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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舒书书

    第81章 你这个蠢货


    徐霖没慌,叫手下衙役:“请大夫来,医醒了继续审!”


    因而秦书吏没能昏多久,在大夫来不久后,便就缓缓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醒过来见自己仍在刑讯房,恨不得眼一闭再昏过去。


    装昏自然是糊弄不过去的,秦书吏只好睁着眼,昏过一回后似乎被抽了一半力气,有力气无力地继续接受徐霖的审问。


    面对一屋的酷刑刑具,还有对他已是知根知底的若谷,他也没了半点扯谎的力气和念头,把能招的全招了。


    总结起来也就四个字:欺上瞒下!


    因为乐溪县穷,他们向朝廷申请减免赋税,然后在向老百姓征税的时候,还是按照减免之前的标准来的。


    交上去的是减免之后的,剩下的便被他们私吞了。


    而私吞赋税的究竟有哪些人,秦书吏把自己知道的也都说了,毕竟若谷全都知道了。


    他也只说到了薛老那些个乡绅。


    徐霖问他:“薛老之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人?”


    秦书吏苦着脸道:“咱们县里的官员小吏,都是给薛老当狗腿子的,再往上,那必是出了乐溪县了,那我怎么能知道呢?”


    想想他不过是县衙户房一员小吏,确实不会知道那么多,徐霖也便没再追着他继续问。


    而赋税之外,还有隐藏土地的事情。


    秦书吏面色苦,心里更苦,也都老老实实交代了。


    乐溪县的大户几乎都是有隐田的,手段有很多,徐霖和沈令月之前就调查出不少。


    相关的事情全都招完了,旁边书吏在徐霖的示意之下,把记录好的供词拿来给秦书吏签字画押。


    秦书吏按印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眼含热泪恨道:“若谷小人!你害我至此,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等他签完字画完了押,若谷回了他一句:“你又没蒙冤受屈,死后能冤魂不散。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坑害了那么多老百姓,得什么下场都是罪有应得,只怕死后要立马下十八层地狱呢。”


    “……”


    秦书吏一口气没上来,又差点翻白眼昏死过去。


    ***


    杨宅。


    书房里亮着灯。


    杨主簿坐在灯下,正赏玩一块玉石。


    看得正心满意足时,听到家中老仆叫唤:“老爷!老爷!”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书房的门外。


    杨主簿慢慢放下手里的玉石,转头看出去,语气略显不悦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好端端的又这般大呼小叫?”


    他是个做什么都慢性子的人,最不喜人咋咋呼呼的。


    老仆进了书房,气喘不及,断断续续跟杨主簿说:“那个秦……秦掌案……被衙役给抓起来,押回……押回……押回衙门去了!”


    秦书吏被抓了?


    杨主簿听得一怔。


    老仆这会缓过了气,继续说:“一同被押回县衙的,还有柳芽村的村长,两人同在花珍楼吃酒,在雅间被衙役擒住,押回了衙门。”


    杨主簿自然听得明白,微沉着脸色小声道:“想来是因为今日那十亩隐田的事,徐知县明明在堂上说了,让那两个人有了证据再去衙门提告,周三生怎会亲自去查?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喜欢没事找事。”


    老仆道:“他是捕头,查案子原是他分内之事。”


    杨主簿听得气闷,瞥了老仆一眼。


    老仆知自己说了不讨喜的话,便闭上嘴不再言语了。


    杨主簿想了一会,又整个放轻松了道:“不过就是十亩隐田,论起来也算不得多大的事,想要糊弄过去更是不难。周三生才进衙门多久,做上捕头的位子更是没几天,办案子的能力还差得远。秦掌案身为衙门里的老公人,糊弄周三生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老仆没再说不讨喜的话。


    他接话道:“还是老爷您看得透,那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老仆传完了话,也就没再多打扰杨主簿。


    杨主簿在书房又欣赏了片刻玉石,也没再继续多呆,回到内宅去,洗漱一番也便睡下了。


    然熄灯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一阵吵嚷的声音吵醒,甚为不悦。


    杨夫人也被这声音吵醒了,听到杨主簿唤人,她过来道:“老爷,怎么了?”


    吵嚷的声音还没歇。


    杨主簿问道:“你没听到么?这大半夜的,外面做什么呢?”


    杨夫人也不知道,只道:“老爷,您歇着,我叫人出去看看。”


    然她刚出了正房大门,还没去找下人问怎么回事,便见一行穿着衙门捕快服的人,举着火把闯进了院子里。


    夜色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穿着公服黑着脸的衙役,这样的场景夜半时分出现在自己家内宅院里,没有人能不感到害怕。


    杨夫人当即便被吓得空了身上的力气。


    杨主簿也听到了脚步声,在里头发问:“外面又怎么了?”


    杨夫人被吓得回答发不出声音。


    周三生出声回答道:“杨主簿,衙门里有要紧的案子需要您协助调查,麻烦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杨主簿听出了周三生的声音。


    他心里十分不解,从正房里出来,看到周三生带着一帮衙役这般气势汹汹,更是恼火道:“夜半时分闯进我家内宅,谁给你们的胆子?!”


    周三生从身上掏出牌票,“自然是堂尊下的指令。”


    杨主簿闻言皱起眉来,“堂尊要抓我?他凭什么下令抓我?再者说,他病成了那个样子,又怎会在半夜里折腾这些事情?”


    周三生:“您跟我们到县衙,自然就都知道了。”


    杨主簿到底是官,周三生没有来硬的。


    他给杨主簿留足了面子道:“杨主簿,您请吧。”


    杨主簿也给自己留足了面子。


    回屋里更衣穿戴好,出来后冷着脸,冲周三生哼一声往外走。


    他倒是要看看,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半夜以这样的方式来他家“请”他。


    若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这番气可不会白受!


    他平日里虽脾气好。


    但也不代表,能叫人这么对待!


    这些个没品没级的下等衙役,竟夜半闯入他家,带他去衙门,简直就是把他的脸面扯在地上踩!


    这种耻辱这种气,岂能生生白受?


    杨主簿平日里鲜少黑脸,大多时候都眉眼带笑。


    但去衙门的这一路,他的脸却比这周围的夜色还要黑百倍。


    他回衙门像回家,不需周三生引带,自己领着头,直奔监牢而去。


    入了监牢进了刑讯房,果然见到徐霖坐在案桌后面。


    这个白日看起来面色苍白孱弱的人,这半夜里看起来,精神倒不错。


    杨主簿心里少不了疑惑,但没有多问,只还如平日一般,客气出声道:“堂尊,不知您这夜半里,叫周捕头带人闯进下官家的内宅,把下官请到这监牢里来,是什么意思?不知下官犯了什么罪?”


    徐霖也客气:“杨主簿请坐。”


    他到底是官,便是审他,也给他准备好了座位。


    杨主簿却不坐,只又站着道:“堂尊您也知道,下官年纪大了,睡不好觉难免影响白日里干活,这衙门里的事还需下官帮您管着呢。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说完了下官还得回去接着睡觉,养好精神。堂尊您身子不好,也该好好歇息才是。”


    如此,徐霖也便随他坐不坐了。


    当然他也没浪费口舌跟杨主簿细说什么,只示意若谷一下,让若谷把秦书吏签字画押过的供词拿给杨主簿看。


    若谷得了示意,把秦书吏的供词送到杨主簿手里。


    杨主簿本来还稳重,但在接下供词,看过供词上的小半内容以后,脸色便慢慢变了,甚至一点一点皱到了一起。


    他看得心头大震,拿着供词的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怎么会?


    姓秦的怎么会因为区区十亩隐田,就招出了这么多杀头的事情?


    他不是个蠢人,怎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杨主簿不敢相信,看到最后看得脸色铁青。


    身体里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看完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徐霖,撑着出声道:“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这莫不是屈打成招?”


    若谷上前,从杨主簿手里拿回了供词。


    徐霖看着杨主簿道:“是不是混账话,有没有可能有这种事,只需拿着衙门里的赋税账册,去找各家老百姓一一核实,便可知晓。土地有多少隐而不报的,也只需拿着土地图册,挨家丈量便知。”


    杨主簿被徐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能瞒得住的时候,怎么都好说,若是瞒不住的时候,捅了出来,证实起来确实就是这么简单。


    也就这会,杨主簿才又重新注意起徐霖的身体。


    他看徐霖一会道:“你没病?!”


    徐霖没回答这话,答案就摆在眼前,不用他再亲口回答。


    他只看着杨主簿说:“本县有病没病,都和本案无关,本县已让人去乐心湖的岛上,把所有真实账册都运了回来,这些可都是杨主簿你亲自审核过的账目,上面有您的笔迹,您要不要再看看啊?”


    听到这话,周三生便把旁边摆着的箱子都打开了。


    杨主簿越发气弱,慢慢转头看向那些箱子,好像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些纸张账册,而是吃人的怪物。


    徐霖让周三生半夜举火把闯进他家里拿他,自然是有证据才会如此行事,现在看来,证据就是这些账册了。


    杨主簿这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他胸口忽而憋闷起来,胸膛起伏大喘起气,然后喘不多几下,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一闭昏倒在了椅子上。


    徐霖:“……”


    刚才给秦书吏诊治的大夫还没走。


    徐霖把他叫进来,又让他给杨主簿把脉扎针。


    杨主簿慢慢转醒睁开眼睛。


    看到徐霖周三生在眼前,眼睛又一翻,再度蹬腿歪了头。


    徐霖&周三生:“……”


    徐霖没说话。


    周三生出声道:“堂尊,看来大夫的针扎得还是不行,不如用咱们这里的针,不用十针,只需一针下去,保管他醒过来。”


    刑讯房里的针,那是生生从指尖扎进去,扎进骨肉深处的。


    在衙门里当差的,对这些刑罚的恐怖之处多少都了解,因而杨主簿眼皮动两下,慢慢又转醒了。


    他靠坐在椅子上,声音十分虚弱道:“堂尊,下官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不是故意要昏过去的,实在是身体不行了。现在下官这脑子昏昏涨涨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您看看能不能让下官休息休息,等精神好些了,再审下官。”


    徐霖知道杨主簿难缠,而且这会距离天亮也没多少时间了。


    大家折腾了快一夜,都是要休息一会的。


    因而叫周三生道:“先收押了吧。”


    周三生得言,带了杨主簿去收押。


    入了监牢,路过秦书吏的牢房。


    秦书吏看到杨主簿像看到了最亲的人,扑过来抱着木栏,冲外面喊道:“杨主簿!杨主簿!我们被姓徐的骗了!我更是被若谷那孙子骗惨了!!”


    听到秦书吏这个话,杨主簿才又想起这个事情来。


    刚才他忽略了刑讯房里的若谷,这会想起来自然全明白了——秦书吏根本没有拿下若谷,反而被若谷给反算计了。


    他不止没有收住若谷的心,从若谷那套得任何真正有用的东西,更没有算计到徐霖,反而自己把心掏出去,让若谷把所有东西都给套走了,被徐霖和若谷算计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


    怎么会有人在设计别人的时候,把自己给卖了?


    杨主簿实在没能忍住,冲秦书吏扭着头,使尽身体里全部的力气,恨不得杀了他一般喊道:“你这个蠢货!!!蠢货!!!”


    第82章 一帮废物


    周三生把杨主簿收押进了监牢。


    回到刑讯房时,徐霖、若谷和做记录的书吏还没有走。


    一口气不歇地忙到这会子,已是后半夜了。


    也就这会有了歇口气的功夫,才有心思多想点事情,把这一晚发生的事捋一捋。


    刚才审秦书吏的时候,听到秦书吏说全县赋税大半被私吞的事,在场的除了徐霖和若谷,其他人的反应无一不是震惊又愤怒。


    然后在听到秦书吏供出薛老时,又都感到吃惊和离谱。


    周三生终究没能忍住,借着这一会的机会,问徐霖说:“堂尊,刚才秦掌案供出薛老来,说他才是私吞钱粮最多的人,凭薛老的为人和声望,应该不大可能吧?咱们是不是,也要把薛老给抓来审?”


    徐霖道:“可不可能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得靠证据说话,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咱们现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能抓人。找他询问是可以的,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先审杨主簿。”


    周三生听完点头,“是。”


    跟着徐霖和若谷一起出了刑讯房,他又想起什么,声音不大道:“若薛老真参与其中,现在咱们抓了杨主簿和秦掌案,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以他的势力,咱们想拿他治罪,只怕是不容易。”


    徐霖:“试试吧。”


    周三生心想,这若是试不成功,徐霖这官途也就彻底走到头了。


    他们这些听徐霖使唤的衙役,自然也不会得什么好处。


    然心里虽这么想,却并未生出动摇。


    他还记得刚进衙门的时候,月姑娘教他们喊的口号——我要这朗朗乾坤下,事事有王法!


