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蒋弦知有一瞬的失神。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每年能记住她生辰的, 除却自己院中的再无旁人。
心口有一瞬热络起来,随着划破天际的烟火一起。
这个恶名纨绔,性子放浪散漫, 但却——
总有让人意外的一面呢。
蒋弦知轻轻弯了弯唇。
任诩凝着她,听得又温又软的声音传入耳中。
“谢谢你呀。”
他轻哂:“还生老子气吗?”
蒋弦知耳尖微红。
小姑娘发上很淡的茉莉香意顺着塔顶的风传进呼吸, 她面纱被轻轻拂动,影影绰绰地映出半面轮廓, 似乎得以瞧见她眉眼微垂的模样。
让他一时没移开视线。
“我很开心。”她低声说。
任诩微怔, 而后见她大着胆子踩上阶梯, 手轻轻搭在长杆之上。
“父亲宠爱赵姨娘,每逢庙会都会带着她出去, ”她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心气高,气不过又不肯说,便于心中与父亲作对,所以从来都不去庙会。旁人只以为我不喜欢热闹,也再也没有带过我。家中离城中远, 烟火会, 远远地也瞧不清楚。”
“所以,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这大约是我第一次看烟火呢。”
不绝的焰浪绽放在天际,亮色将京中的夜点染成金。
任诩无声看着她,薄唇轻动, 而后忽而痞气地笑起来。
“算什么事,老子年年带你看啊。”
许是被夜空中绚烂的金粉映得,蒋弦知耳际开始发烫。
她攥了长杆半晌, 而后放手,低声道:“太晚了,我……我该回去了。”
再晚,小姑娘就该害怕了。
凝了她一会儿,任诩轻笑点头:“好。”
顺着长梯一路下到塔底,蒋弦知却意外发现周遭似乎安静了许多。
她侧过头去看他,发觉他好似也沉眸瞧着四周,神色有须臾冷。
刚要开口说什么,忽而在寂静中听得一个人慢声开口。
声音悠长,在黑暗里绵延着格外瘆人的冷意。
“任诩,这些日子——”来人迈步向前,手中拄着的长拐在沙地上擦出声响,他狞笑,“我可真想你啊。”
蒋弦知身子微顿,在黑夜中顿住脚步。
来人提了一盏灯。
凭着这灯,能看见他身后有十数人。
“这不,听说我府上的人瞧见了你,我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赶过来见你了。”
瞧不清神色的暗里,任诩极淡地笑了一声。
烟火坠灭的夜里,寒星的色泽不算温柔,层云寂寥地被吹卷在天边,只余下须臾暗光落在他身上。
塔旁的低檐上有古哑的风铃,破旧微冷的音色伴着他散漫放肆的声音一起响起。
“还能让你走得动路,是老子不对。”
蒋弦知听得那边手杖微震。
“你……”
霍徐声音气得直颤。
他脸色极难看。
若不是因为任诩,他也不至受那锥心刺骨之苦,在床榻上躺了月余。
大夫同他说,此后他就算腿伤会愈合,骑射也是大不能了。
这般,和一个废人又有什么两样!
“二郎,”他气极反笑,忽而转了口吻,声色极柔和地道,“你我兄弟情深意重,本就应同甘共苦。所以,从前我受过的苦楚,今日你也受一受,如何?不过,今日你若是求我,我可以——”
“怎么求,”任诩似乎扬了扬眸,低笑道,“像你那日被老子打断腿之后,跪在老子脚下那般么?”
“任诩!”再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霍徐几乎咬牙切齿,“你今日还有什么好装的?我劝你还是尽早认清形势,乖乖给我磕个头道个歉,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过去。你现下就一个人,你有什么资格……”
话才说了一半,霍徐视线像这侧探了一探。
这份打量让人很不适,蒋弦微轻皱眉。
霍徐忽而轻笑,语气了然。
“原来还有个姑娘。”
“二郎,你向来身边不带姑娘,这姑娘是讨了你什么欢心了?若是榻上功夫了得,也该让兄弟我同享一番,”他握了握手中的拐杖,像是忽而极痛快,乍然笑起来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一会儿你任诩就看着,看老子怎么干你得意的女——”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低呼把话都截在了喉咙中。
不知从何处来的空瓦罐极快地穿风被掷出去,准而重地砸在他头上。
瓦片碎了满地,霍徐半头的血。
“操,给我干死他!”霍徐被身后的人重重扶住才找回平衡,摸了把头上的血,他一时晕眩,怒意更甚,“我今天要他死!”
