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夜, 明月高悬。
窗外的风将庭中那株海棠的影子投在明窗纸上,摇摇欲坠不成形状。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亦被风扫得忽明忽暗, 将两人的身影晕在墙上,叠得很近。
任诩感受到胸前的小心翼翼的柔软, 勾起他心头一下一下的跳动。
不疼。
若是为此,倒是很值。
蒋弦知伏在他胸前, 唇瓣离开那些伤疤的时候, 指尖在抖。
任诩低着头看她, 瞧见她真真切切的心疼,将原本心头的那点得意压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是想再说句什么话糊弄过去的, 话到喉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把她整个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了下眼。
外间风声过得很慢,窗外开始落雨。
半晌, 他低低开口:“真不疼。”
语气倒很认真。
蒋弦知没有抬头。
她伸手轻轻抚摸在他胸前那道最长的疤上, 瞧着旁边尚有残存的药迹, 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任诩。”
“嗯。”
“你坐下来,我替你换药。”
任诩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些懒散和疲惫:“小姑娘还会换药啊。”
“怎么不会。”她语气很轻,随即转身去取了桌上的那只青瓷小匣。
那是她日前从沈大哥处求来的愈创散,说是京中最好的方子。
原本是想着, 他经此一战,身上定会留下许多伤,待战事稍缓, 她便着人给他送去。
可却没想到,竟等来了他战死的假讯。
蒋弦知不愿再回想,伸手揭开匣盖。
任诩瞧着她,眉梢一挑:“你哪儿来的?”
蒋弦知动作一顿。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极淡的影:“沈大哥给我的。”
任诩神色微滞。
他原本今夜回府是想责问她幽会外男,但眼下就连逗弄她的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了。
想来她也是为了他。
任诩垂目看着她,瞧见她身上那件素面浅青的衣裙下摆的潮湿。
也不知道她夜里在院中等了多久,连衣裳都被夜露洇透。
他眉心微皱,伸手在她发顶按了按。
“你傻啊。”
蒋弦知动作没停,只低声:“你坐好。”
她让他半倚在榻边,借着烛火看清他肩上那道贯穿伤的位置。
伤口不大,却很深,朱褐色的血痂结得不算结实,方才任诩那一番动作已经让这伤口周围渗出新液来。
蒋弦知停住,轻吸了一口气,指尖一时不敢落下。
“怎么了。”任诩偏头瞧她。
“……怕弄疼你。”
任诩一笑,道:“你弄不疼我。”
她抬眼看他。
灯下他眼尾那一点褐痣被火光映得清亮,眼中漆色幽深,只能倒映出她的身影,一如当年大雨倾盆。
她沉住呼吸。
药粉细细地敷上去的时候,任诩眉心微动。
蒋弦知一瞬就察觉了,停下手,眼眶又红:“是不是很疼?”
任诩没应。
往日里他最想让她心疼他,今日却不忍心了。
“不疼。”他偏过脸去,慢声,“你接着来。”
“任诩,你不许骗我。”
他这才低头看她,半晌,扯了下唇角。
“知知,“他皱眉,神色闲散道,“老子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蒋弦知神色一滞。
他笑着抬手,轻掐了下她的脸。
“除了同你说的那几句要紧的。”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眼里的红,只继续替他敷药。
她敷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他这两个月在西北落下的所有伤都抚过一遍。
任诩由着她。
他这辈子很少这般安静过,更少在另一个人面前这般安静。
可在她的指尖底下,他竟觉得连月来日夜紧绷的心弦,竟能慢慢地松下来。
等到最后一处伤口包好,蒋弦知才终于开口,轻声问:“周潼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诩往后靠了些许,让她坐到他身侧来。
他目色沉下来些许,慢声道:“父亲并未用那张方子。”
“老侯爷没有相信?”
“父亲征战一生,军疫也是时有之事。他虽不懂医理,在外却有所防备,拿到方子的时候先着人试了一试。”
“那京中传闻——”
“他知是有人存心,便假放了消息出去,目的便是诱欲加害之人现身。李育以为得手,便将周潼关一带的布防尽数透给了大夏。”
纵使心中早有些许了然,蒋弦知仍忍不住咬牙。
“他竟敢如此!”
任诩冷笑:“若不是有人许了他破天富贵,他怎敢破釜沉舟?”
蒋弦知长吸一口气,道:“想来老侯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是早知道朝中会派你前去了。”
“是,”任诩目光微垂,神色讥诮,“但却没有想到,要加害我们二人的,竟是大哥。”
蒋弦知察觉到他对老侯爷态度的变化,忍不住道:“你与侯爷……”
任诩目光闪动了瞬,道:“此事日后再说。”
“好,”蒋弦知应下来,忽而又想起什么,急道,“可京中皆传,周潼关死了三万将士,可有此事?”
“周潼关那一仗,确实死了人,”任诩声线低下来,目色幽深,“但只有三千数余,其余的人,我令他们连夜分作十二路撤进了齐溪以北的山里,眼下还在那儿等命。”
蒋弦知抬起眼来看他,顺着他的声线,仿佛听见了他在沙场上的箭羽铮鸣。
心底唯余庆幸。
任诩一捂她的眼睛,懒散道:“不用这般仰慕老子。”
“你——”
任诩放开手,眼里带了笑:“沈净那厮,易容的本领竟这般好,伪装着我的面容将任重都给骗过去了,只当我们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他伸手摩挲着下颌,略略沉吟:“我倒是觉得不像,哪有老子英俊潇洒。”
“……”
眼前的少年扯唇笑着,眉目如星。
蒋弦知透过他的模样,想起前世大雨初见,那时他落拓冷立,目色沉寂而狂肆,形似纨绔,端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恍若隔世。
是他的存在改变了她的命运。
是不是,也是她的存在,改变了他。
她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眉眼。
“怎么了?”任诩微顿,瞧见她目色微动。
蒋弦知摇摇头,轻笑。
“觉得你真好看。”
任诩挑眉。
罕见听见她这样讲话,竟然让他耳尖泛热。
蒋弦知静了半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任诩眉梢微动。
“李育给老侯爷开的那张方子,“她声音很平,慢道,“这方子上有李育的私印,还有越州知府衙门的火漆。”
“是证据。”
任诩低头看那卷纸,半晌没说话。
“我原本是——”蒋弦知顿了一下,垂下眼,“原本是要拿这个,去御前告任重的。”
任诩微怔,满室静了一瞬。
“知知。”
她抬眼,对上他眼里那一片极深极沉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他声线微紧,“你拿着这张纸进宫,是个什么下场。”
蒋弦知没应他的话。
其实她也能察觉到些许,宫里对侯府的态度,似乎也并不十分偏爱明朗。
自古以来,军功权臣,也多是要功成而身退,方能保住持久富贵。
否则便是大厦将倾高台以覆。
“你聪慧,自不必我多说。以后这样的事,不许再想再做。”
“任诩,“她打断他,“我不是不知道。我是知道了,才要去做的。”
任诩盯着她。
半晌,他笑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
“你若不在,”蒋弦知声音低低,却很坚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既然如此,不如与他们玉石俱焚。”
他也是她要拿出性命去护着的人。
任诩伸手捂住她的口,道:“不许胡说。”
“老子还在呢,”他忽而打横抱起她,走到床榻边上,“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你——”
蒋弦知身子骤然一轻,神色稍惊。
任诩将人轻轻放在榻上,垂首靠近她笑道:“不是你让老子留下来?怎么了,想反悔?”
蒋弦知忽而心底生出些紧张,张了张口:“我……”
任诩低头瞧一眼自己有些不整的衣服,神色自若道:“看也给你看过了,你得负责啊,知知。”
蒋弦知随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落下去。
男人上身宽大而健硕的线条被烛火映亮,此刻因些许伤疤看起来更显戾气和惊心。
蒋弦知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跳起来。
方才未觉,现下竟然觉得有些滚烫。
灯影一晃。
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一些,将一切声响都拢进这内室之中。
外间的世界仿佛被这一帘雨隔在了遥远的地方。
烛火慢而安静地短下去。
光影下,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身上是檀香与药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慢慢地将她的周身笼罩。
前所未有的浮沉间,任诩伸手握住她的小臂。
他的手掌粗粝,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身体,是和她很不同的。
灯花落了一朵。
任诩低头,不偏不倚地吻在她眉心。
轻而郑重,像是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落在了她的眉间。
“任诩……”
蒋弦知睫毛颤了一下,耳尖泛起一点极淡的红,声音几乎要被外间的雨声吞没。
任诩的声音似轻哄,越发哑而促。
“知知,多喊几遍。”
她自混沌中应了,恍惚间想起雨中初遇那一日,他衣袖上落着的那点儿浅淡的雨痕。
原来这么久了。
原来已经和他走到这里了。
“不许分心。”任诩轻咬了她一口。
蒋弦知仰头,思绪被拉回来,伸手攀上他的脖颈。
一室昏昏里,唯余窗外风雨未停。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我将大更特更。
此文将于五月前完结。(
第42章
不知何时雨停了。
明窗纸上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 将室中的暗色缓缓推开。
蒋弦知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微微酸涩。
她偏了偏头,发觉身侧空着。
心口骤然提起来——
转头间, 见任诩就坐在榻边,背对着她, 正低头穿着衣裳。
晨光从窗缝中渡进来,落在他后背那些纵横的伤痕上, 有些已经结了痂, 有些还是新鲜的血色。
昨夜她替他敷的那些药, 大半都蹭花了。
蒋弦知耳根倏然烫起来,目光不敢多落, 只看着他肩胛的位置。
任诩听见动静,回头瞧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些笑意。
“醒了。”
他伸手把她颊侧的乱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和昨夜的某一刻重叠在一起。
蒋弦知别开眼,耳尖滚烫。
任诩低笑了声,道:“我要走了。”
蒋弦知骤然坐起身来, 锦被滑下去些许, 她慌忙拉住。
任诩目光落下来, 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蒋弦知咬了下唇,“你不许看。”
他收回目光,笑意轻狂散漫,凑过来些许低声道:“现在不让看, 是不是晚了啊,知知。”
“……”
蒋弦知不理他。
任诩也不恼,自顾自穿好衣裳, 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他动作不算大,肩胛上那道贯穿伤却还是扯着了,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蒋弦知看在眼里,刚想开口,他已经回过身来。
“知知,再等我两日。”
蒋弦知心下有些紧张,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大哥既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老子自然要奉陪,”任诩垂目,沉吟道,“只是要呈到御前,还需收些证据。且为了引他入京,我和父亲还不能现身。”
任诩忽而又想起些什么,看向她道:“大哥此番谋划,郡夫人未必不晓。你虽在府中,也要多加小心。我会留些身手好的人给你,虽能护你一二,但她若有什么动作,你要及时差人告诉我。”
蒋弦知点点头:“这些我晓得,你呢?会不会有危险?”