    想到这,又忍不住想,月姑娘去省城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省城怎么样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月姑娘见识多本事大,到哪都能混出头。


    出了监牢的大门,徐霖让大家赶紧休息一会,休息完起来还得继续提审杨主簿。


    说完分了道,他和若谷也抓紧时间,往内宅休息去。


    走在路上,若谷关心徐霖说:“少主人,您身子还是带着些病的,不该这么熬的,太伤身体了。”


    徐霖道:“我身子向来健朗,这点亏空没什么,现又年轻,恢复起来也快,调养些日子应该就能大好了。”


    若谷:“为了这案子,苦了您了。”


    徐霖笑笑,“最辛苦的该是你才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当时杨主簿和秦书吏拉拢若谷,徐霖和沈令月便和若谷商量了,不如将计就计,随了秦书吏的愿,究竟看谁能骗到谁。


    到这会,答案已经出来了。


    若谷笑着说:“我一点儿也不辛苦,跟着秦书吏在一块,不是吃酒饮茶就是斗鸡走狗,干的都是寻快活的事,我还赢了很多的钱呢……”


    说到这些钱,若谷顿一下,又问徐霖:“对了,少主人……我赢的那些钱,是不是都该交给您充公?”


    徐霖道:“你辛辛苦苦赢的,自然要自己留着。”


    若谷听了忍不住开心。


    徐霖又说了句让他更开心的,“等案子结束了,还有赏。”


    若谷乐得声音响:“谢谢少主人!”


    ***


    还未露出脑袋的太阳洒出光线,先破开地面的黑暗,在东方染出红霞。


    薛老年纪大,睡眠少,这天刚有些微亮色,便就起了。


    在房中正梳洗时,家中仆人来报。


    薛老洗罢了脸,拿着上好的布巾子擦手,听家中仆人说:“昨儿晚上户房的秦掌案被抓了,到了夜半时分,又有衙役闯进杨主簿家中,把杨主簿也给带走了,听说这会已经押进监牢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那徐知县不是病着呢么?


    怎么突然又惹出这样的事情来?


    薛老擦手的动作停住,看向仆人问:“有没有打听出来,因的什么事?”


    仆人回答道:“参与审案的,都是徐知县的心腹,没打听出来。”


    “废物!”薛老猛地把手里的巾子扔进盆里。


    神情语气不悦道:“事情没打听清楚,就来向我汇报?”


    仆人弓腰低着头,“奴才再去打听。”


    说罢便就走了,出了门后急匆匆往院子外跑。


    薛老得了这个消息倒是没有慌乱。


    他都一把年纪了,当了大半辈子的官,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这小小乐溪县里的事情,不能叫他慌神。


    他如平日里一样,洗漱完先散布锻炼锻炼身体,再用饭。


    他早饭吃得精致,每样饭食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早饭刚用到一半,那打听消息的仆人又回来了。


    仆人觉得这事非同小可,所以没有等薛老吃完饭再报,而是直接进屋报给了薛老道:“县衙那边没问出具体的消息,不知是怎么个情况,但奴才从另一处打听到,昨日有衙役上了乐心湖上的小岛,从岛上搬出来好几箱东西。”


    薛老原还是慢条斯理地吃饭。


    听得这话,他夹菜的手停在空中,神情也怔住了。


    他慢慢转头,眉头微微有些蹙,出声问:“你说什么?”


    自从致仕回乡养老,薛老很少有紧张的时候。


    因而哪怕是现在这些微的紧张,也让回话的仆人紧了头皮。


    他低着头,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昨日有衙役上了乐心湖中间的小岛上,从岛上搬出来好几箱东西,东西当时便运进了衙门。”


    薛老没再有其他的动作,也没说话,屋里生出诡异的安静。


    而不过就一会,薛老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阴沉着目光,声音里却不见怒火,说了句:“一帮废物!”


    让他们干这点事都干不好,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薛老看起来没发多大的火,但还是把仆人给吓到了。


    他被吓得身子一缩膝盖一软,慌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薛老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一会。


    而后起身道:“是我小看那年轻人了,我现在修书一封,你拿给信使,让他骑家里最快的马,务必用最短的时间,送到府衙去。”


    仆人应声起来,跟着薛老到书房。


    在薛老写好信以后,又照薛老说的办,急急忙忙把信拿给信使,让他骑上家中最快的马,即刻出发去往府衙,路上不要耽搁。


    晋平府没有独立的府城,府署驻南安县。


    南安县与乐溪县不紧挨着地界,中间又多有山路,十分难行,平日里正常骑马过去,得要半天的时间,若是快马加鞭的话,两个半时辰约莫也能到。


    信使揣上薛老的信,骑上快马。


    出了城门入了官道,往南安县方向疾驰而去。


    第83章 吴知府来了


    因为昨天晚上折腾得实在晚,这一日徐霖和若谷稍多睡了会。


    两人撑开眼皮起床时,金瑞和香竹已经出门去布坊了。


    院子里那两个唱戏的姑娘,昨儿已经被金瑞给打发出去了,因此这会这院子里,也就徐霖和若谷两个人。


    若谷先一步起床,自己洗漱罢了,又打水去服侍徐霖洗漱。


    徐霖梳洗的时候,他去床边收拾床上的被褥。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现在薛老怕是已经知道杨主簿和秦书吏被抓起来审问的事了,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徐霖刚洗漱罢了还没挂起巾子,也没接上若谷的话,便听得前头有人来传话,说:“堂尊,薛老和几个乡绅老爷过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徐霖这便挂起了巾子道:“说曹操曹操到。”


    他具体会有什么动作,接下来也便都能知道了。


    徐霖还没吃饭,也没急着接待薛老他们,跟传话的人说:“你先带薛老他们到勤政苑,奉上茶盏让他们休息片刻,我马上就到。”


    传话的人得言走了。


    徐霖和若谷先去吃了早饭,而后才去勤政苑见薛老。


    两厢见面,还如平日里一样,客气而热情。


    也就这会儿,两下才全都知道,彼此脸上全都戴着面具,什么热情什么客气什么奉承,都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客气一番在太师椅上落座。


    徐霖端起杯子来,请薛老等人吃上一杯茶,而后放下茶杯,笑着问道:“不知薛老这会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薛老也笑着,直言道:“泽修初病那会,老朽带了大夫来看泽修,与泽修说过,让县里的乡绅们都捐出些钱来,把县学修缮修缮,再添置些笔墨灯油,让生员们有更好的学习环境,今儿这事已是办得差不多了,因此特来请泽修,咱们一道过去看看,若是还有哪里不妥当的,我们再办。”


    教育也是一县的一等大事,尤其还是县学这种地方。


    乡绅好心掏钱帮着县里办这事,事办好了,几个代表人物更是亲自请徐霖去看,徐霖没有任何推脱不去的理由。


    徐霖笑笑,应声道:“感谢薛老和各位对本县各项事务的支持,有你们这些一心为民的乡绅在,乐溪县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几位乡绅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


    这笑里有几分真,如今也能看出个大概了。


    徐霖无法推脱,自然便跟着薛老他们去了县学。


    他们出钱出力,确实把县学修缮的不错。


    教谕带着徐霖和薛老他们处处细看,笑着说:“除了修缮屋舍,添置笔墨,薛老带着各位也捐了不少的粮米,生员们吃喝住学,全都不用发愁,这些日子只管读书,进步都大得很呢。”


    薛老笑着问:“今秋乡试,可能中一二个举人来?”


    拿了这么多捐助,自然要做出成绩。


    教谕道:“薛老放心,这回乡试,必要给咱们乐溪县争脸争光。”


    畅想起到时候的光景,大家都笑得开怀。


    他们这些读书人,对读书这方面的事自然上心,县里能中的举人甚而进士越多,他们的脸上也就越有光。


    当然也不止是有面子这么简单,这也与利益相关。


    大家考了功名出门当官,结关系网的时候就少不了同乡这层关系,在外做官有人靠有人保,回家养老亦是像现在这样联盟在一块。


    而乡绅帮扶年轻人考上功名,这些年轻人当了官,必是要心怀感恩,要回报的,所以相互之间都是有数不清的利益关系在的。


    同乡考上当官的人越多,结起来的势力就越大。


    不过再要紧的事,看上半日也足够了。


    但薛老安排却不是半日,看到晌午时分,又一同在县学里用了饭,对生员们现在的伙食进行一个考察。


    到了下午,又考察起生员们这段时间的学习状况来。


    徐霖和若谷抽空去解手。


    若谷跟在徐霖旁边,小声说:“少主人,他们这明摆着是想占着您的时间,不让您回去审杨主簿。”


    若谷都看出来了,徐霖哪里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也不着急,只接话说:“他倒也不必费这么心思,杨主簿本就难缠,又有他做倚仗,在背后给足了底气,审案对当官的也不好用刑,今日便是审,怕是也审不出什么来。”


    若谷轻轻屏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办完事回去人群中,又是一番客气热闹。


    到这会,似乎才有人注意到徐霖的身体。


    乡绅里一个小老头问:“徐知县,听说你病了有些日子了,一直都很憔悴,怎么今日瞧着,精神并不算差?”


    明知故问。


    徐霖只好明知故答:“这病来得蹊跷,当时病的很急,不过虚了两日,突然说倒下就倒下了,怎么也起不来。这两日想是换了药吃,吃了几日,突然说好就好了大半了,甚是蹊跷啊。”


    另个乡绅又笑着接话:“那是徐知县你有福啊,别人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来也快去也快。”


    关于徐霖的病,“关心”上几句也就算了。


    接下来又有人问:“我怎么听说,昨儿个夜里,徐知县你把衙门户房里的掌案,还有杨主簿,都抓进牢里去了,可有此事啊?”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徐霖回答道:“确有此事。”


    人面露惊讶,又接着问:“这是为何啊?我可听说,杨主簿平日里甚是勤勉啊,徐知县你病了这些日子,都是他在处理衙门里的公事,没叫你操过心。他生得一副菩萨相,不能是犯了什么事吧?”


    徐霖笑道:“衙门里的案子,在未定案之前,都是要保密的,因而不好多说什么,望各位见谅。”


    乡绅们又笑,“徐知县,咱们可都是当过官的,衙门的事,不比你知道得少。这杨主簿咱们也比你熟,以杨主簿的为人,断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想来是有人攀咬他,徐知县你可得断明白了啊。”


    徐霖应着道:“会的会的。”


    ……


    ***


    徐霖被这些老头子绊在县学整一日,到傍晚时分才得脱身。


    和若谷刚回到县衙,周三生就急得迎上来道:“堂尊,怎么看个县学要看这么久,现在都快到放衙时间了,还提审杨主簿吗?”


    徐霖还没回话,忽听到有人急着声音喊:“堂尊!堂尊!”


    停住步子回过头去看,只见是快班的衙役。


    看着衙役跑到跟前,周三生先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衙役喘了好一会气,才出声回答道:“吴知府……吴知府来了……已经……已经进城门了……”


    只听到前三个字的时候,徐霖若谷和周三生的脸色便变了。


    但徐霖也没有特别的表现,只出声道:“交代下去,所有人延迟下衙时间,准备接待。”


    周三生回过神来,疑惑着小声道:“连个公文都没发,怎么直接来了?”


    照理说,上官下来的话,是会提前告知的,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好让下面衙门里做好接待的准备。


    徐霖道:“想来是,杨主簿的案子,惊动到知府大人了。”


    周三生转头看向徐霖,一下子便明白了。


    然后他欲言又止:“那这案子岂不是……”


    按照常理来说,便是县里出了大案惊动到了府里,那府衙也应该是派推官过来,推官是府衙四把手,便是主管查案一事的。


    便是推官过来,他们办案都受牵制。


    而现在,竟是知府亲自过来,还能有他们什么事?


    徐霖没接周三生的话往下说。


    他打断周三生的思绪道:“别站着了,准备迎接吴知府进衙吧。”


    第84章 竟就办不了他了


    衙门里的人用最短的时间收拾好各处,整理好各自的仪容,列队排阵,到衙门大门外,等着吴知府的到来。


    在他们忙碌的时候,薛老和那几个乡绅也过来了。


    薛老笑着跟徐霖说:“我刚才刚到家,便听下人来报,说是吴知府来咱们乐溪了,这不又赶紧召集各位,过来了。”


    虽心里什么都知道。


    徐霖仍旧如常有礼道:“劳烦薛老了。”


    这厢话说完刚不多一会,吴知府便领着一队人马到了。


    眼下别的事便都不算要紧了,衙门里的人由徐霖领着头,其他无官无职但有声望的人则由薛老领头,一起热情迎接吴知府的到来。


    吴知府在衙门大门外下马,接受所有人行礼。


    礼毕,徐霖和薛老上前,在吴知府面前再寒暄奉承上几句,然后领着吴知府进衙门,直入后头的勤政苑。


    茶盏点心一应都备齐了。


    徐霖和薛老几个乡绅伴着吴知府坐下,吃茶说话。


    吴知府吃茶润了口,先自己说出了来意道:“近日,本府听说,你们乐溪发生了一起贪污大案,此等案件非同小可,本府必须亲自过来,查个清清楚楚,给朝廷一个交代才是。”


    哪里是近日,不过昨晚才抓了人。


    徐霖接话道:“府台大人如此忠君爱民,亲自过来审办此案,必能给朝廷一个交代,给乐溪老百姓一个公道。”


    既是奔着案子来的,吴知府也便没闲说别的,继续往下问案子上的情况:“徐知县,现在你查到哪一步了?听说,你把本县主簿给抓了?”