那些人手上的寒光映出冷淡的月色。
“任诩……”见他们乌压压地拥过来,蒋弦知声音有些急促,“他们有箭。”
任诩瞧见了。
霍徐赌在换防时辰,摘星塔下这一域无人值守。
他废了他两条腿,霍徐定要狠狠还回来。
“摘星塔北方有一驿室,室前会有守塔侍卫。你便说作是被我劫来,报上家门姓名,他们会送你回府。”任诩轻声,很快安排下来。
蒋弦知微怔间,小臂被人拉了一把。
“去吧,这些人不会追上你。”
蒋弦知凝着他,忽而问:“那你呢?”
“我?”任诩似乎愣了下,而后笑,“关心老子啊。”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蒋弦知垂下眼眸。
骗人。
上一次明明就受了那么重的伤。
任诩放缓了语气,对她道:“乖一点,走吧。如果没找到驿室,就一直往西走去红潇楼,那地方也是纪焰管的,你拿着我的牌子,让他们送你回去。”
他随手一扯,将腰上的玉佩递到她手中,而后轻推了她一把。
“那我……我去找人。”蒋弦知犹豫了一瞬,而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任诩失笑,也应了:“好。”
正当蒋弦知要离开之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束极利的寒光直直朝这一侧掷来,凛冽而尖锐。
几乎来不及反应,只凭一瞬的本能,蒋弦知下意识回退了一步,挡在任诩身前。
站在他身前的那一瞬,距他很近,瞧清了他眼下那颗痣的颜色,也瞧清了他的错愕。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缘由。
她原本是个很擅长权衡利弊的人。
但今天——
或许,是因为今天很开心吧。
她只是简单地想着,任诩是应该活着的。
或者说,她是想让他活着的。
眼见那箭穿破风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蒋弦知皱眉闭了眼,紧抿住唇。
却忽然被人揽住,很重的檀香意取代冰冷戾气。
蒋弦知被他拥着侧身,听见利箭刺破衣帛的声音,骤然睁眼。
任诩放开手,神色又好笑又散漫。
“蒋弦知,你是不是傻啊。”
蒋弦知没回他的话,只看着插在他手臂上的箭,有血腥意重重地蔓延过来,她一时失语,忽而觉得刺眼。
任诩自己清楚,这箭只是擦在皮肉上,不深。
但小姑娘好像瞧不见。
他刚想就势,却发现小姑娘吸了吸气。
像是又要哭了。
刚准备说点什么,却发觉她低头拾起方才没射中的箭,满身狠戾,折身就要掷回去。
“再来啊!来一个,我杀一个!”她紧紧握着箭,明明怕得不成样子,语气却视死如归般坚定。
任诩愣了一下,而后失笑。
不愧是要嫁给他的姑娘。
带劲。
“知知啊。”
他忽而倾脊,覆上她持箭微抖的手,轻笑道:“不是这么拿的。”
蒋弦知似乎微怔,身形在他怀中微僵,而后眼看着手中的箭被附上力道,随后狠狠插入对面人的肩膀。
一声痛呼,一人倒下。
“让你走,是怕你害怕。”他声音里的情绪读不清楚。
像是低笑,像是叹息。
“你不怕,老子就不收着了。”
过程比蒋弦知想象中血腥。
但他动作很快,几乎转瞬,再没人站立。
霍徐站在那里面色微变,刚要从怀中拿出什么,被他乍然攫住手腕。
一个小黄纸袋掉落出来,里面装着的药粉散落在地。
“故技重施?”任诩轻笑。
霍徐手在抖。
任诩的箭落到他带血的颈间,低声:“我上次怎么说来着?”
