听得开怀,徐霖嘴角也跟着轻起。
沈令月笑罢了道:“还真是一家子的聪明人。”
聪明人闹得自己家里鸡飞狗跳,反帮了衙门一大忙。
这样的聪明,若能再多抖上几回,那才真是好真是妙呢!
可赵家又吃了一回亏,哪里还敢再抖机灵。
此番之后,越发是不声不响不出头了。
***
孔县丞在水利工程上算是经验丰富。
工程在他的带领和指挥下开始,按照能力与分工,造闸口的造闸口,挖宽渠的挖宽渠。
因招的工人多,大家有饭吃有工钱拿积极性高又肯干活,每段宽渠都有人挖,工程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很多。
大家挥着铁锹舞着榔头,把泥土砂石一点点挖起,一筐一筐地挑走,慢慢挖出了一条横卧于乐溪大地之上的渠道。
孔县丞每日都到现场督工,保证工程的质量,闲下来时也不歇着,而是拿起铁铲,和老百姓一起挖土铲泥。
见孔县丞如此,多有百姓眼含热泪的。
老天爷到底还是开眼了,先给他们安排了徐知县过来,救他们于水火,这又安排了孔县丞,给他们造福。
就在这样的一锹一铲间,日头起落轮转。
大地由灰暗转为葱绿,到了立夏时节,鲜花开满山坡山谷,鸟儿也在林间日日婉转吟唱。
***
傍晚。
火红的霞光中。
沈俊山披着半身霞光,在院子里焦急得来回踱步。
他面前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接一声使足了全力的喊叫声。
忽而听得一声娃儿啼哭,沈俊山皱紧的脸蓦地一松。
他两步垮到面前的台阶之上,这时房门恰好也从里头开了。
来开门的产婆笑着与他说:“生啦,母子平安!”
沈俊山彻底松了神经,脸上也浮出笑来。
他忙进屋里去,看罢吴玉兰又看孩子,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夫妻成婚这么长时间,总算有自己的孩子了。
吴玉兰看他这样,只笑着说:“傻了啊?”
沈俊山收不住脸上的笑,“可不是傻了么,乐……乐傻了。”
这边孩子落地了,母子平安。
那边产婆收拾收拾也就准备要走了。
沈俊山又忙活起来,给产婆拿了喜钱,亦给了喜蛋。
送走了产婆,他立马又回来,拿了提前准备好的鸡蛋,盛了提前煮好的红豆红枣桂圆粥,端去给吴玉兰吃。
吴玉兰靠着枕头,微微支起身子吃东西。
吃上一会,气力恢复了一些,又与沈俊山说话道:“难为你这么细致,这样照顾我。”
沈俊山语气微急道:“这说的这叫什么话?咱们是两口子,你千辛万苦生下的是咱们俩的孩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吴玉兰笑笑,只觉心里暖。
捏着勺子继续吃粥,身体也觉暖暖的。
吴玉兰吃完鸡蛋和粥,便躺下了。
她揽了孩子到怀里,按照产婆教她的试着给孩子喂奶。
沈俊山收了碗勺食盘去厨房。
正洗碗时,忽听到门上传来一声:“哥?”
沈俊山转头,只见是沈令月来了。
看到沈令月的一瞬,他脸上展开大大的笑颜,出声说:“月儿来了,你嫂子已经生了,母子平安,快去看看吧。”
“是吗?”
沈令月听得眼睛瞪起。
嘴上又道:“我还特意早些来的呢,谁知竟没赶上。”
因为吴玉兰近来到了要临盆的日子,所以沈令月来城西的频率比较高,谁知还是没赶上正好生产的时候。
沈令月没再和沈俊山多说,忙往正房去了。
到房门外敲个门,先往里头打声招呼:“嫂子,我来啦。”
刚出生的娃娃吃奶少。
吴玉兰听到沈令月的声音,整理好胸前的衣衫,出声道:“月儿来啦,快点进来。”
沈令月抬起步子走进去。
进了里间内,只见吴玉兰躺在床上,气色瞧着还不错,身边多了个小娃娃,正安静地躺在襁褓里。
看到那刚出生的奶娃娃,沈令月走路的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
她走到床边,直接蹲下来看了看小娃娃,然后眼里和嘴角含着笑,跟吴玉兰说:“好小啊。”
吴玉兰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幸福,“是很小。”
虽然很小,但生下来也是千辛万苦。
沈令月看向吴玉兰,又说:“辛苦嫂子了。”
吴玉兰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心里满满的只有幸福。
她眼神柔和声音温柔道:“看到他的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产妇刚生产完需要好好休息,沈令月与吴玉兰说上几句话后就没留在房里继续打扰她了,让她养神补气力。
因为知道吴玉兰要生产,徐霖金瑞若谷和香竹也都提前准备好了礼物。
人多不好全都过来看望,怕引起旁人注意,所以礼物就都让沈令月带来了。
从吴玉兰的房里出来后,沈令月把礼物都给了沈俊山,又与沈俊山说了会吴玉兰今日生产的事情。
总之老天保佑,一切都顺利。
沈令月原打算今晚留在这里,帮着沈俊山多照看照看吴玉兰的。因为沈俊山说不需要,他们也没请其他人来照顾。
但沈令月在这待了一会,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而沈俊山忙着照顾吴玉兰,忙前忙后的,她待在这里,反而有些添麻烦,于是她便拿了喜蛋回县衙去了。
***
县衙内宅。
徐霖梳洗完换了一身干净轻便的衣裳。
尚不感觉困,他便拿了本,在灯下坐了下来。
然坐下刚翻了两页,忽听外头若谷说话:“月姑娘回来啦,还以为你今晚留在城西不回来了呢。”
沈令月声音带笑道:“嫂子生了,我也插不上手,又怕给我哥添麻烦,所以我就回来了。”
若谷兴奋起来,“生啦?”
沈令月:“是啊,我还给你们带了红鸡蛋回来呢!”
徐霖听罢外头这话,便放下手里的书,从屋里出来了。
那边香竹应是也听到了这话,后脚也从屋里出来了。
两人也先后笑着说话:“恭喜恭喜啊。”
沈令月把带回来的红鸡蛋放到石桌上,让徐霖香竹和金瑞若谷都来分几个,沾一沾家中添人口的喜气。
分了鸡蛋,沈令月又说起那奶娃娃来。
好像没见过世面一般,只说那娃娃就一点点大,小小的,好像一碰就会坏掉,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只敢看看。
香竹听她这么说,遗憾道:“我也该跟去看看的。”
自从他们在一起欢欢喜喜过了除夕以后,他们和沈令月的哥嫂也算认识了,也都当成是自己人的。
沈令月笑着道:“有空带你去看。”
***
难得有这样的喜事。
沈令月他们沾了喜气后心情都好,这一晚也便没有早早回屋睡觉,而是坐在院子里聊到了很晚。
直等五人全都困了,方才各自回屋去。
不过这喜事到底不是他们自个儿的,也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喜过这一夜,次日也就如常了。
徐霖今日有安排,沈令月随他的安排一同前往。
两人晨训过后梳洗收拾一番,私下出行,去了水利工程现场。
工程虽由孔县丞主担,他们时不时也是会过来看的。
毕竟不管具体由谁负责领办的事,说到底都是徐霖他这个知县老爷的事,不可不管,也不能不管。
事情成了是他的政绩,不成亦是他要担的责任。
工程已干了两个多月了。
徐霖和沈令月沿渠看了看,闸口已是差不多快完工了,剩下主要还是宽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挖。
徐霖来此处不是来摆架子,不让人行礼招待耽误时间。
只到了孔县丞所在的地方,让孔县丞回来说了说话。
孔县丞看着眼前的工程与徐霖和沈令月说:“原预估,这工程起码得要个半年才能彻底完工,堂尊和月姑娘看过了,应该也看出来了,以眼下的进度来说,再干一个多月应是能成了。”
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他这工程耗时耗力主要在挖宽渠。
因为老百姓踊跃,来一起挖宽渠的人多,干活也都不躲懒,所以便把工程的时间大大缩短了。
徐霖点头道:“乐溪县雨水多也就多在六月和七月,能在雨水多起来之前完成最好,今年便是多雨,也不怕了。”
孔县丞跟着点头,“只要土地不受淹,收成必然比之前好。再如此养个几年,粮食的产量更是会好起来的。”
这也是他们干这些事的最大动力与目标。
徐霖和孔县丞说罢了,沈令月在旁边又笑着道:“这工程要是成了,造福百姓,福泽后世,让乐溪的百姓永世不再受涝灾的困扰,二老爷可就是大功臣了,是要被写进乐溪县的县志,要载入青史的。”
孔县丞自然不敢居功,忙道:“卑职能有什么功,若不是堂尊和月姑娘信卑职且支持卑职,卑职是什么也干不成的。”
他虽有不少的治理河道的成功经验,干过不少相关的事,但如此大的工程,还是第一次干。
若真有了大功绩,他也不敢独揽到自己身上。
沈令月仍旧笑道:“不必谦让,是你的就是你的。”
孔县丞哪能不谦让,仍旧道:“那也得先是堂尊和月姑娘的。”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笑出来,不再与他让了。
***
孔县丞这回估测的时间大差不差。
不过又一个半月,剩下的工程便全部完工了,集众人之力挖成的宽渠横卧在乐溪县的大地之上。
造工程的这几个月内,乐溪也有阴天下雨的时候,但雨水都不大,也不是连绵不绝很多天,所以尚不能知工程是否有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是好天气,热气腾腾地直入了盛夏。
吴玉兰生完孩子坐完了月子也未怎么出门,每日仍在城西的家中安心休养。又休养了一个月,养得身子大好。
吴玉兰养了两个月,孩子自然也两个月大了。
两个月的娃娃不像刚出生时那么小,长大了一圈,能挥舞着两只小手啊啊啊地“说话”了。
吴玉兰和孩子都能见风了,怕他们一直呆在城西闷得慌,而且香竹他们也乐意看看小孩子,给生活添点乐,于是沈令月便又把沈俊山和吴玉兰接到了内宅来。
虽除夕的时候来过,在一块相处过两日,可到底是与县太爷住一起,沈俊山和吴玉兰少不得还是有些拘谨拘束。
不过到内宅安置下来,见面与金瑞若谷香竹说上些话,看着他们喜笑颜开地逗孩子玩,不过相处两日也就又放开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原也没打算在县衙多住。
住了两日觉得差不多了,晚上先把孩子哄睡觉了,吴玉兰趁着梳洗前的时间,来找沈令月说了这事,只说明儿就回去了。
听了这话,沈令月还没出声,香竹先开口问道:“嫂子才住了两日,怎么就急着回去,难道是有人说你什么?”