    吴知府要亲自接手此案,案情便是没什么可瞒的了。


    但徐霖也没有在这场合上敞开了说,只简单道:“回府台大人的话,昨儿半夜里才抓了本县主簿,还没来得及审。”


    如此便好,吴知府道:“那行,等会你把本案的所有案卷卷宗,全都拿给我,这个案子接下来就由本府台来审了。徐知县你作为本县知县,案子自然也是要管的,就……旁听吧。”


    这是上官对下官的命令。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提知府比知县大了那么多级,因而徐霖什么话都不能说,只能应道:“是,府台大人。”


    话说到这,吴知府接了案子,薛老又开口,笑着说:“府台大人从南安县过来,想是奔波劳顿了半日,这会儿天色也有些晚了,不若就先歇下吧,等歇足了精神,明日再审案子不迟。”


    吴知府面上确实有些疲累之色。


    他这便顺话应了道:“行,那就听薛老的,今晚我就先看一看案卷卷宗,等了解清楚了本案案情,明日再提审犯人。”


    而说到歇息下来,薛老又看向徐霖笑着道:“徐知县,府台大人此趟来得仓促,想来你也没有时间提前预备下住的地方,现时收拾也来不及了,也怕住得不好,委屈了府台大人,老朽便请求分担了这个事,就让府台大人随我去,你看如何?”


    徐霖又能有什么说的,也只能笑着道:“那就劳烦薛老了。”


    薛老道:“这没什么,都是咱们县里的事情,府台大人难得来咱们县里一趟,万万是不能委屈了府台大人的。”


    当然这事也还得征询吴知府自己的意见。


    吴知府道:“倒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但我这趟过来确实是过于仓促了,现在临时收拾住的地方,也太麻烦了些,既然薛老那有现成的住处,那便就不麻烦了,住到薛老那处便是。”


    如此,招待吴知府的事便就定了。


    薛老领了这事,自是省了县衙和徐霖的麻烦。


    但是,与招待这点小麻烦比起来,接下来会有的才是更大的麻烦,当然这麻烦不是吴知府住哪能左右的。


    徐霖和衙门里一众人送吴知府出门,在县衙大门里,目送他上轿子,看着轿子人列,浩浩荡荡地走远。


    等队伍消失在了视线中,徐霖回过神,对旁边的若谷说:“找人跑个腿,把整理好的案卷卷宗,送去薛宅,给吴知府。”


    若谷应声:“是。”


    两人说罢话,便就转身回县衙里去了。


    周三生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放空出神发怔。


    他之前还是不那么愿意相信,薛老真和私吞赋税有关系,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再不相信也只能信了。


    若不是与薛老有关,何至于请了吴知府这么大的官过来?


    他担心的事怕是要发生了。


    凭徐霖一个小小的知县,根本斗不过薛老,现在案子如何办,徐霖决定不了了,只怕还要把自己的官途搭进去。


    他戳破了薛老的假面和伪善,薛老如何能再留他?


    ***


    小厨房。


    金瑞和香竹一人手里掰一块小馒头喂二黄。


    二黄嚼干馒头嚼得龇牙咧嘴,金瑞和香竹却都面无表情。


    虽然他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和徐霖若谷见着面说过话,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都从别人嘴里知道了。


    知道秦书吏和杨主簿被抓了,也知道吴知府过来。


    刚才吴知府到县衙的时候,他们还去县衙大门外面,挤在人群后头,和其他人一起远远看了热闹呢。


    这会两人都没说话。


    金瑞又给二黄掰了块馒头,只听徐霖和若谷过来了。


    于是他和香竹站起来,忙端了做好的饭菜往饭堂里去,摆到桌上。


    碗筷俱摆齐,四人围着饭桌坐下来,脸色出奇的一致。


    没有人说话,四人又都是被教着规矩礼数长大的,吃饭时碗筷不相碰,也不会有人吃相不好,因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样过了一阵,到底还是金瑞没忍住。


    他看着徐霖出声问道:“少主人,咱们今天在外面听说,您把秦书吏和姓杨的主簿,都给抓起来了。”


    徐霖嗯一声算是回话。


    金瑞捏着筷子看若谷一眼,又问:“怎么不抓他啊?”


    这些日子,他吃里扒外,可没少跟着杨主簿和秦书吏猖狂呢。


    若谷闻言也看了金瑞一眼。


    徐霖解释道:“能抓秦书吏和杨主簿,全是若谷的功劳,你们之前看到的,都是他将计就计骗秦书吏和杨主簿的。”


    金瑞也不笨,还有香竹作伴,早已经猜到了。


    但他心里不高兴,略有些阴阳怪气道:“那你装得挺好啊,竟然真把那两个老狐狸给骗到了,都骗出什么了?”


    若谷忽略金瑞的阴阳怪气,接话说:“赋税和土地上的事,他们背靠薛老,仗着薛老的势力,私吞赋税和隐藏土地,实属可恨!”


    薛老??


    金瑞和香竹一起愣了。


    香竹这又没忍住出声道:“薛老是他们的靠山?怎么可能呢?”


    这话说出来,乐溪县没一个人会信。


    若谷道:“怎么不可能呢?若不是薛老,吴知府怎么会突然过来接手这个案子?杨主簿他不过是个举人出身,这把年纪了才熬到个正九品主簿,凭他的势力,能请来吴知府?”


    香竹:“那也不可能是薛老,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谁没或多或少受过薛老的恩惠?谁不知道薛老的为人?咱们也都是见识过他的为人的,并且受了他不少的恩惠,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若谷:“我刚从秦掌案嘴里套出这事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告诉少主人和月姑娘,他们也震惊了许久。我们觉得不可能,那是他太会装了,太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和需求了。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依着每个人的性情来的,最是叫人舒服的。就比方说,他知道月姑娘好强,在月姑娘面前说的,尽是夸她是女中豪杰,比男人还强的话。”


    想想自己认识的那个薛老,香竹还是不能相信。


    她也还是忍不住说:“怎么可能呢……”


    若谷不觉得奇怪。


    因为当时他告诉徐霖和沈令月的时候,徐霖和沈令月的反应,和香竹现在的反应差不太多,都是不愿意相信的。


    薛老给人的印象就是待人和善、有礼,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存着一颗善心,能帮就帮,能助就助。


    只要与他接触过的,都会被他的人品折服。


    突然要把他想象成私吞赋税鱼肉百姓的蠹虫,确实非常困难。


    香竹又问:“会不会是秦书吏和杨主簿攀咬的呢?”


    若谷道:“现在吴知府来了,案子怕是要就这么断了。”


    ***


    薛宅。


    薛老早派人把吴知府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


    房里被褥枕窗纱,用的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


    官窑的茶具,银制的酒杯碗筷,吃喝也都是顶好的。


    用过了饭,休息了片刻,看过了衙门里送来的案卷卷宗。


    吴知府和薛老坐在罗汉床上,生出怒气道:“这个混账,不过一个小小的户房掌案,怎敢攀咬薛老您?什么证据都没有,凭他一张嘴就敢说,您私吞了县里那么多的赋税?这个徐知县也真是,户房小吏敢这么说,他还真就敢这么记录下来?”


    薛老叹口气道:“这小知县不知深浅,你也该知道,他是因为得罪首辅被贬到此地的。到了此地之后还不知收敛,你瞧瞧,县衙里但凡有个官身的,都叫他拿了,现在只剩他了。”


    吴知府:“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当官的。”


    薛老:“这几次三番的,惹出这么多的事。他得罪我倒不要紧,我不爱跟年轻人计较。你说要是这么留着他在此地,日后碰上王侍郎的外甥赵仪,若是再惹到了赵仪,岂不又是一场大风波。”


    吴知府想了想,“若是如此,也是我的过失。”


    薛老趁热打铁道:“你与他一同审案办案,若是能抓住把柄,找言官参他一本,让上头彻底罢了他的官最好。”


    吴知府又想了想,“可他到此地之后,一心为民办事,颇得民心,清正廉明,一分民财也未搜刮过,现今还住在县衙的小小内宅里,一未在外头屯田置地,二没有买房纳妾偷养外室,更是连青楼都没有逛过,任上也未曾有过什么失误,对我这样的上官,也没有任何的不敬,如此谨慎之人,只怕难抓他的把柄啊。便是抓到一点小把柄,算不上大事,也不好往上参奏啊。”


    薛老提醒他:“是大事还是小事,但凭言官一支笔,他得罪过江阁老,江阁老能把他贬到这里,也就能罢他的官,左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吴知府:“薛老您不知道,近来朝中有变动,皇上身体抱恙,实在无法处理朝政,便让太子监国。太子和江阁老向来不对付,江阁老这会子哪还有心思管下头这些鸡毛小事。奏本递了上去,江阁老若是管的话,以太子的性子,保不齐还要保呢。”


    薛老:“一个毛头小知县而已,竟就办不了他了?”


    吴知府:“您别着急,容我再想想。”


    第85章 砍他两刀


    如何对付徐霖,容后再想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扯出来的私吞赋税的案子给结了。


    薛老和吴知府这便没再继续说对付徐霖的事,而是详细商讨了一番有关案子的事。


    商讨到半夜,蜡烛不知燃了多少。


    薛老和吴知府都打起哈欠,才起身分开,各自睡下。


    ***


    院子里嘎吱一声门响,二黄摇着尾巴从屋里出来,新的一天也便就开始了。


    用完早饭,徐霖若谷和金瑞香竹,如常分开各忙各的。


    自从沈令月走后,二黄有时一天都呆在衙门里,有时自己出去玩,有时也跟着金瑞和香竹去布坊。


    今日它便去布坊,跟在香竹和金瑞后头,一会在路旁撒泡尿。


    香竹和金瑞并肩走在前头。


    香竹转头看金瑞两眼,出声问他:“你之前因为徐知县和若谷都变了,时常生气,现在知道他们都是装的了,怎么还不高兴?”


    金瑞确实不怎么高兴,只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香竹揣测着问:“你是因为徐知县信任若谷,重用若谷,没有重用你,所以心里有些不平衡了,是么?”


    金瑞:“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我才不会嫉妒这些。”


    香竹微微歪头看着他,“那你是怎么?”


    金瑞闷了会道:“我是气他们,什么都瞒着咱们,什么都不让咱们知道,现在回想起来,就我成天跟个傻子似的,气得跟什么似的,又憋屈又难过,还淌眼泪呢,真傻!怎么就不能让我也知道,分明就是拿我当外人!”


    香竹倒是想得开,笑一下道:“知道的人多了,露出破绽的可能就多了,难免就不那么真了,也就骗不到杨主簿和秦书吏了。”


    金瑞:“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高兴。”


    香竹叹口气,“咱们高兴不高兴的都是小事,眼下吴知府过来了,这案子由他接手,接下来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叫人担心。”


    金瑞不高兴虽不高兴,担心也还是担心的,这于他是两码事。


    听了香竹的话,他的面色也沉重起来道:“不知道今天衙门会不会升堂审这案子,若是升堂的话,咱们也过来看看。”


    香竹应声点头:“嗯。”


    ***


    吴知府没有一来就升堂。


    他一早入了衙门,直入刑讯房,先私下提审秦书吏和杨主簿。


    这事由秦书吏而起,案卷里也只有他的供词,牵扯出杨主簿来,也是他说的,所以吴知府自然先提了秦书吏来审。


    秦书吏到刑讯房跪下,看到知府亲自来县里审案,他那脑子装的可不是浆糊,刚行礼跪拜完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吴知府看着秦书吏说话道:“本府听说你们乐溪县发生了一起贪污大案,与朝廷税赋有关,因而本府不得不亲自过来查办。这案子从你而起,从现在开始,本府问你的所有话,你都要从实交代,不可有半点隐瞒。当然若有什么冤屈,也可尽数道来。”


    前面都是废话,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徐霖、周三生和若谷在旁边默声旁听,面色都不轻松。


    秦书吏这边积极应是,“小吏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吴知府发问:“你说乐溪县每年真实收上来的赋税,是交到府里的三倍左右,可真有此事?”


