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气无力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注意安全,那晚来了很多会找漂亮女人喝酒的贵宾。”
“真的只是想说声注意安全?”
“真的。”
“你……”孔令箴想说好自为之,但见眼前的人精神恍惚,便说:“保重。”她转身离去。
金韩彬倚着墙瘫坐,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大口呼吸。他就知道她一如既往的一视同仁的温良。
所以他到底要不要告诉她那件事?
告诉了有什么用?但以他对她的认知,她肯定对这事的真相耿耿于怀。
他想起前几年他们一起上创作课,她写的歌被梁玹硕批得一文不值,她从容不迫反驳,“我认为作为一个初学者,这作品非常好,如果社长借着权力尖酸刻薄、理所当然地侮辱我的人格,对我的评价超出了客观事实,那我没必要继续上这门课,因为我一点都不稀罕得到‘娱乐圈创作才女’的封赏。流行乐而已,门槛又不高,深耕这个,我不如多听听交响乐。”
他低垂脑袋,降低存在感。
社长声音拔高,“你说什么?我尖酸刻薄?”
“可不就是尖酸刻薄?你要不要在yg内部做匿名问卷调查,探一探自己的风评?年纪大了的人言行举止温良点是给自己积福,否则有朝一日走在路上都会遭年轻人厌恶。”
社长气得拍桌,叫她滚。
她姿态倨傲不可侵犯,不像被经纪公司掌握生死大权所以战战兢兢的练习生,反而像书香门第的世家千金训话下属,“好的很。在这多待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精神折磨,日后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千万别叫我上来,我担心我会变本加厉地目无尊长出口不逊,让你折寿。”
“出去!马上出去!”
他使劲憋笑。第一次见有人敢驳斥社长,骂人还这么斯文又有杀伤力。
“你在笑?狗崽子你居然敢笑我?你也给我滚!滚!”
他飞似地跑出了办公室,笑了出来。
发现孔令箴站在电梯前,静静地看着自己,他笑容僵住,手足无措,“……刚刚你说得太好笑了。”
“多谢夸奖。”她微笑着说。
他又笑了出来,俩人进了电梯,他还在笑。
她无奈,“有这么好笑?”
“我第一次见社长的脸出现猪肝色。”
“你们就是太害怕不能出道,那是正常的评价?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看着她的侧颜,或许亲人是混血儿的关系,她眉眼比一般的东方人立体,又比西方人秀气,搭配灰绿的瞳孔构成了罕见的美,除去微笑时的明朗,她总是清冷疏离,有种淡淡的忧郁,同时坚韧、乖戾。
光是站在那里就招人喜欢,他相信社长也这样认为,所以即便火冒三丈,都不会让她不出道。
他真羡慕她。
他们一起去yg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红参液。
他忘了带钱包和手机,她说一起结账,他说回公司就给她转账。
“这么点钱不用转,我请你。”
他坚持,她比他更坚持,他只好听命于她。
二人坐在高脚椅上,咬着三明治,望向窗外,吐槽社长。
他还不来及与她变亲近,她就不再踏足制作室。
“那孩子真心不想学,社长都放缓语气叫她来上课了,她就是不肯来。”
他倍感遗憾。隔了几个月在便利店偶遇,他叫她继续学创作。
她说不想。
想到她有古典乐的基础,钢琴、大提琴信手拈来,他猜测,“你是不是看不起流行乐?”
“不是,我就是对流行乐创作毫无兴趣。这方面我的天赋有限,我很功利现实,如果没有惊艳世人的天赋,我不会投入大量精力去钻研一门手艺活。”
出道后无数个夜里他明白了她口中‘惊艳世人的天赋’有多重要,有多明智。
他有天赋,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不够惊艳大众,经常无人在意。
早知道当年就不学了,不学就不会期望,不期望就不会绝望,不绝望就不会走上不归路。
可扪心自问,他真的是为了得到了创作灵感,不是本身就不怎么样,才沦落到今天?
诚如孔令箴所言,yg会安排blackpink陆续接触时尚资源,《ddu-duddu-du》大爆的加持下,以正统韩式清纯美女著称的jisoo顺理成章地以形象大使的身份出席dior韩区活动,但rose、lisa没有任何安排,jennie一边为solo忙得如火如荼,一边乐悠悠参与综艺录制,孔令箴除了广告、画报拍摄无行程,rose斟酌着语气对她说:“你会不会……有点不舒服?”
