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纵横
皇兄真的很心疼他。
与此同时, 同样想起此事的李从瑜想。
自己大抵也有些恃宠而骄,不然也不会这样对皇兄说话。
他们——其实并没有欺负他。
他到底还是一个皇子,且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那群二世祖再怎样荒唐, 也不会闹到他头上, 就像在皇兄成为太子后, 曾经还有些排斥他的兄弟们再也不敢不带着他玩。
他知道自己有些懦弱,知道自己其实远远比不上皇兄。但李从瑜也从不会嫉妒他的皇兄。李从瑜自小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因为一切都有皇兄替他摆平。皇兄是世间对他最好的人, 只是听了他一句“他们欺负我”, 就愿意将这种小事上报给父皇。
父皇总是很喜欢皇兄,也很心疼皇兄。不过是皇兄的一句话,那些曾经在京中横着走的二世祖就远离了京城, 也远离了他。
孔妄打人的事就被这样轻易摆平,而也因此,本就好奇的孔妄似乎对他的皇兄起了浓重的兴趣。
但这次经历实在是过分可怕, 在孔妄疯狂的拳打脚踢间,李从瑜难免有了些阴影,也不愿再让他们见面。
孔妄求了几次没有结果, 便也放弃了。
又,似乎并没有?
李从瑜想了想, 觉得脑子有点乱。他晃了晃头,又看向天幕。
【他是科举入朝的言官,是李怀瑾的御史。
当然,这并不是孔妄为官的终点,却是他青史留名的起点。】
【心怀大志向的人很多,但报效国家却并不简单。
可对霍暃与孔妄而言,这似乎手到擒来。
人比人气死人, 对天赋出奇优秀的人来说,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向是轻而易举。
霍暃在武学上的天赋震惊大昭三百年,而孔妄在语言与文学上的天赋在大昭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如果生在战国,他们大抵一个会成为兵家,一个会成为纵横家。
但即使生在大昭,也并未埋没他们的天赋。】
……纵横家?
金色的眸映着日光,似愈发璀璨。
李怀瑾微微诧异。
这是一个令人讶异的身份。
自汉孝武皇帝尊崇儒术后,百家逐渐凋敝,几乎只成为史书上的残影。而孔妄能得到这样的称呼,能被天幕视作天生的纵横家,他必然凭着口舌有了难以忽略的功绩。
李怀瑾手下并没有这样的人才。
怀揣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李怀瑾望向天幕。
天幕也没有让他失望。
【孔妄,天生一张好嘴。
这张嘴不仅能吃,还能说会道,甚至有些过分能说会道。
据野史传闻,孔妄半岁会说话,一岁就开始和鸡吵架,三岁开始和狗骂战,五岁开始和猫争辩,十岁就能引经据典以之乎者也骂遍天下无敌手。
在他的父亲孔克己看来,这必然是缺点。孔妄实在太能说了,而有史料记载,他曾因政见不合与父亲在朝堂上争辩,即使是大家记忆中分外会东拉西扯各种大道理的孔右丞,在孔妄的伶牙俐齿下也唯有被气到七窍生烟的结局。】
孔克己:“……”
孔克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
家有不孝子,他又能如何?在天幕口中的未来,陛下必然偏宠孔妄,不然岂会允许孔妄以下犯上。陛下的性情,孔克己不敢说自己足够了解,但十之四五还是有的。
他确信,陛下不喜欢任何人以下犯上。
陛下的性情难免有些唯我独尊,但又不完全如此。对于自己的宠臣,陛下一向足够宽容,且有足够的耐心。
思至此处,孔妄又垂下眼,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是一个好人,孔克己如此笃定。
但为君,不只要是一个好人。
好人是无法坐稳皇位的,孔克己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
他已经不再会像曾经那样,在心中或嘴上指责陛下。他清楚君臣之道该是怎样,他清楚自己曾经的许多举措都是大错特错,只可惜……
他,从不是陛下的宠臣。
【孔妄这张嘴实在是太好了,想必独家讲坛的观众大人们,有不少都会渴求拥有他这样的嘴。哪怕是和人吵架,孔妄也从不会像许多人一样自我崩溃泪失禁,他只会越吵越兴奋,越吵越自洽,越吵越上头。
步入朝堂后,他和顾何惟吵,和薛缭骂,和霍悯之阴阳怪气,和霍暃互怼,哪怕是好脾气的沈显与林知绪,他都能与之“商讨”几句。
很难说孔妄究竟是不是杠精,但这个杠精从不是毫无道理的杠。
虽然他有很多奇思妙想,也常常能在口舌上出其不意,但他真的很会说道。他似乎能轻易说服所有人,也似乎能让所有人循着他的想法去做事。】
【因此,李怀瑾很喜欢他。】
天子扬了扬眉。
能说会道的确很好,但在天幕说出“孔妄几乎能说说服所有人”前,天子想,自己并不会那么喜欢他。
李怀瑾从不否认自己功利。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孔妄的父亲是朝中右丞,按照天子的常理,他不会希望一个家族过分鼎盛,也不会希望权力在一个家族内流淌。所以按照常理,他多半不会喜欢孔妄。
即使孔妄有着一张伶俐的嘴。
但能说会道的人太多了,而只是会说,也不足以被称为纵横家。
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但李怀瑾并没有失望。
他已经摸透了天幕的逻辑,确信孔妄会给他惊喜。
当然,如果真的没有惊喜,天子也不会迁怒。
而天子显然预判了天幕,很快,天幕也说到了此处。
【不得不说,李怀瑾的眼光真的很好。
他一眼相中的少年将军英勇非凡,功绩斐然。他一眼看中的言官巧舌如簧,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白的说成黑的。】
【但,如果只是能说会道,从不配被称作纵横家。
纵横家,从不只是口舌非凡者便可得。独家讲坛并不荒谬,独家讲坛拥有着赛博史官的节操,并不会将别人的功绩嫁接到孔妄身上,也绝不会夸大孔妄。
独家讲坛称孔妄为纵横家,是因为孔妄真的做到了纵横家该做的事。】
孔妄期待地望着天幕。
早在天幕吐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孔妄就在期待今日。他在期待自己的功绩,在期待自己过人的光辉,不可否认,他的确对陛下充满向往,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陛下的宠臣。
纵使那日只是惊鸿一瞥,陛下的容颜他记得并没有那么清晰。但那双明亮的眼,那双仿若太阳的眼,孔妄此生都无法忘却。
他对陛下并无男女的旖旎之情,他对陛下仅有报效之意。
但孔妄想,陛下与天幕口中必然不同。陛下不会希望他爱他,陛下只会希望他做好臣子。
而孔妄一向自信。
在他看来,他既然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功绩,便必然能做到比未来更好。他确信天幕不会尽数吐出他的作为,毕竟史料总有残缺,可他也确信,自己能够从天幕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自己的伟大,并实践自己的伟大。
【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顾何惟的篇章中,独家讲坛曾说,顾何惟献出了一个不费吹灰之力打通河西走廊的策略。
这个策略近乎疯狂,却得到了李怀瑾的欣赏。
他决定实施这个大胆的策略。
可这个策略也需万分小心,踏错一步就是刀山火海。如果行差踏错,暴露出真相,那等待实施者的就唯有死路一条。
可与危机共存的往往是机遇,众所周知,大部分古代文人只要能青史留名,哪怕是九族的性命也豁得出去。他们为了这个机遇抢破了头,其中不乏能臣重臣,但李怀瑾却没有选择他们。
他选择了孔妄。】
孔妄笑了。
【去做这件事并不容易。
首先,孔妄要跋山涉水,前去西夷。当时,汉狄关系几乎差到了极致,而一向亲近北狄的西夷也并不想接纳汉人。在边境,孔妄险些丧命,西夷人的刀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却生生被孔妄说服,将信将疑地落下了手。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全凭着好运气。
但在独家讲坛看来,这从不是幸运,这是孔妄的能力。】
孔妄得意起来了。
他能和霍暃玩到一起,显然与霍暃臭味相投。他们都不是什么谦虚的性子,更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少年。而听到天幕夸自己,他们从不会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没错,哪有什么幸运!”孔妄哼道:“所谓的幸运,凭借的都不过是实力,我也只是依靠着自己的实力……而已。”
“唉,要嫉妒我就不要嫉妒我幸运,要嫉妒我就嫉妒我的实力。”
孔妄摇头晃脑,仿若一个老儒生般长吁短叹道:“我就这样一个乘风破浪,披荆斩棘,不动如山的人啊!”