    秦书吏像是见到了正义的大救星,大声回答:“府台大人!绝没有这样的事啊!县里绝没有多收赋税,请府台大人明察!”


    虽料到了这一周,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生怒。


    若谷站于徐霖身后侧,吞口气忍住,周三生则直接咬牙捏紧了拳头。


    吴知府:“那从乐心湖上搜缴上来的账册如何解释?上面记录的数据为何与衙门里的不同?又为何有你和杨主簿的笔迹啊?”


    秦书吏道:“府台大人明察!小吏不知那些账册是怎么来的,更不知为什么会有我和杨主簿的笔迹,想来……应该是有人模仿了去,想要栽赃我和杨主簿啊!”


    吴知府猛拍一下惊堂木,大声呵斥道:“这供词难道不是你的?在上面签字画押的也不是你?这上面说得清清楚楚,甚而连薛老也扯上了,现在又说不是,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秦书吏忙磕头,忽而眼泪唰唰往下掉,哭着说:“求府台大人恕罪,小吏也是逼不得已啊!他们拿着这房里的刑具,逼着小吏承认。小吏身子弱,哪经得住这些啊,只能承认了呀!扯上薛老也是逼不得已,全因担心案子不得重视,查不出真相,我和杨主簿就此受了冤啊!”


    “!!!”


    周三生差点没忍住抽出腰里的刀,上去砍他两刀。


    吴知府闻言看向徐霖,“徐知县,可有此事?”


    徐霖忙出声回话:“回府台大人的话,断没有此事,若是严刑逼供,那他身上必有伤,但他现在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秦书吏争辩:“那是因为我胆小,经不住你们的吓,我都承认了,你们当然就不对我用刑了。我若是不承认的话,不知怎么样呢!”


    周三生终于没忍住,过来行礼道:“府台大人,供词里所有的话,都是秦书吏在看到账册以后,无话可辩,自己招的!”


    秦书吏没理会周三生,直接又向吴知府磕头,“府台大人明察!小吏确实是被逼迫的呀,你看周捕头这个样子,便可知一二啊!”


    周三生:“……”


    这个该死的狗东西!


    周三生还要再争辩,被若谷用眼神拦了一把。


    无人再说话,吴知府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府自会查明。”


    他按照案卷供词,继续审问秦书吏,秦书吏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哭着把自己之前招认的事情,全部推翻了不认。


    吴知府审完秦书吏,又提审杨主簿。


    杨主簿则是一副受惊虚弱的模样,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哭着说自己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被抓过来,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两人都审完了,周三生瞧着气得肺都要炸了。


    徐霖和若谷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周三生还是要淡定许多的。


    刑讯房里只剩下他们审案的人了。


    吴知府问徐霖:“徐知县,本府审出来的,跟你这案卷上说的,可全都不一样啊,这姓秦的书吏全都翻供了,这怎么说啊?”


    徐霖沉着道:“府台大人,这姓秦的书吏说话前后不一,必有谎言,自然是要查清楚的。隐田之事暂且不说,只说赋税,拿着衙门里的账册和这搜缴来的账册去老百姓家里查问,一查便可知道,乐溪县每年到底从老百姓那收了多少税上来。”


    吴知府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着往那些捕快衙役看过去。


    身为本县捕头,周三生自然出声道:“府台大人,小人定会去查个明白,给您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吴知府却摆摆手,说:“刚才那姓秦的书吏翻供,多处说到你审案时恐吓威胁逼迫,你还是避一避嫌的好。本府也带了捕快来,这个事情就由冯捕头去查,查明以后再审。”


    周三生还想说话,吴知府直接起了身道:“今日就到这儿吧,眼见着也晌午了,都各自回去吧。等冯捕头查明了此事,再继续审。”


    吴知府带着他的人走了,徐霖他们恭送后留步。


    周三生没忍住发牢骚道:“这种事情,我怎么就不能查了,怎么就非要用他的人去查?”


    若谷小声道:“连少主人都做不得主了,怎么会让你查?”


    周三生闷住这口气,没再说话了。


    ***


    查这个事,倒也不是每家每户都要查的,只挑出一些人家来,能反应大概的情况就可以了。


    因而耗费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半日,这冯捕头就查完了。


    吴知府来县里办案,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耗,也不想让这案子再多生波折,因而不多浪费时间,待冯捕头查完,晚间又提审了秦书吏和杨主簿。


    秦书吏和杨主簿的话,还和白日里一样,不再有变。


    而冯捕头查的结果也有了,他呈上调查来的证据证词跟吴知府说:“府台大人,小人已经查明白了,各家所缴赋税,和衙门里账册上的一样,并没什么差错。那些搜缴上来的账册,应是什么人伪造的。不知是何人伪造,用心实在是险恶。”


    吴知府听完,嗯两声看向徐霖:“徐知县,那你可能是被什么人给利用了,这案子没你查的那么严重,怕不是贪污,而是栽赃啊。”


    徐霖顺着吴知府的话说:“若是栽赃的话,那目标便是杨主簿。现在有些麻烦的是,把薛老也给扯进来了。如果是栽赃的话,也望府台大人查清楚,把栽赃陷害的人揪出来,用证据,还薛老一个清白和公道。”


    吴知府点头,“那是自然。”


    说罢又吩咐冯捕头,“再给我仔细查。”


    冯捕头应声:“是,府台大人。”


    ***


    这番审完了,夜已深了。


    徐霖他们再一次恭送吴知府出衙门,看着吴知府的轿子走了后,站在夜色中深深吸口气。


    站一会回县衙,去刑讯房再收拾收拾。


    身边没了吴知府的人,周三生出声道:“只要是乐溪县的人,都知道那两版账册的问题,那冯捕头是怎么查的,查出百姓所缴赋税,和衙门里的这本账册相同?堂尊你怎么也不辩驳一句?”


    徐霖回问:“周捕头,你难道看不出吴知府此趟过来的目的?你觉得有辩驳的必要么?”


    周三生自然是明白的。


    从吴知府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案子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可他心里有正义感,也有被鱼肉的憋屈感,总是没法咽下这口气。


    忍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忍住,又问:“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把案子给断了?”


    说着开始嘴没遮掩,“说不准他要处理的不仅是案子,还有堂尊您呢!”


    刚一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了。


    连忙跟徐霖道歉说:“小人失言了。”


    徐霖没怪他,只道:“拖。”


    周三生没懂,疑惑:“拖?”


    第86章 月儿回来了


    徐霖想要拖,吴知府却只想赶紧把这案子结了。


    但再是想快,该要走的流程也是一个都不能缺少的,因而吴知府又让冯捕头领着人查了两日。


    两日后的傍晚,冯捕头从外头押回来一个叫王乐的人。


    徐霖见冯捕头押了个人回来,自然问他:“不知,此人是谁?”


    冯捕头再是府里来的,也是没官阶的捕头。


    他对徐霖说话客气,只道:“回老爷的话,小人严查两日,查出此人正是伪造账簿、栽赃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的人。”


    徐霖点点头,明白了。


    这是找好了人来顶罪,准备以这种方式结案了。


    而冯捕头的话却没说完。


    看徐霖要走,他又叫住徐霖,继续说道:“老爷,还有一事要跟您说,咱们还得再拿一个人,可能得罪老爷,望老爷见谅。”


    徐霖停住步子问:“什么人?”


    冯捕头看着徐霖,眼梢带笑,“您的随从,若谷。”


    徐霖闻言眉头轻蹙,“为什么要拿若谷?”


    冯捕头不藏不掖道:“自然是查出来他与这王乐串通,伪造赋税账簿搬来县衙,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要拿了一起审问。”


    徐霖:“你可有证据?”


    冯捕头没说话,伸手进衣襟里,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香囊。


    他把香囊送到徐霖眼前,问道:“老爷认识这个么?”


    徐霖自然是认识的。


    这是若谷平日里常戴的一个香囊,还是他赏给若谷的。


    没等徐霖说话。


    冯捕头收回香囊又说:“这是从王乐身上搜出来的,他说与若谷交好,这个是他们交好时互换的信物。”


    哪有这种事。


    徐霖:“若谷根本不认识这个什么王乐。”


    冯捕头道:“证物现在放在这里,证词也有,至于到底认不认识,交不交好,又有没有串通,还是得请若谷过来,问上一问才是。”


    既牵扯进去了,是免不了被盘问的。


    徐霖也知道,他们这不是冲若谷,而是冲他。


    他没再多做无谓争辩。


    应声道:“好。”


    ***


    冯捕头跟徐霖去拿了若谷,恰好吴知府过来了。


    他见冯捕头事已办得差不多了,直接通知徐霖说:“这件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本府心里已经有数,收拾收拾,准备升堂吧。”


    这会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徐霖回道:“府台大人,再过不多会便到夜禁时分了,老百姓都出城的出城,回家的回家,堂外无人观看,谁来见证薛老的清白呢?”


    吴知府往外头瞥上一眼,“薛老的清白本就在所有老百姓心里,便是不能亲眼见证,大家也都是信服的。”


    徐霖:“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这案子里的细节,这些天在城内城外都传开了,大家都不相信薛老会私吞赋税,也都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件事,若是不叫他们看着,弄清楚首尾,解了心里的疑,就这么悄悄地定了案,老百姓都不知具体怎么回事,说不准还会生出其他的揣测来。升堂审案,也不急在这一晚,您觉得呢?”


    吴知府看着徐霖想了想。


    确实叫老百姓看着,当众结了这个案子,会更有说服力,也能堵上所有人的嘴。自己升堂背着老百姓结了,就还有揣测和闲说的余地。


    不管是今晚升堂还是明早升堂,这案子基本已经定了,凭徐霖一个小小的知县,是左右不了最后结果的。


    于是吴知府犹豫一会,松了口道:“行,那就明日一早升堂。”


    听到这话,徐霖且稍微松了口气。


    吴知府这又说:“那今晚就且先私下审一审吧,私下审清楚了,明日到了堂上,专挑要紧的说,也能节省时间。”


    徐霖自然接话:“那下官陪府台大人一起审。”


    吴知府笑了笑,拒绝了道:“这案子如今扯进了你贴身的人,我看你今晚就先别旁听审案了,明日升堂时,再旁听吧。”


    徐霖:“可是……”


    “没有可是。”吴知府语气蓦地硬起来,像敲响的厚重铁块,不容再纠缠半句,“今晚本府一个人审便够了。”


    徐霖只好应:“是。”


    ***


    吴知府支开了徐霖,把剩下能换的人也都换了。


    这案子是半点也沾不上了,吴知府还把若谷给扯进去了,只怕要让若谷咬出徐霖来。


    光是想一想,周三生就觉得全完了。


    正在周三生垂头丧气的时候,徐霖来找了他。


    徐霖悄悄把他叫到后头,直接递一个包裹给他,又牵了匹马给他,跟他说:“包裹里有干粮、水和银子,趁着夜禁关城门之前,你骑上马赶紧出城去……”


    周三生本来懵懵的。


    听到徐霖说话后,慢慢也便不懵了。


    听到后来不止不懵了,两只眼睛也亮起来了。


    听完后他重重点一下头,“我这就去。”


    说罢便背上包裹,牵着马从后门出了县衙,往南城门去了。


    徐霖心里挂念着若谷,还是回了监牢去。


    吴知府在刑讯房审若谷的时候,徐霖便一直守在监牢外头。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吴知府和冯捕头审完了若谷。


    两人看着心情十分好,出监牢的时候面上都很开心,走在一起笑呵呵地说话。


    冯捕头说:“还没怎么着他呢,就吓得尿裤子了,更是险些吓得昏过去。”


    吴知府笑着说:“年龄小,胆儿也小,自然是经不住吓。现在什么都妥当了,就等明日升堂,把案子断了就是了。”


    两人说着话,看到了外头的徐霖。


    徐霖早就听到了声音,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忙上来给吴知府行礼。


    吴知府看着徐霖道:“徐知县待身边人不错啊,这么晚了还守在这不肯走。徐知县放心吧,到底是你的人,本府一根手指头也没碰他的。至于其他的话,明儿到了大堂上再说吧。”


    说完不给徐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就走了。


    徐霖只好转身,原地恭送他。


    看着吴知府走掉,徐霖又想进去看一看若谷。


    但是看守若谷和杨主簿几个与本案有关的人的狱卒,全都换成了吴知府带来的人,拿着吴知府的命令,找了个借口,并不让徐霖进去见。


    人也见不得,只好就回去了。


    回去后也睡不着,心里总归挂记着若谷。


    金瑞和香竹也知道若谷被抓了,从徐霖那问了大致的原因,金瑞更是急得坐也坐不住了。


    倒是香竹沉稳些,在旁边安抚他。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


    到了次日天亮,吴知府便来了县衙,穿好了官服准备升堂。


    金瑞和香竹心里全牵挂着若谷,牵挂着案子,哪还有心情往布坊去,所以直接留在了县衙。


    在吴知府升堂审案时,和其他老百姓挤在一起观看。


    大堂上。


    吴知府坐于主案之后。


    徐霖坐的,则是杨主簿平日里坐的位子。


    因案子与薛老有关,薛老也过来了。


    他当然不是受审,也有座位,坐于堂上一旁,与徐霖一样旁听。


    吴知府拍响惊堂木,先带秦书吏和柳芽村村长。


    带了人上来,先审十亩隐田的事,秦书吏自然还是按最开始说的,说原不是故意隐而不报,只是登记的时候出现了疏漏。


    柳芽村村长也改了口,所以这案子也就是失职之责。


    审完了十亩隐田,又审到私吞赋税一事。


    吴知府道:“依照本府所查,乐溪百姓缴纳的赋税,与衙门账册里记录的并无出入,你为何要招私吞赋税一事,又为何攀扯薛老?”


