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如今人在何处?”温晚棠盯着信上最后一行字,声音低哑。
李风动动了动喉咙,吐出几个字,“平城,他应该是去了平城。”
温晚棠倒吸一口气,饶是他刻意不去关注事实,他也知道平城如今是战火交加的前线。他惊问:“赵之泊去那里做什么?”
“去送物资。”李风动抱着手臂,低垂脑袋,“赵家的商队死了半数,没人去前线了。”
“没人就没人,这和赵之泊又有什么关系?”温晚棠脱口而出,说出的话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我刻薄。
李风动睨着眼笑了,他叹了口气,拉长着嗓子,“是啊,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死的也不是自己人,几百万的人死了也就是了,城倒了就倒了,国破了就破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冷眼看着温晚棠,冷笑,“表哥,你就一直活在你的云端里吧,捧着那些自怨自艾过活,永远都不闻窗外事,永远都这般天真的好。”
李风动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温晚棠被他说得冷了半边身子,险些站不稳。
一双手从后扶住他的肩膀,江晚笛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晚棠,你……”
江晚笛见他面色仓惶,脸上病容愈加憔悴,欲言又止。
温晚棠喘了几口气,转过身来,牙齿都在抖。
那是种他形容不出的感觉,他从小身在富贵之家,唯一的愁怨就是这副不男不女的身体和赵之泊带给他的痛。
战争离他太远,远到他看到自家报社所刊登的一版面的动荡时局,也只觉得索然无味,远到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上街游行抗议侵略的学生,想的却是车被堵时的麻烦。
赵之泊先前总说温晚棠伪善,那不是假话,是真心实意的评价。
温晚棠恼羞成怒之余,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的确是个伪君子,道貌岸然,而他父亲一样。
可……华亭沦陷了。
战火把他从小长大的家给毁了。
赵之泊也去了前线。
那永远肆意妄为不可一世的男人,竟是个不顾生死为了国家赴汤蹈火的人。
温晚棠脑袋里一片混乱,定定地站了许久,后背都被晒烫,他才恍惚回神,抓住了江晚笛朝自己伸来的手,急切地焦躁地说:“哥,我要去平城。”
江晚笛似乎早就猜到温晚棠会这么说,一句疑问的话都没有,宽大温热的掌心按在温晚棠的肩头,沉甸甸的重量让温晚棠抬起了头。
温颂这个哥哥在温晚棠眼里永远都是温和,情绪稳定到像是一潭死水,稳稳地接住他。
此刻也是,温晚棠在那双眼里只看到了柔软的包容。
温晚棠听到他哥说:“好,哥哥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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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比东江要冷上许多。
不是天冷地冷,而是心冷血冷。
赵之泊面无表情地踩过地上结成血褐色冰碴的鲜血,他穿着短袄,短靴的皮面上全都是污渍,运送物资的车正在卸货,他便跟着军队里的人先到屋里避风。
军队现在都驻扎在平城的老百姓家里,这里经受过炮弹的轰炸,整个城没有几间房子是完整像样的。此刻赵之泊进的这间屋子,那扇破破烂烂的门被几张报纸糊着,风一吹,心惊胆战地发出哗啦啦声响。
屋里头和外面没什么区别,四处漏风,感觉更冷。
赵之泊不怕冷,但当他坐在椅子上,感受着四周扑面而来的寒冷时,就忍不住去想,要是温晚棠在这,恐怕不用半天,就要冻出毛病的。
“赵先生,这次的这拨物资真的太及时了,我要代表我们全营感谢您。”军队派出的代表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平平,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的褐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看着赵之泊时像是火焰灼灼地把人的心都给燃烧起来。
赵之泊受不了这股热情的谢意,他觉得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烤,事实上他更喜欢被人恨着怕着骂着,让他更为自在。
这恐怕就是畜牲当多了,难得当一回人的生疏。
他这么一想,又记起温晚棠骂他畜牲的样子,忍不住哼笑出声。
“赵先生,你……”李平困惑地看着他,不知他笑为何意。
赵之泊低咳一声,摆了摆手道:“不用感谢我。”他思索着一些场面说:“国家危难,匹夫有责。”
李平挺忙的,他和赵之泊简单介绍了一下近期平城的情况后,便有个勤务兵来叫他,让他过去一趟。
赵之泊也站了起来,“你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他与李平一同走出房间,外面的空地上架了一口锅,赵之泊看到两一个炊事兵正在往里放野菜和糙米。赵之泊收回视线,李平问他:“赵先生,您之后要去哪里?这附近不安全,我找两个兵送你。”
赵之泊摇头,他抱起手臂,看着四周荒凉破败。这里和他原本的生活是割裂的,没有百乐门的歌舞升平,没有温柔乡醉生梦死,没有花没有树没有飞鸟没有光,有的只是子弹留下的成排痕迹,炮火轰炸过的千疮百孔,孩童的啼哭和一张张麻木惶恐的脸。
到处都是被战争摧残过的痕迹,他抬头看天,吸着冷肃的空气,肺里都冷了,良久摇了摇头,“多谢,不用麻烦。”
赵之泊的话刚刚说完,站在他身边李平骤然脸色大变,伸手护住他的头,把他狠狠压在地上。
赵之泊一愣,接着浑身冷汗淋漓,下一刻,就听到身旁轰炸声,耳膜几乎被这声音洞穿,“嗡”的一声,脑袋里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
他趴在地上,抱着脑袋,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那口正在烧野菜粥的锅被轰翻在地,那个炊事兵的一般身体掉进了锅里,鲜血在半空划开弧度,鲜血溅在了赵之泊脸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李平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刚才屋子里的地窖里跑。
灰色的天上掠过几架轰炸机,李平抖着声音,“赵先生,你怕是走不成了,在这里先躲躲,我去让大家隐蔽。”
他说着去看赵之泊,赵之泊喉结微弱地滚动,脸上镀了一层阴影,缓缓点了点头。
李平离开后,赵之泊后槽牙抵在一起,捂着发疼的耳朵,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这才看到,地窖里挤满了人,都是面露恐慌的女人和孩子。
一个孩子拉着他母亲的手,稚嫩地询问:“娘,刚才是星星又掉下来了吗?”