任诩回过身,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放心吧。”
他忽然靠过来,蒋弦知微怔,下一瞬便被他捧着脸亲了一口。
“有你在,我会保全自己。”
*
雨夜过后,青砖石上尚有未干透的潮湿痕迹。
张氏的院中很静,只有竹林不时掉落残雨。
门口守着的丫鬟瞧见蒋弦知来了,面上现出几分为难。
“二少夫人,郡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
“我知道,”蒋弦知温声道,“只是来问候母亲,不扰她歇息,在门口请个安便走。”
丫鬟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蒋弦知立在院中等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
都是素色的。
像是在提前守丧。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
不多时,院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张氏独自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面色苍白,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灰色。
瞧着并不像是装病。
短短几日,竟憔悴如斯。
蒋弦知并未想到她会亲自出来,微微一怔。
自任重离京赴陇西之后,张氏称病闭门已有两月之久,连府中管事都见不着她。
今日竟肯见自己。
“母亲。”蒋弦知敛衽行礼,姿态恭敬。
张氏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一瞬。
“进来吧。”
室内燃着安息香,浓得有些呛人。
张氏坐下后沉默了半晌,才慢声开口:“西北那边,你可有什么消息了?”
蒋弦知垂眼,声音轻缓:“回母亲的话,儿媳也在等。”
“等?”张氏目中微动,似笑非笑,语气中竟有自暴自弃之意,“等什么呢。”
“等大军还朝。”
“大军还朝,”张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笑了一声,目色沉沉辨不清意味,“还朝之后呢?你一个人守着这侯府,又能守到几时。”
蒋弦知没有立刻回话,抬眼看了她片刻,轻声问道:“母亲可是知道了什么吗?”
张氏神色一滞,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慌乱一闪而过。
沉默了片刻,她长叹了一口气,淡声道:“我久居宅院,能知道什么?只是京中传言纷乱,听得人心寒。”
“侯府是二郎和儿媳的家,“蒋弦知抬起眼,声音温和平缓,“无论如何,儿媳都会守在这里。”
张氏盯着她,片刻后忽而笑了。
“我那个纨绔的儿子,竟也能得你这样深情执拗的人儿守着。只是这侯府里,真情常是被亏待的。”
她静了静,又道:“不过我是为了你好,同你说些真心话。你与二郎未有过夫妻之实,京中也皆知晓他是个纨绔,眼下你若和离,也不会误了你的将来。我这个做婆母的,现下也做得了主,在京中也定然能护住你的名声。”
“母亲说笑,”蒋弦知稍低了低头,故作赧然道,“过往与二郎已……”
“什么?”张氏似是极惊,“你们……”
“二郎荒唐,兴致来了,也是不分场合的,”蒋弦知似是极难为情,断续道,“故而,并不在府中。”
“什么时候的事,那你——”张氏有些语无伦次,而后目光落在蒋弦知的小腹之上。
蒋弦知只当未听懂。
张氏攥紧了手。
当初又是闹不娶又是闹和离,她只当任诩厌极了她,在府中二人也并未同房,她从未想过他竟会……
如今这情形,老侯爷和任诩为国捐躯,若是蒋弦知一朝有孕,安知她不会搬来祖训家规禀明圣听来让她自己的儿子袭爵。
若是那般,一切谋划皆当前功尽弃。
“你回去罢,我乏了。”
蒋弦知没有再说什么,依礼起身欲退下,却忽然又被张氏叫住。
“你府上的那个妹妹,不日即将成婚,我也着人替她备了一份礼。”张氏不轻不重地开口。
蒋弦知一顿,抬眸望她:“母亲怎知?”
张氏未答她的话,反而换了敲打的语气,淡道:“毕竟也是你的亲妹妹,不论嫡庶,见总归是要见的。她常来寻你,你若是推拒不见,在这京中也是要落个姐妹不睦的名声。非我托大,只是你如今嫁入侯府,行事自然也要考量着侯府的脸面。”
蒋弦知垂目片刻,有几乎瞧不真切的暗色自眼底流转而过,转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道了。”
蒋弦知自张氏的院子退出来,锦菱紧紧跟在她身后,急急开口,语气颇为紧张不解。
“姑娘,郡夫人日日不问府中事,她怎知安姐儿来寻你?”
蒋弦知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问:“她等了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蒋弦知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郡夫人何止知情,怕也是此事的主谋呢。
锦菱现下提及蒋弦安很是不齿,恨恨道:“我瞧着她来者不善,姑娘又正在给郡夫人请安,我便回拒了她,谁知她竟这般执着,就在那堂中坐下了,只说等着姑娘你。”
蒋弦知神色很淡,道:“我去见见她。”
院前的会客堂中,蒋弦安瞧见她走过来,立刻起身。
浅蓝色的裙裾在日光下显得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垂首行礼,仍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给姐姐请安。”
蒋弦知抬手示意她坐。
锦菱端上两盏茶来,蒋弦安接过,瞧着她的眼中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担忧,轻声问道:“姐姐昨日休息得可好?”
蒋弦知对上她打量着自己的视线,神色很淡,让人瞧不出破绽。
“发生这样的事,府中的人,也只能接受不是?”蒋弦知面上带着疲惫的倦色,半晌抬起眼来,“倒是妹妹,连夜赶来告知我这样大的消息,一路辛苦了。”
蒋弦安怔了怔,未想到她今日竟是这样的反应,神色微顿后应道:“那自然是,妹妹也是忧心姐姐,如今瞧着姐姐精神也是好多了,妹妹就放心了。妹妹还担心姐姐知道此事后会一蹶不振呢。”
“妹妹有心了,”蒋弦知弯唇,淡声开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妹妹。”
蒋弦安笑意不变,依礼低头道:“姐姐请说。”
“西北战事军报尚未公告朝堂,京中传闻也不过是近一两日才起。越州至京,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路程,”蒋弦知的声音仍旧轻柔,只像是在闲话家常,“妹妹昨夜便已知晓如此详尽的内情,说老侯爷与二爷遭遇不测,大军折损,甚至连尸骨不全都说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蒋弦安脸上。
“幸得妹妹提点,我才着人去香云楼探听消息,却也没听得这样全面的说辞。”
“那么,这消息,妹妹是从哪一路得来的?”
蒋弦安面上的笑意一僵。
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茶盖轻轻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弦知淡笑,“我只是觉得妹妹消息实在灵通。”
蒋弦安按住心中乍起的慌乱,柔声道:“姐姐说笑了,只是市井间的消息,这样的大事,京中谁人不知。”
“市井传闻?”蒋弦知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市井间传的是老侯爷与二爷战死。可任重携军来收缴周潼关这样的话,市井里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任重?姐姐还是别说笑了,任家大郎只是将消息报予越州,他本是个残疾,怎会——”
她倏然住口。
蒋弦知目色清明。
“你倒是很了解。”
蒋弦安张了张口,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没能说出话来。
“弦安,你行事之前,可考虑过你的父亲、你的小娘?”
蒋弦安神色慌乱,急急辩解:“姐姐胡说什么,我如何行事?”
“你勾结郡夫人和任家大郎,意图谋逆,你可知道,这是死罪?”蒋弦知的语气极重,轻笑抬眸,“想把我赶出侯府,逼回蒋家,你们想得美。”
蒋弦安倏然起身,欲往出走。
“你真是疯了——”
门厅的位置却早已被两个壮悍的人挡住。
“来人,捆了她。”
第43章
蒋弦安没有料到她会如此, 一时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蒋弦知,你疯了!我是你妹妹, 你凭什么捆我?”
蒋弦知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任诩给蒋弦知留下的人上前押住蒋弦安,迫得她动弹不得, 她身子一软, 跪坐在地上。
蒋弦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目色寒凉。
“弦安,你是一向聪慧, 今日却这般沉不住气。”
她在蒋弦安面前蹲下身来,目光很淡,语气漠然。
“是郡夫人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是柳家的婚事,还是旁的什么?”
蒋弦安身体一僵,目中露出些恐惧。
蒋弦知不欲与她多言,只道:“锦菱, 带她去东厢偏院, 让人看着, 不许走动,也不许传话。”
锦菱应下来:“是。”
蒋弦安被人架着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忽然回头,再不复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声音有些尖锐:“蒋弦知, 你没有权力关我。我是蒋家的人,不是你侯府的人!”
“弦安,你敢踏进侯府的门, 便要想清楚后果。更遑论,我是你长姐,本就有管教你的责任,”蒋弦知没有回头,声音很淡,而后对锦菱道,“让人去回父亲,就说弦安要陪我在侯府住几日。”
“是。”
蒋弦安被堵得再说不出话,挣扎着被带了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锦菱留了人看着蒋弦安,自己折回来时,面色还有些发白。
“姑娘……方才你那些话,是真的吗?二姑娘当真和郡夫人、任家大郎串通在一处了?“
蒋弦知坐回椅中,手指收拢,触在茶盏的杯沿上。
“郡夫人方才特地叮嘱我见她,又提起弦安即将成婚一事。弦安本因是庶女,和柳家的婚约婚期悬而未决,怎么忽然便能不日成婚了?”
她搁下茶盏。
“定是有人许了她这门亲事作酬,要她替人办事。”
锦菱倏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蒋弦知目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轻笑一声。
“想要给任重清路?她二人配合得倒是默契。”
锦菱亦恨声应和着,半晌却忽然抬头瞧着蒋弦知,眼神微微变化。
“等等,姑……姑娘,”她有些结巴,“你、你方才说和二爷已有……可是真的?”
蒋弦知微别开些脸,面色尚持着平静,耳尖却开始悄然泛起粉意。
“啊?”锦菱飞快凑到她身前,瞧着她的神色,“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蒋弦知侧目瞧她一眼,蹙眉垂眸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锦菱张了张口,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欢喜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遍,最终硬生生地将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好事……这是好事!”她欢喜了一会儿后,目中忽而又泛起忧愁,道,“可瞧着郡夫人这样子,现下怕是要打量着姑娘你的肚子了。”
“就怕她不打量呢,”蒋弦知目光微凝,神色很淡,“要有口子,方能引蛇出洞。”
*
城外三十里,玄音观。
正是午时,夏日的光落在道观灰扑扑的院墙上,将几棵槐树的影子投得又长又斜。
后院的门虚掩着。
任诩推门进去,任传庭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对面无人,像是自己同自己下。
听见脚步声,老侯爷抬起头来。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凸出,面色灰暗,鬓角白发又添了不少。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清晰的纹路,可那双眼却仍锐利不减。
“来了。”
任传庭略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任诩未动,唇边泛起些冷笑:“京中还有诸多事情,侯爷倒是好兴致。”
任传庭听出他语气中的漠然和疏离,也并不恼。
他稍抬眼,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舍出命来西北救你老子。”
“想多了,”任诩依靠在石桌上,混无站相,语气漠然,“不是为了你。”
“从前我只道你还年少,很多事不欲说与你听。如今经此一役,我才恍然发觉,你已经长大了,”任传庭笑了笑,缓声道,“我现在倒是明白过来,过往是我错了。过去那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情,我若早告诉你,事情恐怕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任诩闻言,目色沉了少许,却未反驳什么。
“走吧,同我去观里。”任传庭起身。
任诩瞧着他离开的背影,默了片刻,终究是跟在他身后。
绕过长廊,穿过一道道门,终于来到观内最隐蔽的内室。
瞧任传庭来,随侍的僧人并不惊讶,只行了一礼便让了出去,为他二人叩好了门。
内室中只燃了两盏灯,烛火幽微。
任传庭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两方空着的牌位。
没有名字,亦没有生辰。
一块素漆的木牌,搁在最中间的位置。
后方不远之处,另有一块牌位立起,同样的素漆,经年之久却洁净如新。
任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方空牌位,沉默了许久。
“原来你放在这里。”
“放了十七年了,”任传庭声音沉缓,“不敢刻字,不敢添漆,只敢放在这里。”
任诩没有说话。
他心底曾有过无数次痛恨。
父亲不认母亲,不提母亲,不为她讨公道,在他眼里,是冷血薄情,是利用过后的丢弃。
他知道父亲每逢初一十五便会来玄音观上香。
但他只道此观本就是侯府承建,却并不知晓他竟是来看望母亲和阿姊。
“我知你为你母亲另立了牌位,但这么多年,我也从未忘记她。”
“我不能迎她入祠堂,”任传庭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为了你。”
任诩垂目:“你让我来,就是要同我说这些?”