    秦书吏仍旧回答道:“那是知县老爷,我们的徐知县,抬了一箱子的账簿来审小吏,又有周捕头用刑具威胁,小吏不得已才招的呀,攀扯薛老,那是小吏病急乱投医,是怕案子不受重视,因而受冤啊!”


    吴知府又问:“账簿从何而来?”


    秦书吏道:“回府台大人,小吏不知啊。”


    秦书吏不知,吴知府却知,他没多费口舌问徐霖,拍下惊堂木道:“带王乐上堂!”


    不多一会,两个衙役便押了那个叫王乐的上来。


    王乐跪下行礼。


    冯捕头上来禀报说:“府台大人,经小人严密调查,此人王乐,便是模仿杨主簿和秦掌案笔迹,伪造账簿之人。”


    听到这话,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开始窃声讨论。


    人群里传出嗡嗡低语——


    “原来是有人伪造账册栽赃啊。”


    “看到没有,连杨主簿和秦掌案都是被陷害冤枉的,那薛老岂不更是冤枉?”


    “早就说了,乐溪县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只有薛老不可能做坑害咱们老百姓的事,肯定是被攀扯进去的。”


    “这秦掌案也真是,胡乱攀咬,给薛老惹一身臊。”


    “也就薛老好脾气,有着大佛般的仁慈,若是换做我,我肯定忍不住要上去踹那个姓秦的一脚。”


    ……


    老百姓在堂外窃窃私语,堂上审案还在继续。


    吴知府问王乐:“为何要栽赃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啊?从实招来!”


    王乐跪在地上伏身埋头道:“回知府大人的话,草民与杨主簿和秦掌案结仇已久,早就想找机会报复,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自从徐知县来了以后,草民知道,徐知县和杨主簿秦掌案一直不对付,他们一直在暗下较劲,都想除掉彼此,于是草民便找到了机会,串通了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伪造账簿送去了县衙……”


    听完这些话,徐霖手指还是攥到了一处。


    外面听完了这些话的老百姓,也更是议论了起来。


    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谁好谁坏了,只听出来,是徐霖他们和杨主簿等人斗起来了。


    吴知府这回把目光转向了徐霖,“徐知县,你可知道此事啊?”


    徐霖起身回道:“回府台大人的话,下官并不知此事,也不认识王乐此人。”


    吴知府笑一下,“那就……带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上堂来!”


    徐霖站在原地,看着若谷被押上堂来。


    看到若谷身上确实没有伤,他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又坐下来。


    待若谷跪下行了礼。


    吴知府问道:“你就是徐知县的随从若谷,是吗?”


    若谷回道:“是,知府大人。”


    吴知府又问:“你转头看一看,认识旁边这个人吗?”


    若谷听话地转过头去,看向跪在他旁边的叫王乐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端详了好一会,没有出声回答。


    吴知府本是怡然等着那个肯定答案的。


    但等了一会不见若谷出声回答,又有些没了耐心道:“因何看这么久,你与他相交甚密,难道你不认识他了?”


    若谷闻言回过头来,不敢直视吴知府,只低着头道:“回知府大人的话,小人不认识这个人,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


    听到这话,吴知府神色顿时一怔。


    与他同样怔住的,还有冯捕头。


    另外还有薛老,脸上神色也有细微的变化。


    吴知府怔过了道:“你仔细再看看,给我看清楚,到底认不认识,这里可是县衙大堂,不是你能扯谎的地方。”


    若谷只好又转过头来,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王乐一番。


    这次端详的时间更加长,惹得吴知府更不耐烦起来,抬手轻拍一下惊堂木问:“本府再问你一遍,到底认不认识?”


    若谷转回头来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认识,没见过。”


    吴知府心里顿时一口气顶上来,红了一半脸颊。


    昨天在大牢里审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他什么都“招”了,也什么都答应了,说好了今日要咬出徐霖来。


    别的都能是假的,那泡尿能是假的?


    吴知府没有让自己暴躁。


    他稳住了,让人呈上香囊,继续问若谷:“你说你不认识他,为何你的贴身之物会在他身上?”


    这只香囊是若谷的,之前戴的多,衙门里的人都见过,不好扯谎不认。因而若谷照实了说:“望知府大人明察,这只香囊确实是小人的,但是是小人送给秦掌案的,不信您问秦掌案,那些账簿也是秦掌案告诉小人,藏在乐心湖的!”


    这话一说完,堂外又是一阵骚动。


    吴知府黑了脸。


    却不得不顺着若谷说的,再问秦书吏。


    秦书吏自然不认,只说没有收过这个东西,更不知道什么账簿。


    于是这问题又落到王乐身上,王乐则坚称这东西就是若谷给他的。


    若谷急了,看向王乐道:“你说我和你相交甚密,这东西是我送给你的,那你倒是说说,我本家姓什么,我又是什么时候生日?”


    这个可没有准备啊。


    王乐噎了一下,看向冯捕头。


    冯捕头急也不能帮着说话,案上的吴知府则脸更黑了。


    堂外的老百姓多数都听糊涂了,不知道这大堂之上,现在在唱的是哪一出,到底是怎么个事。


    一个字,乱啊。


    吴知府拍一下惊堂木,打破这一阵的尴尬。


    他看着若谷道:“昨天晚上本府在刑讯房里审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若谷畏畏缩缩道:“知府大人,我胆儿小,昨晚刚进刑讯房就被吓尿了呀,后来脑子一直昏昏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呀。”


    “啪!”


    吴知府怒拍惊堂木,“你竟敢戏弄本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既然你不记得自己昨晚上说了什么,那就拉出去打上二十大板,醒醒脑子!”


    听得这话,不等衙役上前来拉人,徐霖忙站起来道:“府台大人,若谷一不曾犯上,二不曾喧哗公堂,您问什么他答的什么,就算说话前后有差,也该再细查才是,怎好直接用刑?”


    吴知府:“你看不出他在戏弄本官,他如此不尊本官,本官打他二十大板还是轻的!莫不是徐知县觉得他是你的奴才,本官打不得!”


    他的一个家奴而已,知府怎么能打不得?


    但徐霖还是极力争取道:“府台大人,若谷打小胆子就小,确实是被吓糊涂了,凭他一个小小的奴才,怎么敢戏弄府台大人?”


    吴知府冷笑,“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都敢得罪当朝首辅,他有什么不敢戏弄我这个知府的?”


    说完不给徐霖再说话的机会,喝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重打!”


    衙役听完,上来拉人。


    若谷这回是真慌,大喊了道:“知府大人,小人没有戏弄您,真的没有啊,知府大人饶命!知府大人饶命啊!”


    若谷大喊着被拉到外面的长凳边。


    金瑞和香竹在人群里着急,金瑞急得那眼眶都湿了。


    他也打过若谷二十大板,可那都是轻打的,就那都疼得不行。


    衙门里的板子,和他打的板子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了,尤其那吴知府还强调了,要重打。


    着急之中,他一把抓住了香竹的胳膊,下意识捏得紧。


    湿着眼眶着急道:“这可怎么办?这二十板子打完,以若谷那身子骨,不死也得半条命,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呢……”


    香竹也着急得要命。


    可徐霖都没办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啊?


    若谷被衙役按到了长凳上面。


    眼看着板子举了起来,金瑞不自觉一把掐住了香竹的胳膊。


    也就在香竹吃疼之际,忽听到尾调很长的一声:“报……”


    声音是从大门外传进来的,衙役手里的板子没落下来,所有人都循着声音往大门的方向看出去,只见一个公差又喊着一声“报”跑了进来。


    过了院子入到堂下,公差行了礼,喘着粗气道:“禀知府大人,禀知县,张巡抚……张大人来了!”


    吴知府听得一愣,下意识问:“哪个张巡抚?”


    问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他们省难道还有第二个张巡抚?


    他反应过来了,又有些忙乱,问道:“你是不是报错了,张巡抚在省里,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公差道:“小人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报这种事,张大人已经快到了。”


    那可是巡抚!


    吴知府不敢有半点含糊。


    他当即忙乱起来道:“准备……准备……该回避回避,该列队列队,打开仪门,准备迎接张巡抚!”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赶紧忙起来。


    老百姓全部都避让到一旁去,衙门里的人结集起来准备迎接。


    结果仪门还没打开,就听到一声锣响传了进来。


    锣声响尽之后,又听到一声:“张巡抚到!”


    张巡抚没有特意等那道仪门,直接从人门进来了。


    他之后自然也有一队人马,跟着一起进来。


    看到巡抚的官服,吴知府和徐霖领着衙门里的人,纷纷下跪行礼。


    避在旁边的老百姓,自然也都跟着跪下来。


    香竹在人群中多瞥了几眼。


    她别的没看清楚,一眼便瞥到了张巡抚身侧后方站着的姑娘——黑发高束,发带轻扬,一身劲装。


    香竹向来是个沉稳的人,可这次她没能忍住。


    她反过来伸手一把掐住金瑞的胳膊,激动得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意:“月儿!是月儿!月儿回来了!”


    第87章 耻辱耻辱


    金瑞听到这话,也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


    目光刚偷偷抬起瞥过去,打眼便瞧见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瞬时也便和香竹一样激动起来了。


    心里那如敲起小皮鼓一般,咚咚咚撞个不停。


    当然,这不是能容人喧哗的场子。


    刚才香竹虽激动得有些失态,但也是压着声音的,因而金瑞只把激动给压住了,没有出声表现出来。


    那边,吴知府、徐霖和薛老领着人给张巡抚行罢了礼。


    礼毕以后,吴知府领着头上前去,好似与刚才坐在案后发威的是两个人一般,这会笑得无比殷勤,姿态放得很低道:“中丞大人,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提前叫人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安排啊。这手忙脚乱的,实在是失礼,望大人见谅。”


    张巡抚没与他讲礼数的事,直接说了来意道:“我听说,乐溪县发生了一起贪腐大案,涉案的金额可不小,是全县好几年的赋税。这样的案子必是牵涉甚广,我怕下头查不明白,所以特来看看,没想到吴府台也在这里。”


    吴知府道:“下官也是因着这个案子来的,已经查了有几日了,把案子都查明白了,原不是什么贪腐大案,只是有人栽赃陷害。”


    张巡抚:“是吗?”


    吴知府:“正是了,人证物证供词全都齐备,就差定案了。”


    张巡抚和吴知府说话,其他人都默声在旁听着。


    薛老站于吴知府身侧稍后些的位置,原是看着张巡抚说话的,听到这里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瞥到了对面的沈令月。


    瞥到沈令月的一瞬,他只觉得自己是年迈眼花了。


    为了再看清楚些,他悄悄抬起手揉了下眼睛,又往沈令月看过去。


    沈令月这会刚好也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对上,沈令月冲他微微一笑。


    “!!!”


    确认了对面的人就是沈令月没错,薛老瞬间觉得五雷轰顶。


    好似一道雷从头顶劈下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麻透了。


    刚才因突然得知张巡抚过来,他和吴知府一样,心里更多的是意外和不知所措的忙乱,没空出心思来多想别的事情。


    听到张巡抚是为了赋税的案子而来,心里也仍是疑惑居多。


    但现在看到沈令月,意识到张巡抚是沈令月请来的,他脑子很快就清明了——这张巡抚就是冲他来的!


    怎么会这样?


    他被沈令月这小丫头给骗了?


    他竟被这丫头给骗了!!


    她拿着他给的银子,骑着他府上的马,用着他的面子,带着他推荐她去省城的好意,竟是去请巡抚的?


    他这么大把年纪了。


    竟被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耍得团团转?!