【而在西夷,孔妄这样说服西夷人并不是第一次,可即使话术用了十次百次千次,孔妄依旧能够成功。正如前文所说,他似乎有说服所有人的能力,也有着过人的语言天赋。
进入西夷不过短短不过一个月,原本还有些生疏的西夷话,孔妄就说的万分流利。他的确巧舌如簧,而凭借着自己的巧舌,孔妄一路说到了西夷王面前,站在了西夷的朝堂上,高谈阔论。】
李怀瑾叹为观止。
如此天赋异禀吗?天子承认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才能,他的确能说会道,也的确善于拉拢人心,却远远比不上孔妄。
当然,天子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事事精通。
惊叹着孔妄的天赋,李怀瑾并不认为这是歪门邪道。
每一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能力,孔妄的能力便是伶俐的唇舌。他凭借着唇舌也能够建功立业,李怀瑾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低贱的能力。或许有些人会将孔妄视作说书先生,视作只会侃大山的废物,但李怀瑾绝不会这样看。
能凭借言语轻易说服他人,让他人信服自己,这绝对是宝贵的天赋。
孔妄并没有将这天赋用于偷鸡摸狗,而是将其用于正道,去他国游说,让大昭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个国家……这无疑是英雄。
李怀瑾似叹非叹。
【凭着一张嘴,孔妄在西夷几乎无往不利。他不仅轻易挑拨了夷狄两族关系,甚至还引得一场夷狄间前所未有的大战,让大昭轻易坐收渔翁之利。
他是天生的纵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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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赌徒
孔妄哼起了歌。
虽然这些功绩并不属于当下的他, 但他真的很得意。如果孔妄是一只孔雀,此时应当已展起开了尾羽。
【而有霍暃与孔妄珠玉在前,斛律闻已也绝非平平无奇。】
李怀瑾并未忘却孔妄是会试的会元, 这注定了他会入朝为官。
纵使右丞曾说……孔妄性情跳脱, 无拘无束, 是标准的二世祖。而记忆中翻出部分与孔妄相关的事,也皆证实了此点。但李怀瑾有信心驾驭他所有的臣子。
只可惜,大昭当下还是过分弱小。他们用不到纵横之术, 何况孔妄也还年轻, 未尝不能有更辉煌的可能。于是李怀瑾只记下寥寥几笔,便等待着斛律闻已的功绩。
他需要天幕说服他。
天子并不是只看容颜的天子,但对于斛律闻已这样的外族来说, 容颜是他们踏入天子殿堂必须的第一步。外族本就很难是忠臣,而大昭有能力的臣子又那么多,李怀瑾必然有资格挑拣。
但对于李怀瑾来说, 能力永远是最重要的,容颜只是次之。只要能力足够,哪怕貌若钟馗他也能够接受。
李怀瑾心中有一杆秤, 他希望斛律闻已能摆上去足够多的筹码。
他希望未来的斛律闻已能够说服他。
【如果说霍暃是天生的将军,孔妄是天生的纵横家。
那斛律闻已就是天生的政治家。】
牢狱内。
隐约听到什么声音, 似乎在唤自己的名字,斛律闻已的指尖动了动。他听到一声冷哼,随即鞭子又抽上了他身处的大牢,薛缭冷声道:“你可真是幸运啊……”
阴恻恻的声音像毒蛇攀爬,也像有蝎子在地上走,翘起自己高高的尾勾,想要给予谁致命一击。
但斛律闻已早就不在乎了。
他抬起眼, 掠过薛缭,想要看向大狱外。
他想要探寻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想要探寻牢狱中能够听到这些奇怪话语的本因。可是天幕太高太高,太远太远。
他什么都看不到。
【斛律闻已,一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在北狄语中意为雪狼。
他是北狄最出名的摄政王斛律劼的亲子,而北狄人崇尚狼图腾,他也拥有一个美好祝福般的名字。他本是斛律劼寄予厚望的长子,也继承了斛律一族如出一辙的冷血与疯狂,却没有站在斛律劼的身边。
如果说斛律劼是最狂妄的赌徒,那斛律闻已便是最沉稳的操盘手。
他冷酷,残忍且偏执。但比之赌徒般的父亲,他还多了几分冷静,是北狄人最难缠的对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背叛故国后对自己的父亲提起刀。
亲缘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它能掩藏一切罪恶,泯灭一切不法。可亲缘从没有软化斛律闻已,为了所追寻的东西,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父亲的对立面。】
“哼。”霍暃不屑:“连生身父亲都这样对待,他怕也不会忠心。”
而望着天幕,李怀瑾却若有所思:“所追寻的东西……”
会是什么?
李怀瑾从不介意以利益吊住他的臣子,只要臣子能回馈给他足够多的价值。
天子一向以冷漠的数据去衡量他的众臣。
只要臣子是个废物,哪怕他再忠心再忠诚,李怀瑾都不会喜欢。而但凡臣子拥有盖世之才,哪怕他并不喜欢李怀瑾,并不忠诚,李怀瑾也不介意,他或有信心驯服他们,或有信心吊住他们。
李怀瑾只喜欢有用的臣。
天幕暂且未直言斛律闻已的功绩,天子也又让娟秀的墨笔搭上砚台。
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李怀瑾静静看着天幕。
他希望斛律闻已能让他感到惊喜。
【当下民族大团结,我们自然无法理解过去狄人与汉人的仇怨,但史书却将一切描写得清楚。
北狄人不将汉人视作人,他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奴役汉人,也妄想从精神上摧毁汉人。他们强迫汉人易服,不许说汉话,不许留下过往的古籍与历史,也厌恶这些汉文化。
斛律闻已却是其中的例外。
他喜欢汉文化,崇尚汉人的过往,追寻汉人先贤的精神思想。而因此,他也不同于粗犷的北狄人,连皮囊都是汉人喜欢的模样。
至少,李怀瑾很喜欢他的脸。】
薛缭仔细打量了一下斛律闻已的面庞。
斛律闻已高鼻深目,的确和汉人不一样,也和那些胡子旺盛的北狄人不一样,勉勉强强算得上端正。但薛缭觉得,陛下不会喜欢斛律闻已的脸。
因为陛下最喜欢他的模样。
这样想着,薛缭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斛律闻已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为官作宰,容颜无疑是重要的,无论如何,至少不能有碍观瞻。
朝中没有丑人,薛缭这样的近臣更无一例外皆姿容俊美。但薛缭认为天下最好看的人就是陛下,第二好看的人就是他自己。至于其他人……薛缭从不关心,也从不在乎。
反正没他帅。
薛缭自信地认为陛下最喜欢他的姿容,因为陛下最喜欢摸他的脸了!
喉结滚了滚,薛缭不自觉又想起了陛下,想起了那只如琢如磨的手。陛下的指尖总是温热,指腹透着清浅的粉,像海棠落下的花瓣,轻柔地划过他的面颊,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冷香。
“……”
斛律闻已面无表情地看着薛缭傻笑。
疯了,这人一定疯了,还把疯病传染给他了。
斛律闻已漠然地想。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有人在大谈特谈他与他的父亲,还说……他会将屠刀对准他的父亲?
【李怀瑾多半有些颜控,且不论那些老去后的画像,他的重臣都是史书认证的美姿容。
总之,斛律闻已确实符合他的审美。但李怀瑾从不是仅凭个人喜恶给人封官加爵的人。他喜欢任何人,都只会是因为那人对他有用,能够给予他帮助。
他喜欢斛律闻已也不例外。
降臣自古不少见,但将敌国王子看作重臣却少见得多。不得不说,斛律闻已的清高令他有了更好的未来,他清高,他不愿意杀汉人,所以李怀瑾才敢用他,所以李怀瑾才愿意用他。
他与顾何惟沈显等人进行改革,并编写新法。与此同时,他还帮助霍暃攻击北狄,告知霍暃北狄常用的训兵练兵方式,让大昭师夷长技以制夷。
但这就是斛律闻已能做到的事吗?不,远不止如此。】
李怀瑾提起了笔。
【斛律闻已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功绩,是他近乎先知的预判能力。
他会模拟他不同血亲的思维方式,去猜想揣摩他们的动兵路线,以及会用的排兵布阵方式。而在这些事上,斛律闻已从生至死的准确率都高达百分之八十,这还是在政敌伪造诸多他手稿的情况下。
毫无疑问,斛律闻已几乎相当于大昭预言家。
都说了,要先刀预言家,你们还不听。】
百分之八十……
心脏似乎漏了一拍。
李怀瑾不敢想,如果是异族对本国的行军路线揣度高达百分之八十,那该会有怎样惨烈的结局。他几乎立刻决定要将斛律闻已收归麾下,哪怕不用,也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至于斛律闻已自己的意愿……他会愿意的。
天子漫不经心地想。
他只能愿意。
而霍悯之目光一肃,原本趴在桌子上的霍暃也坐正了身子。
这个准确率过分骇人。心中悚然,霍悯之低声:“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是啊,可不就是奇才。
纵使斛律闻已是北狄人,熟悉了解他的同胞与血亲。但熟悉与了解从不代表能凭着这几分认知直接揣度出每一人的行军用兵法,这和预言当真无差。
【凭着这份独门技艺,斛律闻已不出意料得到了李怀瑾的重用。
很地狱笑话,但他的确以北狄王子的出身,靠打败北狄,成功在大昭朝堂上立足。
英雄不问出处,对李怀瑾来说当真如此。
他从不介意自己臣子的出身,他的麾下有顾何惟这样的显贵,也有沈显这样的儒生,有薛缭这样的草根,也有斛律闻已这样的外族。
天子一向最仁慈,也最心狠。
只要能给李怀瑾带来足够多的利益,足够多实际切实的利益,李怀瑾就会包容庇护他所有的臣子。】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大狱,又通过七拐八拐的大狱囚笼传入斛律闻已的耳中。斛律闻已听得有些迷茫,但心中更多的是不屑。
他绝不会投降。
他是长生天的孩子,哪怕他并不像。但身为长生天的血脉,他必不会屈尊降贵给,汉人的皇帝做臣子。
也不知是谁在外面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也不知这位看着像杀手的狱卒为何没有处理对方。或许是为了说服他,又或许是为了别的,才放任此人在大狱外胡说八道?
但他不会被说服。
他绝不会被说服。
比起屈辱的生,斛律闻已更想辉煌的死。
如果那时,战死沙场就好了……
紧抿着唇,眼睛似乎又开始痛了。残缺的那只眼似乎滚出了什么温热的液体,在银铁面具下一点一点滑落,最后摇摇欲坠地挂在了他的下巴上。
薛缭并没有关注斛律闻已。
他早已从与陛下的幻想中抽身,发出一声声不屑的冷哼。斛律闻已也没有擦那些血,只任由其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最后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
【说一些更地狱的,斛律闻已在昭文朝中,最好的朋友其实是霍暃。】
霍暃发出了质疑:“哈?”
“我怎么会和一个蛮夷做朋友!”他毫不犹豫:“那蛮夷用什么法子哄骗了天幕,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或许是感念霍暃将他带到了大昭,让他有了发挥的空间,也或许是他们实在兴趣相投,相投到能忽略过去的仇怨——毕竟斛律闻已和孔妄的关系也不差。
虽然性情截然相反的灵珠和魔丸能玩到一起很少见,但温和从不代表斛律闻已是一个好人,他只是坏的很阴险。例如,他会挑唆霍暃与孔妄两个小蠢货去实践他的奇思妙想,却不用自己承担责任与代价。】
霍暃:“……”
孔妄:“……”
李怀瑾略顿了顿,忍俊不禁。
薛缭也眯起眼睛,笑的很诡异。而他回眸,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发现了不对。
“你咬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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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羽翼
【在李怀瑾的羽翼下, 斛律闻已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光阴。
在大昭,他有事业,有朋友, 有自我。他不再是因爱好而受人歧视的宗室子, 他也不再是父亲的退而求其次,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必再去想自己这样做,是否会为他的父亲带来攻讦。
因为他已经快要杀死他的父亲了。】
长鞭飞入牢笼, 锁住了斛律闻已的脖颈。
窒息感蔓延, 斛律闻已几乎无法呼吸,他被迫张开了口。
“我……”没有!