任传庭回过身上完了香,方又开口。
“柳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大半。”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柳老御史当年一力支持三皇子,三皇子事败,柳家满门被株,男丁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你母亲那年十五岁。”
任诩的手缓慢地握紧。
十五岁。
教坊司。
他从来不愿去想母亲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可每一回想起这三个字,心口都是生生的钝痛。
“我是在教坊司见到她的。”
任传庭停顿了一瞬,像是要从极久远的记忆里把那一瞬重新拾起来。
“那年我随先帝巡幸南苑,宴中教坊司奉命献舞。她跪在最后一排,旁人都低着头,唯独她抬着眼,瞧着殿上那些人。”
“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任传庭声音微顿,“和你一模一样。”
任诩没有接话。
“席间我出来透气,她忽然光着脚跑出来,身后追逐她的是南洲一个恶贯满盈的富商之子。”
任传庭神色微滞,像是想起了那年的场景。
“她跪在地上,求我带她走。”
“我于心不忍,宴后暗自将她领出来,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任传庭继续道,“但那时张氏已嫁入侯府多年,任重也已出生。我若将一个罪臣之女明目张胆地纳入府中,不仅侯府有灭门之祸,她也活不成了。”
任诩望着他,道:“所以你把她藏起来了。”
“是,”任传庭没有回避,“头几年还算太平,她在城南的宅子里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原本只当在府中再多养一个人,她身世复杂,我——”
他声音顿了顿,似有些愧意:“我在朝中为官,亦不想与她沾染太多。可是有一次去看她,她对我说,她想有个依靠。”
任传庭神色微动,面前浮现起那年她大着胆子又紧张环着他的腰抱他的样子。
她那时目光盈盈,小心翼翼地求他,说她不想一个人。
她说她太不安,怕他有一天弃了她。
任传庭长叹了一口气,续道:“所以就有了你姐姐。你姐姐出生那年,她笑了很多次,我这辈子都没见她笑过那么多次。”
任诩喉结微紧。
“后来又有了你。你出生那年,城南那一带闹起瘟疫,我想将她们挪到别处,便差了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其中一个,却被张氏的人跟上了。”
任诩抬起眼来。
任传庭的面容在烛火下刻得很深,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刀痕。
“张氏知晓了你母亲的存在,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听闻殷殷早已有了孩子,她便坐不住了。”
任诩听出他话中的意味,皱眉问:“她做了什么?”
“你母亲的身子一向不好,自教坊司出来之后落下了不少病根。张氏不知从何处寻了一个方子,托人送到城南宅子里的厨娘手中,说是京中名医开的调养方。”
任传庭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说至此竟轻笑了一声。
“我之所以能瞧出李育那方子的问题,是因为张氏予你母亲的那方子也是个治表坏里的,起初看着有效,让你母亲的气色好了一阵。可那些药吃了大半年之后,她便开始时常咳血。我以为是旧疾复发,又另请了几个大夫来看,却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任传庭征战半生的刚毅面容上忽然现出一丝脆弱。
“她的身子就像秋日落叶一样,一日一日地衰下去。”
任诩的呼吸停了一瞬,半晌后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任传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你母亲走后第二年。”
“我偶然翻到了那个方子,拿去给一个老太医看。他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方子会吃人,有些毒虽只下了极轻的剂量,但若长久服用,断无活路。”
满室只剩烛火轻微的爆裂之声。
任诩的手已经攥得青白,轻笑:“你知道了,然后呢。”
任传庭没有回头看他。
“然后,”他停了很久,目光古井无波,“我没有追查下去。”
这句话落在内室空旷的室内,像一颗石子丢进沉潭。
“你母亲是柳家的后人,是罪臣之女。这件事若要追查,就必须过堂审问。一过堂,她的身份就瞒不住了。私藏罪臣之女是大罪,整个侯府——”
“所以,你选了侯府。”任诩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寒意刺骨。
任传庭跪在那里,脊背竟微微弯下去些。
“我是选了你。”
第44章
任诩微怔。
内室安静, 烛火轻轻曳动。
任传庭似将全身力气都用尽,方开口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母亲精通药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问题, 一直没说,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这个罪臣之女, 她是……”任传庭的头低了又低,声色难言痛楚, “她是, 怕她的存在给我添麻烦啊!”
任诩手背青筋凸起, 眼眶微红。
“弥留之际,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 ”任传庭转过身来,看向任诩,“你母亲,要我无论如何,护住你。”
任诩忍不住皱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自张氏得知你母亲的存在后, 京中对于我养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 好在她懂得顾及侯府, 没有宣称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顾及她自己的儿子,也未敢宣扬你的存在,”任传庭的声音寒了几分,“她怕你这个庶子要夺了她儿子的爵位, 又怕殷殷因有了儿子在外根基渐稳,故而连夜假意同我阐明了要害,声称你母亲乃戴罪之身, 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毕竟是我的血脉,她要你入府记在她的名下,来好好教养。”
“我知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将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传庭叹息一声,道,“我那时自负,只觉得自己能护住你。可若不是她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又由得家中小厮对你刻意引导你母亲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诩目光深幽,没有回应。
“后来,”任传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为何,你母亲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晓,他向来恨柳家入骨,当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谏言,霍家也不至被发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传庭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喉间似有哽咽。
任诩站在原地,薄唇抿紧,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赶到城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怀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苍白如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诩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传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战沙场一生的人,此刻却像全身都失了力气,他声音忽而高昂而激动,“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鱼死网破?我若抛舍一切俱焚同尽,侯府怎么办,”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诩的目光闪动,“你怎么办?”
“他们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任诩咬牙冷笑,“这样的侯府富贵,你稀罕,老子却不想要。”
“可你娘说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这是她的遗志,你也不管不顾了吗!”
刚强了一生的老侯爷此刻竟现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缓慢地伸手,掩面。
声音字字分明地从哽咽的喉间滚出。
“你以为我不恨吗?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吗?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啊!”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够、也不允许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诩,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
任诩望着自己的父亲,这一瞬竟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瞧着他这般激烈、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认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觉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未用小娘来称呼过他的母亲,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仿佛知道任诩在想什么一样,任传庭缓了缓,道:“张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无所过,我不能休弃。可她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众人皆传你母亲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传庭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极低处传来,沙哑而苍老。
“是我无能。我没能发觉异样,没救得了她,也护不住你姐姐。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问、不敢提。”
“是我亲手把她领出了那个地方,本想许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却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诩低着头,看着父亲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经挺得像一杆枪,在战场上从未弯折过,此刻却被重如千钧的愧疚所笼罩。
任诩张了张口。
有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却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恨也不是,原谅却更谈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蒋弦知曾在他耳畔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不要杀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经年的陈冰中缓缓融解。
母亲、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亲是不同的人。
哪怕他不愿意以这样的牺牲为代价被保护着活在世上,哪怕他仍然痛恨作恶之人欲血债血偿。
但从今以后,他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
连绵的雨季过后迎来第一个晴日。
艳阳初升,街巷两旁尚有零星的早市。
有几个路人走在街上,瞧着不远处的侯府大门,不时口中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过几日侯府大郎就要回京了。经此一功,可不得要升官了!”
“何止啊,他父亲和弟弟都战死在西北了,他怕是将来要袭爵了。”
“说起来,他也是个命苦的,自小就腿脚不好,勇谋却不逊于老侯爷,如今这般,也算是守住了侯府的荣光。”
嬷嬷伸手将门扉闭紧,转过身,眉眼间有些雀跃。
她开口,语气中有难掩的激动,道:“郡夫人,咱们……和重哥儿,这么多年也算是熬出头了。”
张氏面上却未见到多少笑色,眉头微蹙。
她坐在石桌前,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指腹已经磨得发烫。
“她们院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倒没听说有什么,二少夫人几日来也并未出门走动,只是奴婢问过厨房那边,说少夫人每日所食甚少,精神更是不好,却不肯叫大夫,”嬷嬷靠近了张氏些许,低声道,“怕不是因得知了二爷的死讯,撑不住了,现下怕被人瞧出端倪,才不敢传大夫的?”
嬷嬷神色欢喜道:“若是她那边不日也跟着去了,咱们哥儿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阻碍了!”
张氏皱眉,摇了摇头。
蒋弦知那姑娘的心气儿,她自见过几面,便知她绝非常人。
至少眼下这时节,她断不会有这般脆弱之态。
倒是她日前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中回响。
若是她当真怀了任诩的孩子——
张氏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任诩和老侯爷已死,侯府后继无人,宫中让任重回来袭爵本是顺理成章。
可若蒋弦知腹中有遗腹子,那便是任诩的嫡出血脉。
宗法之上,遗腹子袭爵的先例不是没有。更何况,还有任家的祖训碍在这里,她蒋弦知若是铁定了心要为腹中的孩子争个名分,那袭爵一事恐怕就要被搁置。
那重儿,岂不是白白谋划?
“夫人?”
直到嬷嬷上前唤她,她方回过神来,眉眼间现了些冷色。
她须得尽快告知重儿才行。
“你替我出府一趟,去驿馆找陈副使,让他将这封信以加急军报的名义递往重儿手中。”
嬷嬷接了信,面有迟疑:“夫人,这时节出府,若是被人瞧见了——”
“你走角门,“张氏眼底一片沉色,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
嬷嬷应了,裹了斗篷出了院子。
*
夏日夜静。
侯府内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庭院的青石上,像洒了满地的碎金。
蒋弦知独自坐在灯下。
淡色衣袖垂落在桌沿上,随着穿堂的风轻轻摇晃。
她望着窗外的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又被风吹落了几瓣。
花瓣薄而皱,落在地上时颜色已经暗了下去,边缘洇着一圈极淡的水痕。
她正出神看着,却忽然瞧见一只手,将那花拾起,递到她面前。
抬起眼,对上闲散寡淡的笑意。
“喜欢?”
“你——”
蒋弦知骤然转起身来,半晌又将心绪平复,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任诩径直将人搂到怀中。
“想你啊,等不及想见你。”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气短,断续道,“你这时节,要小心为上。”
“老子若不回来,怎知你胆子竟这般大,”任诩瞧着她的模样轻笑,稍松了松手,道,“骗我嫡母,捆你庶妹。”
蒋弦知蹙了下眉,轻声:“你身边的人,嘴竟这样快。”
她默了片刻,稍抬起头来看他,低声问:“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任诩瞧着她,忽而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蒋弦知睁大了眼睛。
“要不是你,老子还截不到这封信,”任诩望向她的目光认真,温声,“知知,你是我的福星。”
蒋弦知垂目瞧着他手中那封信,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听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过知知,你说老子荒唐。”
“不分场合,不分地点?”