    薛老与沈令月对视着发怔。


    眼神从最初的懵、惑,到后来变成了阴狠、暗沉。


    旁边张巡抚和吴知府已经寒暄完了。


    具体案情怎么样,张巡抚那还是要看案卷证据要审问的,不能光凭几句话就当是结果了。


    寒暄结束,张巡抚看了看大堂和院里左右道:“这案子暂时先停了吧,该收押的收押,等本官看完案卷,审查清楚再断。”


    吴知府不敢说什么,只得应声:“是,中丞大人。”


    听得这话,金瑞和香竹高兴得暗暗摇起彼此来。


    趴在长凳上的若谷长松一口气,整个人都软塌了下来。


    好在是把他的屁股给保住了。


    差一点就开花了。


    ***


    张巡抚虽是连夜赶路来的,但并没有休息。


    退堂关押了所有与案子有关人员以后,他在徐霖的引领下,吴知府等人的陪同下,径直去到勤政苑。


    徐霖按他的吩咐,把与案子有关的所有案卷,以及所有的证物,都搬到了勤政苑,并呈上茶水果点,让他翻阅查看。


    张巡抚坐下以后道:“案卷我自己看就行了,你们就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若有什么需要,我叫你们便是。”


    如此,吴知府和徐霖等人便都退出来了。


    张巡抚带了自己的人来,伺候等各方面的事,也不需他们操心。


    出了勤政苑。


    吴知府冷笑一下道:“没想到徐知县竟然这么有本事,连巡抚大人都能从省里给请过来,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徐霖仍是用对上官的恭敬语气道:“是巡抚大人爱民如子罢了。”


    “哼!”吴知府黑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薛老没有立即跟上吴知府的步伐。


    他和沈令月的注意力,仍然都在彼此身上。


    这会有了说话的机会。


    沈令月先给薛老行礼问安,而后出声道:“感谢薛老,若不是您推荐我去省城,让我认识了李参政,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见到张巡抚,并请了张大人过来。”


    沈令月这感谢的话说得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得意和嘲笑的意思,就好像她之前的每一次反应一样,次次都似发自肺腑。


    薛老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黑着脸盯沈令月片刻,没有出声说话,同样拂袖而去。


    沈令月和徐霖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他们都走远了,沈令月收回目光来,看向徐霖,笑起来道:“好久不见。”


    徐霖也笑出来,“好久不见。”


    虽说是有些日子不见了,但眼下没有时间多寒暄。


    张巡抚到了此处,为了这案子必是要住上一些日子的。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留了这一手,所以徐霖并没有提前准备接待等事宜,因而现在便就要抓紧处理这事了。


    他安排人把县里官驿收拾出来。


    住房和吃喝等规格,一应按照巡抚级别的标准来。


    忙了不多一会,便到了晌午时分。


    徐霖原打算按照规格礼数,好好宴请张巡抚,但张巡抚却不打算出勤政苑,让把饭菜送到勤政苑就是。


    于是徐霖也便没有铺张,只按照张巡抚的要求,让人把做好的饭菜送到勤政苑。


    张巡抚没什么官架子,叫徐霖:“不用在意这些虚礼,麻烦得很,你也坐下一起吃,在来之前,我就从月姑娘嘴里知道这案子大概的情况了,案卷也看了不少了,刚好与你也说一说。”


    提到月姑娘,他又说一句:“月姑娘呢?叫她也一起过来吃。”


    徐霖得言,忙叫人去请沈令月。


    请了沈令月过来,两人一起陪着张巡抚吃饭,谈说起案子相关。


    之前的事情,张巡抚听沈令月说得差不多了。


    这会再说的,便是吴知府来了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了。


    ***


    薛宅。


    薛老和吴知府坐于饭桌边,面对满桌丰盛且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两人却看起来半点胃口也没有,半天未动筷子。


    吴知府皱着眉想不通道:“这张巡抚怎么会突然过来?”


    薛老看起来沉静一些,低着眉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张巡抚旁边的丫头,没出错的话,是她把张巡抚请来的。”


    那样一个容貌姣好的丫头,便是没特意关注,也是记得的。


    吴知府更是不解了,“那个瞧着只有十几岁的丫头?她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能到省城请来张巡抚?”


    薛老手指捏成拳,吸一口很深的气。


    片刻看向吴知府道:“是我写信推荐她去省城找李参政的,她应该是通过李参政见到了张巡抚,至于怎么请来的,那便不知了。”


    吴知府眉头蹙成个“川”字。


    他越发不能理解了,盯着薛老,声音瞬间高八度:“薛老您推荐她去省城,让她见到张巡抚的?”


    可不是么?


    不止推荐她去了省城,还给了银子给了马。


    薛老捏紧了拳头,有些控制不住想起来踹点什么。


    但他到底年纪大了,尚且还能沉得住。


    看薛老不说话。


    吴知府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烦躁得来回踱步,然后又坐回桌子边,看着薛老问:“为什么呀?”


    薛老不想再说这打脸的憋屈事。


    他看向吴知府道:“别说这些了,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巡抚都他妈来了,他一个知府还能怎么办?


    吴知府靠到椅背上,一副后悔不已的样子嘀咕说:“早知道我就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薛老听到这话,眼睛蓦地乌沉,情绪越发有些收不住。


    吴知府碰上薛老的眼神,又收敛了些懊悔烦躁,坐直起身子来,平静了半晌说:“薛老……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事原就不能往上捅,捅上去了,大家都知道了,就不好收场了。”


    本来只要他过来,把案子结了,把事情压下去就行了。


    薛老气得胸口闷疼。


    他终于没能忍住,猛地拍一下桌子,“嘭”的一声,把吴知府吓了一跳。


    正在吴知府被吓得愣神的时候。


    他动气沉声道:“我活了一辈子,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让那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


    说着又开始砸桌子,一边砸一边喊:“耻辱!!耻辱!!!”


    吴知府吓得差点收腿爬椅子上蹲着。


    他惊了一阵又冷静了一些,忙又反过来劝薛老:“薛老,薛老,您别激动,您别激动,肯定还有办法的,肯定还有办法的!”


    薛老手指握拳捶在桌子上没再动。


    片刻,他转过头看向吴知府,出声问道:“秦书吏翻供之前,徐霖审他的那些案卷和供词,有没有毁掉?”


    吴知府吞口水,默一会道:“没有……”


    薛老看着他又问:“那从乐心湖上搜缴回来的账册,有没有毁掉?”


    吴知府:“那是伪造和栽赃的证物,更是没有了。”


    薛老心房里一阵剧痛,抬手一把按住胸口。


    吴知府怕薛老年纪大了,被气出个好歹来,语气急着撇清责任道:“薛老,这事真怨不得我,谁也想不到张巡抚他会过来,更不会防这样一手,本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您也没想到不是?按照常理来说,朝廷里无人下指示的话,巡抚根本就不会没事找事亲自来管县里的事,什么爱民如子,那都是屁话!”


    人都已经来了,现在还说个什么屁的常理。


    薛老抬起手,冲吴知府摆摆手,让他把嘴闭上,自己闭着眼靠到椅背上去,粗喘着气。


    第88章 好真好


    薛老缓了一会,平复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慢慢坐好了,这样木坐了一会,声音阴恻恻道:“趁现在看守牢房的狱卒还是你的人,杀了姓杨的和姓秦的,还有那个抓来顶罪的,还有徐霖的那个随从,都!杀!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那是咬着牙的。


    吴知府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他看着薛老说:“现在是张巡抚接手了这个案子,四个涉案人员一下子都死了,都做成畏罪自杀,谁能信啊?傻子也知道是谁做的。事情若是这么闹,可就更收不了场了。”


    薛老猛地看向吴知府,还是咬着牙咬着字:“那你说怎么办?!”


    吴知府想了想道:“薛老您想,姓秦的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都说出来了,但并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能证明您和这个案子有关系,所以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那么,现在这里头最关键的便是杨主簿。您好好想一想,他是不是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若是也不能,便不用担心了,若是能的话,只要杀了他一个,足矣……”


    薛老顺着吴知府的话仔细想了想。


    衙门里的人,他和杨主簿是来往最密的,毕竟需要他们办事。


    若说没有留下一点证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而薛老想了一会。


    阴沉着目光道:“那就让他开不了口……”


    ***


    县衙。


    勤政苑。


    沈令月徐霖和张巡抚谈着案子吃完了饭,仆人过来收拾了碗筷。


    张巡抚不比沈令月他们年轻人。


    吃完饭后面上疲意重,只道:“年纪大了,折腾这一遭有些吃不消,我得歇个晌才行,不然这下半日什么也做不了了。”


    因为周三生在途中驿站找到他们,说明了情况紧急,所以他们昨儿夜里半夜就起了床,是带着夜赶到乐溪县来的。


    觉睡得不够,又奔波,身子难免吃不消。


    虽然案子要紧,但巡抚的身子更要紧。


    徐霖不着急道:“中丞连夜赶过来,又看了这小半日的案卷,实在劳累,便先好好歇一歇,案子再办不迟。”


    说完了这话,徐霖又请示了一句:“中丞,还有一事想请您个准,现下在牢房里看守杨主簿那几个人的狱卒,都是吴知府带来的人,下官想着,得换成咱们的人才好。”


    张巡抚明白徐霖的意思。


    他点头道:“行,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换人便是。”


    如此说好,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再打扰张巡抚。


    拿了巡抚令牌,两人退出勤政苑,立即找了周三生,去牢房换人。


    刚换完人,冯捕头匆匆赶过来了。


    他跟徐霖行了礼说:“老爷,咱们可都是知府大人安排在这里的,您要是换人的话,也该跟知府大人请个示下吧?”


    徐霖没说话。


    周三生道:“冯捕头,你不会是不知道张巡抚过来了吧?现在这个县衙谁当家,谁说话最大,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这么大的事,哪有不知道的。


    冯捕头没再说什么,应道:“行,那我去回了知府大人吧。”


    冯捕头说完这话走了。


    沈令月又交代周三生和看守牢房的:“送进牢房的所有饭食茶水,全部都要仔细查验,必须要保证他们几个的生命安全。”


    周三生应声:“月姑娘,您放心吧。”


    那边冯捕头匆匆来,又带了人匆匆回到薛宅。


    进屋与吴知府和薛老行了礼,说道:“小人刚一到那,看守牢房的人已经都被徐知县给换了,说是张巡抚的意思。小人不能说什么,更是什么也不能做了,只好把我们的人都带回来了。”


    又慢了一步。


    薛老手握拳头搭在桌案上。


    吴知府瞧着平稳些,叫冯捕头:“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冯捕头得言走了。


    吴知府又看向薛老说:“人都被换了,他们必然会严加防范,想要下手就没那么容易了,想要做成畏罪自杀,就更不容易了。”


    薛老默声,深深吸口气。


    片刻出声道:“等会我去趟杨家。”


    ***


    沈令月和徐霖把事情都安排好以后,也回内宅休息去。


    这会能稍松口气,也才能说些松闲的话。


    徐霖跟沈令月说:“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去了那么远到省城,担着这么大的担子,又要周旋请来张巡抚,辛苦你了。”


    沈令月笑着道:“客气的话不必多说,给点辛苦钱就行了。”


    徐霖也笑出来,“别的没有,钱我还是给得起的。”


    说着话回到内宅。


    两人刚进了院门,便瞧见金瑞香竹坐在院子里,二黄也在。


    二黄看到沈令月,瞬间兴奋地跳起来,摇着尾巴奔到沈令月面前,跳起来一把扑进沈令月怀里,扭着屁股嘤嘤直叫。


    金瑞和香竹不比二黄沉稳多少,两人也都兴奋。


    他们也起身过来,迎到了沈令月面前。


    虽然沈令月回来半日了,但他们这会才算是真正相见。


    金瑞带了些委屈的音色,出声说道:“月姑娘,我们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沈令月笑着,好容易稳住了二黄。


    身上被二黄扑得有些脏,她掸了掸,笑着说:“可想我了吧?”


    香竹这又接话,“你说呢?”


