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琪竟然想着把希望寄托在周蓉身上,而不是想办法死死隐瞒住真相,李美娟思来想去,觉得原因还是在于这孩子太过天真,根本不知道一旦事发,丢了唐家千金的身份后,她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生活。
第二天,准点到唐家上班的李美娟仿佛忘记了昨天下午在房间里和唐云琪僵持不下的争执,她又变回那个试图和亲生女儿搞好关系培养感情的母亲。
李美娟放低姿态主动讨好,赔尽笑脸,说尽好话,唐云琪这才放下昨天的事,母女俩表面上就此握手言和。
母女俩和好后的第一时间,李美娟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邀请唐云琪抽空跟她去一趟出租房做客。
李美娟要让唐云琪亲眼看见周蓉生活了十几年的糟糕的成长环境,以此吓退她那些天真的想法。
刚发生昨天的争吵,今天李美娟就主动邀请她去城中村的租房做客,唐云琪自然多多少少能猜得到对方心里的打算和目的。
不过,唐云琪确实好奇着那和唐家有着天壤之别的环境。
即便明知李美娟心里憋着坏水,可唐云琪还是没怎么犹豫,就直接点头答应了。
见唐云琪直接答应,李美娟不敢耽误,结合她们母女的时间安排,她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这个周五晚上。
在得知身世不久,唐云琪就上网查过很多她平时接触不到的东西,其中就包括城中村这一类环境。
可网上查到的东西再多,终究还是不如亲身实地地走一遭。
因为是晚上,灯光昏暗,城中村的环境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还要糟糕,唐云琪紧紧跟在李美娟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敢超过半米,她才不至于掉队迷失在城中村内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
城中村到处都是小巷子,一栋栋握手楼紧紧挨着彼此,月光都透不下来,昏暗的环境待久了,唐云琪内心不禁有些毛毛的,她死死盯着李美娟的身影,不敢松懈。
唐云琪的视线存在感太过强烈,走在前头的李美娟回头看到她有些紧张的神情,心中了然。
李美娟放慢脚步,开口说:“这儿没什么路灯,是黑了些,你是不是有些害怕?害怕也正常,我当年刚在这儿租房住的时候也这样,不过后来这条路走得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这儿房租便宜,环境只能是这样子的了,和唐家自然没法比。”
李美娟走了几步,又想到了曾经刷短视频时看过的几条社会新闻,她接着开口吓唬:“说起来像你这样的小姑娘确实是要多多注意安全这一方面,前几年就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子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放松了警惕,竟然被人尾随进了屋……”
“那套房子到现在都还租不出去,没人敢在房东面前提起这事。”
听到身后唐云琪的脚步沉重了几分,走在前头的李美娟微微勾起嘴角。
两人左拐右拐,花了几分钟才到租房楼下。
李美娟继续带着唐云琪爬楼梯,租房在六楼,又没有电梯,这一趟需要费不少力气。
李美娟平日里要干不少力气活,这趟楼梯也是她每天都爬惯了的,所以这一趟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可对于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唐云琪来说完全是一项体力活。
爬到四楼的时候,唐云琪的呼吸声就明显重了不少,再加上闷热的环境,她的脑门开始冒汗。
李美娟又开口说:“累不累?还有两层要爬呢,你再坚持一下。我也是没办法,低楼层的房子没有阳光,平时晒个衣服都不方便,还不如每天费点功夫多爬几层楼梯,也算锻炼了。”
“每天这么爬上爬下好几趟,大腿肌肉都练出来了。”
唐云琪没有开口搭理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说的这些话听进心里去。
不过李美娟这会儿并不心急,等唐云琪真看了租房内的环境,总该吓退她了吧!
终于到了六楼,周围更加闷热,李美娟拿出钥匙打开租房大门,朝唐云琪开口:“到了,你进来吧,就不用换鞋子了。”
唐云琪走进这套只有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她四处张望,仔细打量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房子内部空间格外狭小,明明没放什么东西,光是一张破沙发和一张桌子就将整个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的,勉强留下一条只容得一人经过的过道。
唯一一间房间里也同样如此,勉强塞下一张床,几个衣架,堆放着几个箱子,就不剩什么空间了。
一室一厅的面积加起来,还赶不上唐云琪套间里的书房那么大。
唐云琪打量着这房子,想到周蓉就是在这么一间狭小简陋的租房里长大,她不禁皱起眉头。
看到唐云琪的表情变化,一旁的李美娟还以为对方是在嫌弃,她赶紧再接再厉说起来:“房子是小了点,但是没办法,要是有条件,我当然也想租个大点的、房间多点的房子,这套房子月租只要五百多,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那个亲爹不仅不工作挣钱,还好赌成性,成天找我要钱继续赌,明明我在唐家当保姆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少了,可硬是被他给拖累了,其他方面自然能省就省。”
李美娟小心观察唐云琪的反应,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看不出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唐云琪终于开口了:“这里只有一个房间,你们三个人晚上怎么睡?”