“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霍徐颤抖中忽然想起什么,而后笑了一笑:“任诩,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你姐姐的事,就再没人知道了。那些侮辱你姐姐的人,也会随我一起埋入地狱,没人能再帮你姐姐报仇。”
利箭划破皮肉,铺天盖地的戾气迎面袭来,霍徐牙关几乎都在颤抖,却也不肯放松,紧抵着脊背同他博弈。
到底,横在颈间的尖锐淡下来。
不远处,换防轮值的侍卫点着火把过来,瞧着这册有动静,已用了哨声警戒。
任诩掷下箭提唇,居高临下地看他。
“放心,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你既想死,总能成全你。”
*
夜已深。
避开那侧巡逻,蒋弦知陪任诩一同走到塔后的空地。
他随心所欲地拔箭,以至袖上尽沾染上血。
蒋弦知拿了帕子为他拭净,指尖却还是发凉。
任诩半靠在树上,无声看她。
她靠得很近,让他无端想起方才手掌间的触感。
小姑娘身子很软。
无端起了逗弄心思,他轻声开口唤。
“蒋弦知。”
“……”蒋弦知手上动作一顿,没理他,只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因后怕而微抖的指尖却不慎触碰到他的小臂。
任诩笑了声:“是老子受伤,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忽而低头,蒋弦知躲避不及,一时窘迫。
“害怕?”
蒋弦知摇头。
“那是怎么?”
蒋弦知轻声,抿唇:“没怎么。”
“知知啊,”他忽而在她耳边笑,声音痞气,“你心疼老子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患者真的太多了对不起!!!没有加更但是日后有时间会补我说真的!!!感谢在2022-10-12 23:56:57~2022-10-14 23:5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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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
蒋弦知手上动作一滞, 耳尖登时布上粉意,不自主地加了几分力道。
任诩轻吸气,垂眼笑:“疼啊。”
察觉到自己手重了, 蒋弦知忙收了手,低声:“对不起呀。”
那人笑容乖张。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知知。”
他低沉的声线如方才漫天炽热的烟火,须臾就在她耳畔点起一团热。他唤她名字的时候拖腔带调, 似乎要把这两个字拆吃入腹。
蒋弦知忽然感受到难言的羞赧。
同时, 有微妙的情愫突兀地在心尖扫过。
陌生突兀。
但并不讨厌。
“你……”蒋弦知拽紧裙边。
“以后在人前, 不许这么喊我。”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被夜晚的风借着, 穿过她的纬纱,打在他的胸膛。
任诩一哂。
“人前不准,人后呢?”
“人后……”她支吾了瞬,似乎觉得失言,匆匆道,“人后也不准。”
她嗓音像刮过耳畔的绒花轻羽, 颤颤的, 扫得人心犯痒。
“救了你一次, 喊个名字都不准。”任诩眉梢上挑,玩味道。
蒋弦知轻蹙眉,认真思量了少许。
他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前世救她的人是他,这一世, 无论是在南巷还是今日,她又背上了人情债。
“那……”蒋弦知掐着裙边,咬着唇瓣, 声音低如蚊蚋。
“你别让旁人听见,好不好。”
原只是逗弄,瞧见她这为难模样,任诩心底无端一软。
他顿了片刻,失笑:“好。”
“爷!”不远处,听见有人一声急急呼唤。
抬眼望去,正是纪焰领着人来,神色有些焦灼。
“爷受伤了?”纪焰面色微变。
“不打紧。”
瞧见他身边终于来人,蒋弦知也稍稍放了些心。
“蒋大姑娘。”纪焰朝她行了一礼。
于这个时辰在此见着她,他心中多少有些诧然。
倒是印证了方才沈二公子说的话。
自家爷现下若是不在香云楼,怕是八成都与蒋大姑娘在一块呢。
“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蒋弦知看了一眼任诩,犹豫了瞬,还是低声嘱咐,“你身上的伤,还是要好好处理的,不要不当回事。”
任诩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就是麻烦。
这么轻的伤也值得她惦记这般久。
但很奇怪的是,他明明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却不抗拒她的话。
“知道了。”他应下,而后看着她上了马车。
他微侧眸,纪焰会意,嘱咐身旁人暗中护送。
周遭寂静些许,纪焰瞧了眼他那伤,看出不严重方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眉:“爷近日这行踪不定的,可让属下好找。爷明明知道那姓霍的日日逮住机会想报仇,还这般不放在心上。不过那霍家的人也是有意思,属下来的时候,还听说霍家姑娘和霍徐大吵了一架,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属下瞧着,那霍家姑娘还算个好人,偏偏她哥哥竟会拿些下作手段……”
纪焰一路念叨着,才发觉身旁人一直未理他。
忍不住侧头,再唤:“爷?”