薛缭却不管他要说什么。
微微倾身,确认斛律闻已没有咬舌自杀后, 薛缭冷哼了一声:“你最好老实点。你的性命属于陛下,而不是你自己。若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老实的动作……”
“后果自负。”
【而和不断争抢的霍暃与孔妄一般,斛律闻已也无疑爱着李怀瑾。
李怀瑾为他带来了他所珍重的一切, 李怀瑾将他从不属于他的世界中救出。如果留在北狄,斛律闻已注定不会有他今日的成就。不可否认,斛律劼的确是英勇的战士, 但他并不是斛律闻已的好父亲。
他不喜欢这个不喜征战,无法扬长生天光辉的儿子, 可偏偏这个儿子又占据了他继承人的位置,占据了长子的身份。
斛律闻已也不喜欢这个极端的父亲。】
【是李怀瑾与霍暃,是他们救出了他,是他们赋予了他新生。】
天子饶有兴味的看着天幕,而霍暃又冷冷哼了一声。
【斛律闻已被压制的个性与自我在大昭疯狂生长,他像被火燎过又被春风拂面的野草,终于汲取到营养, 于是不断模仿着那棵巨大的梧桐。
梧桐替他遮风挡雨,梧桐护他茁壮生长。
梧桐让他不再是人人可以践踏的存在。】
“……”
未来的他,大抵是真的很喜欢斛律闻已。
纵使天幕的话并不可信,但听出什么的李怀瑾还是垂下眼眸。
当下的李怀瑾并不会信任蛮族,即使这是他未来的选择。当然,天子也不会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子只会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然他们诞生于世,就注定是要做他李怀瑾的臣,注定要做他李怀瑾的民。大昭的天子会替他们赶走不该统治他们的王族,会让大昭的太阳将光芒洒在每一片土地,他们也注定要为天子献上忠诚。
这是必然。
李怀瑾对自己很有自信,他并不认为斛律闻已身为北狄王族不可驯服——从最初就是这样。
只是最初的斛律闻已,没有让李怀瑾驯服的必要。他甚至没有亲眼去见一见这位北狄王子,因为没有价值。
他需要有用的臣子,也只需要有用的臣子。
现在,斛律闻已让他看到了他未来为他带来的价值。他会庇佑现实中的斛律闻已,而斛律闻已也必须为他带来更多的荣光。
【可李怀瑾的庇佑不是永久。
天子也是人,天子也会死去。继任之君永远是王朝的重中之重,可偏偏拥有一个好太子的李怀瑾,却没有一个好的继任之君。】
【李谂的性情,李谂的为人,不必独家讲坛过多赘述。大家只要记住,他是史书棺盖定论的暴君。
暴君从不是昏君,李谂并不昏庸,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即使牺牲了更多人的利益。
但对于李谂而言,只要他自己心满意足,便足以。】
这位继任之君给众臣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在听到这个名姓时,众臣几乎都想到了惨烈死去的前人。有些臣子甚至连连摇头,不愿再听。
“……我不会也要死了吧!”
孔妄发出小小的哀嚎:“我不要啊!”
【李谂对他父亲的感情一向难以直言。】
【有人说,他爱着自己的父亲,他恨着自己的父亲,可是又对父亲爱的不纯粹,恨得不彻底。但是对父亲的臣子,尤其是父亲的爱臣重臣,他却是彻彻底底的赶尽杀绝。
霍暃,孔妄,与斛律闻已并不能逃脱这个定律。】
听着天幕,李怀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对李谂早就无话可说了。
纵使前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坟头草已经有三尺高,纵使李怀瑾自己也杀老臣,但他依旧无法理解李谂。
李怀瑾杀死的臣子,要么贪污纳贿,要么对他全无用处却占据高位。想要换掉老臣,要么让老臣告老还乡,要么拿起屠刀。依照大多数老臣贪恋权钱的性情,他们断不会甘愿告老,不得已的天子便只能杀死他们,将位置空出。
人都是会老的,人也都是会变的。
李怀瑾接受他的重臣在未来或许会变成他也无法忍受的样子。
他也接受李谂杀死这样的重臣老臣。
但,沈显有什么错?霍悯之又有什么错。
沈显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圣人。纵使霍悯之与霍暃身为兄弟皆身居高位,有权倾朝野之嫌,也不能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杀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对天子而言,想杀死一个臣子太容易了,可李谂却选择了最糟糕的手段与方法。即使沈显没有死,但那是因为他找不到理由杀沈显。而让他抓住把柄的霍悯之死了,死的是如此可悲,如此可叹,如此可怜。
李谂,你要臣子怎么想你?你要天下的百姓怎么想你。
【而在这三位中,斛律闻已的下场是最惨烈的。】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
霍暃与孔妄再不济也是汉人,斛律闻已却是切实的蛮夷,切实的狄人。他不可信。或者说,除了李怀瑾,不会有人信任他,哪怕是将他带回来的霍暃也绝不会选择信任。
所以,斛律闻已只能选择做天子的独臣。
天子必然会对此感到满意。
但抽离思绪,不知斛律闻已能否看到天幕的李怀瑾其实有些纠结。
他不想让一个并不忠诚的蛮族看到天幕,却也希望让斛律闻已得知自己未来跪在了他的龙椅下,更需要得知自己未来对他的偏宠——即使在天幕口中,他的偏宠并不明显。
当然,悲惨的结局就没有必要知晓了。
【在此不得不说一句,西汉还是太权威了。
刘彻留下了匈奴王子金日磾作为托孤重臣,可刘弗陵却没有杀死他。斛律闻已甚至不是李谂的托孤重臣,死去的方式却让人脊背发凉。同时,感叹李谂真是恨死了这群父亲的重臣。】
李从瑜又皱起了小脸。
他!一点也不想听李谂!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李谂都做了什么荒唐事!
他!一!点!都!不!想!
皇兄并不难哄,但生气的皇兄实在令人瑟瑟发抖。幸好内侍早已来传了消息,不然磨磨蹭蹭收拾半天的李从瑜入宫时,怕是刚好赶上天幕讲述李谂的罪证。
那李从瑜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皇兄了……
蹲在树荫下,李从瑜忽然有些想哭。
他的皇兄这么这么好,他也不是什么凶残的人,甚至有些过分懦弱。但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人生出李谂这样的孩子?无论李谂究竟是谁的子嗣,天幕都说了,他从小没有任何苦楚,没有任何悲惨,他不应该是这样的性情!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感性的李从瑜抹了抹眼睛,无视了他同样凶残且不讲理的父皇。
毕竟他与他的父皇并不熟悉。
【写小说需要逻辑,但历史从不需要逻辑。】
【有些时候,有些看起来荒唐的事,其实只是人随意做出来的。皇帝也是人,皇帝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只是比寻常的普通人幸运很多很多,出生在皇家,继承了皇位。
但他也只是一个人。
是人就难免会做出来一些蠢事,虽然李谂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蠢事,但站在后人的视角,他蠢的不得了。】
薛缭对这个杀死他的继任之君全无好印象。
即使这个继任之君可能是陛下的孩子,薛缭也从不会爱屋及乌。他只喜欢陛下,他只爱着陛下,他不会对留着陛下血脉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哪怕那个人身上同样流着他的血。
……算了。
如果是他和陛下的血脉,他可以多几分宽容。
薛缭的思绪渐渐跑偏了,而在他胡思乱想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响起。被打断思绪的薛缭皱着眉,回眸看向牢狱,却见斛律闻已捧着掌心中的血,开口便是嘶哑到仿佛恶鬼的声音。
“你们汉人……在搞什么把戏。”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有些咄咄逼人。
薛缭啧了一声,正想要出言嘲讽,却听斛律闻已又道:“我怎不知汉人的牢狱是这样不庄重的地方,给牢狱中的客人编故事……还是编这样可笑,这样惨烈的故事。”
“这就是汉人的待客之道吗?”
“你算什么客人。”薛缭的声音阴毒:“能听见也最好装作没听见……除了陛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能听到那个声音。记住,你现在是阶下囚,真把自己当王子了?”
“告诉你,北狄王子的身份在大昭不好用,你在陛下的诏狱里,最好老实些,懂了吗。”
斛律闻已不懂。
斛律闻已也不想懂。
他抬起眼,仅剩的那只灰蓝色眼眸早已没了光亮,像一颗蒙尘的弹珠。斛律闻已注视着薛缭,忽然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狱卒吗。”
“我并不认为北狄王子的身份在这里不好用。汉人皇帝不会杀死我,如果杀死我,将再也没有外族敢向你们的军队投降。你不会冒着被汉人皇帝厌弃的风险,砍掉我的头颅。或者——”
斛律闻已的目光短暂落在鞭子上。
“勒死我。”
薛缭似乎认为他在挑衅。
“哦?”弯起眼睛,薛缭笑得很灿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顾何惟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鞭子重重抽在狱门上。
“告诉你。”薛缭的声音愈发黏腻,像是浓稠的毒药:“只要我想,我能在你身上捅整整三十刀,却保证你不死不残不晕。”
“不要挑衅我,不然你会变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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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酷刑
【残忍的酷刑很多, 但能够展露于人前的却少。】
【可李谂是谁,AKA大昭慎刑司主理人。欢迎来到慎刑司,请问您选择凌迟, 还是车裂, 或者剥皮实草呢?哦……第一次来啊, 不知道要什么套餐,那主理人这边建议您选择凌迟呢。】
放完狠话,薛缭看向狱外, 恰好听到“凌迟”二字。
同样被凌迟的薛缭:“……”
李谂杀人就没有别的法子可用了?
拧了拧眉, 薛缭的神情嫌恶。他倒不会与斛律闻已同病相怜,却还是甩了甩鞭子。对这个继任之君,薛缭无话可说。他只是心疼陛下, 心疼陛下的大昭。
斛律闻已凝视片刻烦躁的薛缭,无动于衷地垂下了眼。
这是威慑吗?