那肯定是没有了。
吴玉兰道:“若是有人说什么,凭嫂子这脸皮,是片刻也不好意思待了。只是觉得,住久了麻烦,你们都是有事在身的人,要忙这个忙那个,我们来住两日玩玩就是了。”
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
到底不是自己家,住着肯定没有自己住着舒服自在。
于是沈令月也就点了头道:“那好,明儿就再在这里呆一天,到了晚上街巷里人少,我送你们回去。”
吴玉兰点头,把这话与沈令月说定,也就回去了。
回屋梳洗一番,与沈俊山先后躺下准备睡觉。
天气热,也不是躺下就能入眠的。
两人晒着扇子,又说了会话。
开始说的是明儿起来收拾收拾行李回去的话。
话题换了几换,又说到了天气上。
沈俊山轻摇着扇子道:“天气都这么热了,已是正夏天了,也未见太大的雨水,难道今年也是个和去年一样的好年头,不会有太大的雨水,刚好够浇灌田地的?”
吴玉兰听了话道:“若是如此,那自然是最好的。”
想起往年雨水多的时候,乐溪河泛滥,那么多土地受灾,焦得人连觉都睡不着,那滋味是好受的?
若年年能都像去年那样,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那才是好呢。
沈俊山想了想,“那衙门挖了四五个月的宽渠,造的那闸口,若是用不上,岂不都白干了?”
哪有因为造了工程,就希望有大水的?万一这工程不行呢?
吴玉兰:“今年用不上,怎知明年用不上?只要能起到那孔县丞说的作用,不让乐溪河里的水淹了田地,迟早有用。”
说来也是。
风调雨顺的年头才有多少。
因为这事与他们切身相关,他们虽十分关心这事,但操心不到,因而说上几句,也就没再往下深论了。
他们到底是普通老百姓,能改变的事情实在有限,懂的少,也说不出什么来。
夫妻俩这般说着话,说出了困意来,也就睡着了。
结果刚睡到半夜,忽被屋顶猛然炸开的雷声也惊醒了。
如今有了孩子,惊醒后两人也顾不得自己,沈俊山忙伸手抱起已被吓哭的孩子来哄,吴玉兰则伸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两人哄着孩子时,屋顶又滚过雷声,但没有刚才的那一声那么炸。
伴着雷声的,外头还有有如从天上往下泼水般的雨落声。
吴玉兰往外看一眼说:“怎么半夜三更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来了?”
昨儿傍晚天气还好好的,瞧着一点也不像是会下雨的。
沈俊山轻摇着孩子接话道:“睡觉前还说今年是个好年头呢,谁知半夜下起这么大的雷雨,莫不是叫咱们说的?”
吴玉兰:“风雨归天管,咱们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不过是老天爷今夜就该要下雨罢了。
而这雷声雨声惊醒的又何止他们一家三口。
沈令月香竹,金瑞若谷,还有徐霖,全都被惊醒了过来。
出了内宅,孔县丞也醒了。
若放到全县,十有七八的人也都被这雷声惊醒了。
而这雷雨,来的急去的却不急,直到次日天亮也未曾停。
以如此雨势再下过半日,许多人心里便都不自觉慌乱闷重起来,与往年一般,觉得地里的庄稼又要完了。
不过今年又与往年不同,他们筑了闸口挖了宽渠。
但这闸口宽渠到底有用没用,无人知道,因而大家便一边忍不住担心,一边心里又怀揣着希望。
到晚间时分,雨势未有明显变小,许多家中供有神佛之人,已跪倒在神佛面前,烧香祈愿拜起来了。
这会自然不求别的,只求这雨能早些停,能给地里的庄稼多一些生路。
那地里的每一根庄稼,可都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因为这雨下起来后就没停,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也没能回去。
他们只好就留在衙门里,等雨停了再回去。
可瞧着这雨势,真不知何时能停。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忍不住担心,在心里默默求神念佛,希望家里的田地都不要受灾才好。
浓稠的夜色中。
徐霖站在正房的廊庑下。
廊外雨水成幕,落地溅起,打湿了他的衣袍。
沈令月从窗里看到了他,便出来沿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徐霖转头看沈令月一眼,问她:“还没睡么?”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道:“这雨已经下一天一夜了,搁往年,会有大片的土地受灾,这一晚,怕是没多少人能睡着。”
这是事关温饱的绝对大事。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闸口宽渠能起多大的作用,心里被担心和忐忑占据大部分的地方,所以都睡不着。
徐霖轻轻闷口气,没再说出话来。
他和沈令月并肩站在一起,就这么盯着廊外的雨幕。
正如沈令月所说。
这一夜,县里的大部分百姓都没有睡。
他们烧香的烧香,求神的求神,拜佛的拜佛。
嘴里无一不在念着求:“早些停了吧,早些停了吧。”
不烧香不磕头的,便都盯着屋外的雨看。
那些被日头灼黑的干瘦脸庞上,无不挂满了沉重的担忧。
而老天似乎听不见人们的祈求一样。
雨水无情地泼了一天两夜后,又连着下了半日。
又半日之后,雨势才见变小。
而雨势刚一变小,大家便全都不能在家里待住了,多的是人连斗笠都不披戴,直接冒雨踩着泥泞,急着往田里去。
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自然也反应迅疾。
他们也顾不得雨天道路泥泞与难行,直接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急急往田里去。
一时间,百姓由四方而来,如趟水的蚂蚁一般,一点点聚集到乐溪河泛滥能殃及到的土地上。
来的路上,个个脚踩深泥,脸挂雨水。
到了地里头,瞬时全都愣在了原地,原本只有担忧和愁苦的脸上,全部瞪眼张口变成了巨大的震撼。
徐霖和沈令月来到田里,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怔住了。
虽心里有预想,但远没有亲眼看着来得感觉震撼。
暴雨下了这么久,地里的庄稼全部没有被淹。
水田里的水是适宜的高度,多余的雨水全部流入宽渠,顺势而下,引入了深海。
原本只有泥石的宽渠此时灌满雨水。
浩浩汤汤,像吸纳了无数祈愿而成的巨龙。
斗笠防水效果没那么好,有雨水沿着额头流下来。
说不清眼角的湿意是不是雨水。
沈令月最先笑开,出声说了句:“成功了!”
是啊。
成功了!
那些呆愣的百姓回过神来,忽而全都满面热泪。
虽然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落在脸上,打湿脸颊,但他们比谁都清楚,脸上那是热腾腾的眼泪。
没有灾年了。
不会再有灾年了。
大家哭一气激动一气。
有人发现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也来了。
他们这会什么也顾不得了,在雨中在泥泞中纷纷跪下来,带着满脸的眼泪高呼:“青天大老爷!”
孔县丞这么大把年纪,也把眼眶哭红了。
他忍了好一会忍住,冲百姓高声道:“别跪了!雨还没停,都别受凉了!地没有被淹,大家都可放心了!回家去吧!”