“沉静安稳的姑娘,都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任诩眉梢微挑,随意开口。
“啊?”纪焰懵了。
这是……就差指名道姓了吧?
纪焰不敢说话,只硬着头皮道:“属下不知。”
任诩轻嗤,利落眉眼扫过他,目色稍淡:“不敢说?”
不必说也知道。
反正,大约是不该瞧上他这种纨绔子弟的。
纪焰犹豫了瞬。
今日霍徐没算计到他,这么零星几个人,本不至让他受伤。
八成还是因为蒋大姑娘在的缘故。
“爷,”纪焰瞧着他的神色,欲言又止,“上次在樊花楼瞧见沈家大公子和蒋家姑娘,似乎提到了蒋大姑娘缺钱……”
“她缺钱,侯府又不缺钱。”他轻哂,语气散漫。
“……”
那就由着人家算计到头上?
纪焰闷了半晌,心中只觉荒唐,而后大着胆子问:“爷不会是真瞧中了人家吧?”
“老子瞧中个……”任诩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又迟疑。
后知后觉的清醒把之前那点囫囵的情绪都推向心口,一时烦躁。
“谁能瞧中她那样的丑丫头啊。”
若不是她再三招惹,几次拿出要为他豁出命的模样,他才不会多看她一眼。
现下这般,不过是报她那日救命之恩罢了。
“老子虽然混账,但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道。
纪焰眉心跳了下。
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像在说服自己呢。
“任二哥哥!”不远处有女声传来,语气焦灼,“你可还好吗?”
任诩瞧见是霍家的人,眉眼须臾间染上丝戾气,而后寡淡地笑了下:“我没事。”
霍晴一双眼睛通红,只攥着帕子道:“今晚的事我是不知道的,都怪我哥哥那个疯子!听说你受伤了,现下可还好吗?”
“小伤。”
霍晴见他不愿多言,眸色微暗,半晌后轻叹息道:“任二哥哥到底与我哥哥有什么不能调和的矛盾,咱们从前关系那般好,如今却闹到这样不可开交的地步,竟是真要兵戎相见了,当真就回不去了么?若是我能……”
“你不能,”任诩笑,欲绕开她,“回府吧,不送了。”
“任二哥哥!”霍晴忙唤他,说着就要伸手拽住他的手臂。
任诩眉心轻皱,不着痕迹地避开。
霍晴也知晓他的规矩,见他这般疏离却还是微怔。
“任二哥哥也要同我生分了么?”她攥了下帕子,轻声道,“二哥哥娶了妻,就不认我从小同二哥哥一起长大的情分了。还是说二哥哥当真那般喜欢那蒋家大姑娘,要为了她与我避嫌?”
任诩皱了下眉:“别胡说。”
见他面上神色还是如往日那般淡冽,霍晴眉眼不易察觉地一松,而后轻笑:“也是呢,那蒋家姑娘出身朴素,身上亦无过人之处,二哥哥怎会对她倾心。不说这个了,二哥哥明日可还去沈家家塾么?明日正巧是传花节,沈家会举办抛球戏,二哥哥不妨也去玩玩。”
抛球多是女儿家的把戏,无甚有趣的。
任诩神色淡漠,刚要推拒,忽而想起什么。
既是在沈家,想必她也在。
他淡应:“也好,左右无事。”
霍晴轻笑,低眸掩过暗色,只温声道:“那我就等着二哥哥了。”
*
翌日。
沈家承了这一次传花节的球戏,于京中邀了不少人前来。
传花节虽惯常算作女儿家的节日,但也有不少世家子弟聚于后院,饮酒传令,共庆欢节。
沈府中一时热闹非凡。
院前布置得当的长廊上,颜色鲜亮的穗花挂于两旁,各家各户盛装的贵女们相互寒暄问好。
家塾今日亦早早下了学,沈家众人前来相邀,请几位姑娘一同去前院参加球戏。
旁人大多应下,蒋弦知不爱这份热闹,轻声对侍女道:“我就不去了。”
“大姑娘不去怎么行,姐姐不日就要出嫁,再不能随意耍乐,还不该趁着这时候多参与参与这样的休闲事儿?”沈府的小幺女挽着一个身穿一袭拂紫色衣衫的姑娘走过来,笑着劝道。
蒋弦知扫了一眼,点头道:“沈三姑娘,霍家姑娘。”
“你客套什么,”沈娴笑着拉她的手,分外热情,“可说好了,你今日若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蒋弦知歉然道:“并非我有意推拒,实在是因我有眼疾,并不方便,且我也不会抛球,怕扰了各位的兴致。”
沈娴听至此,了然点头,刚要说什么,却被身旁霍晴截过话去。
“来都来了,就算不上场,来看看总也是好的。”霍晴微笑道。
沈娴忙接道:“是啊是啊!姐姐总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吧?”