任诩倾向她少许,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笑意悠闲目光探寻。
“什么时候的事啊。”
第45章
蒋弦知登时推开他, 脸也一瞬烧起来。
“我那是……”虽有正当理由,可当他一本正经问到跟前,她仍觉得难为情, 声音低低,“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好知知, 怎么在老子面前说话不这般大胆?”小姑娘面皮薄得纸一样,此刻盈盈一握的腰线在自己掌中, 被迫被箍在这里任他瞧着。
任诩的手收得紧了一些,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语气诱哄一般:“和我讲讲。”
蒋弦知眉心直跳,忍不住想拧他。
“有什么可讲……”
任诩不松手, 笑了。
“你不讲,可老子真想荒唐,怎么办。”
“你……”蒋弦知气恼,耳尖泛上红意,“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一双眼尾处微微泛红, 似是真气得狠了。
“好好好, ”任诩见好就收, 将小姑娘柔软的身子搂在怀中,鼻尖蹭着她的肩,感受着她身上熟悉而让他安心的香意,笑着哄,“我错了, 我不敢了,我哪敢啊。”
蒋弦知忍不住抬眼,蹙眉。
这样形似纨绔放浪形骸的人口中说自己不敢, 总是让人觉得难以信服。
瞧她如此,任诩虽仍是那副散漫模样,却举起手来立誓,道:“老子发誓,若敢对知知行荒唐之事,必不得好——”
“你住口,”蒋弦知慌忙伸手阻住他,她狠狠瞪他一眼,低声道,“不准胡说。”
覆在他唇上的手轻轻软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意。
任诩没忍住,回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蒋弦知微微瞪大了些眼睛,似是极震惊他这不要脸的做派。
任诩瞧着她这神色,低头轻笑出来。
“行,你说了算。”
他下颌轻蹭在蒋弦知的发顶,片刻后忽然自怀中拿起一物予她。
蒋弦知低头,瞧见他手中有一金色的牌面在光线下沉沉发亮。
正是侯府免死金牌。
蒋弦知抬起眼看着他,讶然道:“这是何意?”
“父亲已经笃定心思辞爵告老,老子自有功勋在身,用不上这个,”任诩顿了顿,轻笑续道,“你拿着它,我心安。”
“这般贵重的东西,我怎能——”
任诩打断她:“老子给你,你拿着就是。”
蒋弦知微怔,抬起眼,对上他很坚决的视线。
他又补了句:“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蒋弦知听他这样说,心下却忽然泛起不安,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瞎想,”任诩掐了把她软嫩的脸,开口,“老子怎么会舍得瞒着你。”
他一向行事不羁,眼下面上的神色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蒋弦知没再说什么,伸手用帕子接了过来,轻声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任诩瞧了眼窗外的天色,微叹了口气,颇为遗憾道:“老子要走了,今夜陪不了你了。”
蒋弦知有些脸热,却伸手拉住他轻声道:“没关系,咱们时日还长。”
任诩目光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唇边似乎泛起些笑意,回握住她的瞬间又将人一把拉到怀里,极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是,咱们时日还长,知知。”
蒋弦知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锦菱瞧见她这幅出神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她轻轻攥了攥手,抚起帕子,视线落到手中的那块免死金牌上。
“没什么……”她忽而侧过头,看向锦菱道,“明日去替我向黄夫人送个拜帖,我想见见她。”
*
夏日艳阳高照。
蒋弦知被请入府中,轻轻掀开眼前的纬纱,向堂中等候的人行了礼。
“快起来!听说侯府有了大变故,本想不日邀请你上门坐坐,不想你竟先递了拜帖,”黄夫人看向蒋弦知,伸手将她扶起来,面上露出些心疼之色,“弦知,你还这样年轻,就要经历这样的事……身子怎么样,可还好吗?”
蒋弦知温声回应:“多谢夫人关怀,我还好。京中正值多事之秋,夫人也要多多保重。”
黄夫人对她颇为怜惜,却也知道她这个时节造访定是有要事相求,便也不再多寒暄,径直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吗?弦知,你尽管开口,我若能帮上忙的话,绝不推辞。”
蒋弦知深深看了黄夫人一眼,而后径直跪在她身前。
黄夫人一惊,忙扶她起身:“弦知,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我知我今日所求乃不情之请,弦知此番上门,也难免心中有愧,故而请夫人受弦知一礼。夫人若思虑来觉此事不妥,弦知也绝不会心下介怀——”
“好孩子,你先起来,我知道你。有什么事,帮得不帮得你的先不提,你且先说来听听。”黄夫人的语气温和郑重。
蒋弦知轻声叹息,自怀中捻开手帕,持住那本旧册子递与黄夫人。
黄夫人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本泛黄的册子,瞧见上面熟悉的字体,指尖微微一颤。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弦知知道。”
黄夫人翻开平金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室中安静了很久。
看到最后几行时,黄夫人的手停住了。
室内的灯火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柳老御史……”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原来如此,当年的事,我一直在找一个真相。我找了这么多年的见知大师的后人,也并非只为了凤凰羽线这门失传的编织手艺……”
她抬起头,看着蒋弦知。
“而是柳家最后的念想。”
蒋弦知垂目,向她再行大礼。
“夫人还请原谅弦知自私、冒昧,此册若现世,不知会带来什么后果——”
“弦知,”黄夫人摇头,目光宽慰着她,“我这般年纪了,膝下无子,老公爷身故以后,我活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而已。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和你的师祖是生死之交,她的忙,我要帮。”
蒋弦知抬头望她,见她眼眶虽红,却目光坚定,声音亦坚决。
“你别怕,我也身背诰命,陛下不会拿我怎么样。我寻了一辈子的真相,找了一辈子的念想,这个公道,我定要为她、为柳家讨!”
*
大殿之上钟鼓齐鸣,百官列序。
任重踏入步道时,不少官员上前寒暄。
“任大人节哀。”
“令尊与令弟为国捐躯,实乃忠义之门。”
他一一拱手,目光低垂,抬眼时是满面的悲恸坚毅。
不时便开了朝。
大殿之上,皇帝高坐于龙椅,听过几件日常朝事后,淡淡示下后目光便落在任重身上,却让人瞧不清神色。
半晌听得朝臣再无事禀报,皇帝略侧目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得了示意,忙出列开口:“西北一役虽捷,我朝却损失惨重,奉陛下旨意,追封永安侯任传庭为忠毅公,追其次子任诩为昭勇将军。爵位由长子任重承袭,赐金印紫绶。”
任重跪在丹墀下,身子弯得很低。
百官行贺的声浪涌来,任重的指尖抚过金印冰凉的表面,低垂的眉眼现过一丝亮色,唇角亦缓慢扬起。
和他想得一样。
父亲和任诩为国捐躯,陛下为表恩重抚恤,定然会趁此时节,将这爵位传袭于他。
“臣谢陛下隆恩,定会传父亲遗志,报效朝廷万死不辞——”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永安侯任传庭,携子任诩奉旨回京复命。”
满殿骤然死寂。
殿门大开之时,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殿中,像是要将所有阴暗的隐秘斩开。
老侯爷着一身旧甲,气势沉如渊岳,此刻仍拘着规矩,是在殿外跪了。
任诩跟在他身后半步,玄青长衣,眉眼如常懒散,眼尾褐痣清晰,姿态随意地随老侯爷跪下。
满殿人的视线皆落在他二人身上,一时皆哗然。
唯上方高坐之人神色不变,此刻瞧着他二人,似是意料之中。
任重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被老侯爷身上旧甲折射的金辉晃了眼,一时间怔愣在原地,面如金纸,目光极难以置信。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能活着回来!
满殿的寂静中,皇帝的目光掠过任传庭和任诩,慢声开口遣散了众臣。
待到殿内人都走尽后,皇帝方抬起眼来。
“进殿来。”
老侯爷应下,向殿内走了几步,又撩袍跪下,将手中的书折递与内侍,道:“臣任传庭,奉旨出征西北,今幸不辱命。周潼关大捷,西裕已复,请陛下查验军报。”
内侍将军报递上,皇帝扫了一眼,半晌,朗声一笑,一双眼让人瞧不出情绪。
“怎么回事。”
“回陛下,臣并非有意推迟禀报军报,只是日前尚有一些证据未收集完全,无颜面圣。”
“眼下可收集全了?”皇帝审视着任传庭,开口问道。
“是,臣此次西北之征所遇诸事已尽录于军报之中,”任传庭又呈上几份泛黄而褶皱的书信样的纸张,称,“证据在此。”
他神色坦然,抬目对上的是皇帝阴晴不定的视线。
与此同时,任重双膝一软,面色苍白地匍匐在地。
皇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任传庭时目光沉而凌厉,像覆了一层冷霜。
“任传庭,你该当何罪?”
第46章
任传庭从容跪下, 道:“请陛下明示。”
皇帝不言,而是朝下招了下手。
内侍得令,忙不迭地收过任传庭手中的书信, 递了上去。
“陛下、陛下……”任重瞧见那被内侍递上去的证据,心中也知任传庭不会再回护于他, 他面色中露出阴狠,连忙爬到阶下, 声音磕绊而又急切, “陛下, 我父亲……”
正要开口,他忽而回眸望了任传庭一眼, 瞧他不动声色,心中越发憎恨。
永远都是这样。
他心里永远只有任诩一个人。
为了任诩,他不惜得要了他的命!
既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他得不到的,他任诩也休想得到!
更何况,陛下方才已有问罪之意。安知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处置了他们二人。
既然如此, 这个筏子不如由他来递!
想至此, 阴狠的冷意将任重整个人笼罩, 他拿定主意,转向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臣之弟任诩,其生母并非侯府郡夫人。其生母柳殷殷,乃前朝罪臣柳老御史之后, 于柳家一案后没入教坊司。我父亲私自将其领出,藏于城南,隐匿其后人身份长达二十余年!”
“此事臣身为人子本不应开口, 却见不得父亲一错再错,不仅窝藏罪臣之女,更是偏宠罪臣之后这么多年!臣实不忍看此人祸害朝廷,时至今日,是不得不言了!”
殿中寂静。
任重说完之后便狠狠叩首,他头颅深埋,却未听到任传庭为自己辩驳之语。
身后,似乎只有极轻的一声叹息。
他只以为还未说动皇帝,连声道:“陛下,私藏罪臣之女,乃欺君之罪。更何况任诩身上流的是柳家的血——”
他故意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是害死陛下生母之人的血啊!”
柳老御史当年死谏先帝,直斥霍贤妃为妖妃,逼得先帝在满朝文武面前将贤妃处决。
柳家,是杀了皇帝生母的人。
此事,辩无可辩。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终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倒急,”他随手翻着内侍递上来的纸张,轻描淡写地看向任重道,“你可知你父亲呈予朕的证据是什么?”
“无非是……”任重刚要开口,对上皇帝高深莫测的视线,忽而怔住。
皇帝搁下那证据,道:“这上面不过是李育予军中的方子和他写给越州知府的信罢了。”
“任重,你这么急,是为什么?”
任重怔住,一时间颤抖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皇帝目光不以为意地掠过任重,淡淡开口:“不过你传给李育的飞信,现在倒是在朕手中。”
任重神色僵住,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如倒流一般,面色苍白无比,身子也无力地瘫软下来。
“所以你,朕是要处置的。”皇帝很随意地抬眉看了他一眼,将那几张纸掷落阶下。
“至于你二人——”皇帝又看向任传庭和任诩,冷声问,“任传庭,枉朕信任重用你那么多年,柳家一事,你作何解释?”