孔县丞这么一说话。
大家又冲他呼:“感谢二老爷!”
这么多人,二老爷也不能全扶起来。
于是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喊:“回家去吧!都回家去吧!”
沈令月和徐霖低眉擦一下眼角,一起笑起来。
然后两人跟着孔县丞一起喊:“都快快起来!回家去吧!都回去洗个热水澡,踏踏实实的,好好睡一觉!”
第137章 恭喜恭喜啊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没有跟着出去。
吴玉兰和香竹在屋里哄孩子,沈俊山在屋外廊下等着。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小半日,可算是彻底停了。
本就等得焦心,这会沈俊山再等不住,与吴玉兰打上一声招呼说:“也不知地里如何,要不我也过去看看去?”
吴玉兰还没回答,忽听院门上传来一声:“哥你不用去了,我们回来了!”
沈俊山转头,只见是徐霖沈令月他们回来了。
吴玉兰和香竹听到这声,忙也起身,从屋里出来了。
没有过分多礼,沈俊山问自己最关心的事:“那地里的情况如何?土地叫淹了么?”
沈令月笑着道:“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你觉得呢?”
沈令月徐霖还有金瑞若谷,虽都淋了雨踩了泥弄得满身狼狈,但四个人看起来都是放松且开心的。
沈俊山还未反应过来,香竹抢先答道:“必然是没有!”
吴玉兰听得高兴,跟着问道:“当真吗?”
若谷又笑着接话道:“千真万确!那多余的水,都依着地势流到了宽渠中,又顺流而下,直引入了海中,未曾淹了庄稼。”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罢更是激动起来了。
吴玉兰激动着满口又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看吴玉兰这般念叨,沈令月笑着说:“嫂子,这事可谢不着老天,要谢也得谢咱们的二老爷!”
这回能免受灾害,全靠二老爷领着修的渠道。
吴玉兰只好笑起来又说:“那,感谢二老爷!感谢二老爷!”
二老爷回来便回了自己的县丞衙,自是听不见。
沈令月这便也没再与沈俊山和吴玉兰多说,毕竟他们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回来,身上都还湿着,要抓紧梳洗。
待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都梳洗罢了,也到了用晚饭时间。
今日所有人都高兴,晚饭的桌上便多了几壶酒,大家热闹地喝酒吃菜,就当是庆贺了。
这刚下完雨,外面路面湿滑难行,因沈俊山和吴玉兰晚饭后没有急着回城西,又留在县衙过了一夜。
焦心地度过了两晚。
这一晚梳洗罢再躺下时,心里满满的全是踏实。
两人说着高兴的话,免不了提起以前,和以前做对比。
以前经受各种苦难与折磨的时候,想的都是能活着就成了,真的从未敢想过,有一天日子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边沈令月与香竹躺下了,也在说这个事。
沈令月在夜色中回想白日的场景,感慨着与香竹说:“今天看到那些百姓站在田间,激动得满脸都是眼泪,我当时也上了头,心里就觉得,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香竹跟着轻声说:“你和徐知县和孔县丞为大家做了这么多,大家全都看在眼里,也一定会永远都记在心里的。”
沈令月笑了道:“我也不为这个,他们能在背后少嚼点我的舌根子,少说点我的闲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香竹道:“那是以前,我就不信到这会子了,还有人会没良心地嚼你舌根子。就别提女人了,只说满乐溪县的老少男人,也没一个能比得上你的。他们在嚼你舌根子之前,少不得要想想,是谁让他们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的。”
沈令月听了这话更是笑。
她本不在乎这个,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与香竹再说上些放松的闲话,困了也就睡了。
次日晨起。
东升的阳光刺穿云层,天又放晴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收拾好了行礼要回城西去,沈令月也便没再留他们多住,让金瑞和若谷驾车把他们送了回去。
她和徐霖仍旧照常参加晨训。
晨训结束到各自任上,忙各自手里的事情。
现在治理河道的工程结束了,乐溪河泛滥的问题也得到了彻底的解决,身上没了担子,自然也就轻松起来了。
沈令月在自己的师爷房里享受清闲。
因为前两晚上没睡好,因先歪在床上睡了半日,用完午饭后睡不着了,便弄了些零嘴来,吃着零嘴看杂书消遣。
然若谷给她弄来的杂书大多都看过了,只还剩下小半本,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全部都看完了。
她记性本就好,这些杂书又写得较为浅显,不需花费脑子去理解,自不值当她再多看一遍。
暂时没了杂书消遣。
沈令月嗑着瓜子吃着茶,闲坐着放空一会。
坐长了一会便觉得有些个无聊。
随手摸起华容道来滑一滑,正无聊间,目光忽瞥到自己好些时日之前,放在了桌案上的兵书。
这些兵书还是正月里的时候,徐霖给她的。
她当时接了下来,说会试着看看,但拿回来以后,因为忙工程等各种事情,就忘了这茬了,没翻开过。
好歹是徐霖费心费力给她找来的,一点不看也不好。
沈令月这么想着,放下手里的华容道,伸手拿了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兵书,握在手里翻开来看。
她原没看过这类书,自也没什么想法,不过也是当消遣,拿过来随便翻一翻,看看里面具体写了什么。
她初时看也没什么感觉,看的也较为马虎。
然不过刚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意外地发现,这些兵法挺有意思的,她竟看出门道和滋味来了。
本来她看书的姿势和神情都是闲闲懒懒的。
慢慢的,身姿瞧着也不懒了,神情也认真起来了,甚而觉得光看不够,那手也在桌面上画起东西来了。
不知不觉间,她不仅看进去了,还看入了神。
写满字的纸张在她手中一页一页翻过去,因为看得入神,放在手边的零嘴和茶水也都忘了吃了。
然后沈令月正看得全神贯注时,忽听到前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十分热闹的声音。
她被这声音扯回神来,下意识抬起头。
若谷刚好来了,先去与徐霖回了话,又来跟她说:“是老百姓们自发的,敲着鼓打着鼓,给咱们送牌匾来了!”
这跟送锦旗是一个事情。
沈令月已经出师爷房站在了门外,这便和若谷一起,跟着徐霖一起往前头去了。
到前头出了县衙,只见大门外来了好些敲锣打鼓的。
来的人虽然多,但一点也不乱,很是有秩序地排着队伍,敲的锣打的鼓也都有自己的节奏。
为首的是个老者。
他带着抬牌匾的年轻人上来,给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行了礼,又说了许多感恩感谢的话,把牌匾送到他们面前。
那牌匾上写着平实的四个大字:爱民如子。
徐霖和孔县丞自然谦逊一番,说受不起不敢当之类的。
然后在这样的气氛中,牌匾被抬进县衙,高高地挂到了二堂里。
待送牌匾的百姓都散了后。
沈令月徐霖和孔县丞站于二堂中,仰头看着悬于上空的牌匾。
沈令月笑着道:“二老爷,值了!”
孔县丞也笑起来,头一回说话这么豪气:“太值了!”
看罢了,开心罢了,出了二堂。
徐霖又转头跟孔县丞说:“这半年以来,你日日都扑在工程上面,用废寝忘食来说也不为过,半年未曾回过一次家,趁着现在清闲,回家看看父母妻儿去吧。”
孔县丞听了这话,面露感激。
刚立下大功,他自没推辞,忙给徐霖作揖道:“谢堂尊!”
说好这话,孔县丞立马便回县丞衙收拾行李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往后头去。
过月洞门时,沈令月跟徐霖说:“你家离得实在也太远了,若是离得近,倒是也能时不时回去瞧瞧。”
徐霖应一句:“这样倒也好。”
他总还是觉得亏欠家里,回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沈令月大约也能想得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没再往下说。
她想起自己刚才看的兵书,又换了话题说:“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会对兵法感兴趣的?”
徐霖闻言笑了道:“半年前给你的书,你这会才看?”
沈令月有些不好意思,也笑了笑道:“这不是之前一直都在忙嘛,没腾出心思来,今日我翻了翻,一看就入了神,发现真有意思,你竟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徐霖笑道:“我也只是随便猜猜,你喜欢就好。”
沈令月点头道:“你猜得很准,挺感兴趣挺喜欢的,若还有的话,可都拿来让我看看。”
徐霖:“好。”
说着话到了后头。
沈令月没跟着徐霖去勤政苑,停下步子与他说:“我才刚看了小半本,正在兴头上,那我回去继续看了。”
说罢跟徐霖挥挥手,转身便跑回自己的师爷房去了。
徐霖笑笑,自顾回了自己的勤政苑。
***
沈令月迷上了兵法,又因这些书看起来费脑子,不像那些杂书看起来轻松,所以接下来她大半时间都花在看书上。
每日无事便在师爷房不出去。
独自呆着的时候,她更不爱拘着自己,因而看书的姿势多变,有时托腮坐在桌案边,有时靠在罗汉床上,有时歪在榻上。
她不止看和画,还进行推衍。
有时放下书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战场上,手里带着不同数量的兵,面对敌军,怎么排兵布阵。
这一日她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摇着扇子,又想这事。
想着想着忽然装起来,挥舞着扇子来上一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然刚一说完,忽听到一声轻笑。
她睁开眼睛来,只见是徐霖站在窗外。
沈令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出声道:“你偷偷摸摸站那作甚?”