这是威慑吧。
如果他不臣服于汉人皇帝,等待他的就是这些酷刑吗?斛律闻已由衷认为杀降是世间最愚蠢的举措, 可他劝说不了父亲,劝说不了弟弟。而大抵是他无能为力的报应,今时的他也将被杀。
汉人皇帝也是个蠢货。
斛律闻已认为天幕从始至终都是骗局。
他的探子不忠, 他没有得到任何天幕的消息,自也不知天幕的作用。而他先入为主, 在心中近乎漠然地下了评判。
斛律闻已是宗室,他的父亲是王子。所以,他从不会渴求英主,他只想自己成为英主。
若是汉人皇帝也杀降,那他与汉人鄙夷的狄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愚蠢。
【斛律闻已与他的同僚都不一样。
霍暃或许舍生忘死,孔妄或许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与信念。他们在生死面前依旧保持本心,不会动摇分毫。
但身为狄人, 身为投降的狄人。
斛律闻已显然更渴望活。
李怀瑾让他对汉人皇帝产生了不一样的妄想,汉人的圣贤书总是那样的高大,而他眼见为实的汉人皇帝又有那样宽阔的胸怀,虽与圣贤书中垂拱而治的圣天子不同,却更符合斛律闻已认可的模样。
他的底线是一步一步被拉高的。
李怀瑾做的太好了,好到斛律闻已想当然的认为,继任之君也会如此。可李谂与李怀瑾截然不同,如果说李怀瑾是天上带来勃勃生机的太阳,那李谂就是地火岩浆,从山里喷涌而出,毁灭一切。】
【他对继任之君抱有了不该有的期待。
而这份期待,也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
天子动了动唇角:“倒是个忠臣。”
似笑非笑的模样讥诮,天子微微侧首,一双粲然的金眸望着天幕。
李怀瑾自认从不苛刻。斛律闻已是他的忠臣,而他已死去,忠臣效忠他选择的继任之君自然无错。只是按照天幕这个说法,好似是他的错一般——好似在责怪他为何选择这样的继任之君。
李怀瑾承认自己的确有错。
但李谂装模作样欺骗他的信任,自然是李谂的错更多。
天子总想将所有身份都做到最好,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给予自己的孩子最基本的信任,给予自己的孩子最基本的尊重,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天幕说,他的子嗣不丰。李谂必然是他那时的最优选。既然有了最优选,他为何要猜忌自己的太子,为何要对自己的太子疑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怀瑾一向如此。
他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
……不过,有了李谂这个先例,他必然不会重蹈覆辙。
【李谂对父亲的执念驱使他做出很多荒唐事。】
默了片刻,天幕又开始了胡言乱语:【很难说李谂是不是知道什么宫廷秘闻,但他只针对李怀瑾的重臣,恨不得将昭文朝功臣老臣尽数杀死。
独家讲坛试图劝李谂放宽心,毕竟再怎么样李怀瑾也是皇帝,哪怕他真的和昭文朝重臣有一腿,他也不会吃亏。何况情人越多越气派,李谂你自己也不是没有后宫佳丽,怎么就不允许你父亲有前朝情人。
接受,是被父亲爱的第一步。】
众臣:“……”
天幕时不时口出狂言,众臣其实也已经习惯了。
从最初的惊愕恐惧,到今时的平静接受。众臣又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开始为公务忙碌。
诏狱内。
这段激昂澎湃的话语分外清晰,哪怕是不如薛缭耳聪目明的斛律闻已也听得清楚。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不断冷哼的薛缭,斛律闻已微微眯起眼,缓缓开口:“所以,你是汉人皇帝的……”
将要出口的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至少斛律闻已蹙了蹙眉,才问。
“……情人?男宠?”
薛缭一愣,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或许是觉得可笑,也或许是觉得荒唐,薛缭的嘴角不断抽搐。他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严肃,只可惜适得其反,最后只留下一个略显狰狞的神态。
“你说什么呢?什么情人,什么男宠。你以为陛下和你们北狄人一样污秽吗?我是陛下的宠臣爱臣,我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甚至连锦衣卫这个官职,都是陛下为我而设。”
“你休要拿男宠什么的羞辱陛下!”薛缭阴恻恻地逼近狱门:“管好你自己的嘴。不然,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当然,李谂听到这话大抵会破防。
他有极大的概率反驳独家讲坛,说父亲爱他,非常爱他,极其爱他。说天上地下就找不到比他更被父亲爱的人。但既然父亲爱你,你又为何要这样对父亲?你又为何要这样对父亲的宠臣。
李谂,你可还记得他们也曾抱过你,也曾说你有明君之相。
李谂,你对得起谁呢。】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以看破一切的语气平静道:“你很想做汉人皇帝的男宠吧。”
薛缭:“……”
薛缭一鞭子甩进牢狱,用力一拽:“不想要舌头了,你可以直说。”
斛律闻已又被圈住了脖子。他像一只狗一样被拖到狱门旁,脸几乎要磕上那带着血污的大门。斛律闻已厌恶地蹙了蹙眉,用力抓住鞭子,试图让自己能够呼吸。
“你想做,我又不想跟你争。”
他的神情依旧漠然:“像你这种人,我在北狄见多了。”
“我哪种人?”薛缭勃然大怒:“斛律闻已,你想死了是吧!”
【李谂对不起昭文朝任何人,而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父亲。】
李怀瑾微微颔首。
天幕的公道话还是很中听,至少李怀瑾很认同。李谂如何对得起他?李谂又如何对得起沈显,对得起霍悯之,甚至……他其他枉死的臣子。
李谂亏欠他们所有人。
李怀瑾清楚自己的性情,他若是有了子嗣,无论是否亲生,都不会让其重蹈自己的覆辙。纵使他也不会娇养,但最基本的、皇子该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少。天幕也认证了他的做法,天幕亲口说,李谂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
他又为何要长成这副模样?
李谂无疑是恨着他的。
李怀瑾如此笃定。
李谂恨着他这个父皇,恨屋及乌,也恨着他的臣子。他见不得他好,也见不得他们好。他毁掉他的功绩,他毁掉他的心血,他想要毁去他的一切,哪怕代价是千万民众也在所不惜。
【那他就对得起别人了吗?至少,斛律闻已曾很喜欢这个小皇子。
斛律闻已是李怀瑾的近臣。他曾因李怀瑾入宫陪伴过李谂,也曾与李怀瑾一起同李谂荡秋千。他是李怀瑾的近臣中,最亲近李谂的人。可他落得了怎样的结局?】
【凌迟处死。】
【李谂的确值得一个小金人,他的演技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又或者说他曾经真心对待他们,只是正如前文,人都是会变的。
而李谂的变化尤为显著。
沈显与霍悯之至少是汉人,且是重臣。而在他们之前,斛律闻已就已成为了李谂的“战果”。可还有人记得被凌迟处死的薛缭?在同一个行刑场上,斛律闻已的血先行流出。】
斛律闻已并不在乎这些胡言乱语,可是他不得不在乎薛缭的鞭子,与自己的脖子。
他想死,不然也不会挑衅薛缭,但薛缭的度把握得很好。
即使那带着倒钩的鞭子紧锁着他的脖子,软刺几乎刺入他的脖颈,似要在他的脖子上刺出一圈圈血洞,斛律闻已也能清楚认知到,这并不是能将人勒死的力度。
“你的陛下……”所以,他又努力挤出如破风箱般的声音:“你的陛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凌迟、处死。你怎么落得,这样的结局。”
收紧鞭子,黑压压的眼珠发着光,薛缭咧开一个悚人的笑:“哦,你怎么又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正因陛下喜欢我,所以继任之君才会这样对我。我是陛下最喜爱的臣子,我是陛下最喜爱的人。陛下对我的真心日月可鉴,我对陛下的忠诚同样如此。”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据说,李谂曾在将斛律闻已扒皮实草与凌迟间犹豫很久。
哪怕斛律闻已对他很好很好,但李谂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意愿永远高于一切,哪怕是大昭万民的性命,在他眼里也比不上自己想做的事。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杀死重臣,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要功绩,他想要足够多的功绩。
而这个好大喜功的君王,将斛律闻已也视作了他的功绩。】
【他称自己杀死了蒙蔽先帝的蛮夷,他称自己处死了罪该万死的探子。可从没有谁被蒙蔽,可斛律闻已从不是探子,他对李怀瑾的真心,他对李怀瑾的忠诚,青史可鉴。】
【哪怕改史,也总有人能从字里行间中挖出真相。
历史从不会冤枉一个真正的好人,时间会洗去一切污浊,正如在昭庄朝后臭名昭著的斛律闻已,也有千千万万的后世人为他正名。】
庄……哈,多么可笑的庄帝。
李怀瑾面无表情。
将忠臣视作外敌,肆意屠杀。这样的君王永远不会有好下场。
李谂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大昭……牵动着万民。
他,才是真正罪该万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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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结局
【斛律闻已的结局如此, 霍暃与孔妄的结局也从不好看。】
【霍悯之的死讯传到边关时,霍暃仍在打仗。刻板印象中,他似乎与他的兄长关系很差, 但那毕竟是刻板印象。只要读过史, 就清楚霍悯之与霍暃是怎样的兄弟。
他们从很早就开始相依为命, 霍暃是霍悯之一手带大。于霍暃而言,兄长不只是兄长,也是他的父亲。在陛下与兄长的庇护下, 霍暃哪怕已年过四十, 也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霍暃对自己的死不感兴趣。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霍暃不在乎自己会死, 因为他清楚,他已青史留名,他的死必然轰轰烈烈, 必然重于泰山。
可霍暃并不想被李谂逼死。
这太窝囊了,这真的太窝囊了。对这个全然比不上陛下的继任之君,对这个杀死了霍悯之的继任之君, 霍暃骂骂咧咧。他对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便又趴回了桌子上, 小声嘟囔些什么。
霍悯之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再赏他一巴掌。
“……讨厌死了。”
霍暃将脸埋到了臂弯。
“若李谂已出生便好了……”霍暃闷闷道:“陛下就能直接将他杀了,而不是留个后患……日后惹出天大的麻烦!”