任诩站在后面望了老侯爷一眼。
父亲战场之上的英勇孤傲似乎都散去,只剩经年的沧桑。
和他二人预想得一样,皇帝对于此事早已心中有数,只是暂时按下不提。
“臣认罪,臣无可辩驳,”任传庭跪下来,拜道,“臣自知死罪,不求陛下原谅。”
竟真没替自己辩白一句。
皇帝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任家父子选着开朝的时间回呈军报,不就是要闹得一个满朝皆知的局面?朝中诸臣又没有谁是傻子,怕是今日天未黑透消息便会传遍满京。
届时,他若对任家父子问打问杀,非但有薄情寡恩之嫌,怕是也会寒了京中众将领之心。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边境多有纷乱难平,朝中又无可用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望下去的目光有些阴沉。
“陛下,”任诩忽而撩袍跪下,礼数尚算得周全,却掩盖不住眉眼间的闲散淡漠,未等任传庭阻拦,他开口道,“眼下边关未平,臣愿随大军驻守边关,臣尚未入仕,对永安侯府这爵位也无甚属意,陛下若恩准臣外放历练,臣亦愿一生永守边境,不领官爵,永不归京。”
“只是臣父年迈,还望陛下网开一面,恩准父亲致仕还乡。”
利害被他这样剖明在大殿之上,任诩所求之历练,不要官不要权,与其说是外放,不如说是流放。
皇帝审视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忽而笑了。
“你打量着朕无人可用了?”
“臣不敢。”
他话回得克制,却没能扫清皇帝目光中的阴霾。
任诩在西北一役中的战策与表现,早有探子回报于他。
京中众人虽都称他为纨绔,但早有西北一带的线人赞其为百年难得之将领,乃天纵奇才,即便是任传庭年轻时也不及其对军事的敏锐。
倘若废,乃本朝所失不假。
但倘若任其而去,凭借他的才能,难道就不是放虎归山?
正在皇帝沉思之际,殿外却忽然跑来内侍通传。
“陛下,黄夫人此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陛下。”
“她这时节来做什么?”皇帝皱了下眉,到底是挥了下手,道,“传吧。”
殿门推开,黄夫人步入殿中。
她一袭淡色月白衣裙,发间素金钗,步履从容,向殿前行了一礼,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看着她,瞧她神色坚定,心中知晓定然和任家一事有关,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此间正议要事,你有何事?”
内侍在一旁瞧着皇帝的神色,忍不住放轻了些呼吸,望向黄夫人的目光也有些钦佩。
陛下的这位堂姐,自威武大将军殉身西北,交好的柳家又全门被处置之后,她不要了公主的身份,只一个人守着黄府,避世了这么多年,与陛下也生疏了这么多年。
今日却终究还是下场掺合到任家的事里来了。
只是黄家有从龙之功,又有立世之劳。此番若是黄夫人开口,她的话陛下怕是多少要依一些的。
黄夫人在殿前直起身来,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妾有一物呈于御前,事关柳家旧案。”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殿中一时间静得吓人。
黄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册面泛黄,边角微卷。
封面上三个字,墨色已深,正是平金册。
任诩微怔。
这册子,他自知知手中见过。
皇帝示意内侍取来,翻开第一页。
殿中极静,只有册页翻动的声响。
平金册中所载,是柳老御史于玄清门长跪冻死之前写下的绝笔密奏。
密奏不长,却字字千钧。
其言霍贤妃本非霍氏血脉,实则是金族亡国公主。昔年南朝覆金,宗社倾覆,族人离散,她自此怀恨于心,遂假借霍家长女之名入宫承宠。
然而其表面温婉恭顺,实则暗中结党营私,于朝野内外安插心腹,蓄谋复国夺权。其诞下皇子,亦非为母子荣宠,而是欲扶亲子登基,以幼主之名窃据朝纲。
她为扫清储位之争,更是暗中对先帝诸皇子屡施毒手,手段之阴狠令人发指。
皇帝神色微动,目中闪过震色。
后页被朱漆所封,他微抬眼,对上黄夫人的视线,伸手将漆印缓慢撕开。
册中载柳老御史早已察觉其奸谋,却深叹十七皇子天资卓绝,较三皇子更适执掌江山。若任其落入霍贤妃掌中,来日必为此等逆贼所挟,沦为夺权复仇之傀儡。
然而霍氏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堂,若循常法上奏,证据未及天听,便恐已被截杀湮灭。
故而他选了最惨烈的路。
假借三皇子之名,当朝直斥其为妖妃,逼先帝将贤妃处决。
贤妃一死,她身世一事随之埋入黄土。而十七皇子自此与其生母的罪行彻底切割,日后方能清白即位。
密奏末尾,字迹已散乱,像是冻得握不住笔,但最后几行写得却极重。
“臣知十七殿下乃贤妃所出,亦知贤妃所行已至不可挽回之境。臣斗胆死谏,非为党争,实为保全殿下清白之身。”
“本平金册本不应留世,但未防奸人日后假借柳家之手心怀叵测再起风浪,故留此迹。老臣此身早已被霍贤妃所记恨,为国报效粉身碎骨死不足惜,但臣唯念后人,若我柳家后人遭难,愿此册所详录能佑我后人。”
大殿内静默了良久,皇帝合上平金册,久久没有开口。
任重伏在阶下,额上的一滴冷汗坠入金砖缝隙里。他看不见皇帝的神色,只觉那高处落下来的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
分明柳家是陛下心头最不能触碰的一根刺,分明任诩身上流着柳家的血,分明只要这一句话递出去,任传庭与任诩便再无翻身之日。
可瞧着陛下看完这本册子的神色,他就算再愚笨也明白了,黄夫人此番前来根本就是要给柳家翻案!可柳家当年之罪辩无可辩,如何还能……
“陛下、陛下,此册来历不明,不管这册中记载了什么,柳家一事陛下务必要谨慎细查啊!”任重慌乱无比,口不择言,“黄夫人虽身份贵重,可多年避居府中,未必不会为旁人所蒙蔽!臣以为——”
皇帝冷淡的目光落下来,打断他道:“任重,你通敌谋逆一事,朕自会细查。”
殿内光线暗沉,龙案上尚搁着那几张被掷落过来的书信。
纸页微卷,墨迹在金殿折射出冷光下显得越发凉薄。
任重身子一软,怔愣间一双眼目光空洞,终究跌坐在地。
皇帝将手中平金册放下,转而看向黄夫人:“此册你从何处得来?”
黄夫人跪得端正,声音沉静。
“回陛下,臣妾昔年与见知大师相交。柳家事发后,她曾携柳氏旧物避世。临终前,她将平金册的下落留予后人。臣妾这些年苦寻凤凰羽线编织之技,并非只为女红手艺,而是想寻见知大师后人,问清当年旧事。”
皇帝抬眼看向她。
“如今寻到了?”
黄夫人停了一瞬。
任诩眼眸微抬。
“寻到了,”黄夫人没有去看任诩,只垂目道,“那孩子心性纯善,原秉承见知大师遗愿,不曾开册,亦不愿让此册现世。她知晓此册一旦现世,或许会掀起旧案波澜,牵连无辜。可柳家后人仍在受旧罪之苦,任家父子又因柳氏血脉被人构陷,她才不得不求到臣妾身前。”
殿中又静了下来。
任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他忽然想起昨夜蒋弦知将免死金牌收进帕中时的神色。
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他那时说没有。
可小姑娘那样聪明,怎么会当真全信。
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开口:“任诩。”
任诩撩袍跪下。
他礼数算不得多好,眉眼间也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薄冷,却终于没有了从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臣在。”
“你方才说,愿驻守边关,永不归京。”
任传庭神色微变,侧目看他。
任诩倒很平静。
“是。”
皇帝垂目:“你不要侯府爵位?”
任诩笑了一下。
“陛下说笑。臣自小不学无术,顽劣成性,西北侥幸立过些功,自知不能抵罪万一。臣名声如何,满京皆知。让臣袭爵,怕是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堆满陛下龙案。”
皇帝冷冷看他,轻哼一声。
“你倒有自知之明。”
任诩敛了笑,慢声道:“臣不求爵,也不求赏。西北未平,臣也愿赴边关永戍。只是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又冷笑:“还未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就开始同朕谈起条件,你这算盘打得响亮。”
任诩不语,皇帝皱眉挥手。
“说。”
“臣阿姐任瑜,当年有一遗子流落在外。如今既已寻回,臣求陛下准他归任氏族谱,认祖归宗。那孩子身子不好,不求封赏,不涉爵位,只求往后不再做无名无姓之人。”
任传庭抬头看向他。
他征战半生,这一瞬,眼中却泛出极深的震动。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应下。
任诩就跪在那里,脊背稍倾,却没有半分退让。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向谁求过什么。
他不信这世道公平。
从前他想要的,从来是自己去抢。抢不来,便砸碎了也不肯低头。
可蒋延不同。
那是阿姐拼死留下的孩子,是知知护了这么多年的牵挂。那孩子该有名姓,该有来处,该在日后被人问及时,不必再低头说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世。
他要他阿姐的孩子,堂堂正正的活着。
皇帝凝了他半晌,开口道:“准了。”
“谢陛下。”
皇帝又看向任传庭。
“任传庭,你从前私藏柳氏后人,其罪难恕。但柳氏旧案另有隐情,朕念你多年为国,西北大捷,功过相抵。朕准你辞爵告老,罚俸三年。”
任传庭伏地叩首:“臣谢主隆恩。”
“任重谋逆通敌,押入廷尉,着即拟罪,”皇帝挥袖起身,“越州李育,斩立决。”
“柳老御史一案,”皇帝声音微沉,“当年事涉先帝旧旨,不可轻议。但平金册所载,朕会命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若查证无误,柳氏忠谏有隐,罪不及后。”
这已是帝王能给出的最大退让。
黄夫人眼眶微红,缓慢俯身行礼。
“臣妾,代故人谢陛下。”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落到任诩身上。
“永安侯爵着任诩袭,封世子,加领西北兵权,即日赴边戍守,”皇帝声音顿了瞬,淡道,“无诏不得归京。”
内侍边急急用朱笔作录,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任诩。
这世子看似封得风光,实则一脚踢出京畿,从此与朝中党争再无瓜葛。
不过远离京城,祸福也很难说。
“你可成家了?”皇帝开口问道。
任诩懒散的眉眼带了点笑意,道:“回陛下,臣已有妻,是蒋通政家嫡女。”
“蒋通政?”皇帝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倒是清流人家,可惜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苦。”
他瞧着任诩,隐约想起来点他成婚时将满京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一事。
那蒋家姑娘似乎也是个人物,那时候,是亲自到青楼里去寻人了?
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不齿,抬眼望殿顶,提眉叹气。
也罢。
若是这样的性子,想来也能制住他一二。
西北的苦,大约也受得。
幸得蒋家也只是文臣,这般得以高嫁,想来蒋通政那个唯唯诺诺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如此,是能堵住京中悠悠之口了。
“蒋家姑娘,封诰命,择日册世子妃吧。”
第47章
“谢陛下。”
阶下众人皆跪拜, 唯独任重目眦欲裂,连声呼唤陛下后皇帝有些厌烦,皱了皱眉令人将他带下去。
“父亲……父亲!父亲救我!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他被人拖拽出殿, 声音也终究渐行渐远。
任传庭深深叹息,默了许久终究向殿上跪了, 艰难道:“犬子犯下滔天大错,罪该万死, 只是……”
他不知再怎么开口, 只深深叩首:“也是臣教养不当之过, 只望陛下能留他一条命在……”
皇帝轻笑一声,声音却变厉了些:“任传庭, 你个老不死的,连为官之道都忘了吗?”