李美娟赶紧抱怨:“这就得看你那个自私的亲爹的了!要是他在外头只顾着赌博享乐不回家,那这张床我和周蓉挤挤也是睡得下的,可要是他回家了,这张床就只能让给他,我和周蓉就摊张席子在厅里打地铺。”
“夏天还好,直接打地铺还能凉快不少,可天气稍微凉快点,这地板的潮气就能渗进我骨头缝里,年纪大了实在遭不住。”
唐云琪顺着李美娟的话想像着过去这十几年来周蓉在这间小房子里的生活,越想越觉得有愧于周蓉。
同时,唐云琪也恨李美娟。
周晏亭明明是有钱的,李美娟要是没有故意将她和周蓉掉包,他就不会误会李美娟出轨,误会周蓉的身份,没了这场误会,他就不会记恨妻子,迁怒孩子,有钱都不肯暴露,反而还故意拖累这个家。
他们一家三口明明可以和正常家庭一样和谐美满,而且靠着周晏亭的身家,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会差,完全能达到李美娟期望中的富贵生活。
只能说,李美娟的所作所为反而害了她自己,简直是自作自受。
最无辜的就是周蓉了,还有完全不知情的唐家爸妈,就是因为李美娟自私的举动,害了唐家一家。
作为雇主,唐家这十几年来待李美娟这个保姆可不薄。
唐云琪垂下眼皮,遮掩住对李美娟的鄙夷和愤怒。
这一刻,唐云琪可谓是彻底下定决心,即便有可能会被唐家爸妈迁怒,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她也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当年的真相,不能再继续瞒着他们。
李美娟若是知道她这一趟带唐云琪来出租房参观,竟然起了这样的反作用,也不知道会不会悔死。
李美娟拿了张红色塑料凳让唐云琪坐下,随后又开始抱怨起来。
“这儿的环境你也看到了,我们过去这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有真正吃过贫穷的苦头,你就能理解我当年为什么要将你和周蓉掉包,我实在是不想让你也跟着我吃这份苦啊!”
“在唐家,先生太太都宠着你,身边人都敬着你捧着你,你不愁吃不愁穿,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用不着你去操心,这十几年来,你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学习上碰见的问题,这样的生活,你可能觉得很平常,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
“而周蓉呢?她从小就在这间小房子里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老家农村,才五六岁的年纪就知道了生活上的不容易,小小一个就会主动帮我做家务,基本用不着我操心。”
“这十几年来,周蓉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衣服来来回回也只有那几套校服,家里穷,她甚至连肉都不常吃,有个鸡蛋都算加餐,所以你可以看到她高高瘦瘦,身上一点多余的肥肉都没有。”
“周蓉我看着长大,就算没有血缘,养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难道我就不难受吗?可比起你来,那还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更加重要,你明白吗?”
“要是换做你来经历周蓉这些年的生活,我更加舍不得,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痛。”
“我当年之所以要把你掉包,让你当上唐家千金,就是不想让你经历这些贫苦的生活,不想让你从小就要考虑柴米油盐这些琐碎,我只想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吗?”
唐云琪偏头看向李美娟,对方眼角已经溢出泪水,正眼巴巴得望着她,好似真是一位爱极了孩子的母亲。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李美娟真的只是为了她这个女儿好,当年才将她和周蓉掉包吗?
李美娟真的能保证,当年的动作背后,她没有半点私心吗?
唐云琪不信。
唐云琪还是没有开口,只直直盯着李美娟看。
见唐云琪还是这么犟,仍不见她松动,李美娟忍不住又在心里暗骂。
李美娟忍着内心的不耐,她上前一步握住唐云琪的手,再次语重心长地劝说:“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你成为唐家千金,让你成为人上人,让你无忧无虑没有烦恼,让你有一个完美的人生,所以你千万要珍稀这个机会,不要再那么天真,竟然想着把这个机会往外推。”
“一旦事情败露,难道你想到这间小租房里和我、和你那个赌鬼爹挤吗?”