霍悯之不咸不淡:“陛下不会杀死皇嗣。”
“那可不一定……”霍暃不服气的哼哼:“要是我都死在了李谂手里,陛下一定会杀死他的。”
霍悯之对霍暃的自恋已习以为常,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霍暃一眼:“你就这么自信,陛下一定喜欢你?”
霍暃又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情爱上想。我这样年轻的将军,必然是陛下留给他的, 四十岁也正是闯的年纪,他却直接将我逼死,陛下该怎样想。”
霍悯之:“……”
“这话也轮得到你来说?”
【李谂本没想杀霍暃。
霍暃一不是老臣,二又是正当年的将军。何况距离产生美,霍暃一向驻守边关,李谂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可一步行错踏错,就必然万劫不复。
李谂做过最愚蠢的决定,就是杀死霍悯之。
他杀斛律闻已时,百姓们都信了他的谎言。他杀薛缭时,百姓们拍手叫好,他欲杀沈显时,百姓们拼死谏言,而他杀霍悯之时,边关众将与百姓的心皆浮动起来。】
李怀瑾对此不发一言。
早在霍悯之的篇章,他便预见了这个未来。李谂的作为不得民心,百姓因此产生怨怼是必然。但杀官员时,他显然还没有大肆改动他的政策,显然还没有让百姓认清他是怎样的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杀死霍悯之,是一步昏的不能再昏的棋。
他大可以给霍悯之冠上谋逆的罪名,他大可以设局让霍悯之自己踏入死路,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做了最糟糕的选择——让霍悯之清清白白的去死。
这句话李怀瑾已经想过无数遍了,但此时,他还是难以遏制自己的思绪——能够杀死臣子的方法太多太多,哪怕是重臣,一个实权皇帝想要杀死他的方式也太多太多。翻开史书,前人的先例几乎数不胜数。但李谂一个都没有选择。
或许他也选择了,他选择如宋高宗一般莫须有的罪名,杀死一个劳苦功高的将领。
天子的神情愈发讥讽。
将他喜爱的臣子皆送下黄泉。
……这可真是他的好孩子。
【但霍暃暂不包含其中。】
【这并不代表霍暃愿意接受杀死他兄长的皇帝,而是他根本没信这个消息。霍悯之前不久还和他一起上场杀敌,怎么回京短短不到一月就死了?霍暃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李怀瑾说了,李谂是明君之相,要他们好好辅佐,霍暃相信李怀瑾,他无条件的相信李怀瑾。
可这次,一向深有识人之术的天子,也看错了眼】
“……呵。”
天幕又在怪罪他。
被怪罪的感觉令天子有些不愉悦,但李怀瑾承认。
李谂,的确是他看走了眼。
天子一向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纵使他很少认为自己有错。而事实也是如此,自小到大,天子都很少会犯错。他完美的不像一个人,不像一个活在世间的人。但大抵正是如此,天子格外自信,这份自信也蒙蔽了他的眼,让他在未来选择李谂。
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李怀瑾的神色依旧平静。
平心而论,李怀瑾并不认为自信有什么不好,他很少会看错,也很少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有自信的资本,也有自信的资格。
但他也在难得的反思自己。
这件事……的确是他错了。
【可霍暃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一封一封送往京城的信石沉大海,随着霍悯之相关的消息终结在他死讯传开之际,坐不住的霍暃终于等来了来自皇宫的天使。天使趾高气昂,展开圣旨,要求霍暃回京,接受太尉官职。】
【霍暃惊呆了。
太尉不是他的兄长吗?太尉不是霍悯之吗。为什么新君要他来接太尉的官职?霍暃没有接旨,而是连声追问天使,可天使只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道:“霍悯之违逆陛下,恐陛下怪罪,已自尽。”】
“他也真敢说!”
霍暃又要拍案而起。
“他算个什么东西,畜生!畜生!谁给他的胆子这样说!”
霍悯之漫不经心地将霍暃按下去:“行了,不许骂脏话。我那时候也五十多了,不自杀怕也快死了,早点死也没什么不好。”
霍暃呵呵:“你是不是都忘了?不许比我早死!而且本将军维护你你还这样?霍悯之,你装什么!”
“话说的这么好听,那你现在直接撞死吧!”
霍悯之:“……”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笑眯眯抬手,重重地给了霍暃一巴掌。
“嗷——!霍悯之!你又打我!”
【霍暃的性情一向刚烈。】
【霍悯之与他相比也不遑多让。霍暃无比确信,他的兄长绝不会畏罪自杀,这必然只是借口,甚至只是新君渴望的“事实”。
但于霍暃而言,他不接受的事,就不能成为事实。
身为大昭史上最头铁的少年将军,霍暃直接撕了圣旨,斩了天使。他在军中大声宣告,这是假传圣旨的假天使,他今日替陛下诛此逆贼,是替天行道。】
“做的好!”
李从瑜拍着巴掌。
他都快烦死李谂了!一天天杀杀杀杀杀,气性这么这么大!怎么不把自己扎河里淹死降降火。
见谁都要杀,见谁都要砍,也不知是谁养大的这个性格……
哦,好像是皇兄。
思至此处,李从瑜又默默在心里纠正了一下:也不知是谁传下来的这个性格!反正不是皇兄。他的皇兄那么那么好,他也不差,怎么他有这样不孝的逆子,皇兄又有这样荒唐的皇嗣!
如果李谂真的是他的孩子,那他这辈子宁可孤寡一生,也绝不生子!
【撕毁圣旨,斩杀天使,这在古代是谋逆。
霍暃并不想谋逆,也不会谋逆,却也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结果。一人做事一人当,霍暃没有选择陷入被动,被中央围剿,而是主动出击。
正如我儿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霍暃也可以说,我爹、啊不,我哥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总而言之,他单枪匹马,不打任何招呼回到京城,入宫觐见。】
【李谂当时的脸色与神情一定很好看。】
李怀瑾微微眯起眼。
谋逆,这在任何天子看来都无法忍受。但他不会以未来的罪去斩现在的人,何况在他看来,霍暃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已经忍李谂忍了很久。
一个未出生的子嗣而已,还是这样荒唐的逆子。若霍暃真能给李谂一些好看,李怀瑾怕是连半句重话都不会说。至多,至多,是告知霍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注意保护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单枪匹马回到京城呢?
他可不信李谂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君子。
李怀瑾可还没忘了他是怎么兜圈子杀死的薛缭……伪君子还差不多。
【但再好看,独家讲坛也看不到。
出于李怀瑾给他的优待,霍暃直接着甲配剑进入宫中,让李谂解释一下他兄长的死因。
李谂,你一定汗流浃背了吧。】
霍暃笑出了声。
至于陛下会不会怪罪?
霍暃满不在乎,又满是自信。
这可是陛下给他的优待,虽是未来的优待。陛下怎么会怪罪他?他还替陛下教训了一下这个不孝子,陛下夸他还来不及呢!
【李谂的确汗流浃背。
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脑细胞,才成功将这个锅甩给了时任丞相。正如李治高喊“不是我是上官仪”,李谂也在高喊“不是我是两位丞相合谋,朕一点也不知情”!
这样的鬼话,霍暃会信吗?】
霍暃撇了撇嘴:“傻子才会信。”
而孔妄也如此道,但他想了想,又有些迟疑:“霍暃是不是傻子……”
这个难说。
【霍暃当然没有信。
甚至,他还踩着李谂的面子,问:“陛下当臣是傻子吗?”
这次轮到李谂惊呆了。
即使他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份上,即使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但霍暃与霍悯之一样,从不是儒家的臣子。他们不屑于什么教条规束,不屑于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他们只信拳头,只信武力,也只信权力。
在李谂惊恐的“护驾”声中,霍暃缓缓笑了。
他拔出了自己的刀。】
【御前侍卫挡不住霍暃,他只凭一己之力便杀到了李谂的面前。
金銮殿内堆起了高高的尸骨,两位丞相吓得腿都软了。而龙椅之前,霍暃凝视着李谂。血液飞溅的在他的面庞之上,衬得他仿佛修罗恶鬼。而在李谂惊恐的目光下,他猛地将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这一刀,是替陛下捅的。”
“你悖逆人伦,枉为人子,陛下九泉之下难以安息。”】
【刺耳的尖叫响起。
霍暃握着刀柄,缓缓倾身。
“这一刀,是替我兄长捅的。”
随着长刀彻底拔出,他又将其刺入李谂的腹部。
“他忠君爱国,没有半分违逆之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霍暃已经查到了霍悯之是怎样的结局。
他将刀在李谂的腹部旋转,又猛地拔出。看着李谂的肠子流出,霍暃笑着退后了三步。】
【“而我,不遵陛下圣意,忤逆新帝,刺杀新君。”
“罪该万死。”】
天幕再度浮现出了画面,看不清面容的将军将长刀架在自己的脖颈,笑的痛快,笑的凄凉。
下一瞬,血溅三尺。
众臣发出压抑的惊呼,而孔妄缓缓睁大了眼。
这,这——
这也太帅了吧!!!
孔妄在心中咬着手绢,霍暃怎么能死的这么帅?
天哪,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如此啊!既捅了荒唐的新君,又给了自己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简直是能被后人瞻仰数百年的程度!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孔妄难以遏制地羡慕了起来。
天幕,他死的也有这么帅吗?他希望他也死的这么帅啊!
【霍暃死后,勉强救回一条命的李谂愤怒地要把他五马分尸。】
“居然没死吗?”
李从瑜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被捅了两刀,一刀在胸膛,一刀在腹部,连肠子都流了出来,还是没死吗?
可恶!他怎么命这么大!
李从瑜摸着自己的肚子暗暗诅咒李谂快死。
李怀瑾倒算不上太失望。
李谂现在显然还没开始折腾百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大抵就是如此。身为一个天大的祸害,李谂显然不会就这么死了。
显然。
但他还是轻轻叹息。
霍暃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若是一刀将他封喉,不就没有这些事了?
李怀瑾一向有些双标,例如杀死李谂,他便不认为弑君是不义。但若是谁要来杀他——谁!好大的胆子!