他挥袖起身,道:“你将他当儿子,他可将你当过老子?”
任传庭深深叩首,良久不曾起身。
皇帝言尽于此,撂下一句话走向殿后, 没再回头:“任诩, 三月后, 赴西北整军。无诏不得擅离边境。”
任诩垂目:“臣遵旨。”
大殿重归一片寂静。
“父亲,走吧,”任诩起身上前,半跪在他身侧,淡漠的面上瞧不见什么神情, “他是咎由自取。”
任传庭长叹一声,缓缓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随他起了身。
任诩回身,瞧见黄夫人正向外走去,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道:“黄夫人留步。”
长阶尽头,黄夫人由宫人扶着,回过头来。任诩在她身后停了一瞬,难得规矩地行了一礼。
“你不必谢我,”她眼中尚有未散尽的湿意,神色仍温和,“若要谢,回去谢你夫人。”
“你当也知道,是她来求的我。那孩子看着柔弱,心性却很坚定。任诩,你莫要负她。”
任诩默了半刻,想起她替他忧心时总是湿漉漉的一双眼,一时间有些晃神。
日光半落在他身上,他模样虽散漫,神色却温柔了几分,笑着抬眼道:“我怎么敢。”
黄夫人一笑,和他们道了别。
宫门外有风掠过,吹动任诩玄青衣袖。纪焰早候在马前,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爷,侯府郡夫人院里的人走动得厉害,像是想拿蒋二姑娘的事做由头为难夫人。”
任诩翻身上马,眉眼里的笑意便淡了些。
“回府。”
纪焰应声,连忙跟上。
马蹄踏过长街,惊起街边细尘。
日光落下来,将整个京城照得分外明亮。任诩迎着风,忽然想起知知畏光,每逢这样的天,总要将纬帽压得很低。
他手指勒紧缰绳。
她应当还在等他。
这一次,他总算能堂堂正正回到她身边。
*
侯府的门扉被风吹得轻响。
青石板上折着日光,照得廊下那几株海棠枝影分明。
“姑娘,郡夫人那边催了好几遍,要你去见……”锦菱皱着眉开口道。
蒋弦知手边搁着那块免死金牌,金色牌面被帕子半覆住,只露出一角被光映亮。
“关门,不用管。”
锦菱在旁瞧了好几回,到底没忍住,小声问:“姑娘,这东西真要用上吗?”
蒋弦知垂眸,轻声:“用不上最好。”
她声音很柔,却听得锦菱心里发酸。
从二爷离府进宫开始,姑娘便一直坐在这里。虽面上不显,可那帕子被她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这样的性子,若是任诩有事,姑娘定然也要为他拼上一拼的。
又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锦菱心中一紧,刚要起身,便瞧见门帘被人从外挑开。
任诩立在门口。
他一身玄青衣衫,袖角带着外间的风,眼底沉色还未退尽,像覆了霜。
蒋弦知骤然起身,目光紧紧地看了他半晌,似是要从他眉眼间辨出什么伤痕来。
“你回来了。”
任诩本有许多话想说。
可真看见她纤细的身影被光拢住,明明瘦瘦小小的一个,模样却好似要为他赴汤蹈火一样,忽然心底像被人攥了一把,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迈步过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蒋弦知微怔。
任诩抱得很紧,像恨不能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只抬手很轻地落在他背上抚过。
“怎么样?”她问。
“任重下狱,李育问斩。父亲辞爵告老,柳家旧案也算有了说法,”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蒋延可以归宗。”
蒋弦知稍稍睁大了眼,指尖轻颤。
“延儿……”
原本她并不知蒋延就是任诩姐姐的孩子,可日前她为了救人先翻阅了平金册,如今又瞧他这神色,心中也大约有了数。
“可是真的?”
“陛下亲口准的,”任诩松开她少许,低头看她,“以后他是任延。”
蒋弦知微怔,她像是终于有些回不过神来,眼睫轻颤着,许久才轻声:“那就好。”
声音却有些哽咽。
任诩看得心口发紧,抬手想替她拭泪,却见她自己先偏过脸,勉强弯了弯唇。
“我该去告诉延儿。”
“急什么。”任诩握住她手腕,目光落到案上的金牌。
他眉心微凝,伸手将那帕子掀开。
“你拿出来做什么?”
蒋弦知抿了下唇,声音低而坚定:“若殿上不利,我便入宫求见。”
任诩一瞬没说话,室内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锦菱极有眼色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任诩盯着蒋弦知,半晌才笑了一声,笑意很淡:“知知,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
蒋弦知垂眼,轻声道:“你给我的。”
“老子是让你留着保命,不是让你拼命。”
她抬眼看他,神色温软,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你以后也不许拼命了。”
任诩被她这一句话堵住。
他方才在殿中面对皇帝都未曾觉得无话可说,此刻却偏偏被她一句轻轻软软的话噎得心口发闷。
“知知啊,老子迟早被你气死。”
蒋弦知听他又浑说,眉心轻蹙:“不准胡说。”
任诩垂眸瞧她,忽然就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块金牌重新放回她掌心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缓缓收紧。
“留着吧,”他声音低下来,“老子用不着,就算真有那么一日,你也保你自己。”
蒋弦知没有应他。
任诩皱眉:“听见没有?”
她轻声:“那你也要答应我,不会有那一日。”
任诩看了她许久,最终叹气轻笑。
他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额上,低声道:“答应你。”
外头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侯爷请您和夫人去正堂。”
任诩敛目,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柔和慢慢退去。
蒋弦知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
正堂里灯火通明。
任传庭坐在上首,旧甲已卸,换了一身寻常深色衣袍。短短一日之间,这位老侯爷,像是忽然苍老了许多。
张氏站在堂中。
她仍着素色衣裙,发间的簪子却有些不整。佛珠散落在脚边,有几颗滚进案下,无声隐在阴影里。
瞧见任诩与蒋弦知一同进来,她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神色微微一变。
“你们倒是夫妻情深。”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言的讥诮。
任诩神色很淡,并未答话。
“重儿呢?”张氏终于忍不住,直直望向任传庭,“陛下如何处置重儿?”
任传庭沉默片刻,声音有些疲惫。
“下狱候审。”
张氏身子晃了一下。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端庄再也维持不住,眼底泛起近乎失控的惊惧,她尖声道:“候审?他是你的长子,是侯府嫡长子!你就这样看着他被下狱?”
任传庭闭了闭眼,叹息:“他通敌谋逆,诱杀父弟,谎报军功。哪一桩,不该下狱?”
“他只是想活命!”张氏声音凄厉。
满堂寂静,连外头守着的人都不敢出声。
她却像是终于撕开了多年的恭顺伪装,声音颤抖,一句比一句尖锐:“任传庭,你扪心自问,你眼里何曾有过他?他自幼腿疾,你便嫌他不能承继你的衣钵。你把任诩那个孽障领进府里,日日看着他,护着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你早就想好了要把爵位传给他!重儿若不争,还能剩下什么?”
任传庭似乎轻笑了一声。
“我体念他身子弱,早在陇西替他谋好了闲职!”他深深垂首,手按着眉心,声音近乎沙哑,“平顺安稳一生,不好吗?非要加官晋爵位高权重吗?爵位……爵位有什么好?这侯府的富贵本就如履薄冰,你们还趋之若鹜……病入膏肓,病入膏肓啊!”
张氏猛地看向他,竟是狞笑起来。
“你懂什么?”
任传庭深埋着头,无声叹息。
任诩瞧她这模样,唇边泛出冷笑,道:“早说大哥只为这个,老子也不稀罕这权贵。”
张氏又看向任诩,眼底浮出恨意,模样几乎疯魔:“你闭嘴!你生来就有人护着,你又懂什么?你爹一心只向着你,早把所有路都为你铺陈好了!你自然不需要去稀罕什么!”
生来有人护着?
任诩垂眸看着她,目中慢慢泛起寒意。
许久,他轻笑道:“我是不懂。”
“所以老子今日也不是来同你论可不可怜的。”
纪焰从外进来,将一只木匣放到案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张旧方子、厨娘画押的供词,还有几封往来的书信。
张氏目光触及那些纸张时,脸色终于变了。
任传庭看着那方子,手指微微发颤。
“当年你托人送去城南宅子的调养方,”任诩慢声道,“还有后来买通厨娘的银票,替你中间传话的婆子,昨日已经认了。”
张氏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任诩抬眼,“柳殷殷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这名字落在正堂之中,像一簇火星落进枯草。
张氏面上血色尽褪。
任传庭撑着桌案站起身来,目光沉痛到几乎不能再直视她。
“我一直知道你容不下她,”他说,“但我没有想到,你当真敢下这样的手。”
张氏怔了一瞬,而后竟笑了。
“我为何不敢?”
她看向任传庭,眼中恨意满溢:“我是你的正妻!她是什么?一个没入教坊司的罪臣之女,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你将她藏在城南,瞒我多年,还同她有了儿女。任传庭,你凭什么问我敢不敢?”
任传庭手指颤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我有错,”他声音沙哑,“可殷殷与阿瑜又有何辜?”
张氏的唇有些颤抖。
她知道后来的柳瑜是怎么死的。
一瞬间,她似也有些说不出话。
但那点动摇很快被更深的怨恨压下去。
她冷笑:“柳殷殷若不生下任诩,这些事都不会有。”
任诩原本一直静立着。
听到这一句,蒋弦知察觉他手指骤然收紧。
她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任诩低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将他从翻涌的戾气里拉回来。
他回握住她的手,轻声:“你放心。”
他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杀她。
比起死,恐怕是现在这情形才会让她更痛苦悔恨。
任传庭坐回椅中,疲惫道:“自今日起,夺张氏掌家权。待任重案审结,一并交宗族处置。此间之前,你便留在佛堂,不必再出来了。”
张氏脸色骤变:“你要幽禁我?”
“是。”
“任传庭!”她失声开口,“张家于任家有恩,你不能这样待我!”
任传庭抬起眼。
“我这些年,就是念着张家于任家有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念到今日,已经够了。”
第48章
张氏怔住。
她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子瘫软在地,痴痴地笑了几声,终是被人拖拽了下去。
不时, 堂外有人低声来报:“侯爷,蒋二姑娘带到了。”
蒋弦知微微抬眸。
很快, 蒋弦安被人押进堂中。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再不见往日柔婉模样。
瞧见蒋弦知, 她本眼中夹杂怨恨, 待瞧清楚堂中这阵仗,面色终于开始一点点泛白。
“姐姐……”她压下心底的惊惧, 强撑着开口,“姐姐,我只是来探望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蒋弦知看着她,目色很淡。
“看来这几日也没能把妹妹的心性磨砺稳妥,我还没问什么呢。”
蒋弦安声音一滞。
蒋弦知走到她身前。
她仍是温温柔柔的模样, 连声音都不曾拔高几分。
“妹妹想说什么?”