“不会啊。因为不听公司话或者反击社长的时候,我不用背负道德责任,可以毫无负担地义正词严。”
rose忍俊不禁,旋即涩然,“至少你情况比我好多了,粉丝很多,再怎么样,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在孔令箴看来,rose是组合里除自己之外最敏感多思的人,人气处在下位圈、公司不重视加强了对方的自卑与焦虑。“现在我们才出道两年,走的又是国际路线,能吃到的市场比传统k-pop市场大,你有外籍的身份,只要时刻准备着,存在后来者居上的可能。”
“虽然知道你这话是安慰人的,但我现在真的有了几分信心。”
孔令箴笑,“我自己也是。”
孔令箴租了两层公寓,全部拿来放作品。
在医院照顾了五天妈妈后,她带上行李,去上海写生,顺便寻亲。
外祖母当年与外祖父一家老死不相往来,至今终杳无音信,她根据妈妈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外祖母的老洋房,跟已经不知是第几任的新房东说清了来意,租住一周,对方慷慨答允。
她侧躺于床,眼前是一扇老旧的水波纹窗,窗外有一颗老树,曳着秋风,她以睡姿的视角看到黄绿相间的树叶被水波纹窗映得美不胜收,当即侧卧、趴卧画完了一幅画,耗时八个钟。
她隔窗看树,树也隔窗看她,于是次晨天亮,她架楼梯爬树,坐枝丫上盘腿作画,以树的视角观窗里世界,老式的地板砖,似相框的窗柩,以及一对祖孙——这是深埋心底的回忆,她和外祖母。
房东隔窗叫她,她梦中惊醒般,双眼被泪水模糊,画已经作完了,赫然是树眼中的窗里世界,她和外祖母是视觉焦点。
她与外祖母的感情远不如祖母、外祖父深厚,但记忆里对方待她温柔慈祥至极,总是牵她抱她,以致于她至今记得对方身上混杂了淡淡樟脑丸味的香草气。
她把两幅画寄至首尔新租的公寓,离开上海前,与新房东说:“记得帮我留意下老房主的消息。”
她多付了两倍的房租费。
新房东连连表示一定,“有了消息我就通知你。”
hazel来孔令箴租的新公寓观摩她最近的作品,都不满意,直至瞧见两幅《老洋房》,“这个好!这个视角、透射好奇特,你是怎么画的?”
“一个是躺着画,一个是坐树上画。”
hazel笑说:“你最厉害的不是连拍画,是任何视角你都能适应,还能画出不一样的内容。”
孔令箴叹道:“但情感消耗大,我画完这两幅,精神都恍恍惚惚。”
hazel拍她肩,“搞艺术的就这样。”
《老洋房》装裱好,孔令箴将其寄至佩斯画廊纽约总部。
权至龙住院,还是孔令箴无意中听医院里的护士闲聊了解到的。
“之前住兵役部队安排的军区医院,但保密措施不到位,居然被d社的记者发现了,送来这边的时候,脚都走不动路了。”
“脚怎么了?这么严重?”
“骨折。”
“他们艺人不都是公益兵?怎么会骨折?”
“这位去的是最严厉的白骨部队。”
“这不是自找苦吃?不是我说,gd那身板……”不言而喻。
“可能是男人病犯了,打肿脸充胖子,要去证明自己,我ex就是。”然后就是一阵笑声。
这里的医护人员接待的患者非富即贵,所以免不了一些工作人员不把艺人放眼里,议论起来就口无遮拦。
孔令箴悄然离去,有点苦恼是否要去探望权至龙,毕竟就几步路的事情。
妈妈半躺在床,打量她,“你怎么了?眉头锁着。”
“我……”孔令箴说道,“有一个前辈之前对我还不错,来医院、去学校,让我做过顺风车,后来他跟我表达了心意,我拒绝了他,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他现在骨折住院,就在这家医院,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如果他没跟你表达心意,你会不会去看他?”
“会。”生病住院,有人探望,对患者而言是幸福,就算她和权至龙没有交集,只是打过照面的前后辈关系,住同一家医院的话,她也会看望一番。
“那你就去。”
孔令箴欣然点头,“其实我是计划去的,只是有点担心……”
“尴尬?怕给人家不必要的希望?”
孔令箴失笑。
“既然是前辈,说明大概率能分清你释放的是善意,还是信号。”
孔令箴豁然开朗,俯身抱住妈妈,闭着眼睛说:“有人商量的感觉真好。”
妈妈抚拍她背,“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但我更心疼,你一个人都成长得很好。”
孔令箴顿时心酸。
打听到权至龙住顶层的私人病房,孔令箴抱着花束,手提水果搭电梯前往目的地,前台值班护士先拨通电话问了一番权至龙,得到他的同意,侍立于一侧的保安才让她进去。
“一段时间不见,前辈气色好了点。”她把水果放下,将郁金香束进花瓶里。
“军队里的饮食作息很规律。”
她玩笑,“前辈就算不在江湖,江湖还有你的传说。”
“没办法,太红了。”
孔令箴忍俊不禁,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想吃什么水果?”
“苹果吧。”
孔令箴低头削苹果,片刻过去,抬眼见权至龙看着自己不说话,她不自在,“像这样也很好,男女之间不是非得……”处成男女朋友。
“嗯。”他收回目光。
孔令箴把削好皮的水果切成块,放盘里,插上跟商户要的牙签,放床头柜上,“吃吧。”
“谢谢。”权至龙没动,孔令箴不催他,问他要不要把床调高点,这样吃东西的时候会舒服点,他说好,她拿遥控调高了床,他低声说,“你不该来的,你越这样……
孔令箴说:“我是以后辈的身份来的。”
“我知道。”就是了解她的纯粹,他才容易放不下。本来这次他会像以前一样,整理一段时间,就放下了。
孔令箴轻声说:“我认为前辈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调整好状态。”
他转移话题,“我去看了你的画,那条鱼流了泪。”
孔令箴怔住。
“那条鱼就是你。”
孔令箴下意识笑,不带任何意味的笑,“你看出来了?”
“三幅画,我连起来看了很久才看出来。”
孔令箴叹道:“看来前辈的底色是悲伤。”
权至龙无声笑,看一眼窗外,半晌没出声。
孔令箴知道有些人难受的时候,不会哭,反而会笑。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孔令箴点开看——
[过来]
权至龙看她,“怎么了?”
她回复‘没空’,锁屏手机,抬头微笑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