“到时候,你一天三顿下来恐怕连块肉都吃不起,你的肠胃受得了?”
“这城中村的环境也乱糟糟的,你一个娇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能习惯?”
“还有,若是让你现在那些朋友同学知道了你不是唐家真正的千金,而是冒牌的,甚至罪魁祸首就是你的亲妈,他们会怎么看你?会不会合起伙来欺负你?你能接受他们的变化吗?”
李美娟加重手上的力道,又提到一个她心中最能吓唬到唐云琪的可能。
“而且你现在已经快成年了,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家里还有个赌鬼爹,要是他哪天欠下赌债还不上,又或者想多筹点钱来一把大的,盯上你怎么办?”
“你长得好,之前还在唐家当千金大小姐,肯定多的是男人愿意出大笔彩礼钱娶你,你那个亲爸到时认钱不认人,为了拿彩礼当赌资,随便把你卖了怎么办?”
“这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可不是我在故意吓唬你,你可千万不要不当回事!”
唐云琪微微皱眉,并不是将李美娟说的话听进去所以心里害怕,而是有些不忿她对周晏亭的这份恶意揣测。
周晏亭并不是真的赌鬼,而且他身价不菲,手里有的是钱,不然也拿不出五百万的零花钱和一套市区高端楼盘大平层送给她了,所以他怎么会为了彩礼钱把她卖了呢?
那得是多大一笔彩礼钱,才值得让他这样做?
李美娟以为这样说就一定能吓唬到唐云琪,让她再也不敢考虑别的可能,只能母女俩一起合作,死死隐瞒当年的真相,殊不知唐云琪在心里毫不犹豫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半点都没有被吓唬到。
“小琪!”唐云琪的反应并不像她预想中的那样惊慌,李美娟有些急了,她重重晃了晃对方的手,“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的话?”
唐云琪把双手从李美娟手里抽出,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所以你之所以会主动邀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讲这些?”
李美娟一脸无奈:“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前几天一直听不进去,非要和我对着干,居然敢把周蓉带到先生太太面前,我只能用这些来惊醒你,让你多考虑考虑后果,不要那么冲动。”
“小琪,我是你妈妈,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李美娟神情幽怨,“这次说什么你都要相信我,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唐家千金,还把我当唐家的保姆看,一切都和过去的十几年一样,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要是真让先生太太知道了真相,知道是我把你和周蓉掉包的,我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就算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请你多替我想想,难道你想我这么大把年纪还要进去吃牢饭吗?有我这么个在坐牢的亲妈,你将来的人生也不会好走的对不对?”
唐云琪静静看着李美娟的表演。
“就算你真想和周蓉交朋友,我也不拦着你了,不过你千万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把人邀请到唐家去做客,不能让她出现在先生太太面前,这个你总归是能做得到的吧?”
唐云琪还是迟迟没有开口答应,李美娟愈发的不耐烦,她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祈求的神情,冷下脸来。
“你到底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我都已经主动退让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拎不清!你怎么就能这么犟呢!难道你现在已经不怕真相暴露的那一天,先生太太会怨恨你,翻脸无情了吗?”
“怕啊!”唐云琪终于有了反应,舍得开口了,“我当然怕他们知道真相后不肯认我,我们一家三口再也回不到过去。”
听到这句话,李美娟紧皱的眉头可算是松了一些。
“我和周蓉交朋友,不过是想着实在不行的话,给自己留条后路而已,你以为这是我想的吗?毕竟谁让你做事不仔细,瞒了十几年的秘密这回没瞒紧,竟然让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人都知道了。”
唐云琪自然不会让李美娟知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所以她干脆毫不客气地将锅甩到对方头上。
李美娟听了这句,脸上闪过懊悔。
“你与其把时间耗在我身上,还不如想办法稳住他,让他老实点,守住这个秘密呢!”
被唐云琪这么一说,李美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或许也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唐云琪真的会蠢到放着好好的唐家千金不当,天真得非要回归正轨,和周蓉把彼此的身份换回来的吧。
李美娟神情疲倦,她对唐云琪抱怨道:“我哪有什么办法能稳住他啊,他天天不着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和他见上一面都难!”
“唯一能稳住他的东西恐怕也就只有钱了,上回不就给了他十万,我还找你拿了七万呢!”
唐云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李美娟的话,态度敷衍,并不认真。
说起上回的事,唐云琪记得给了李美娟七万块之后没几天,周晏亭就买了个二十来万的大牌包包送给她,真要算起来,这笔“买卖”实在是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