蒋弦安连连摇头, 眼泪一瞬就落下来, 语气放得极低:“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听了些传言,心中担忧你,才来侯府……”
“传言说了什么,你再说与我听听。”蒋弦知淡声问。
蒋弦安瞧她这神色, 忽而想起她日前所说的话,不由得整个人怔住。
她知道她是不信的。
蒋弦知那般聪慧,心底早如明镜, 定不会由她诓骗辩解。
堂中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事已至此……
蒋弦安深深咬牙,终是跪下,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信郡夫人的话!”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庶女,我若不替自己谋划,谁会管我?姐姐有侯府,有任二爷,有黄夫人赏识,可我有什么?”
蒋弦知静静看着她。
又是这样的话。
仿佛只要自己可怜,旁人就都该为此让路。
可是凭什么?
“你没有办法便要害我,这是什么道理?”
蒋弦安哽住。
“从前……”蒋弦知眸光深远,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一句自语,“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任诩轻侧头望着她,目光中神色不明。
蒋弦安却没听清,不解道:“姐姐说什么?”
蒋弦知没有再看她,只道:“父亲和赵姨娘想来在侯府外等了很久了,带他们进来吧。”
很快,蒋禹与赵氏被请进侯府。
说是请,实则一路被侯府侍卫看领着。蒋禹原还先还满面怒意,待进了正堂,瞧见任传庭、任诩与面如死灰的蒋弦安,气焰便去了大半。
“弦知,”蒋禹勉强维持着父亲威严,咳了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弦安到底是你妹妹,你怎能将人扣在侯府?”
蒋弦知回身看他。
“父亲来得正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字据。
蒋禹一看那纸,脸色便变了。
“这是当日父亲亲手写下的归还母亲嫁妆的字据,”蒋弦知温声道,“明日我会让人去蒋府清点。”
赵氏立刻急了:“知姐儿,这个时候怎么还提嫁妆?你妹妹她——”
“赵姨娘。”蒋弦知打断她。
赵氏一愣。
蒋弦知轻声道:“北山山匪一事我本不想追究,莫要欺人太甚。”
赵氏一愣,脸色骤然惨白。
山匪一事因得她嫁入侯府并未成行,她、她怎么会知晓此事?
蒋禹皱眉:“什么山匪?”
赵氏慌忙道:“老爷,妾身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蒋弦安却猛地抬起头。
她贴身的侍女早在前几日就被蒋弦知扣下,不会是……
她这一眼太明显,让蒋禹也瞧得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他按了按眉心,开口问道。
蒋弦知侧目示意,锦菱将一份供词递上来。
“回老爷,二姑娘身边的喜碧已经招了。赵氏母女本欲借女眷出行之机,安排人于北山一带惊马劫人,毁我们姑娘名声。只是后来夫人嫁入侯府,才没来得及行事。”
赵氏双腿一软。
“胡说!这是诬陷!”
蒋禹翻着那供词,手越发抖得厉害。
若只是一家宅斗,他还能压下。
可如今是在侯府,在任传庭与任诩面前。
更何况,张氏与任重的事尚在眼前,蒋弦安又明显牵连其中。
他到底还是意识到,这件事再不是他训斥几句女儿就能过去的。
蒋弦知看着父亲的神色。
有震惊,有恼怒,甚至也有几分惶恐。
可最后留下来的竟是几分怨恨,好像是在怨她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那张脸上神情精彩,却唯独没有一点心疼。
她所经历了什么,于他而言,到底是不重要的。
她微叹息,心底最后一点轻微的波澜,也就此平息。
“父亲。”蒋弦知向他行了一礼。
蒋禹怔怔看她。
她这一礼端正而平静,像是要将这些年欠下的血缘债,都在这一拜里还清。
“女儿不孝,不日恐也要同二爷西行北上。母亲的嫁妆取回后,往后蒋家荣辱,皆与我无关了。”
“你……”蒋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同家中断亲?”
“不是父亲早就将我推出去了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让蒋禹面色灰败,再说不出话。
任诩站在蒋弦知身后,轻握住她的小臂,目色寒凉地扫过堂中众人。
“蒋絮狎妓一事,香云楼会将证据送往大理寺。至于赵氏母女谋害世子妃,也应按律处置,”他唇边牵起些笑,冷得让人心中发寒,“蒋大人若有异议,也可一并去大理寺说。”
蒋禹脸色煞白。
一场堂审似的清算,终于在夜色降临前落下帷幕。
赵氏哭着喊冤,蒋弦安瘫软在地,蒋禹站在一旁,像忽然老了十岁。
蒋弦知转过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正堂时,外头的风灌进衣衫,带着些薄凉。
任诩将人往自己怀中裹了裹,跟在她身侧,难得没有出声。
过了长廊,蒋弦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任诩垂眸看她:“不高兴?”
她摇头,轻声:“没有。”
“那怎么?”
蒋弦知抬眼,看见廊外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曳。
“只是觉得,从前像做了很长的梦,”她声音很轻,“今日终于醒了。”
任诩无声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醒了好,”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懒散笑道,“醒了就同老子好好过日子。”
蒋弦知面上发热,掐了他一把,没搭理他。
夜月风静,任诩就这样携着她的手走了一刻。
垂首时,瞧见她腕间一抹很淡的暗疤。
忽而就想起那日与她初见。
她朝他微怯而大胆伸过来的手,递与他救命的药。
一尘不染的裙角,干净得像早冬初落的雪。
“知知,”他默了片刻,似乎斟酌了良久,垂目看她,“很多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蒋弦知微怔。
任诩难得收起了一贯的散漫,低头看向她时,眉目里的神情认真而小心。
像是怕自己问错了,也怕她不肯说,却又担心她有什么委屈仍像从前一样憋闷在心里。
“那天你救我,是因为什么?”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感受,一时间忽然有些不知从何问起。
他自己的揣测,细想想却又觉得荒唐。
但——
任诩低眸瞧着她,终究还是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第49章
她侧头看他, 怔了片刻,此刻却也不想瞒他。
半晌,蒋弦知低头道:“是。”
“所以, ”任诩顿了顿,轻声问道, “是为什么?”
“很久很久的从前,你救过我, ”蒋弦知拉住他的手, 瞧他不语, 一时间有些怕他误会,声音也急了一些, “但我如今对你,并非只为了报恩,我、我是……”
却被人一把拢进怀里。
身前的人在她头顶似乎沉沉叹息,缓了又缓,方道:“知知,我近日总是做梦。”
“梦见一个暴雨天, 你在北山, 拉着我的衣角。”
方才听她提及北山, 他心下那些飘忽不定的线索似乎都被串联了起来。
梦里的场景,就好像真的存在过一般。
可梦里他的知知——
任诩想起那双望上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分外可怜。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又抱得紧了些。
“如果这些事真的存在过,你会怎么想?”蒋弦知轻声问。
她其实一直很怕任诩有朝一日知晓了这些, 会觉得她的接近都是有所图谋、别有用心。
会质疑她救他的真心。
哪怕这很难说出口,但在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她确实是要利用他来帮助自己脱离险境。
包括后来, 也利用了他的身份,让她不再重蹈覆辙。
“我很后悔。”
听见了他说后悔,蒋弦知的心仿佛停了一瞬。
她没有出声,只静静听他开口。
“我会觉得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
蒋弦知微怔。
“我很自责,知知,如果那些不好的事真的发生在你身上,”任诩忽然变得很语无伦次,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
散漫的眉目中染上戾气,他低声道:“要是那时候让老子知道谁敢欺负你,老子就把他们全杀了。”
“你,”蒋弦知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抓着他的衣襟,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任诩轻笑。
“我倒是很庆幸,在梦里老子没那么浑蛋,到底还是救了你,”任诩轻顿,又道,“知知,我很庆幸救你的人是我,也很庆幸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你觉得我身上还有你能依靠的东西。”
“要不然,老子上哪里去找你啊,好知知。”
任诩低眸望过来,轻捏蒋弦知的脸。
“老子本就是纨绔,身无长物,眼下也要被打发去西北,你跟了我,是你亏,”他眉目间带上玩味笑意,挑眉问道,“你说实话,你后不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蒋弦知急急应完,抬眸对上他带着笑意的一双眼,又觉得难为情起来。
任诩却得了保证似的,牵着她道:“说好了啊,不许后悔。”
蒋弦知正欲将他推开,不远处忽然传来少年虚弱却清脆的声音。
“阿姐。”
蒋弦知骤然抬头。
廊下,蒋延披着一件厚斗篷,由沈净扶着,正站在灯影里。
他脸色仍有病气,眼睛却亮。
“他们说,我以后可以姓任了。”
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见到延儿,蒋弦知一时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快步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
“是,”她摸了摸他的头,温声笑道,“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了。”
蒋延怔怔点头,又抬眼去看任诩。
那目光里还有几分防备。
任诩抱臂倚在廊柱旁,低头看这个瘦弱的小孩。
两人对视半晌。
蒋延忽然道:“你以后不许欺负我阿姐!”
任诩一愣,随即笑了。
“行啊。”
“你若欺负她,我还是不认你做舅舅。”
蒋弦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延儿,不许胡说。”
“那你且等着看着,”任诩并不恼,只懒散笑道,“看老子怎么疼她就是。”
蒋弦知耳尖一瞬红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闷出来一句:“小孩子面前,你说这样的浑话。”
“小吗?我瞧着不小了,”任诩轻笑,低头看向蒋延道,“我要是对你不好,人家饶不了我,是不是?”
“是!你要是敢……”蒋延想了半天,没想出更有威慑的说辞,便凶巴巴道,“我就天天往你脸上画大乌龟!”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皆笑。
庭中灯火慢慢亮起来,自长廊那头蜿蜒而来,映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落了一地。
夜风穿庭而过,拂动廊下的纱影,也将远处未散尽的寒意吹得薄了些。
长夜仍深。
可蒋弦知立在这片灯影里,站在任诩和延儿身边,忽然觉得心口那处长久空落的地方,被什么极轻又极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这世上原也不是只有寒凉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一定会有一处灯火,是会为她而留的。
*
这些日子,京中风波渐渐落定。
任重谋逆通敌,证据确凿,被押入诏狱,待秋后定罪。李育与越州知府牵连甚广,大理寺连夜审了数日,牵扯出不少旧党。
霍家当年任瑜一案中的几名旧人也被押解入京,他们这些年借霍贤妃之名所行恶事不少,陛下有令后,经不住几日细查,昔日门庭煊赫的兵马司指挥使府几乎一夕倾塌。
柳老御史的案子未曾在朝中大张旗鼓地重翻。
可宗正寺与大理寺密查后,皇帝下了一道旨,言柳氏昔年死谏另有隐情,忠心可悯,后人不再追罪。
任传庭致仕后闭门谢客,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时,总会去城外道观坐一坐。
有时任诩也去。
父子二人仍说不上几句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见面便是冷言冷语。
蒋家那边,也终于安静下来。
杨氏嫁妆已清点归还,蒋絮案发,大理寺重审之后,蒋禹因治家不严又受柳家挟制一事牵连,险些被罢了通政司差事,如今也是战战兢兢地维持着些虚浮体面。
蒋弦知听到锦菱带来的消息时,并未作何反应。
她早已不欠这个家什么,如今做下了断,山长水远各不相干,才是最好。
夏日里连绵雨季一过,京中天光便一日比一日盛。
日头照在琉璃瓦上,亮得有些刺眼。
蒋弦知站在窗前,才掀开一点纬纱,就被外间的光晃得蹙了下眉。
任诩坐在榻边,见她动作,眉梢一挑。
“眼睛又疼?”