【对此,诸位言官皆缄默,唯有孔妄据理力争。
可李谂心意已决,他要杀死的人,至今还没有能活下来的。
而此时,他也决定杀了孔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杀心,也似乎是清楚自己身为先帝宠臣,必然活不下去。
孔妄直接开始攻击。
“尔这竖子!枉为皇帝!”
他当时把笏板一摔,似乎拔出了一把虚空的刀,并狠狠吐了一口酒,直接要哇啦啦的冲上去把李谂斩首。他从李谂的出身,骂到李谂的为人,从李谂的作为,骂到李谂的品性。
最后,他又无差别羞辱了朝中众臣。
孔妄这段骂的很脏,脏到独家讲坛放不出来。各位观众大人可自行搜索史书,与由此改编的戏剧。】
【而不出意料,李谂被骂破防了。
破大防了。】
虽然有些惋惜,自己的伶牙俐齿没有被天下欣赏。
但孔妄还是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也不会死的平平无奇。
凭借着在朝堂上骂皇帝,他必然能够留名青史,并将李谂不断维护妄图清清白白的名声拖入谷底。
这可真是……太棒了!
【他下令让人把孔妄抓起来,说孔妄害了疯病。孔妄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为君不义死不足惜,并大声怒喝自己做鬼都不会放过李谂!
随即,他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好好好!”
孔妄叫好。
作为文臣,他当然不能直接捅皇帝,他没有这个武力。但碰柱而死,将昏君变成自己留名青史的踏脚板,又是多么伟大的作为。
孔妄站起了身。
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在为他欢呼,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在说他是英雄。
孔妄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哈哈!我也没有这么厉害啦!哎呀,骂皇帝什么的不过是简简单单啦!替各位兄弟抒发了怨气?抒发了情绪?不过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不必言谢。”
孔妄演的很开心,直到他娘冲出来上前揪住了他的耳朵。
“孔妄,你又发什么疯!”
【霍暃与孔妄无疑死得轰轰烈烈,被史书大书特书。
而李谂在杀死前几个人时努力维持的光洁皮囊,也被他们撕毁的彻彻底底。如果没有霍暃与孔妄,热衷于改史的李谂是否能将自己的罪过洗的清清白白,我们犹未可知。
霍暃与孔妄无疑是英雄。
而即使那时,他们已不再年轻,不再是少年。
但他们也一如少年时,维持心中的道义与火光。】
【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披霄决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须臾力尽道渴死……生死亦足终天年。睢盱大志小成遂,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特别篇·少年》】——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6章 顾何惟结局
李怀瑾从不是只会做梦、不切实际妄想的人。
功绩不会从天上落入任何人怀中,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人亲手创造。并没有尽信天幕的李怀瑾去亲自了解了他的臣子,他几乎明白他每一位重臣的喜好与性情、特点, 并让他们各司其职, 各尽其能。
今时, 是同兴五年。
自天幕彻底消失后,李怀瑾改元为同兴。
在同兴三年,斛律闻已与霍暃相辅相成, 收复燕云十六州。
同兴二年, 顾何惟提出收复河西走廊的策略。相信孔妄能力的李怀瑾命孔妄出使西夷,并如意料之中般让西夷与北狄反目成仇。在今年,与河西走廊也被收复。
神稻生神稻的速度比李怀瑾所想的更快。今日, 神稻几乎布满大昭东南西北每一片土地。而天幕离去,李怀瑾身边的小天幕却仍未消失。历史改变值持续飙升,红薯, 土豆,乃至后来出现的玉米,神麦等等等……都走上了大昭百姓的餐桌。
毋庸置疑, 今日的大昭欣欣向荣。
但这还不够。
李怀瑾想要天下百姓不止能吃饱穿暖,也能思考怎样才是吃好穿好。他想要他们幸福, 想要他们安定,想要他们过上人人艳羡的生活。
李怀瑾也想要九州万方皆跪大昭天子,想要大昭的天威落在每一片土地,想要太阳永远不会从大昭的国土上落下。
他承认,他所图甚大。
但他没有资格图谋这些吗?
“做的好。”
前些时日,李怀瑾又兑换了小天幕中不定时刷新出的《赤脚医生手册》。在翻阅过这个手册,与诸位太医确认了它的作用后, 便下派给了顾何惟,让手册传遍大江南北。
顾何惟做的很好。
垂首静立在天子身边,顾何惟听着天子翻阅单薄的纸张。
似乎对这些数据颇为满意,天子轻轻笑了一声,放下纸张,抬眸看向顾何惟:“顾何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身为左丞,也是大昭当下唯一的丞相,顾何惟可谓是功、名、利、禄皆满足。他没有如天幕所言般与天子渐行渐远,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坐得稳如泰山。河西走廊也如天幕所言般成了他的功绩,除此之外大昭的每一件事都必然经顾何惟的手,为他的功勋添砖加瓦。
可以说,除却至今没有成婚,没有子嗣,顾何惟便再无任何能被指摘的点。
而成婚一事,也并非顾何惟不能,而是顾何惟不想。平日里有不少大人给他牵线搭桥,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或别人的女儿,只是顾何惟从未应予。至今,他的后宅都空空如也。
“……”此时,顾何惟沉默良久:“臣没什么想要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说话时仿佛连胸腔都在震动。李怀瑾笑着点点头,道:“顾左丞,你也的确什么都不缺。”
顾何惟缄默地垂下眼。
天子似乎还在想给他些什么奖赏,顾何惟也不开口,只注视着那只落在桌案上的手,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像是一节节玉白的竹拼凑而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案。
“不若……”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忽然开口了:“我给你赐婚?”
顾何惟愣了愣,看向李怀瑾:“陛下?”
顾何惟本以为这只是天子戏谑的戏言,李怀瑾却很认真:“怎么样,我给你赐婚。你喜欢谁家的姑娘,我让人去商议。若姑娘对你也有好感,我就给你们赐婚,再给她封个诰命。”
呼吸一滞,顾何惟坚定却又缓慢道:“……陛下,恕臣无礼。”
“但,臣不想成婚。”
虽然自己也是个常被朝臣催促成婚与皇嗣的孤身皇帝,但李怀瑾还是扬了扬眉:“为何?”
“……”
顾何惟沉默了很久。几乎是卡着李怀瑾耐心的底线,他才低声道:“臣已有心悦之人。”
“嗯?”李怀瑾微微侧首:“这不是更好吗?我给你们赐婚。”
“……不。”顾何惟的声音更低了:“他不会喜欢我。”
“不喜欢你?”李怀瑾有些讶异:“这天下竟还有不喜欢顾左丞的人?”
天子支着下巴,认真端详着顾何惟:“顾左丞的魅力谁人能抵?你出去问问,京中有哪家姑娘不喜欢你,连朕的小妹都想跟你成婚……顾何惟,你怕不是随意扯了个谎来欺君。”
顾何惟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自然知道自己多受女眷的欢迎,那些想让他和自家女儿成亲的大臣几乎要将他家的门槛都踏破。可是这却更令顾何惟酸涩。
那么多人喜欢他,可偏偏他喜欢的人……不会喜欢他。
顾何惟的眸子轻轻颤动。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对陛下动了这样的心思。或许是年少相伴时便有,却被他忽略;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下蓬勃生长,最终长成了今日这幅模样;可是陛下英明神武的样子,很难令人不……总而言之,爱意来得汹涌突然,在顾何惟意识到时,那已经能将他彻底吞没。
心被搅得很乱,情思也被搅得很乱。
而搅乱这些的人却仍一无所知,甚至还想要他和别人成婚!
“顾何惟,难道我说中了?”
看着似笑非笑的天子,顾何惟的思绪回笼,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臣不敢欺君。”牙关被咬的发酸,他的声音显然更哑了:“陛下莫要问了。”
“臣告退。”
说罢,顾何惟难得不顾礼仪,转身就要走。
“你走什么。”
却被李怀瑾圈住了腕。
那只手温热,在顾何惟冰凉的腕上近乎滚烫。顾何惟似乎被烫得一惊,他想要用力抽出手,却听天子疑惑:“我只是问问,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同我说话?”
“顾何惟。”天子似乎很不满:“我是天子,我是陛下,你是我的臣子。你喜欢的人,哪怕她已经成婚了,只要我一纸诏书,她也能够嫁给你。顾何惟,你只要大胆说就是了,你摆这幅姿态成什么样子。”
李怀瑾最不喜欢别人这幅模样。
若在他的面前矫揉造作的不是顾何惟,而是旁的什么臣子,李怀瑾定然已经恼怒。顾何惟是李怀瑾的近臣,也是李怀瑾的重臣。他很看重顾何惟,看重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臣子,所以他能够忍受顾何惟的一些不完美。
不完美的,才是人。
“……”
李怀瑾看到,顾何惟的身体似乎颤了颤。
“……陛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顾何惟到底还是谨遵圣意,缓缓开口了。他似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道:“臣心悦之人,为男子。”
“嗯……嗯?!”
天子愣了愣,略有些迟疑,却还是坚定道:“那也没关系。只要朕一纸诏书,你喜欢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嫁给你。”
“顾何惟,你只要大胆说就是了。朕难道会骗你吗?你在我看来,值得世上最好的奖励。你心悦之人哪怕是朝臣都没有关系,顾何惟,你配得上所有人。”天子渐渐坚定:“朕很喜欢你,你值得朕的恩宠,只要你想,哪怕是孔右丞朕都可以让他嫁给你!”
顾何惟:“……”
心中的萧瑟被击退几分,顾何惟抿了抿唇,回眸看向天子。
“臣心悦之人,并非朝臣。”
李怀瑾弯起唇角,似有几分得意:“那你就大胆说吧,朕不喜欢你矫揉造作。无论你喜欢的是谁,朕都能为你赐婚。”
垂眸看着天子红润的唇,顾何惟的眸光却依旧克制。他没有让天子感到僭越,而是顺着天子的力道上前一步,声音很轻:“……谁都可以吗。”
李怀瑾颔首:“自然。”
顾何惟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
他反握住李怀瑾的手,将自己的五指强硬地插入了李怀瑾的指间,十指相扣。李怀瑾不介怀他的作为,甚至还主动回握住他,那双金灿灿的眸子落在他的脸上:“怎么了?”