身旁众位也多在劝着,蒋弦知推拒不得,犹豫了下道:“好,那我就去看看。”
前院那边早就已经摆好了场子,球戏比得热热闹闹。
抛球的球戏,左右分两队,以花球进风流眼为得分,众位世家贵女们各显神通,使出诸多解数夺球。
任诩于廊上看了会儿,只觉人多得烦躁。
“爷,估摸着蒋家姑娘也不会参与这样的比试呢。”纪焰试探道。
任诩凤目轻压,抵腮道:“又不是来看她的。”
“爷说什么是什么。”说完这话,被任诩凝了一眼,纪焰慌忙闭嘴。
任诩扫过场中一眼,心下有些不耐,欲转身离开。
“哎,爷,那个好像是蒋家姑娘。”纪焰却在人堆里瞧见一截白裙,连忙唤他。
任诩刚回眸,忽而见那绣球从场中突兀地砸过去,正朝着她的方向。
场上一片惊呼。
蒋弦知亦怔了瞬。
那绣球直奔眼睛而来,避是避不得了。
她下意识提手去挡。
球太快,被她手上的力道一反,误打误撞地回弹回去,正中风流眼。
场上寂静了一瞬,而后沈家的侍从怔愣地道出:“中——”
只是,该算到哪一队去?
人群因着这场变故发现了她,她面上围着纬纱,分外显眼。
“这个就是……蒋大姑娘?”
“是呢,就是那个攀上侯府亲的那个。”
“任家二郎也肯?”
“说得不就是嘛,那任家二郎何许挑剔人物,这姑娘当时在京中的相看会上可是因着长相被徐家和姜家都嫌弃了,没一个肯要的。”
“竟有这回事!京中都说她是因眼疾佩着纬纱,怕不是因为长得丑羞于见人吧?”
“蒋家二姑娘善诗书棋画,三姑娘生得美艳,唯她最平平无奇,偏偏有嫁进侯府的命……”
“嫁进侯府如何?那可是任二爷,你羡慕啊?”
“我可不敢!”
因着这场婚事,蒋弦知几乎被京中众人所知。
眼下这些议论,也听得惯了。
她刚欲离开,忽而被人一把攥住。
“她本就是我们队的,分算我们这儿!”
这场才开张了这样一个球,沈娴不肯放过她,硬拉着她上了场。
“我不……”
“好姐姐,求求你了,对面那场有我庶姐,我才不想输给她!”
“沈三姑娘。”蒋弦知皱眉,还欲再说什么,忽而见那侧的人把球抛给她。
“接球啊!”沈娴呼道。
已被拉到场中,蒋弦知来不及反应,就被硬递了一球过来。
绣球于手中如烫手山芋,蒋弦知只想着快些掷出去。
好在她幼年和母亲学了一二投壶的本领,若将其当成投壶的羽箭,也不算束手无策。
绣球被她抛出去。
而后,又中风流眼。
蒋弦知有些错愕。
竟……竟中了?
不远处,纪焰瞧着方才那不着痕迹折了轨迹的绣球,又瞧了眼自家主子手上的细碎石子。
“爷,玩得开心吗?”