蒋弦知放下纬纱,摇头:“还好。”
任诩轻嗤一声:“又骗老子。”
他起身走过去,蒋弦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抬手覆住眼睛。
他的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温热干燥。
“沈净给你开的药,可有些效果没有?”他低头问。
蒋弦知不想瞒他,只轻声道:“沈太医医术高明,可惜我这是经年的旧疾。”
任诩不语。
他心中自然也知晓一二,日前他也问过沈净,沈净只说此乃幼时就留下的旧疾,很难药到病除。
蒋弦知被迫站在他身前,眼睫扫过他掌心,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轻声道:“真的还好。”
“他医不好,老子就给你找别的太医,这世上难道还没个比他医术高明的了。”任诩放下手,替她整理好纬纱,低眸瞧着她道。
“哪里用得这么麻烦了,”蒋弦知笑笑,道,“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想去外面瞧瞧罢了。”
隔着纬纱,好多东西,到底都是看不清楚的。
任诩默了片刻,忽而道:“想去哪?”
蒋弦知默了一刻。
今日是七月十二了。
京中每到七月十三会开花集,自南街一路铺到玉津桥畔。从前有逢上阴雨连绵的天气,她也曾出去瞧过。
虽说阴天里摆的花不如晴日里那样丰盛,却也清雅明丽,花团锦簇。
煞是好看。
她自幼便因眼疾多待在家中,对这花集虽有向往,却也没甚执念。
只是——
花集开市这日,京中有个旧俗。
凡家中有人远行,女眷便会去花集挑一味新开的花草,晒干后缝入香囊,取花信送平安之意。
蒋弦知从前并不大信这些,可任诩三月后便要赴往西北。
她虽同往,可到底不能陪他一起披甲上战场。
西北风沙远,刀兵未尽,她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能替他做的事情太少。
所以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想去花集。”她轻声道。
“花集?”任诩思索了瞬,随即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事,想了这样久,陪你去就是。”
第50章
花集开市这日, 京中照旧晴朗。
蒋弦知几乎是被花香唤醒的。
她方睁眼,便瞧见任诩撑着下巴躺在她身侧。
他手中不知在哪折了只玉兰,就这样逗弄似的绕在她的鼻尖,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你……”
他素无遮拦,此刻衣着也十分随意, 内袍就这样自胸前敞开,硬朗的轮廓一览无余。
蒋弦知急急捞起锦被, 却被任诩一拦。
“好知知, 躲什么啊。”
她被他的手臂横腰截住, 此刻被迫和他贴在一处,一时间动弹不得, 忽而察觉了些异样,不由得瞪大了些眼睛。
任诩觉出她这情绪,非但不以为耻,甚有几分自得。
他轻笑几声道:“自己家里,还不准老子做回登徒子了?”
“你、你,”蒋弦知一时有些失语, 手掌抵在他的胸膛前, “你大白日里, 不能……”
任诩单手握住小姑娘一对手腕,顺势反扣在她头上。
一双眼带着笑意距离她很近,眼下一颗褐痣更显狡诈。
“不能怎样?”他仔细地欣赏蒋弦知面上的羞赧,好整以暇地问。
任诩几乎不需要用得什么气力就能擒得蒋弦知动弹不得。
偏生昨日他反复那样多次,连身上都来不及整理就沉沉睡下。
现在被他这样箍着, 蒋弦知才觉出自己衣衫很是零落。
这般模样,竟像是一种邀请。
他低头。
薄唇摩挲过她的唇瓣、下颌。
又一直向下。
直到小姑娘眼里几乎泛起泪,他才堪堪作罢。
任诩瞧了眼天色, 心中暗道可惜。
若不是小姑娘想去花集,他真想不管不顾纵自己一次。
几日来,因着怕她受不住,他都再三克制隐忍。
觉出她累了,便见好就收。
谁知连日下来,非但没习惯,心底的念头竟愈演愈烈。
况且——
她性子内敛,若是白日里,定不敢出声。
一想至此,任诩只觉身上像纵着把火,烧得他心底难耐的烫。
“任诩,你,”蒋弦知每到这种时刻都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只好轻哄着问道,“你能忍……忍吗?”
“……”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抬起潮湿的眼睛形似可怜地望着他。
任诩手背青筋暴起,哑着声音回了句话。
“原本应该是能忍的。”
“……啊?你——!”
声音被七零八碎地打断成支吾的字句,漫长的时间之后,最后甚至变成细碎的求饶。
不过也是没什么用的。
这一遭导致二人要出门时将尽正午。
蒋弦知急急去梳洗,任他在身边说什么好话都没搭理他。
一张软嫩的小脸此刻板起来,难得瞧得有几分凶巴巴的。
任诩也是十足耐心地哄着,非但不恼,竟更觉得人可爱万分。
惹得蒋弦知惊叹之余更为恼怒,直斥他恬不知耻。
任诩得了圣旨一般,悠哉倚靠在梳妆台侧,笑意十分开朗。
今日大晴。
若是晨起就出门,阳光应该还好。
此刻正午出门,难免又要放下厚厚的纬纱。
任诩瞧着她戴着纬纱的模样,目光有些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她低着头不语,眉梢微挑,正欲再说什么,身边忽然传来纪焰的声音。
“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要召您入宫,问西北整军与三月赴任之事。”
任诩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不大好看。
“今日?”他问。
纪焰瞧着他的脸色,小心补道:“倒也是惯例问询。”
任诩轻嗤一声。
蒋弦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温声道:“正事要紧,你先入宫吧。”
任诩低头看她,形似散漫:“老子答应了陪你啊。”
“我先去看延儿,”蒋弦知声音很轻,哄着他,“花集开一整日,晚些也不迟。”
“那我走了。”任诩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身往外走去。
正走着,边侧头与纪焰说了些什么。
纪焰神色似乎有些顿滞,最后到底还是应了他。
*
任延如今暂住在沈家别院。
沈净嫌侯府里人来人往不清净,索性将人接去自己眼皮底下养着。
蒋弦知到时,任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仍有病气,瞧见她来,眼睛却倏然亮了。
“阿姐!”
刚要起身,就被沈净从身后按住肩。
“坐着,”沈净淡道,“才好几日,就觉得自己能跑能跳了?”
任延只好又坐回去。
蒋弦知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问:“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任延乖乖点头,“沈大夫说,今日若不发热,明日就能少喝半碗药。”
沈净在旁冷笑:“我何时说少喝半碗?”
任延低头不言语。
蒋弦知看着他这副小心思被戳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药还是要好好喝。”
任延抿了抿唇,小声道:“太苦了。”
蒋弦知从锦菱手中接过一只小匣子,递给他:“我给你带了蜜饯。”
任延眼睛又亮起来,过了片刻,又有些小心地去瞧沈净。
沈净睨了他一眼,道:“蜜饯可以吃。”
任延抱着小匣子,神色重又欢喜起来。
蒋弦知问过他的药,又仔细听沈净说了近来的脉象。知道确有好转后,她心口那点担忧才终于放下了些。
任延看了看她身后,忍不住问:“舅舅呢?”
蒋弦知微顿。
他如今虽划归任家,却也很少叫任诩舅舅。如今能这样开口问,想来也是于心中接纳了他。
“他入宫去了,”蒋弦知低下身,温声道,“所以今日不能陪我一起来。”
任延“哦”了一声,低下头拨弄匣子里的蜜饯。
过了片刻,他又小声道:“阿姐今日要去花集吗?”
蒋弦知点点头。
任延眼底露出一点羡慕,很快又压下去:“那阿姐多看些花。”
蒋弦知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等你身子好些,阿姐也带你去。”
任延抬头:“真的吗?”
“真的。”
“舅舅也去吗?”
蒋弦知想了想,弯唇道:“他若不忙,就去。”
任延顿时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道:“可他若去了,花集的人恐怕都会被他吓跑吧。”
沈净正端茶,闻言险些呛住。
锦菱亦在旁笑出了声。
蒋弦知挑眉,佯装正经:“不会的。”
任延似乎不大信,比划了一个鬼脸,道:“他看起来就很凶。”
蒋弦知替他理了理衣襟,没有反驳,只轻声笑道:“他只是看起来凶。”
已到午后。
蒋弦知心下担忧再拖延着要挑不到合心意的花了,于是同任延说了几句话,嘱咐他要听沈净的话,便与他们告别了。
她到时,花集已开得极热闹。
还未进到集市口,便已见人山人海。
街边一色支起竹棚,棚上垂着彩绸,底下摆满花盆花篮。
芍药艳绝,玉兰清雅,木槿明丽,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西域花草,被商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引得过路女眷纷纷驻足。
只是日光也盛。
午后的天,日头总是分外毒辣。蒋弦知才下马车,就被那一片花棚彩绸折出的光晃出了眼泪。
锦菱忙扶住她:“姑娘,要不咱们先去阴处避一避?”
蒋弦知轻轻摇头:“无事。”
她将帷帽压低了些,要往花集里走。
刚过玉津桥,就听见桥边几个妇人压低声音议论。
“那不是侯府的马车吗?”
“谁说不是呢,这带着帷帽的,不就是那个侯府的二少夫人吗?”
“是谁家的姑娘来着……”
“是蒋家!”一名穿着红衣的妇人神色有些玩味,低了些声音道,“蒋家你们还不知道?听说蒋家最近可不好过,蒋大人降了职,蒋家那个哥儿也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了。”
“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个女子皆是市井中人,一听大理寺之名,只觉得心中惶惶。
“是呢,你们可知是为了什么?竟是因狎妓!瞧着这些勋贵人家过得体面,却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怕是这蒋家姑娘……原以为嫁进侯府是飞上枝头,谁知道自家竟破落成这样,任家二爷哎,京中可没人不知道,那可是个顶天的纨绔。她这模样的又没母家相护,恐怕要被侯府吞吃得骨头也不剩!”
“不是听说,这世子爷挺疼她的吗?”
“疼什么!你是不知道,她们大婚之时,这任家二爷还去青楼呢!”
“男人么,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从前蒋家还有些体面,如今蒋家败落,她在侯府怕也没什么靠山了。”
几人说得越发兴起,声音虽压着,却还是顺着风钻进耳里。
锦菱脸色一变,就要回头。
蒋弦知按住她的手。
“姑娘……”
“不必理会。”蒋弦知声音很淡。
那些话于她而言,并生不出太多波澜。
她早已从被风言风语逼到绝境的命运里走出来了。
他们说她不受重视也好,说她没有靠山也罢。
都实在与她无关。
只是日头实在亮。
她抬手,将纬纱又压低了些。
锦菱看在眼中,心疼得厉害,低声道:“姑娘,二爷怎么还不来。”
蒋弦知轻声:“无妨,我等着他。”
花集人流如织。
她一路慢慢看过去,在一处摊前停下,瞧见几味晒干后可入香的花草。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她停下,笑着道:“夫人可是要做平安囊?今日花信新开,这几味最合适。玉兰清,合欢暖,白芷辟秽,若是送要远行之人,最好不过。”
她无端想起了今晨的玉兰。
那玉兰被他握在手中,瞧出她不想让人听见的窘迫,好心般地送到她唇边。
他说:“知知,不许掉下来。”
蒋弦知耳际攀上可疑的红,下意识扔掉了手里的花,连连摇头。
“我、我不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