徐霖只好回话道:“不是故意偷偷摸摸,只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怕你成天待在屋里闷得慌。”
沈令月这些日子确实没怎么出去。
被徐霖这么一提,也想出去走走透透风。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扇子,起身爽快道:“好啊,骑马去。”
这般说好,两人便一道出去了。
骑着马慢悠悠地出城,到空阔有风的地方,再策马奔腾起来。
沈令月正是迷兵法的时候,每骑一圈停下来,就要问一问徐霖:“有没有一种驰骋沙场,很英姿飒爽的感觉?”
徐霖自然笑着回她:“很有。”
沈令月又有些可惜地说:“缺面旗子,若有帅旗握在手里,在夕阳下这样奔驰起来,那又是一番不一样的感觉。”
驾马奔腾,握在手中的旗帜和身上披风一起飞扬在风中,那能帅得把人浑身的血液都燃起来。
徐霖又说:“明儿给你做一面。”
沈令月笑了道:“好啊,在旗子上给我画一个弯月。”
两人这般说上几句,又策马奔跑起来。
玩到尽兴了,在夕阳仅剩的一点余晖中,下山回县城去。
进了县城便只慢慢走了。
不想见着人打招呼,他们便挑了那些人少的路走。
两人这般骑马慢慢走了一阵。
入一条巷子时,对面正好也有一人进了巷子来,与他们面对面地走到了巷子中间。
此人身上背个麻袋,走路低着头。
低着头瞧不见徐霖和沈令月,徐霖和沈令月自然也没出声,只默默让开道来,与他错开过去。
可刚错开走过去没几步,徐霖忽拉缰绳停下了马。
沈令月疑惑一下与他一同停下,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便见他转头往后叫了一声:“陶华?”
这声叫完,那走过去的人突然停下了。
沈令月看到他的脸,也想起来了,他是年初进京赶考的三个举子中的一个,年龄最大的那一个。
陶华转过身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赶忙过来行礼。
徐霖从马上下来,沈令月也跟着下来。
徐霖手牵缰绳,看着陶华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何时回来的,既已回来了,怎么不到衙门里说一声?”
陶华面露不好意思,说话声音低:“回老爷的话,此番去京中,来回折腾了半年,花了大把的银子,却没得个结果……因此……”
实在没好意思到衙门里说去。
举人本就很不好考了,进士那更是难考,考不上也在预料之中,徐霖对他们并没有必须要考上的要求。
他语气平常道:“这有什么,全国不过录三百个,考不上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考便是了。”
陶华吱唔一会又道:“我年纪大了,家中也实在负担不起,因决定不再考了,已在吏部挂上名了。”
在吏部挂上名,那就是放弃再考进士了,就以举人的身份,等着吏部给安排补缺了。
在本朝,举人便有做官的资格了,但是以举人的身份挂名到吏部,通常很难会补上缺,毕竟前头还有那么多进士呢。
这都是个人意愿。
徐霖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道:“也好。”
话问得差不多了,徐霖也没再拉着陶华多说。
放了陶华走人,他和沈令月牵着马,继续往衙门里回。
然刚走了没两步,忽又听到陶华在身后喊:“老爷!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这又停下来转身。
陶华回来后,呼吸还不平,忙又说:“刚才忘了说了,老爷和月姑娘不用失望,我和吕立长没考上,吕立长决定三年后再考,但是……但是柳元堂……柳元堂他考上了!”
“!”
听得这话,徐霖和沈令月瞬间亮了神色。
陶华还在继续说:“他考上了,在京中要处理的事就多一些,说不定还有些应酬,所以回来的晚一些,但也该快回来了。”
徐霖和沈令月忍不住高兴。
当然他们也顾忌陶华的心情,所以忍住了没多外露。
徐霖稳着声线表情道:“好,我知道了。”
陶华这番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与徐霖沈令月行过礼,走了便没再回头了。
徐霖和沈令月看向彼此,没再忍着,直接笑了出来。
然后沈令月笑着抱起拳来,冲徐霖拱起手道:“恭喜恭喜啊!”
第138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徐霖不掩高兴,笑着道:“这人要是走起运来,挡都挡不住。”
沈令月点头,声音里充满能量,语气激昂地跟着说起来:“那可不,所以人在时运不济的时候,也要放平心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要坚定地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笑着说罢这话,便牵着马继续回衙门去了。
***
那厢,陶华陶举人在天色昏暗中回到家。
家里粮米近日快吃完了,他刚才是去粮店买米的,到家把大米尽数倒进米瓮当中,洗了手也便坐下吃饭了。
陶华自己年龄虽大,但家中孩子的年龄却不大,大的儿子不过才十一,小的闺女今年刚满了八岁。
两个孩子玩心重,吃饭快,吃罢便出去玩了。
饭桌上剩下陶华和他媳妇冯氏,还有他那耳背眼花的老母亲。
跟老母亲说话费劲,也没什么说的,陶华便跟他媳妇冯氏说了刚才在巷子中碰上了徐霖和沈令月的事。
冯氏听罢了道:“怪不好意思的,当时徐知县给咱们送了不少盘缠过来,虽没考上,也该去衙门里说一声才是。”
陶华道:“这不是没好意思么。”
没给县里挣到脸面,去了岂不是扫兴?
冯氏其实是感觉没什么的,并不觉得遗憾。
本来陶华年龄大了,连举人都没指望他考上的,考上举人已是意外之喜了,根本没敢再肖想进士。
夫妻二人说着考进士的事吃完饭。
先后刚放下碗,忽听得外面有人喊:“大哥,大嫂!”
听声音是陶华的弟媳妇惠娘。
冯氏疑惑,起身嘀咕道:“怎么这时候过来?天都已黑了。”
陶华和他弟弟两家离得比较远,兄弟俩之间闹过矛盾,关系也一般,因平日里来往比较少。
陶华也疑惑,但没起身跟着冯氏一起出去。
冯氏到外头,去到院门上,果看到惠娘站在外头。
她招呼了惠娘进屋,问惠娘吃饭了没有,要给惠娘盛饭叫惠娘坐下来吃,惠娘却摇了头说不吃。
她没事也不会上门来了。
因冯氏便把她带进了房里,点了灯让她坐下,问她怎么了。
惠娘坐在灯下,蹙着眉头满面愁容道:“若不是实在担心,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没不会来麻烦大哥大嫂。前些日子陶实出去找活做,到现在已有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回来,我这心里着急,饭都吃不下了。”
冯氏下意识便问:“去哪找活做了?”
惠娘哀愁道:“我哪里知道,自从县里治理河道的事结束了,他就哪有活便去哪里,但每次最多不过三五日也便回来了,没有像这回这样,已快有一个月了,仍不见回来。”
不知道人去哪了,那可怎么是好。
冯氏没说话,惠娘又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门也不方便,所以来找大哥大嫂,想麻烦大哥大嫂,帮着找找陶实。”
关系再是一般,那也是亲兄弟。
陶华在外面也听到了,这会出了声道:“便是要找,也得明儿出去找,这会天已黑了,马上也夜禁了。”
只要帮着出去找就成了。
惠娘忙感激道:“那就谢谢大哥大嫂了。”
说着忽又捏着帕子哭将起来,“大哥大嫂不知我这心里……只祈求上天……陶实万不要出事了才好……”
被惠娘这么一说,冯氏也提起一颗心来。
人出去这么久不回来,难免不让人往坏处想去。
但她没跟着说那晦气话,只道:“陶实从小就有本事,乐溪县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惠娘听了点头。
用帕子掖着眼角道:“我也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这会天实在也晚了,让惠娘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放心,因冯氏便没让她趁夜走人,留她在家里住了一宿。
次日晨起,陶华便张罗起了这事。
他现在是举人老爷,有了些关系人脉,找人办事方便许多,很快便找了几个人,帮着自己一起出去找了起来。
***
得知柳元堂考上了进士,徐霖心里高兴,第二日便忙起了准备学礼的事。
柳元堂从京城回来家中必要摆宴。
而他身为县太爷,也必要出席宴席,亲自给柳元堂送上学礼。
徐霖先拟学礼的单子。
拟好后,把礼单交给礼房,交代礼房的书吏去置办。
礼房花费五日的时间,把礼单上的东西全部置办齐了,拿来到勤政苑,让徐霖亲自过眼。
徐霖和沈令月一起照着礼单看东西。
沈令月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在品鉴这些东西上,自然比不上从小就用着好东西长大的徐霖。
她给不出什么意见,也就在旁边凑个热闹。
正凑着热闹时,忽听见前头传来击鼓的声音。
沈令月对这声音很是敏感,注意力立马便被吸引了。
徐霖这会正有事。
沈令月便直接道了句:“你忙着,我去看看什么事。”
刑名上的事,沈令月是最拿手的。
因徐霖没说什么,点点头让沈令月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捕头周三生已经把击鼓之人带进刑房了。
而这击鼓之人,是沈令月认识的,正是几日前见过的陶华。
沈令月见了陶华有些讶异,问道:“陶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陶华见了沈令月,忙客气行礼。
然后与沈令月坐下,把自己此趟来的原因跟沈令月说了清楚。
原是他弟弟出去做工,已有近一个月没回来了。
他自己发动人找了五日,把乐溪县能找的地方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弟弟的行踪。
沈令月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到外县去?”