“好久不玩了,”任诩慢条斯理地笑,“练练手。”
纪焰一时无言。
抛球原是这么玩的。
场上的人瞧不出端倪,自是一片惊呼。
霍晴在另一队,瞧见这一侧如此,目中闪过一丝寒意。
沈娴一队这旁尝到甜头,只不断地将球掷给蒋弦知,几球下来,竟无一错漏。
“好厉害!”沈娴惊呼,继而又夺下绣球掷给她。
霍晴再按捺不住。
明明她抛球技艺最好,偏偏今日都被蒋弦知夺了风头。
她递了眼色给自己队的,骤然伸手截了绣球于空中。
刚打算掷出去,她心思却忽而一转。
而后佯装失手,将那绣球径直朝蒋弦知的脸抛去。
她这一记来得重,蒋弦知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微顿。
只是那绣球几乎已经到了眼前时,却好像又突兀地折了下,自她面侧的纬纱擦了过去。
霍晴不可置信地瞧着这侧,发觉了端倪。
她回身去看,恰于长廊下瞧见一袭熟悉青袍。
转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美目轻压,冷笑勾唇,眸中翻滚着几分戾气。
不是要护着么?
她就不信,真瞧见了这蒋大姑娘长什么模样,他还肯护着。
借着去夺球的力道,霍晴骤然伸手,一把掀掉了蒋弦知面上的纬纱。
场中一瞬寂静。
而后一张肤色雪白的脸现于光日下。
清姿艳绝。
那双眸中波光微颤,水色轻闪,骤然撞入霍晴错愕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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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场中方才还被人争抢的绣球无声滚落在地。
长廊外, 纪焰一时看得痴了,只疑心自己看错了,揉了下眼睛结巴开口道:“爷……和那画像不一样啊。”
任诩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庭院中央,视线微滞。
他自诩见惯京中美人。
此刻, 竟一时失语。
良久,一巴掌推在纪焰头上。
“看什么看?”
他语气不善。
继而凝眸在她身上, 半晌后轻笑:“老子瞧着都一样丑。”
纪焰微挑眉。
欲盖弥彰。
这要是叫丑, 那他只能是被蒋大姑娘传上眼疾了。
沈府的庭院之中, 春日里的暖光落在小姑娘的青丝上。
乌发下白得近乎透亮的一张脸,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远山眉下一双蕴水的杏眸, 色如春茶,水光潋滟。
挺翘的鼻峰弧度温润,朱唇不点而红,像三月里盛开的海棠。
沾了早春的露水,留下晶莹剔透的惊艳。
霍晴怔住。
京中从不乏美人。
但眼前人的这份纯粹的干净,让她一时觉得, 是很难被形容的。
蒋弦知在众人的注视中皱了皱眉, 低下眼眸。
纬纱突兀地被掀去, 眼前骤然失了遮挡。
刺眼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一瞬就将眼中刺出水意,痛得厉害,让她有些狼狈。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眼,却挡不全正午热辣的阳光。
纬纱被霍晴扯断, 如今在地上又染上脏污,根本不能再覆眼。
她心中有须臾烦躁,刚准备走出人群去唤人, 眼前的光却忽然被人挡去须臾。
有人穿过人群。
迈步走到她面前。
蒋弦知费力地睁了下眼,微怔间瞧见一角熟悉的淡青。
他……他怎么会在这?
耳尖不由分说地氤氲上红意,莫名的羞耻从心口攀上脸颊。
她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般窘迫样子。
蒋弦知侧了侧身,想避开他。
他却随着一起转过来。
一声懒散乖戾的轻笑落到头顶。
“好心帮你挡光,还不领情。”
“你快走开。”蒋弦知有些急,攥了下手低声道。
现下沈府人这样多,被人瞧见了他平素对她那浪荡样子,实不得体。
任诩不语。
透过她小巧的手掌,她略带惊惶的神色映入眼中。
她眼角因太过白皙的皮肤透出微淡的红,瞧着格外惹人。
他淡冽地笑了下,而后解开外衫上的衣扣。
蒋弦知懵了瞬:“你做什——”
有阴影落在头上。
他随意地将他外袍抛过来,挡去刺眼的光。
蒋弦知终于得以睁开眼,一抬眸,却瞧见他略掀起覆在她头上的外袍一角。黯淡的光影里,他恣肆而侵略的目光闯进来。
逼仄的空间里,距离几乎避不开。
她下意识紧张,轻咬了下唇瓣。
樱唇红润,如逸艳的花瓣。
任诩第一次这般近地看清她。
看清她含着半分怯的双眼。
波光潋滟下,水色未明。
惊鸿一瞥。
他喉结微动,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
而后轻笑,漫不经心道:“小姑娘真会骗人。”
他眉梢微挑,于衣衫下抬手掐了把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似要验证一番这一回的真假。
蒋弦知一时吃痛,又羞又恼,低声:“你放手,谁……谁骗你啦?”