他娘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赵之泊,嗓子怯怯地“嗯”了一声。
赵之泊听了两句,就觉得后脑勺疼得出奇。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而后抬手往脑后摸,一手的湿热粘稠。
赵之泊有些发愣,地窖里过于昏暗,他辨别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这时脑袋开瓢了。
疼痛这时才像潮水一般袭来,他屈着腿,把昏沉的脑袋抵在冰冷粗糙的墙上。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到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脑袋后头那个豁口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声。
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地府的催命符,阎罗王终于来抓他这个假货了。
哈,原来自己也是个假货。
赵之泊忍不住呵笑,又很快沉寂下去,他觉得觉得冷了,浑身都在抖,是不是就快要死了,死了也没什么,要死了也不错,至少晚棠会高兴,那小没良心的巴不得自己死呢。
赵之泊胡思乱想了很久,最终抵不过沉沉困意,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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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泊是被吵醒的,他听着一声声“哥”,拧着眉睁眼,失焦的眼逐渐清明,他看到了一张瘦长苍白的脸,是他三姨娘的儿子,那赵家唯一谈得上是读书人的赵开济。
他对赵开济唯一的印象就是哆哆嗦嗦胆小怕事的小迂腐形象,此刻他躺着,脑袋还疼,昏沉地从眼皮缝里瞧着赵开济,目光从他鼻梁上那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缓缓落在那身军装上。
赵之泊没心思去多想,又合上了眼,疲倦地缓着气,隔了片刻后沙哑道:“我在哪?”
赵开济何曾看到过赵之泊这副羸弱的样子,他的眼眶顿时红了,哽咽道:“哥,这里是平城附近的一个小村里,你在平城被投下来的炸弹碎片弄破了脑袋,你知不知道你被送过来的时候,满脸的血,衣服上也都是血,我还以为你活不成了,哥……”
赵之泊被他叫魂似得哭弄得烦躁不堪,他让赵开济闭嘴,又花了些时间缓气道:“别哭了,我这不是没死吗?”他停顿,“你怎么在这里?我记得我让人来通知你们的,你们……”
“我和母亲还有姨娘们离开华亭后,就遇到了流寇,大哥他们一家子被杀了,我和我娘逃了出来,我不知道去哪里,好在遇到了之前和我一起抗议游行的同学,他说他要来平城,我就跟着来了。”赵开济怕是已经过了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此刻低着脑袋说出这些,语气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赵之泊的情感淡薄,他听完后,没什么表情地问了一句,“那你娘呢?”
“她身体不好,又有抽大麻的习惯,在来平城的路上发瘾失去了神智,跳进河中就没了。”
赵之泊手指轻轻抓着身下的床单,睁开了一直半阖着的眼,看向赵开济。
赵开济以为他要安慰自己,便先笑了笑说:“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像我母亲那样的,活在这个乱世,也只是活受罪,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而且人要学会放下。”
赵之泊何曾想过会被他这样语重心长的劝解,他觉得好笑,但因为精神不济,便不想去辩驳什么,只是又闭上了眼,陷入昏睡。
赵之泊脑袋上的伤估计是挺严重的,他断断续续昏睡了有半个多月,等能行动了,脑袋上还颤着好几圈绷带。
他清瘦了许多,穿着白色衬衫,披着一件黑色外套,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瘦下去的五官凌厉得像是一把刚出炉削铁如泥的刀。
赵开济在军队里做后勤,性格温和,军队里兵和他关系都不错,再加上他念过书,比起枪他握得更多的是笔杆子。他在军队里除了平时做些杂事,更多的则是帮那些将士们写遗书。
他这天写了大概有七八封,眼睛都写红了,眼泪一滴滴落,最后泣不成声。
赵之泊是不能理解他这种软弱的行为,倚在放在门口的竹椅子上,呲开嘴角嘲笑他。
赵开济像是个泥人,随意地任由他打压,听他说自己没出息,也不生气,问他:“哥,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留给你见不到的人吗?”
刚过三月,已是黄昏,风里飘着草木的气息。赵之泊的脸被一层浅浅的霞光笼罩,他蹙着眉,似乎是在思考,风吹起他额前几绺头发,白色的纱布若隐若现,他慢慢用手捂在后脑勺,缓缓摇头,“没有,我没有想要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