陶华道:“据我弟媳说,我弟弟未曾到衙门里开路引,没有路引,到外县谁能收他做工?必然是要被遣回来的。再者说,他从来也是没出去过的,只在县里。”
说来也是,官府对人口流动管控很严。
没有户帖没有路引,到了外地根本谋不到半点生计,若被巡检司盘查查到了,少不得还要惹一身的麻烦。
沈令月把情况都了解清楚了。
既是人不见了,找到他们衙门来,他们帮着找便是了。
沈令月把这事交给周三生,让他来安排人手。
交代下去后,她亲自送陶华出衙门,又与陶华说:“陶老爷放心,你既找到了我们,我们肯定会尽全力去找的。”
陶华有些不好意思道:“本也没好意思来打扰,只是我带人找了五日,实在是找不到,才来的。”
沈令月明白。
这么多年他们都习惯了,基本都是能不麻烦衙门就不麻烦。
这般说着话,沈令月把陶华送到人门上。
送了陶华走人,她转身回去后头。
徐霖恰好把离房置办的东西都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看到沈令月回来,他让若谷把东西都收拾起来,过来问沈令月道:“前头什么人击鼓?”
沈令月和他一起坐下。
与他说:“是陶举人,说他弟弟快有一个月没回家了,不知去了哪一处,自己带人没了五日没找到,便来衙门报官了。”
徐霖看着沈令月,“人不见了?”
沈令月点头,把详细情况说与了徐霖听。
这也没什么可深入讨论的。
人不见了,那便安排人手找便是了。
徐霖道:“那就先找吧。”
沈令月点点头。
***
衙门里事多。
徐霖和沈令月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找陶华弟弟的事有周三生接手,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暂没多管。
到了下衙时间,手中无事,两人正常下衙。
待金瑞和香竹从布坊回来,于饭堂吃了晚饭,天黑后梳洗睡下,这一天也便差不多结束了。
梳洗罢准备上床睡觉前,香竹忽拿了身衣裳出来。
那是一身很小的衣裳,她拿了给沈令月看,嘴上道:“我刚又做的新衣裳,明儿拿去给阿吉好不好?”
阿吉是沈俊山和吴玉兰给孩子取的乳名。
沈令月拿起衣裳看了看,笑着道:“你倒是比我这个亲姑姑还疼他。”
香竹道:“你的亲侄就是我的亲侄,我当然要疼了。”
沈令月笑着把衣裳给香竹收叠起来,与她说:“好啊,那咱们明儿一早过去,看看咱们的亲侄。”
香竹把衣裳收起来,“好,那明早早点起。”
这般说好,沈令月和香竹也便早些睡下了。
次日早早起来,收拾一番带上香竹做的衣裳,悄悄去城西。
现在吴玉兰和香竹也熟了,见面完全不生分。
香竹拿吴玉兰当嫂子待,吴玉兰也拿香竹当妹妹待。
三人在一块说话热闹,逗得阿吉也嘎嘎笑。
香竹想来看阿吉,除了喜欢阿吉,其实也是喜欢和沈令月吴玉兰在一起时的感觉,好像有个家一般。
不过沈令月和香竹过来,不能呆时间长。
沈令月看着屋外的天色估时间,在天色要亮起来之前,又去前头找了郭大三人。
她每次过来,总是要从郭大那了解些情况的。
管他有用没用的,情报握在自己手里,总归安心一些。
因为沈令月之前有过交代,所以郭大他们在这半年的时间当中,一直都有暗暗关注着赵家的情况。
而这半年当中,赵家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况。
自从募捐的事结束后,他们一家就变得越发收敛了,没生事也不惹事,在县里几乎快要没了存在感。
至于赵仪以前做过的恶,因为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郭大三人也没打探出什么铁一般的证据。
沈令月每次找郭大他们,没有不说赵家的,这回也一样。
而说起来,赵家也还是和之前一样,全家从上到下,没见有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惹出什么事来。
郭大说:“沈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赵仪被你折腾得没了脾气,真的改邪归正,变好了?”
沈令月毫不犹豫,冲郭大摇摇头道:“我觉得不可能。”
郭大又道:“可是这半年以来,确实没见他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止没有做坏事,近来还做了好事呢。”
赵恶霸做好事?
沈令月不信,看着郭大问:“什么好事?”
郭大道:“给一个租他家土地种的佃户降了租,这个租户前些日子不知出去做什么了,到现在不见回来,家中媳妇着急,他还安排了家里的大半家丁,帮着一起出去找呢。”
听起来确实都是好事。
但沈令月脑子里的神经立马拉紧了。
她看着郭大问:“这个佃户叫什么?”
郭大道:“叫陶实。”
“!”
沈令月猛拍了一下大腿。
拍完继续问:“那他是不是有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正是去年考上了举人的,陶华陶举人?”
郭大不知沈令月是怎么知道的,只点头应:“正是!”
第139章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香月布坊。
沈令月赶着马车进大门。
马车慢走停稳,她先跳下马车。
待香竹打起帘子出来,再伸手接着香竹下马车。
那边有伙计过来。
沈令月让他把马车解下来拉走。
香竹见状问她:“月儿,你不回衙门吗?”
沈令月牵了马,笑着与她说:“刚好有点事要去处理,先不回去,马车暂且放这,晌午我再来接你。”
沈令月要去忙的,必都是衙门的事。
香竹没再多问,只又嘱咐她在外小心些,便看着她走了。
沈令月牵着马出了香月布坊。
到外头翻上马背,轻轻夹一下马腹,骑着马往记忆中的陶举人陶华家的方向而去。
找到陶华家,在院门外下马。
院门半开着没关,沈令月便站在院外往里喊了一声:“请问陶华陶老爷在家吗?”
陶华这会子不在家,家中只有他的媳妇冯氏和他的老娘。
冯氏听到外头有姑娘找陶华,心里下意识纳罕。
然脸上带着疑惑到院门上,看到来者是沈令月,她立马就又放松了神色,热情地恭敬起来道:“原是月姑娘来了,我还以为是谁呢,险些怠慢了,月姑娘快请进来。”
沈令月没多客气,跟着冯氏进院子,找地方拴好马。
冯氏忙活起来,又是给她泡茶,又是给她拿些水果点心。
沈令月让她不必如此客气,但她还是都拿来了。
原她家中是吃不起这些东西的,还是陶华中了举人后,得各方巴结器重,家里条件才比以前好了许多。
拿就拿了吧。
沈令月与冯氏一同坐下。
冯氏想着沈令月必是因为陶实的事来的,因而坐下便先问了句:“月姑娘,可是我家老爷的弟弟,陶实他有消息了?”
沈令月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回冯氏的话,“昨儿才安排了人出去找,没这么快,暂时还没有消息。”
那她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冯氏自又问出不解:“那月姑娘此番过来找我家老爷……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说罢不等沈令月回答,又接着道:“我家老爷一早就出去了,现在我也不知他具体在哪儿,若是可以的话,要不姑娘就先与我说,等老爷回来了,我再转告给老爷知道。”
陶华不在,与陶华这媳妇聊聊也是一样的。
陶华平日里花费不少心思在科考上,说不准还没有他这媳妇知道得多呢。
因沈令月道:“陶老爷既不在,我与夫人说会话也成。”
冯氏心里打鼓,到底不知什么事。
只又问:“不知姑娘要说什么?”
沈令月没再与她绕弯子,直奔了此趟来的目的道:“昨儿个陶老爷到衙门里来,说他弟弟近有一月不曾回来了,当时只说了他这弟弟的年龄与外貌长相,常做些什么工,我也疏忽了,忘了细问问其他的情况,所以今日过来,再多问一些。”
知道得越多,找人应该更容易些。
冯氏表示明白,点了头道:“姑娘想知道什么?”