    沈令月表达情感的方式自然比他们直接,笑着张开胳膊,抱了一下香竹,说道:“对不起啦,瞒了你们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实在是怕知道的人多了,露出的破绽就多了。”


    香竹是理解的,她一点也不怪沈令月。


    今天看到沈令月回来,她心里只有激动和高兴,别的没有。


    她眼睛湿润笑着说:“别站着了,我煮好了茶,坐着吃点茶再说话。”


    沈令月嗯一声,“好,坐下跟你们慢慢说。”


    四人一狗这就往石桌边走过去。


    到桌边坐下来了,金瑞斟了四杯茶,一人面前摆上一杯。


    斟好了茶,金瑞坐下来说:“我们确实被你们瞒得好苦,尤其是我,成天担心这个气那个,活像个傻子似的……”


    沈令月吃一口茶笑出来。


    她放下茶杯道:“就是要你这样才好呢,秦书吏他们见了你这样,才不会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诈,金瑞你也是大功臣。”


    金瑞:“我可不是什么大功臣,若谷才是呢。他倒是挺会装的,连我都骗过去了。”


    说完了这话,香竹又问:“现在能不能跟我们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之前都是暗牌,现在全是明牌了,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沈令月也便跟他们从头说起了道:“最开始是我和东翁意外遇到金小虎的媳妇去当铺当地,我们顺藤摸瓜,就发现了隐田这件事。又有范书吏,发现户房的赋税账册有问题,与实际收的税不同。但我们也都知道,若是直接办了这些事,最多也就能处理几个小卒子,治标不治本,根本没有用。实在没什么好办法,才想出了让若谷将计就计,接近秦书吏的招。”


    金瑞又问:“秦书吏狐狸般的人,若谷怎么就骗过他了?”


    沈令月道:“若想诈得人心,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对方尝到甜头。秦书吏当时想拉拢若谷,于是我们就让若谷半推半就,被他拉去斗鸡走狗,然后让若谷在赢钱的兴奋之际,故意不小心把金家隐田的事透露给秦书吏,让秦书吏得了信,解决了这个事情,这便是让他尝到了甜头。后来,又让你打了若谷,若谷假装没忍住在秦书吏面前发了牢骚,对东翁有了抱怨。之后便都是将计就计,顺着秦书吏想要的,若谷迷上了斗鸡走狗那些事,对东翁有了异心,想要脱了奴籍过好日子,给东翁下药,东翁在宴请薛老那天病倒……”


    说到这,沈令月吃口茶。


    吃罢了又接着说:“也就是那天晚上,秦书吏彻底信任若谷,跟若谷说了薛老是他们背后靠山的事情。”


    金瑞思考着说:“所以,若谷突然找来两个唱戏的姑娘,把月姑娘你给气走,也都是假的,骗他们的?”


    沈令月点头,“也是他们想把我支走,让东翁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原都是他们使的计,我们全都是将计就计,让他们费了心思得逞计谋,所以他们只会得意,根本不会怀疑自己中了计。”


    金瑞惊叹,“这可怎么叫人想得到?我是真以为月姑娘你生气了,到省城奔好前程去了,心里没少怪我家少主人呢……”


    沈令月笑着,“我能被那两个唱戏的丫头气着?因为我在薛老面前表现出了心动和犹豫,为了能让他们再使上计,所以让若谷故意说给秦书吏,说我对你家少主人情根深种,伤了心就走了,才有了这出。”


    金瑞听得明白,不住点头。


    点完了,他又看着沈令月问:“那月姑娘,你真的一点都没心动吗?”


    这话问得。


    把沈令月给噎了一下。


    真没有一点心动,怎么骗得过薛老?


    薛老那人挺会看人的,给她的都是她想要的。


    沈令月笑了一下道:“心动是有一点,不过我不是那种会吃里扒外撂挑子的人,东翁信我,我就得值得起东翁的信任。”


    金瑞:“我就知道,月姑娘最是讲义气!”


    这边香竹又好奇问:“那月儿你将计就计拿了薛老的信去了省城,也是提前想好的,要去请张巡抚过来?”


    沈令月看向香竹点头,“从知道薛老是背后的人时,我们就知道,光凭我们,这案子是办不了的,必须得请能办的人过来。我将计就计去省城,一是为了让薛老他们计谋得逞,让秦书吏对若谷彻彻底底放下心防,再趁着酒意,让若谷套出了赋税账簿所藏的地点,二便是为了请张巡抚过来。”


    金瑞也好奇,“你是怎么请动张巡抚的?你以前认识张巡抚?”


    沈令月笑,“在此之前,我连乐溪县都没出过,我能认识谁啊?巡抚这么大的官,我更是不可能认识了。”


    论官级,说得简单点,徐霖是一县最高的长官,吴知府是一府的最高长官,放到现代就是市级,而巡抚则是省级最高长官。


    金瑞更好奇了,“那你怎么把他请过来的?”


    沈令月看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徐霖,又看向金瑞说:“他们忘了,你也忘了,你家少主人在京城混过两年,那可不是白混的。若不是在京城混过两年,这案子咱们根本撬不动。你家少主人在京城时虽然没有结党,但朋友和人脉还是有些的,便是办别的事困难,获得些有用的消息还是容易的。我会去省城请张巡抚,是因为我们打听到,省城藩库空虚,张巡抚正为抗倭筹备军饷的事情发愁。”


    金瑞:“军饷?”


    沈令月点头,“倭寇时常犯境,他总不能次次找朝廷要钱,若是如此,也显得他这巡抚当得实在是无能。不往朝廷伸手要,那便只能从老百姓手里取了。可临时加征赋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道道指令发下去,要耗时多久,能征上来多少不说,还有一事要考虑。你们也知道,咱们省不富裕,老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赋税加得多了,吃不上饭的老百姓多了,保不齐不会发生民变。所以,他被这事给夹住了,正是两难的时候。而我,在这时候靠着薛老的关系,通过李参政找到了他……”


    金瑞明白了,睁大了眼睛道:“所以让他来查了这案子,抄了这些肥的流油的乡绅的家,再把大户的隐田也一并给查了,军饷立时就有了。”


    “正是!”


    沈令月笑道:“我们冒着风险办这案子,根本得不到多少看得见的好处,全凭责任、道义和良心,但却能帮他解决最棘手的问题,所以办这案子,他比我们着急。”


    金瑞听得高兴起来,兴奋道:“好!真好!看薛老和吴知府他们这下还有什么辙!”


    沈令月道:“没辙了,这案子惊动了巡抚过来,已经压不下去了,他们偷的是朝廷的银子,就凭这一点,别人躲都来不及,绝不会有人再来蹚这趟浑水。”


    金瑞又兴奋得吆喝一句:“好!”


    第89章 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当然在这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半点意外和波折。


    沈令月说:“本来按照计划好的时间,我们两日前就该到了,不过途中遇上些事情,耽搁了两日。”


    要不然也不会让周三生迎过去,半夜里赶路过来。


    金瑞现在什么也不担心了,瞧着很是轻松。


    他笑着说:“现在到也不算太晚,横竖,把若谷的屁股给保住了。”


    这话说完,四人一起笑起来。


    ***


    张巡抚歇了晌,又把剩下的案卷看完,下午半日便过了。


    到了差不多用晚饭的时间,他也便没急着去刑讯房提审犯人,而是先用晚饭,让自己的体能体力再恢复一些。


    用完晚饭之后他没再闲着,直接进牢房提审犯人。


    而在旁陪审旁听的,除了徐霖沈令月等,自然还有已经参与了审案的吴知府。


    进了刑讯房,各人落座。


    房里灯火点得亮,做记录的书吏坐一旁手执毛笔静候。


    这案子起于柳芽村那十亩隐田的事,所以张巡抚也是从这个案子开始审起,先提了柳芽村村长和秦书吏进来审问。


    柳芽村村长看风向变了,又果断改了口,再次招了实情。


    张巡抚不发火,说话语气很是平和:“你这怎么审一次变一次口供,到底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啊?”


    村长伏在地上道:“草民不敢在大人面前扯谎,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原就是个并不关键的小人物。


    见他说了实话,张巡抚也就没再多为难他。


    他钱也没有收到手里,事情也没来得及去办,罚也不会重。


    审完了村长,张巡抚再审秦书吏。


    秦书吏也是个墙头草,眼见着吴知府靠不住了,又害怕这房里的刑罚,为了免受些皮肉之苦,便也再次把能招的都招了。


    吴知府看秦书吏这么经不住吓,这么容易就招了实情出来,扯了杨主簿,拉上了薛老,直在旁边气得头上冒火。


    他到底没忍住,略微有些急了道:“那些账簿的事不是那个叫王乐的栽赃?本府叫冯捕头查得明明白白,那王乐也都认了,怎么你又胡说起来?”


    这话是提醒秦书吏,想让他按原计划咬死口。


    但秦书吏还没来得及再做出反应,徐霖出声道:“吴府台,这些账簿是不是那个叫王乐的伪造,验证起来也十分容易,只需叫那王乐过来,给他一支笔一张纸,让他写上几个字便知。”


    吴知府被徐霖说得噎住。


    噎了会他又道:“他若想翻供,故意写得不像,也不是不能。”


    徐霖没继续跟他辨,只看向张巡抚。


    张巡抚没多犹豫道:“带王乐来。”


    话音不多一会,王乐被带进了刑讯房。


    张巡抚翻一翻面前的案卷,出声问道:“你就是王乐?”


    王乐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答:“是,巡抚大人,草民正是王乐。”


    张巡抚又问:“从乐心湖上搜缴来的这些账簿,全都是你伪造的,可是如此?”


    王乐目光偷偷上瞥,往吴知府那瞥了一眼。


    这一眼瞥得很快,目光落回后,他低着头回答:“回巡抚大人的话,这些账簿正是草民伪造的。草民与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串通好了,偷偷把账簿运到了乐心湖的岛上,又搜缴出来当证据,全是为了栽赃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因为我与他们有仇,想报复他们。”


    张巡抚听完笑了出来。


    笑了会又问:“那这栽赃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一事,可是徐知县指使他的随从这么干的么?”


    王乐忙道:“巡抚大人,此事草民不知,得问若谷。”


    吴知府本来就是想借此事,拉徐霖下水,没想到被若谷耍了。


    现在想起这事来,还忍不住心里的气,要浮到脸面上。


    那边张巡抚又道:“带若谷吧。”


    若谷带了上来,张巡抚接着问:“若谷,你与王乐串通一气,伪造假账簿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可有此事啊?是不是你家主人,徐知县,指使你这么干的呀?”


    若谷语气急而坚定道:“巡抚大人明察,小人绝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小人根本不认识这个王乐,也没有伪造账簿,那些账簿都是真的,是秦掌案告诉我藏在乐心湖上的,巡抚大人若是不信,拿着账簿去查,看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究竟缴了多少税,一查便知啊!”


    张巡抚又翻了翻面前的案卷。


    “两日前,吴知府叫人查过了呀,说是老百姓缴的赋税,和衙门里的账簿是一致的,和这假账簿,可不一样啊。”


    若谷:“知府大人是派冯捕头去查了,可这查出来的不是实情啊,请巡抚大人明察明鉴,这事有很大的蹊跷啊!”


    张巡抚面上看不出信与不信。


    他出声道:“这是吴府台亲自查的案子,本官还是相信吴府台的能力的,吴府台应该不会出这么明显的错。”


    若谷更急了些,“可是巡抚大人,这其中确实有问题啊!”


    张巡抚摆一摆手,让若谷闭上嘴。


    若谷不得不闭上嘴咽了声,那边吴知府虽没太看懂张巡抚的意思,但他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有彻底松完。


    张巡抚又跟王乐说:“王乐,既然这些账簿都是你伪造的,那你现在便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再仿着秦掌案和杨主簿的笔迹写出几个字出来,只要你能证明这账簿确实是你伪造,本官现在立刻就把这个案子结了。”


    王乐闻言一愣,偷偷看向吴知府。


    吴知府心里没松完的那口气,立马又紧回去了。


    张巡抚来之前,没有人能左右他这个知府办案,他和薛老都认为这案子板上钉钉了,想着把程序走完结了案,顺便弄掉徐霖,也就成了,可没想着费心费力要做到滴水不漏,本不需要的。


    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王乐慌了,他也慌了。


    而旁边已有书吏端了小案过来。


    小案上摆齐了笔墨纸砚,直接放到王乐面前。


    张巡抚道:“墨都给你磨好了,写吧。”


    王乐哪里会写,他连秦书吏和杨主簿的笔迹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毛笔来,握着笔的手颤抖着,迟迟不落到纸上。


    张巡抚等了一会不见他下笔。


    催他道:“快写啊,本官事务繁忙,也想早些结了这案子,就差你这一写啊。”


    王乐笔尖抖得快甩下墨来。


    他捏着笔往下落,可怎么也落不到纸上去。


    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张之时,他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撂下毛笔,跪到小案旁边,给张巡抚磕头道:“巡抚大人,求您饶了草民吧,这些账簿不是草民伪造的,草民实在是写不出啊。草民只是为贪些银子,才来顶罪的,您就饶了草民吧!”


    当然了,他贪的银子与顶罪受的刑法比起来,是无比划算的。


    张巡抚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只看着王乐又问:“既如此,那是谁指使你来顶罪的?”


    王乐慌得口不择言道:“是一个草民不认识的老头,但草民想着,这案子和薛老、杨主簿有关,杨主簿已经被关起来了,那剩下只能是薛老了,那老头应该是薛老指使来的!”