顾何惟觉得自己的心在打鼓。
鼓声阵阵,带着他的五脏六腑都缩紧。耳边嗡鸣骤起,顾何惟有些不敢注视那双全无杂念的眼。
“陛下……”
他又开口,轻轻唤道。
李怀瑾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顾何惟捂住了眼。
这就有些僭越了。
天子不悦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自己的唇被碰了碰。
这是什么?
天子愣住,略有些迟疑地唤:“……顾何惟?”
一个坚定的吻落到了他的唇上。
吻他的人似乎很生疏,只是有些粗重的呼吸,却掩不住他的激动。李怀瑾有些混乱的脑子转了转,终于明悟了什么,他正要猛地向后退去,却被察觉到他意图的顾何惟扣住了后脑。
那只落在他脸上的手移去了。
涣散的金眸重新聚焦,李怀瑾终于看清了顾何惟,感受到他咬了咬自己的唇。
啊……
这个吻并不至于让人意乱情迷,因为顾何惟实在是太生涩了。他只知道怎样临摹李怀瑾的唇,而不知道还该做些什么。
顾何惟心悦的人,原来是他。
天子并不觉得慌乱,也不觉得惊恐,反而依旧平静。
异常平静。
顾何惟的唇很冷,他没有逃离这个吻,脑中却已如本能般思索起被顾何惟爱着的好处与弊端。得出利大于弊的天子又在心中衡量着什么,最终,他试探着,轻轻回吻了顾何惟。
这个回吻令顾何惟惊喜过望。
他如本能般睁开了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纯黑的眸子里映着李怀瑾的影子。金灿灿的眸早已弯起,天子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猫,他试探性地吐出舌尖,撬开顾何惟的唇。
那些不正经的画本,天子其实没太看过。
但没收李从瑜的各类书籍时,李怀瑾多少会翻一翻,也从中学了些东西。
而天子一向擅长学以致用。
他教导顾何惟该怎样将人吻到意乱情迷,顾何惟的学习能力很强。他很快掌握了这个吻的节奏,也很快托住了天子有些脱力的身体。望着那双因他而蒙上水雾的眼,顾何惟缓缓抽离,又忽然笑了一声。
“陛下。”他轻抚过李怀瑾的眼:“好漂亮……”
李怀瑾的眸子依旧朦胧。但他却低低笑了笑,抬手勾住顾何惟的脖子,强迫男人俯下身。
“所以你心悦的人,是我吗?”
望着顾何惟,天子眨了眨眼:“顾何惟,你喜欢我,是不是。”
那双轻启的唇舌红润,顾何惟的呼吸似乎又重了三分。他俯下身,又轻轻啄吻了一下李怀瑾的唇。
“……嗯。”
“我心悦陛下,很久,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7章 薛缭结局
同兴元年。
改元的新年总是很热闹, 薛缭带着一身寒意迈入殿内。黑袍衣摆沾了些许晶莹,薛缭抓了抓自己有些冷的发尾,又在暖炉旁老老实实地站着烤了好一会的火, 才终于绕过了屏风。
“陛下。”
这个年的开头不好。
一场风寒, 好巧不巧让李怀瑾病倒。高热烧得他眼都有些迷离, 依靠在榻上,正在翻书的天子落下书册,对薛缭笑了笑:“阿缭来了。”
陛下的尾音拖得很长, 薛缭难以自制地上前了两步。
“陛下……”
望着天子面颊上的殷红, 薛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紧。他从未见过天子如此脆弱的模样,仿佛一握就化的雪。
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李怀瑾却无奈道:“阿缭, 我并没有那么难受……只是发热,有些上脸罢了。”
说着,他抬手轻触了触自己的脸颊。肌肤摸上去依旧滚烫, 但却没有将李怀瑾烧到昏沉。他的头脑依旧清明。
“阿缭,事情办妥贴了?”
近日,有些地方因神稻分配而起了争执。锦衣卫下派去处理此事, 李怀瑾召薛缭前来,便是为了此事的收尾。
薛缭的喉结滚了滚。
他轻轻点头, 将此事上上下下汇报给李怀瑾,并没有因李怀瑾生病而敷衍,或是说的有些快。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应有的语速,确保李怀瑾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楚。
“那几个生事的人……”天子似乎在思索些什么,最终漫不经心道:“都杀了吧。”
薛缭的眸子锁定在李怀瑾身上,颔首道:“是。”
处理过正事,李怀瑾又有些倦怠, 他轻咳了咳,引得薛缭一阵慌乱,无措地看着他。
“陛下可用过药了?”薛缭有些匆忙地问:“若未用过药,不若臣……服侍陛下。”
“阿缭啊……”
李怀瑾招了招手,薛缭便顺从地上前去,单膝跪在了榻边。
轻抚上薛缭的面庞,体温比就比寻常人偏高一些的天子此时更像一个滚烫的火球。薛缭几乎被那个温度灼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而是依旧跪在那里,一双眼认真看着李怀瑾。
李怀瑾以指尖临摹着薛缭的五官。
划过眉眼,划过鼻梁,最后落在那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上。
“阿缭,莫要怕。”李怀瑾的声音很轻:“只是一场小风寒罢了,过几日就会好的。”
“……陛下。”薛缭似乎想要握住李怀瑾的手:“臣挂心陛下。”
李怀瑾温声道:“我知道,阿缭。你是个好孩子。”
指尖按在薛缭的脸颊上,戳下一个小小的窝。李怀瑾看着那个窝,似有些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又展开手,轻轻托住了薛缭的脸。
“阿缭。”李怀瑾抚摸着薛缭:“你身上好凉啊……”
薛缭侧首贴上李怀瑾的掌心:“是陛下太热了。”
李怀瑾又笑了笑,忽然问:“是吗?那阿缭,要不要上来陪我。”
陪……?
薛缭一怔,似乎有些无法理解这词句。他愣愣看着李怀瑾,连将脸送到李怀瑾的掌心讨喜都忘了。
而李怀瑾依旧眉眼弯弯:“阿缭,上榻来,好不好?”
薛缭:“……”
薛缭的指尖猛地颤了颤。
他似乎很想掐自己一下,或者给自己一巴掌,确认这不是梦。
天子抵足而眠的殊荣薛缭从未得过,但他听说沈显得过,也因此排挤了沈显些时日。
有些恍惚,薛缭还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
榻上很热。
或者说,李怀瑾身上很热。
只着单衣的薛缭像一块木板一样躺在榻上。天子身上的冷香在此如影随形,几乎将薛缭彻底浸染其中。他躺的笔直,似乎也很坚硬,引得李怀瑾笑道:“阿缭,你以前也有这么老实吗?”
薛缭的眼帘微颤:“嗯……”
并不。
薛缭不是没有和李怀瑾一起睡过,他还小的时候,只要求求李怀瑾,李怀瑾就会准许他与他同榻而眠。但从未和已是天子的李怀瑾一起睡过。
薛缭的睡姿非常不老实,常常会像蛇一样缠上李怀瑾。
李怀瑾对此记忆犹新,毕竟不是谁一觉睡醒,都能看到一个脑袋压在自己的胸口。
“咳咳……”天子又轻轻咳了两声,引得薛缭紧张的目光投来。李怀瑾放下掩唇的帕子,向薛缭的方向靠了靠:“阿缭,你不要把我当成瓷娃娃。”
冷意从薛缭身上传来,让李怀瑾微微眯起了眼。身体滚烫并不好受,至少李怀瑾绝不喜欢。轻轻靠上薛缭的肩,李怀瑾又动了动脑袋,让自己滚烫的额头贴上薛缭的面颊。
“陛下……”
薛缭略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
李怀瑾又有些困了,他低低应了一声:“怎么了,阿缭。”
薛缭抿了抿唇:“陛下若不介怀……臣可以抱着陛下。”
似乎是怕李怀瑾误会,在说完这话后,薛缭又急急忙忙道:“臣的身上比较凉……凉一些,陛下会不会舒服?”
李怀瑾眯起眼睛笑了:“嗯……会,阿缭,来抱着我吧。”
说着,他主动靠向薛缭怀中。薛缭似有些僵硬,却还是展开手臂抱住了李怀瑾。
……
醒来时,已是傍晚。
李怀瑾仍有些昏沉,但摸摸额头,却已经退烧了。
“陛下。”
薛缭依旧兢兢业业地抱着他。
或许是刚察觉身侧还有一人,李怀瑾顿了顿,抬眸看向薛缭:“阿缭。”
薛缭似乎紧绷着脸。而刚开口,李怀瑾便察觉到声音有些哑,拿过榻边的瓷杯一饮而尽,才又道:“你一直这样抱着我?”
“……嗯。”薛缭的确紧绷着脸。
微微眯起眼,李怀瑾像一只餍足的猫儿。他抬手轻抚了抚薛缭的脸颊,唤道:“阿缭,你怎么这么乖啊……”
薛缭只觉得痒意密密麻麻,从被触碰到的脸颊蔓延开。
可他不敢躲,更不想躲。他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是臣该做的。”
这话若是让旁的臣子听去,定会好奇,有什么事是要到床上才该做的。但薛缭才不在乎。
他说的一本正经,李怀瑾笑了笑:“真的好乖啊,阿缭。”
轻轻抬起头,李怀瑾似以鼻尖轻触了触薛缭的脸颊:“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薛缭一怔,反问:“奖励?”
李怀瑾似有若无地点点头:“这算侍疾,你该得一份奖励。”
如果只是陪睡就能算侍疾的话,前朝臣子怕是否要急哭了。但高热终于退下,李怀瑾心情好,他愿意给薛缭一份奖励,什么都可以。
完全没有去想该要什么作为奖励,也完全没想过可以要什么作为奖励。薛缭只摇头:“臣不想要……”
“只要能一直和陛下在一起,就是臣得到最好的奖励。”
李怀瑾又笑了,他抬手捏了捏薛缭的鼻梁:“促狭。”
薛缭任他捏,甚至还主动把脸凑到李怀瑾掌心:“陛下,臣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两个一向亲昵,薛缭也不觉得自己的举措有什么不对。陛下给予他的一切都是奖赏,哪怕只是碰碰脸,捏捏鼻子,也是他的奖励。
但看着陛下的笑颜,有些胡思乱想的薛缭还是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斛律闻已曾经的话。
——你是男宠吗?