沈令月道:“你们与弟弟陶实的关系怎么样,什么时候分的家,分家后又如何,只要是与陶实相关的,全可说一说。”
那便是家长里短的事了。
沈令月既然想知道,冯氏也就当成说家常,把陶华和陶实两兄弟之间林林总总的事都说了。
陶华和陶实两兄弟之间年龄差得比较大。
陶华现在四十多的年纪,陶实不过才二十六,娶的媳妇惠娘又比自己小四岁,不过才二十二。
早些年的时候,陶华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花销大还不怎么干活,弄得家里日子实在难过,陶实就一直对他有意见。
陶实也一直觉得,凭陶华的本事,根本不可能考上举人。
后来陶实自己成了亲,两兄弟之间的矛盾便越发大。
闹了几回之后,两兄弟就分了家,陶实带着分得的一大半家产和媳妇惠娘出去自己单过。
原陶家就不太富裕,又被陶华读了那么多书读得更穷,所以陶实分得的家产也不过就几亩地。
哪知陶实和惠娘夫妻俩分出去单过也没过好,连这几亩地也没有守住,很快就被人给讹光了。
没办法,陶实这又厚着脸皮回来找陶华。
陶华分的家产少,本就穷得叮当响了,自己还不死心,要继续考功名,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哪还有本事再接济陶实夫妇,于是兄弟俩又大闹了一场,后来便更加疏远了。
哥嫂不肯接济,陶实自己没了土地,总不能就干等着饿死,于是就只能去租那些大户人家的地种。
那些租金比较低的土地,轮不上他们去租种,折腾了不知多久,最后租上了赵仪赵家的地,后就成了赵家的佃户。
冯氏说:“分了家以后,我们跟他们来往很少,也不知他们具体过的是什么日子,反正我们也不好过。去年我家老爷考上了举人,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沈令月听罢了,点点头又问:“既然缓和了一些,那陶实夫妇二人和赵家的关系如何,您是不是知道一些?”
冯氏想了想道:“因为不常见面,知道的也不算多。只知道,去年老爷考上了举人,陶实沾了光,赵家对他们比以前好了不少,给他们降了地租,还就近给了房子住。”
沈令月听罢了又问:“他们住在哪里?”
冯氏道:“和赵家在一个村里,西渡村,离得有些远。”
沈令月点点头,再接着问:“陶实近有一个月不见回来,听说赵家还安排了家中大半家丁,帮着一起找了?”
冯氏道:“有听老爷说起,但是赵家的人也没有找到,老爷也是没办法了,才去衙门里报的官。”
沈令月想了想,默了会又问:“那陶老爷考上举人以后,赵家跟你们之间有来往吗?”
冯氏摇摇头,“没有直接的往来,只陶实带了东西来,说是赵家送的。赵家那样的势力,能送东西已是给大面子了。哪怕是当官的,他们大多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我家老爷只是考了个举人。若是搁以前,他们瞧都不会瞧咱们一眼。”
沈令月明白冯氏话里的意思。
以前赵仪在乐溪县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只有别人想巴结他而巴结不上的,没有他还需要拉拢别人的。
这是被衙门整了几次,行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令月又默声思考了一会。
冯氏看她不说话,没忍住问:“月姑娘来问这一些……是因为和陶实不回家的事有关系么?”
沈令月闻言回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来多了解些情况。把与陶实有接触的人都问上一遍,才有可能推断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回来。”
“哦。”
冯氏点头,“麻烦月姑娘了。”
沈令月把冯氏知道的都问完了,也就没再多坐。
她吃了茶杯里剩下的茶,起身与冯氏辞过,推掉冯氏要留她吃午饭的客气,牵上马离开了陶家。
出去翻身上马,仰头看一眼太阳。
眼见着也快到晌午了,她也便没再往别处去,而是去往香月布坊,带上香竹一起回了衙门。
回到衙门用完午饭,几个人准备回内宅午睡小憩。
沈令月走得慢,伸手拉了一把徐霖的袖子,与他说了句:“去后花园逛逛,我有话跟你说。”
徐霖没说什么,直接跟她去了后花园。
晌午这会天正热,顶着毒辣的日头没法到处逛,因而两人进了后花园后,便直接去了庇荫的凉亭下。
在凉亭里坐下来,迎一脸凉风。
徐霖率先开口说话问:“上半晌去哪儿了?”
既他问了,沈令月也便直奔主题与他解释了道:“我去城西找了郭大闲问,意外发现,陶华那失踪的弟弟陶实,竟是赵家的佃户。赵家对这个陶实还很好,发动家中大半家丁帮着找陶实,我觉得很是奇怪,不像赵家会干的事,便去找了陶华。陶华没在家,就和他的夫人聊了半日。”
徐霖听罢了又问:“聊出了什么?”
沈令月道:“他们兄弟两家关系不太好,平时来往少,也没聊出什么有用的来。听陶家夫人的话,赵家之所以对陶实那么好,是因为陶华考上了举人,陶实跟着沾了光。”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一会,说出她心中所想,“你是不是怀疑……陶实的失踪,跟赵家有关?”
沈令月点头,“我心里是这么感觉的,以赵家的做派,怎可能会为了一个佃户这般兴师动众,派了那么多家丁出去找?对于赵家来说,陶华的举人光环能有这么大?他们和陶华也没有来往,怎就对他弟弟这么费心劳神?”
徐霖听罢默声想一会。
而后看向沈令月道:“眼下我手里没什么急事要办,周捕头他们都正忙着找人,腾不出手来,等会我与你一同出去,找陶实的媳妇和赵家多了解了解情况。”
沈令月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也便点了头,“好,了解完情况再说。”
***
如此说好,沈令月和徐霖没多做耽搁。
他们在凉亭里纳凉消了食,目测时间差不多,便去与孔县丞打了招呼,然后着一身便装,骑马出了衙门去。
他们骑马出城,去往西渡村。
到西渡村,先去往陶实夫妇所住的小院里。
这小院是赵家的,自然离赵家大宅很近,距离不过百米远。
陶实失踪了,这会儿自然不在,家中只有他的媳妇惠娘在。
惠娘正在家中歇晌还未醒来,被外面的叫门声惊醒时,她人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扬声问:“谁啊?”
问着话,整理好衣裳头发出来了,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瞧,只见外面站着的是原该在衙门里呆着的两个人。
老百姓见官没有不怕的,尤其徐霖还是县里最大的官。
惠娘下意识紧张起来,忙拿下门栓打开了院门,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是……徐知县和月姑娘么?”
她虽见过徐霖和沈令月,但因为见过次数不多,也没有面对面说过话,所以也不是十分地确定。
沈令月回她话道:“我们是,你不用觉得紧张,陶举人去衙门报官,说你丈夫陶实不见了,我们想尽快把人寻回来,需要多一些的线索,所以来找你多问些情况。”
惠娘还是控制不住紧张。
她硬笑一下,尝试着放松道:“徐老爷请进,月姑娘请进。”
请了徐霖和沈令月进屋,让他们坐下,她自己转身去了灶房里,拿了茶吊子倒上热水沏茶。
沈令月看着她出了正房,收回目光四处瞧了瞧。
这院子小房子也小,一眼扫过去,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惠娘沏好了茶回来,拿碗给徐霖和沈令月分倒上。
她拎着茶吊子斟茶的时候,嘴上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粗茶,望徐老爷和月姑娘不要嫌弃。”
沈令月和徐霖不是来吃茶的,自不讲究这个。
他们让惠娘坐下,如说家常一般,拿话来问她。
问完了陶实失踪的所有具体情况,与陶华说的无二,徐霖又问起他家与赵家的关系如何。
惠娘回答的也与冯氏说的大差不差。
“大哥考上举人之前,他们待咱们是不好的,租金收得重,自从大哥考上了举人后,赵太太就对咱家另眼相待了,不止降了租金,还给了这间房子来住。”
听罢,沈令月和徐霖对视一眼。
沈令月又问:“你们租种赵家的田地以后,有没有和赵家发生过冲突?”
惠娘连忙摇头:“没有。”
说罢又忙道:“咱们这样的人,怎么敢与赵家发生冲突?以前不好的时候不敢,后来好了更不敢了。”
沈令月和徐霖看着她没说话。
惠娘迎着沈令月和徐霖的目光,想了想又道:“徐老爷和月姑娘莫不是怀疑……我家相公失踪这事,是与赵家有关?”
说罢不等沈令月和徐霖回答,又自己回答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以前倒是还有可能,但自从赵家被徐老爷和月姑娘你们杀了几回风头,家中里外都由赵太太严管着,便再没欺压过任何人了。这回得知我家相公不见了,还帮着找了呢。”
沈令月和徐霖当然知道,赵家连所属的各种铺子里,那些违规违法的事都不干了。
但在沈令月和徐霖心中,赵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转变,只是为了在避风头,不想再吃他们衙门的亏,并不是真变好了。
不过现在听完这惠娘说的所有话,沈令月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了一下——难道这次是她敏感多疑了?