    “!”


    这个王八蛋!


    知道的事还不够他说的!还要说出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来!


    吴知府搭在大腿上的手指简直要掐进肉里。


    他这会头上不止冒火了,也冒汗了。


    但他尚且还沉得住,坐得住。


    张巡抚又问:“你说是薛老,那你可有证据?”


    王乐又吱唔:“没有……”


    说完语气又亢奋起来,“但草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巡抚大人,草民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草民吧!”


    吴知府:“……”


    这都是什么怂人,他真是控制不住想上去揍他几拳。


    就在吴知府又心虚又气恼的时候。


    张巡抚看向他说:“吴府台,那看来你手下的人不行啊,这么点事情都查不清楚,得好好责问才是。”


    吴知府已是满头大汗了。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得忍着道:“下官回去必会好好责问的。”


    张巡抚笑一下。


    接下来又问了许多案子有关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便全都是实情了。


    审完了秦书吏若谷和王乐三人,因是说的实话,三人的口供最后便全都严丝合缝对上了,再没有细节上的出入。


    最后剩下的,只有杨主簿。


    也只有杨主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便是张巡抚,也仍然审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他什么都不说。


    与他耗到夜深,所有人都困了。


    张巡抚有些熬不住了,没再与他硬扛,先把他收押回了牢里。


    出了牢房,各自回去睡觉。


    张巡抚晚走一些,与徐霖和沈令月多聊了几句。


    张巡抚说:“这个人软硬不吃,又是官身,我不好对他用刑,怕是很难叫他张嘴,实在是不好搞啊。”


    沈令月旁听到这会,心里早有了主意。


    她跟张巡抚说:“中丞大人,您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让我试一试。”


    相处了这些日子,张巡抚知道沈令月是个有能耐的姑娘。


    普通人哪能见到他这个巡抚,她能办得到,不止见到了他,还知道他的难处,说动了他来乐溪县亲手办这个案子。


    张巡抚没多犹豫。


    点点头道:“好,但愿月姑娘你能撬开他的嘴。”


    当然现在太晚了,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这些话,三人也便散了,张巡抚去官驿,徐霖和沈令月回内宅。


    回内宅的路上。


    徐霖问沈令月:“不用刑的话,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张嘴?”


    沈令月笑道:“我审案从来不用刑,这招也是不使的,但现在遇到了杨主簿这样的人,不得不用来使一使,你看着就知道了。”


    ***


    薛宅。


    薛老这一天下来寝食难安。


    晚上吴知府去了衙门后,他便焦急地等着。


    等至夜深扛不住打瞌睡了也没睡。


    等到吴知府从衙门回来,他顿时便醒了个彻底。


    仆人伺候了茶水点心上来。


    两人在灯下对面而坐。


    薛老给吴知府递过茶水,略有些焦急问道:“审得怎么样?”


    吴知府也没心思吃茶,直接说道:“除了杨主簿,都是没有用的,能招的都招了,只有杨主簿,怎么审都不说。”


    薛老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他不招,不拿出证据来,他们暂时就动不了老夫。”


    吴知府想了想道:“他若是能扛住不招的话,倒也不用除掉他……”


    薛老不放心,“不可,他只要活着,只要在牢里,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开这个口,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第90章 有剧毒


    这一天已是熬得非常晚了。


    徐霖和沈令月回到内宅,简单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次日晨起,沈令月并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张巡抚虽心里急这事,想早点结案,但也没有催沈令月,耐着性子给她留足了时间,让她可以安心妥帖地办好这件事。


    沈令月不去牢房见杨主簿,而是先去了工房。


    她找到工房小吏,让他们放下手里其他所有的事情,用最短的时间给她造出一间窄小的屋子来。


    工房小吏拿笔做记录。


    沈令月与他们细说:“不必琢磨什么样式,方方正正的结实就成,长宽不能够一个成人躺下,高也不能让一个成人站直,里面要用足够软的材料包上一层,不能叫人一头碰死,还要十分避光……”


    工房小吏虽不知沈令月要这样的小屋子做什么,但守着自己的本分也没有多问,只按照沈令月要求的,立马去做了。


    沈令月在旁督了半日工,提了些改进意见。


    快到晌午的时候,瞧着没什么问题了,她才往牢房去了一趟。


    到了牢房,恰碰上杨主簿的老婆和儿子来探监,要给杨主簿送吃的。


    周三生亲自看的杨主簿他们,不让杨主簿的老婆儿子探监,更不让他们带吃的进牢房去,因而便僵持住了。


    看沈令月来了,杨夫人又抹着眼泪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我家老爷关进来这么多天,我们一面也未曾见过,您就行行好,让我们娘儿俩进去看看他吧,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也不能做什么呀。”


    沈令月打开他们带来的食盒看了看。


    食盒里装着一盘菜,一碗汤,和一碗白米饭。


    在沈令月看食盒里的食物时,杨夫人又抹着眼泪说:“我家老爷这些日子在牢里,不知受了多少辛苦委屈,他从来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月姑娘,你们之前都是一同在衙门里办事的,您就行行好吧……”


    沈令月看过了食盒里的饭食,抬目看向杨夫人和她儿子。


    看上一会,她出声问:“这饭食……没什么问题吧?”


    听得这话,杨夫人和她儿子眼神同时闪过慌乱心虚。


    杨主簿年纪这么大,他儿子自然也不小了。


    他连忙出声道:“月姑娘,这是给我爹送的饭食,能有什么问题?怕你们不让,我们也没敢多带,只带了这一菜一汤和一碗饭,望月姑娘发发慈悲,让我爹吃上一口吧。”


    沈令月又盯着杨夫人和她儿子看一会,没出声。


    杨夫人和她儿子被沈令月盯得浑身发毛,两人都避着沈令月的目光。


    沈令月没再多问,叫周三生:“验一下。”


    周三生应声,拿了银针过来。


    沈令月往旁侧让开些。


    在周三生拿银针验饭食的时候,她看的不是周三生手里的银针,而仍然是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俩都是一副屏紧了呼吸的模样,目光紧盯周三生手里的银针。


    银针验过所有饭食,没有什么变化。


    母子俩反应仍是同步,都轻轻地松了口气。


    绷紧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杨夫人道:“这样,能让我们进去了吗?”


    问的是沈令月,沈令月自然回答道:“可以,进去吧。”


    狱卒领了杨夫人和她儿子进牢房去。


    不等周三生说话,沈令月又看向周三生跟他说:“拖一会别让杨主簿吃上这个饭,我差人去叫个大夫来。”


    周三生疑惑:“饭食有问题?”


    沈令月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


    也是依着如此判断,她才放杨夫人和她儿子进去的。


    这衙门里,周三生最信沈令月的话。


    月姑娘说有,那肯定就是有。


    因而他没再多问什么,忙转身跟着进牢房去了。


    进了牢房,亲自盯着杨夫人和她儿子去看杨主簿。


    他找了个借口,把饭食扣下,让杨夫人和她儿子跟杨主簿先说话。


    母子二人见到杨主簿在牢里的模样,更是哭哭啼啼起来。


    旁边看守的人多,又有周三生在,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这般哭着说些寻常的关心话,说说家里怎么样。


    话说得差不多了,杨夫人要给杨主簿吃饭。


    恰在这时,沈令月带了大夫进来。


    没等周三生出声阻止。


    沈令月道出一声“慢”道:“还是让大夫验过再吃吧。”


    听得这话,原本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杨氏母子又是面色一慌。


    杨主簿的儿子出声道:“月姑娘,刚才在进来之前,不是都已经验过了吗?怎么还要验?难道我们还能加害我爹不成?那可是我亲爹!”


    “谁知道呢?”


    沈令月笑一下,不多理会杨氏母子,直接叫大夫查验饭食。


    杨氏母子脸上的神情显得越发紧张。


    但他们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只是绷着表情,盯着大夫查验饭食。


    反复查验了几遍,大夫放过了米饭和菜,最后只端起汤,看向杨夫人问:“敢问夫人,这丸子汤里的丸子,是用什么做的?”


    提到汤里的丸子,杨夫人手也捏到一处了。


    她微虚着气息出声说:“不过就是普通的肉丸,用猪肉做的。”


    大夫放下汤碗说:“怕不止是猪肉吧。”


    杨夫人说起话来有些急,“那还能有什么?难道我还能给我家老爷下毒不成?刚才周捕头已经拿银针验过了,这丸子没有一点问题。”


    大夫不与她再多分辩,直说了道:“这丸子里还有一样东西,鹅膏菌,此菌有剧毒,银针是验不出来的,食完这碗里的丸子,不超过一个时辰,人将必死。”


    听完这话,杨氏母子眼睛瞪大了,牢里的杨主簿也瞪圆了眼。


    杨夫人怒声斥道:“你胡说!我怎会给老爷吃这种东西!”


    大夫仍不跟杨夫人分辩。


    他转而看向沈令月道:“月姑娘,可找个活物来,一试便知。”


    沈令月也早叫人做了准备。


    她稍抬一下手,便有衙役拎了个小笼子来,笼子里是一只老鼠。


    大夫拿了筷子,夹了一颗丸子放进笼子里。


    老鼠在笼子里快速地啃起肉丸,他放下筷子说:“老鼠体小,毒性发的也快,不需要一个时辰,很快便能见效。”


    大夫预估的没有错。


    老鼠啃完肉丸子以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到,便伸腿闭眼了。


    这一幕看着稍有那么些惊悚。


    杨主簿更是冷汗涔涔,毕竟这丸子原是给他吃的。


    这边杨夫人和她儿子却还是不认。


    她儿子道:“再等等,它肯定还能再活过来!”


    大夫道:“吃了鹅膏菌,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杨夫人也不信,“绝不是什么鹅膏菌!肯定能活过来!肯定能的!”


    看母子俩如此这一系列的反应。


    沈令月想了一会出声:“是不是……薛老告诉你们能?”


    杨氏母子闻言怔愣,看向沈令月。


    看他们这反应,想来是没有猜错了。


    于是沈令月又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丸子里的鹅膏菌,是薛老给你们的吧,告诉你们这是能诈死假死的奇药,让你们想办法把这药喂给杨主簿吃了,让杨主簿假死在牢中,他那边做好了后续的安排,能让杨主簿脱身出去。”


    杨夫人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说完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便算是承认了。


    但再想收回去,也不能了。


    当然她也不相信,薛老给他们的是鹅膏菌。


    沈令月没回答她这句话。


    继续说:“我相信,薛老有能力让你们相信,这不是鹅膏菌,而是假死药。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于薛老而言,杨主簿现在是最大的麻烦。只要杨主簿死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们觉得,他是更想让杨主簿直接意外死在牢里,还是想救他出去,给自己留着这个麻烦?”


    这话说得甚是有道理。


    可杨夫人不愿相信,坚持摇头道:“不可能!薛老不会这么做的!”


    沈令月没再跟杨夫人多说。


    她看向牢里的杨主簿,问一句:“杨主簿,您说呢?”


    杨主簿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心情也经历了大起大伏。


    但此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脸上无有一丝表情,垂着乱糟糟的头微弯着腰,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坐回了稻草上去。


    杨夫人这又急得转身去牢房边,手握栏杆冲杨主簿喊:“不可能的!老爷!薛老是为了救你出去,薛老肯定会救你出去的!”


    “别吵了!”


    杨主簿一句话喝住了杨夫人。


    喝完忍不住心里的气,又捶地恨骂:“蠢货!全都是蠢货!!”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就是薛老想借杨家人的手除掉杨主簿,了结了这件事。


    沈令月没让杨氏母子在这里继续上演苦情剧,让衙役押了他们道:“先关起来,把老鼠放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一看,这老鼠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再在他们眼前活过来。”


    杨氏母子喊叫着被押走。


    沈令月跟大夫道了谢,送大夫出衙门。


    此时已到了正晌午时分。


    沈令月准备去饭堂,从勤政苑路过了一下。


    徐霖这半日也没有闲着,和张巡抚一起去搜查了杨家。


    这会刚忙完不久,张巡抚没有留在县衙,而是回下榻的官驿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去饭堂。


    沈令月问徐霖:“搜出来什么有用的没有?”


    徐霖回答道:“没有,还是得从杨主簿嘴里问。”


    既没有,那也就不必往下说了。


    沈令月这便说起了刚才的事情道:“杨夫人和她儿子刚才来牢房探监了,带了些饭食来……”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说给徐霖听。


    说完道:“小黑屋应该明天才能用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杨主簿现在心里不知怎么想,要不下午抽个时间,再审他一审?”


    说不定杨主簿看薛老如此待他,不止不保他,还要借他的老婆孩子灭他的口,这会真能愿意愿意招点什么出来。


    徐霖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