“就是你啊,小骗子。”任诩轻嗤,声音带着点儿凉。
亏他处处小心护着她这纬纱,时时耐着性子不碰。
还不是怕她因着样貌自卑。
现下,岂不是显得他这番心思可笑?
他目光紧紧凝在她身上,直让蒋弦知觉得灼人。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衫,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许他再看。
任诩被她乍然拦在外面,再看不见人,只能瞧见自己被攥成一团的衣衫,一时好笑。
“披老子的衣服,还这么大脾气。”
他轻嗤着念叨了句,而后回眸。
转身对上众人视线时,他目中暗色翻涌,转瞬寒凉。
他恣意的视线毫不收敛,半靠在庭院中计分的木桩上,神色凉薄。
众位贵女皆以他为混世魔王,眼下见他如此神情,摸不清他的情绪,各自心中生怕纷纷退让。
霍晴一直看着蒋弦知,目色由惊诧转为难以置信,她目色暗下来,划过一丝苦涩的恨意,而后抿紧了微白的唇。
任二哥哥的衣裳被她握得皱皱巴巴的。
可他却丝毫不介意。
他从前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他喜洁净身旁众人皆知,就连她自幼同他一起长大,也未能触碰他一次,更遑论弄脏弄乱他的衣裳。
可他如今,却为蒋弦知破例至此。
为什么?
尚来不及想到缘由,便听得一句淡冽的话入耳。
“好玩吗?”
任诩拾起绣球看着她,唇边挂着薄笑。
霍晴怔愣,口中支吾着问:“什么……”
他面无表情,骤然抬手。
没等到回答,身后便是一声重响。
满场尖叫,她亦惊。
匆匆抬眸,才发觉是任诩将绣球重重掷来,直将风流眼击碎。
身后撑着如意眼的木桩断裂开来。
她急急跑开躲避,衣裙却被碎裂的木屑刮开,一时衣衫狼狈。
霍晴神色惊惶,提着衣裙,白了脸看向他。
“任二哥哥……”
他稍直起身来些,扯唇,声音带着戾气。
“老子问你呢,好玩吗?”
霍晴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一时又惊又怕,怔忪在原地。
半晌后红了眼眶,只道:“二哥哥别生气……”
“道歉。”
他面上神色凛冽,霍晴不敢回绝,只得低下头颤声:“对不起……”
却见任诩下颌微扬,淡漠开口:“跟她道歉。”
“我……”霍晴满面通红,一时难堪到极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竟让她当众给蒋弦知道歉?
还不如杀了她!
霍晴皱着眉看向四周,希望能有人替她说话。
但周围众人皆打怵这个恶名在外的纨绔,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他都敢将沈家抛球的风流眼毁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任诩目光寒凉地落在霍晴身上,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她将唇瓣咬得发白,终于在众人面前强压着羞辱给蒋弦知福身。
“蒋家姐姐,是我错了……”她紧紧攥着手,红着眼眶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方才失手,还请姐姐……不要怪罪。”
蒋弦知手指轻拢在衣裙上,有些失神。
她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却也因着过往的经历,总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为在她成长的过程里,自娘亲走后,便再也没有人愿意为她做主。
但任诩不同。
他活得张扬恣意,纵然荒唐,却也无人敢欺。
她忽而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是这么多年头一遭,有人在为她求公道。
有须臾莫名的情绪在心底升起来,烘开一隅特别的暖意。
“算了。”蒋弦知半掀起覆在眼前的衣衫,有几寸光线缓慢地渡进视野,让她稍稍适应了些。
她轻声开口:“我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合该找太医瞧瞧。你我下旬成亲,若是因眼疾加重耽搁了婚事,我父亲定然又要心中不痛快。”任诩挑了下眉,理所当然道。
纪焰站在不远处,一时压眉无声。
倒是头一次听说自家主子这般孝顺。
“……”蒋弦知听得耳热。
成亲、婚事这种话,他到底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的啊?