如这惠娘所说,他家和赵家没发生过任何的矛盾与冲突,赵家对他家还一直不错,那陶实失踪的事确实不该与赵家有关。
她转头与徐霖对视小片刻。
对视罢,徐霖又看向惠娘说了句:“行,我们知道了。”
***
从惠娘这了解完了情况,沈令月和徐霖又去了赵家。
赵家人这会见了沈令月和徐霖,全都万分客气,有王管家殷勤领进门,又有赵太太出来接待。
在正厅里落了座。
赵太太说话也十分热情客气,先赔不是道:“徐老爷和月姑娘莫怪,我家老爷好些日子不见客了,家中大小事务皆有我来管,你们有什么事,且跟我说便是了。”
徐霖和沈令月也没与她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赵太太听罢了感慨起来道:“徐老爷可真是百姓的好父母官,这种小事都要亲自来管,真是乐溪百姓之福啊!”
徐霖不是来听这些奉承话的。
他只又道:“听说你们赵家也不同以往了,尤其是对这陶实夫妇,发了不少的善心。”
赵太太道:“这点算什么呀?徐老爷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大善,我也不过学个皮毛而已。回想以前,我家老爷确实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我一直想要弥补过往,给我们赵家多积点福德。年初的时候衙门募捐,我便使足了劲。”
提起年初募捐的事情,沈令月忍不住想笑。
她当然没有笑出来,只看着赵太太道:“感谢赵太太当初带了个好头,帮我们解决了那么大的麻烦。如今老百姓土地免于受灾,你们赵家自然也积了一份大功德。”
赵太太又道:“之前下大暴雨,听说土地没被淹,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真真是积了大德了。说来惭愧,我和老爷也就这大半年才体会到,积德行善是一件多么叫人满足的事情。”
赵太太这神情语气,这声音里的真诚,直说得徐霖和沈令月都要忘了,他们赵家以前是如何作恶多端的了。
沈令月接着又问:“听说陶实失踪后,您也安排了家中的家丁,帮着一起出去找了?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赵太太叹口气道:“我也是看那惠娘一个人孤苦无依实在是可怜,所以安排了人帮她出去找,但找到现在也未有结果。”
沈令月:“听说太太对陶实夫妇那般好,是因为陶实的哥哥陶华考上了举人,太太怎么不与陶举人一家拉上往来呢?”
赵太太笑了道:“我确实是因为那陶华考上了举人注意到了这陶实夫妇,但我们赵家不是那势利眼,见人考了举人就要去巴结拉拢,徐知县和月姑娘也该知道,咱们赵家不需要。不过就是注意到了,顺手施点善心罢了。”
……
***
赵太太携王管家亲自把徐霖和沈令月送到大门上。
徐霖和沈令月跟赵太太客气辞过,牵着马儿转身走人。
走出了约莫百米远。
沈令月出声道:“难道真是我敏感多疑,心里对赵家揣着过大的偏见,想多了?”
徐霖也没从惠娘和赵太太嘴里听出什么不对来。
他想一会道:“这会回去还早,要不再找人多问上一问。”
沈令月心里仍疑惑着,也想多问问。
于是两人没有上马回去,而是牵着马入了村子,找了村中的其他村民,问了问赵家和陶实夫妇的事。
这些村民与赵家同住一村子,从前饱受欺压,心里对赵家有天然的害怕,即便是背地里,也不敢说什么赵家的坏话。
说起陶实夫妇,村民也说,陶华考上举人后,赵家便对这陶实开了恩,不止给他降了地租,还给了房子住。
沈令月和徐霖问,这陶实夫妇和赵家有没有过矛盾冲突,村民们也都说没有见过。
与郭大暗下里探听到的一样,在这大半年当中,这赵家上下全都分外收敛,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仅如此,赵太太对陶实夫妇施恩的事,还赚了些名声呢。
问完了几户人家,也差不多了。
两人再度牵马走人时,沈令月又说了句:“真是我想多了?”
徐霖也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按照打听出来的事说:“如果赵家打定了主意想要把我熬走,装善博点名声,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啊,还是很有可能的。
赵家很可能想,这样积点德行点善,更能让他们衙门放松警惕,让他们不再盯着他赵家,他家也就能安稳等到徐霖走人。
违法违规的事不干了,没事还做点善事。
衙门作为惩恶扬善的地方,还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沈令月想来想去,还是不能让自己相信了这个结果。
她一遍遍回想惠娘和赵太太说话时的语气神态,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虽没有回想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但就是这样越想,越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于是沈令月又出声道:“不行,我非得彻底弄清楚不可。”
徐霖也只是说一种可能,并没有定下结果来。
他当然也想要个最确定的结果,因而便拉马停下,与沈令月又细细商量了一番。
沈令月一边想一边说:“咱们假设我的直觉是对的,陶实的失踪和赵家有关,那陶实和赵家之间肯定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矛盾与冲突。如果有的话,又有意隐瞒,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的媳妇惠娘一定知道。”
按这个思路往下想的话。
徐霖接着道:“那便有一种可能,赵家买通了惠娘,让惠娘撒了谎。赵家帮着找人,是为了以善举掩人耳目。”
这也只是猜测再加推测罢了。
沈令月想一会又道:“要不这样……”
沈令月凑到徐霖耳边说一气,徐霖点几下头。
这般说罢了,两人找地方拴好马,又去陶实家找了惠娘。
惠娘看到沈令月和徐霖又回来了,有些讶异,但也还是恭敬客气地让他们进屋,“不知徐老爷和月姑娘还要问什么?”
但沈令月和徐霖没再跟着进去。
徐霖出声道:“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只是想去看看你家租种的赵家的土地,劳烦带个路。”
知县老爷让带路,没有拒绝的道理。
惠娘这便连忙应了,出来关了院门上了锁,揣上钥匙,带着徐霖和沈令月往田里去了。
到了田里。
惠娘对着土地,跟徐霖和沈令月说起这土地是何时租的,开始租的时候给多少租金,降了租后又给多少。
徐霖一边听一边点头。
旁边沈令月不过听了几句话,忽捂住肚子皱起眉头来,不好意思地出声道:“东翁,我突然肚子疼,急得很,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等徐霖出声说话,便捂着肚子急急跑了。
徐霖只好也就没说话,跟惠娘又说:“我们继续看。”
惠娘应一声,又跟徐霖细说起土地来。
那厢沈令月跑走后,出了徐霖和惠娘的视线,便直起腰不再手捂肚子了。她跑的速度也加快起来,直奔陶实家而去。
避人耳目跑到陶实家,果断翻墙进院子。
惠娘刚才走时只锁了院门,没有锁正房和厨房的门,因而进院子后就没什么费事的了,沈令月直接进了正房去。
她不耽误半点时间,进正房后便开始翻找。
箱子柜子一一打开看过了,不见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找罢了能看得见的箱子柜子,沈令月又找起别处。
比如床底下,比如墙根下,每处都看看有没有土地被翻动过的痕迹,但也都没看出可疑之处。
把屋里能找的地方都找完了,沈令月挠起头来。
她又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是疑心太重了,或者是心里太恨赵家了,好容易碰上件与赵家有关的事,就不愿放过。
沈令月站在院子里,掐腰舒缓气息。
她不死心,又回去屋里整个找上一番,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番再出来,她瞧着没那么不甘心与执着了。
她抬手抹一把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想着算了,赶紧走吧,拖得时间太长怕是要给徐霖添麻烦。
如此想罢,沈令月往院墙边走去。
然到了院墙边,正准备翻墙出去的时候,她目光一瞥,忽看到院子西北角上有两个鸡窝。
那两个鸡窝单独在一处,是竹子编的,里面放着稻草,下面也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却没有挡风遮雨的东西。
沈令月看着那两个鸡窝愣一会。
愣完改变了主意,她没急着翻墙出去,而是转身去了那鸡窝旁。
没有再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沈令月到鸡窝前蹲下,拿起那两个鸡窝,又把铺在下面的稻草扒开。然后刚扒开一点,便看到底下不是土地,而是木板。
“!”
沈令月神经一紧,连忙加快了扒稻草的动作。
她把稻草全部清走,只见这稻草底下,被盖住的是一只木头箱子,箱子埋在坑里,只露出上面盖子的部分。
沈令月微微屏住呼吸,掏出铁丝开箱子上的锁。
拿了锁再打开盖子,看到箱子里东西的一瞬,直接便愣住了。
这箱子里头果然藏了东西。
而且藏的全都是耀眼夺目的好东西。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第140章 话可不能乱说
满眼碧绿的田地中。
徐霖在惠娘的带领下,已然看完了最后一块地。
惠娘这会儿想起了沈令月来,回头望一眼说道:“月姑娘这是吃坏了东西吗,还是没找着地方,要不民妇去找找?”