“你快别说了。”她低声。
任诩扯唇,笑容玩味:“老子说什么了啊。”
话音刚落,他衣襟就被人悄然轻拽了下。
“别说了。”小姑娘话语轻似呢喃,带着一点恳求意味。
轻轻软软的,像在人心口拂了一把。
任诩言语不听使唤似的,下意识收了口。
回过神时,微挑眉。
小姑娘怕不是给他下蛊了。
他现下怎生这般听她的话?
沈家的人适时出来清场,将霍晴扶到厢房,又将围拥在这一侧的贵女们疏散开来。
沈知南几步从后院走过来,瞧见前院一片狼藉,也是怔了下。
“任家二郎?”远远瞧见立着的那人,又瞧他衣冠不整,沈知南眉头皱得很紧。
他移开视线,继而瞧见任诩那外衫竟披在蒋弦知身上,一时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知妹妹,你……”
任诩听得这个称呼,不易察觉地压了下眉梢。
舌抵住腮,情绪沉了须臾。
“没事沈大哥,只是方才纬纱不慎被扯下,所幸二爷帮忙,才不至让我眼疾加重。”蒋弦知轻声道。
“不就是纬纱,我再让人替你寻一件就是,你披着他外衫让旁人瞧见,成何体统?”
蒋弦知犹豫了瞬,点了头:“也好。”
任诩轻嗤。
他外衫如何,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知妹妹方才眼见了光,不妨让我府上的府医瞧瞧,别误了事。”
本也没什么事,蒋弦知刚欲开口拒绝,忽而被任诩拽住手腕往身后一拉。
“老子未婚夫人的事,就不劳沈大公子费心了。”
他眼下褐痣折出慵懒的色,目光淡洌得很,带着些不耐。
纵知晓任诩是个目无礼法的纨绔,沈知南也没想到他会放浪到这个地步。
还未成婚,就做出这般亲昵举动。
竟还唤她……
实在有伤风化。
沈知南震惊之余,不由深深皱眉。
“还请任二公子自重。知妹妹唤我一声大哥,我便当她是亲妹子,今日不得不多说一句。你这般放浪行径,实是对她的不尊重。”
任诩轻笑:“哪般放浪?”
“除了成亲前的过分之举,你于定亲时就要蒋家十数个丫鬟陪嫁,这还不算放浪么?”沈知南今日见了他,也不再遮掩,直言横眉相问。
“老子是知恩图报的人啊,毕竟蒋家早前有一丫鬟救过我一命,于情于理都该纳入我侯府,”他长目带笑,垂眸望过去,慢声问,“沈大公子说,是与不是?”
“你……”沈知南未曾想他出言竟这般毫无顾忌,还未成婚竟满心想着纳妾,实在是不成体统。
只当他是在找托辞。
沈知南瞧了眼蒋弦知,见她不为所动,忍不住心下暗斥她不争气。
瞧着她对任诩那顺从模样,想必还未认清他的真面目。
想至此,沈知南寒了脸,再不留半分情面。
“既然人家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又瞧中人家在前,索性同那丫鬟双宿双飞就是,何必再来糟蹋知妹妹!”
任诩慢条斯理地轻笑:“同那丫鬟双宿双飞?”
看似浑然不在意,沈知南眼底有怒色翻滚,直语气讽刺地斥他:“任二郎既说自己知恩图报,也当尽全心思,实不该再招惹旁人。”
“好啊。”
他忽而一笑,沈知南微怔。
而后见他低头侧眸,目色闲散,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暧昧。
“知知啊,”任诩看向蒋弦知,慢条斯理地笑,“听到没有。”
“沈大公子让咱们双宿双飞呢。”——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个自闭公告。
由于作者白天在医院打工,晚上给老板写论文,时间非常有限!!特别是现在轮转到心内科,日常累得想自鲨!!(嘶吼)
所以这本短期内应该会一直隔日更!!(高亮划红线)一般更新时间都是打工结束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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