然她话音刚落,沈令月便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上,沈令月抬起手冲她和徐霖挥了两下。
沈令月挥完手小跑着过来。
微喘着气先出声问了句:“看完了吗?”
徐霖回答她道:“全都看完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没什么大碍。”
沈令月回答罢,又看着惠娘说:“来回忙活这么半日,我这又渴了,能不能再到娘子家吃口茶?”
惠娘自然不敢推辞,“姑娘不嫌家里的茶难吃便是。”
沈令月笑着道:“我是个粗人,不挑剔这些个,能解渴就成。”
说罢这话,沈令月和徐霖又跟着惠娘去她家。
因为不方便说话,徐霖也没多问别的,只和沈令月并肩走着的时候,转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惠娘本就不大自在,这会也没再说什么话。
带着徐霖和沈令月回到家,她从袖袋里掏出钥匙来开院门,推开门带徐霖和沈令月进去。
然她刚进门走两步,猛一下怔住了。
目光定格在院角那被打开的箱子上时,脸色更是刷一下垮了。
沈令月和徐霖都在注意她的脸色和反应。
看到她神情惊怔脸色如菜,身子更是像僵死了一般,沈令月清一下嗓子先出声道:“哟,那是什么啊?”
惠娘回过神,想要找法子应对,却又是一副慌得无措的,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的样子。
还没等她说出话来,沈令月已经走到那箱子前了。
看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她睁大眼睛佯装讶异道:“哎呀!哪来这么多绫罗绸缎的衣裳,还有这么多的珠宝首饰啊?”
听得此言,惠娘慌得更厉害了。
徐霖听沈令月说完话后,也走了过去,低头看罢那箱子里的东西,转过头看向惠娘问:“你家院子里怎会有这些东西?”
他家一个只能租别人家土地种的佃户,能维持肚子温饱已是不易了,哪来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惠娘连步子也挪不动了。
站在原地结巴半天说出来:“是……是赵太太接济的……”
她的神情和反应早已把她给出卖了。
若真是赵家接济的,她大可坦坦荡荡的,可至于这般慌张?
她这般反应,一来说明东西不是赵家平日里接济给的,二来也说明,她没想到这些东西会被翻出来,应该没和赵家串好话。
若是串好了说辞,心里提前做好了准备,她不会这么慌张无措。
因而这赵家接济的话,大概率也是这会临时现编的。
沈令月看着她又道:“是吗?没想到赵太太这么大方,这些东西值可多钱呢。”
惠娘有了话说,忙接上话又道:“赵家有的是花不完的钱,这点东西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我怕遭了贼惦记,所以就都埋在了这里,想着不会被人发现。”
谁知还是叫人给翻出来了。
她这会也才反应过来,沈令月刚才肯定不是肚子疼出恭去了。
沈令月又问:“既然接济,给些碎金子碎银子岂不更方便?怎么给的都是些衣裳和首饰,这也不好直接往外花啊。”
惠娘额头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她捏紧了手指道:“都是些太太穿过用过的,她用腻了,看我日子过得实在可怜,就赏我了。”
沈令月盯着惠娘,继续问:“既然赵太太赏了你这么多好东西,随便一件拿去当铺当了,也足够你们夫妇吃喝不愁的,怎么陶实还要出去找活做,赚那些个辛苦钱?”
惠娘吱唔起来,片刻又小声道:“这都是赵太太的东西,便是赏我了,我也不敢随意拿去当了,藏起来才安心。”
“再扯谎!”
沈令月忽而沉声一呵,吓了惠娘一跳。
惠娘眼泪都快被吓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低着头带着些哭腔道:“民妇不敢啊……”
不敢?
她嘴里说的话,怕是没几句真的。
沈令月没再让惠娘继续往下辩。
她直接找来绳子绑了惠娘,把她拉进屋里绑在椅子上,又拿干净的布巾子封住她的嘴。
弄好了,她拍拍手道:“我绑的不紧,你老实呆着。”
惠娘早被她吓懵了,只剩流眼泪了。
沈令月没多看她,转身出去,把房门给关上。
出去后她小声和徐霖言说几句,然后便出了院子。
出去到赵家大门上,喊门叫出门房的奴才,让他:“去把你家太太请出来,就说知县老爷有事找她。”
现在赵家上下都收敛着不与衙门作对。
这奴才自然也没说什么,忙应上一声往里头去了。
不多一会,这奴才带着赵太太和王管家还有一个婆子出来了。
赵太太见了沈令月,笑着问道:“不知月姑娘又有何事?”
沈令月不多话,只道:“跟我来便是。”
说罢她转身往陶实家去了。
赵太太虽不乐意让人这么呼来喝去的,但也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陶实家的院门上,她又出声问上一句:“不知月姑娘叫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沈令月仍不多话,让她进去。
赵太太进了院子,只见徐霖站在院子的西北角,而他站的地方,旁边有一口埋在地里打开了盖子的箱子。
赵太太去到徐霖面前,带着王管家等人先给徐霖行礼。
徐霖让他们免礼,直接道:“麻烦太太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们赵家的?”
赵太太一时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她看看徐霖和沈令月,又看看箱子里的东西。
看罢了,谨慎地反问徐霖:“惠娘说是咱们家的?”
徐霖点头应:“嗯,她说是陶实从你们赵家偷来的。”
赵太太听罢松了口气,顺话道:“这两口子,枉我对他们那么好,又是降租又是给房子住,竟还偷家里的东西!这陶实突然失踪了,莫不就是偷了东西跑了?亏我还安排了那么多的家丁出去找他!”
徐霖:“家里少了这么多东西,你都没发现么?”
赵太太道:“家里那么多东西呢,哪能件件都记着,时而不注意丢个一样两样的,也都是常有的事。”
惠娘这会在屋里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听得赵太太这些话,险些把自己的手心都给掐破了。
院子里。
徐霖看着赵太太。
忽而话锋一转,又说:“可惠娘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穿过的用过的,穿腻了用腻了,赏给她的。”
赵太太听完蓦地愣了愣。
她没反应过来,疑惑起来道:“老爷刚才说这些东西是陶实偷的,怎么这会又变成我赏的了?”
徐霖看着赵太太,“到底是偷的还是赏的,太太您应该最清楚,所以到底是偷的,还是赏的?又或者是,用来买通惠娘,让她帮着你们赵家隐藏什么见不得的事的?”
赵太太这才明白,徐霖这是给她下了个套!
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话也说不出了。
看赵太太不说话。
徐霖又道:“惠娘已经招了,她说陶实的失踪和你们赵家有关,这些东西是你用来收买她的,为了堵上她的嘴!”
“放她娘的屁!”
赵太太忽而暴躁粗俗起来。
她一副气不过的样子道:“我拿这些东西堵她的嘴?她也说得出来!应该她拿着这些东西来求我,堵我的嘴才是!”
这话是怎么说?
沈令月和徐霖往彼此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沈令月看向赵太太,故意刺激她道:“笑话!惠娘的相公陶实因为你们赵家而失了踪迹,她是受害者,堵你的嘴作甚?”
赵太太果然受激。
冷笑一声道:“她还真敢把这事怪到我们家头上,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发善心发错了地方,给房子让他们夫妇住到这里来!我是好心好意,谁知招来个不要脸的娼妇!怕不是她想给人做小老婆想疯了,所以才杀了她家男人呢!”
惠娘在屋里听得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瞪圆的眼睛里全是眼泪,沿着脸颊刷刷往下落。
而赵太太这话也是出乎徐霖和沈令月意料。
两人脑子在这一瞬,一起懵了一下。
徐霖和沈令月全都严肃了起来。
徐霖看着赵太太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赵太太屏气默声一会。
然后道:“既然她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说陶实失踪与我家有关,那我也不怕扬这家丑了。我当初看那陶华考了举人,想着积点善德,就给他们夫妇降了地租,还给了他们房子住,住得近方便下地干活。谁知这惠娘是个狐狸精,仗着自己年轻且有几分姿色,背着我勾搭上了我家老爷。这一箱东西,都是她从我家老爷那睡来的!这点东西,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她早就想嫁进我赵家来享福了!陶实挡了她的路,我怀疑陶实早就被她杀了!”
徐霖和沈令月听得脸色越发严肃。
沈令月默一会,出声问:“惠娘行径如此下作,你怎么还派那么多家丁出去帮着找陶实?怎还能容她在此?”
赵太太像是气大了,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的气息。
缓好了放下手道:“我安排家丁出去找陶实,一是赚个好名声,二是为了证实,陶实已经被惠娘给杀了。还能容她在此,是因为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她勾引了我家老爷的事,且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所以只能暂且假装不知道。这箱东西她若说是偷来的,我便不驳了。可谁知她竟反咬一口,反过来栽赃我,我岂能再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