“陛下……”
薛缭不否认,自己的确对陛下有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但那些心思既然见不得光,就更不可能展露在陛下面前。他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将那些压下,他只想做好陛下的臣子,与陛下相伴一生一世。
李怀瑾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阿缭。”
他侧靠在薛缭的怀中,脑袋枕在薛缭的胸膛上。单薄的中衣挡不住情绪,李怀瑾能够听清那声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薛缭抿了抿唇:“没什么……”
李怀瑾又戳了戳他的脸颊:“阿缭,想说什么都可以。莫要把话说一半咽下去。”
“没有咽下去。”薛缭摇头:“只是喜欢陛下,想和陛下在一起。”
李怀瑾笑:“我也很喜欢阿缭。”
喜欢……
薛缭默默垂首,把脑袋埋到了李怀瑾的发间。天子的长发柔顺,此时散满了榻,像是墨黑的绸缎。发间冷香愈发浓郁,薛缭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溺死。
天子能够心安理得的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正是因为天子不知他是怎样的喜欢。
如果天子知道他是怎样的喜欢,还会说出也喜欢他的话语吗。
……必然不会。
薛缭并不觉得难过,但也难免有些别扭。他想,自己凭借着天子的信任爬上龙床,自己凭借着天子的信任与天子这般亲昵,私下却有这些污秽肮脏的想法……自己对得起谁呢。
薛缭眨了眨眼,似乎是头发扎进了眼里,也似乎是睫毛掉进了眼里。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
“阿缭,怎么了。”
天子又在唤他。
薛缭闷闷道:“喜欢陛下……最喜欢陛下了。”
他环抱住天子的腰肢,一场大病下来,天子似乎又瘦了。
李怀瑾在他的怀中转了一圈:“嗯,我知道了,我也很喜欢阿缭。”
“不是这种喜欢……”
李怀瑾眨了眨眼,似乎并不理解薛缭的话:“阿缭?”
薛缭埋在李怀瑾的头发里,似乎不愿直视自己的真心,也似乎不愿接受此时情绪上头的自己。
好蠢。
薛缭紧紧抱着李怀瑾,而李怀瑾听着他愈发聒噪的心跳,叹了口气。
“阿缭,我不是说了,话不要说一半。”
薛缭闷闷道:“没有说一半……就是喜欢陛下,太喜欢陛下了。”
李怀瑾耐心应道:“我知道,好阿缭,你还想说什么?”
“我……”温和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蛊惑,能让所有人都放下警惕。薛缭咬了咬牙,拼尽全力无法抵抗,终是低声道:“我想亲亲陛下。”
李怀瑾:“嗯……?”
没有被推开,薛缭近乎破罐子破摔:“我想亲亲陛下。”
李怀瑾:“……”
李怀瑾又叹了口气:“阿缭,你把头抬起来。”
薛缭闷闷应了一声,缓缓拔出了自己的脑袋。
而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便对上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些无奈,有些包容,更多的是笑意。
“阿缭啊……”
薛缭忽然感觉自己的唇被碰了一下。
“喜欢我,就说出来呀。”——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8章 沈显结局
同兴二年, 筹谋多年的宝钞已在大昭正式流通。
有了国家、白银、黄金作为背书,宝钞的流通很顺利。而在新税收法传遍大江南北后,在锦衣卫的辅助与威慑下, 国库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丰盈。
身为户部尚书, 沈显平日显然忙碌, 连吃饭睡觉都恨不得一并在官署解决。但随着这些大事尘埃落定,他也难得偷了几分闲暇。
一如沈显此次入宫,便不再是为了公务。
而是陪李怀瑾在御花园中赏景。
“你瞧三青客。”三青客是李怀瑾养的鹦鹉, 最会学舌。此时正立在沈显的肩头, 想要去啄沈显手中的食:“怎么这么贪吃。”
李怀瑾勾了勾三青客的下巴:“你都跟神猪一样肥了,别吃了,嗯?”
当下, 李怀瑾的“历史改变值”也丰盈,他兑换了几头神猪。神猪明明尚未阉割,却仍比大昭的猪肥硕不止一倍两倍。他留了其中最健硕的做种公, 培育属于大昭的肉猪。
虽然这是实话实说,但恶语伤鸟心,三青客当即叫起来:“讨厌你!不是猪!讨厌你!不是猪!讨厌你!”
沈显有些忍俊不禁:“陛下……三青客的确颇为雄壮。臣也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像压了块石头。”
三清客叫得更大声了:“你也讨厌!你也讨厌!”
它嘎的一声飞起来:“三青客不是猪!三青客瘦!三青客不雄壮!三青客弱柳扶风!你们都讨厌!嘎!”
只可惜,三青客的脚上拴着银链, 银链的末尾在李怀瑾的手中。李怀瑾眯起眼睛拽了拽,三青客便不情不愿地飞回了他的掌心。
“你都成球了,还不胖。”李怀瑾阴恻恻:“再说,就给你断三天粮。”
沈显笑看着那只恨不得嘎嘣一下死掉的鸟,而三青客仰天长啸:“三青客一点也不胖!你们这对奸夫淫夫!走开啊!”
此言一出,一旁的训鸟人慌乱至极。而沈显的笑意一僵,李怀瑾捏住了三青客的喙, 抬眸看向训鸟人:“谁教它说脏话的?”
训鸟人:“……”
……
此事不了了之,三青客委屈地靠在了训鸟人宽阔的胸膛。
李怀瑾倒不在乎这一句奸夫淫夫,左不过是戏言。三青客一只鸟,自己又不会想,也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和一只鸟计较什么?
但沈显却因这句话,又开始了胡思乱想。
——陛下不喜欢他,陛下不心悦他,沈显清楚。
因为不喜欢他,因为不心悦他,因为对他没有那些想法,所以陛下不会在乎这些胡言乱语。但是他喜欢陛下,他心悦陛下,他对陛下有那些污秽肮脏的想法,所以他在乎。
沈显的性情就是这样,自幼的经历将他塑造成这副模样,他清楚自己这样不好,可是他没有办法改正。
他总是在反省自我,纵使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真的不是他的错吗?
凝视着床上的大片污秽,在一连做了几夜与陛下的荒唐梦境后,沈显再次开始逃避。
沈显的性格沉静,近乎死寂,很少有冲动的时候,也很少会热血上头做什么事。他做的事,无一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沈显清楚,这终究只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臣仰慕君是天经地义,但君从不该为臣走下神坛。
他的陛下就该永远高高在上,就该像每一个皇帝般娶妻生子。
这才是天理纲常。
沈显遵循着自己心中的天理纲常,他不希望自己毁掉李怀瑾的人生,毁掉李怀瑾的名望。男人与男人之间到底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不希望陛下被人误会,也不希望自己的爱恋让陛下苦恼。
可逃避又能逃多久呢?
逃避从不是好的选择,何况沈显再怎么逃避,也躲不过李怀瑾的眼。他将沈显近日的作为都看在眼中,盛夏时节,在被李怀瑾召到紫宸殿时,沈显缄默不语。
“令德,近日可是发生了什么?”
天子温声发问,沈显一板一眼的回答着公务。
而李怀瑾轻蹙了蹙眉,又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但,令德,你应当知晓……我问的不是这这些。”
天子起身,向他迈出一步。沈显跪的端正,如一尊庄肃的石像。
“令德。”
一只如玉般温润,却不同于玉般炙热的手落在沈显的脸侧。
那只手抚了抚沈显的脸颊,又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温和又不失强硬地令他抬起了头。
“看着我。”
沈显的眼睫颤了颤,顺从地看向了天子。
那双璀璨的眸子仿若潜龙。
李怀瑾倾着身,单薄的衣物包裹着瘦削的身形。略有些松散的领口暴露出小片劲瘦的胸膛。花白的肌肤有些抢眼,但沈显却没有为这些偏移视线,他只将目光定格在李怀瑾的眼上。
……他很久没有直视过天子了。
天子的容颜艳绝,但除了近臣,没有人有资格直视天子。沈显也是李怀瑾的近臣,但他一向恪守君臣之道,以往很少会这样看李怀瑾。
深深的一眼,他几乎要将李怀瑾彻底烙印在脑中。
天子低垂着眼帘,愈发逼近他的面庞。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沈显微微屏住呼吸,指尖却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令德近日在躲着我,为什么。”
天子的声音很轻。
近在咫尺的金眸并不狰狞,只让人讶异,世上竟还有这般眸色。
像太阳一样。
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的沈显想要苦笑,陛下难道不就是太阳吗?炙热,滚烫,带着勃勃生机,吸引无数人前仆后继。而他也不过是扑火的飞蛾,注定落得一个惨烈的下场。
“陛下……”
沈显从不会欺君。
若是李怀瑾不问,他大抵会将这个心思藏匿一生一世。
可若李怀瑾问了,他便必然会吐出自己的真心,必然会吐出自己真实的所思所想。他从不会欺君,哪怕是让他自己都觉得羞于启齿的话语,只要李怀瑾问,他就必然会答,必然会说实话。
“臣没有躲着陛下。”沈显的声音很低:“臣愧于陛下栽培。”
李怀瑾稍稍直起了身,他一向认为沈显很乖,问什么就说什么。
此时也是如此。
他等待着沈显的回答,也并不介怀自己大抵要安抚沈显——纵然天子并不喜欢听他人的愁思,但天子喜欢做英雄,喜欢做被仰望的人。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善良,认为自己和蔼,认为自己体贴。他也会贯彻这些,让自己做一个切实的好人,切实的被人追随,被人渴求,被人仰望的好人。
指尖落在沈显的下颌,李怀瑾循循善诱:“嗯?令德,你一向最乖了,哪里会愧对我的栽培呢?”
他清楚看到沈显的喉结滚了滚。
“臣……”
沈显哑声,忽然抬手,虚虚圈住了李怀瑾的腕。
那只圈住他的手颤抖,而沈显抬起眼,暖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李怀瑾的面庞。
“臣,爱慕陛下。”
李怀瑾愣了。
……
爱慕的确有些过分超乎,超乎李怀瑾当下能够理解的词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臣子爱慕,一向聪慧的大脑也似乎在瞬间卡壳。李怀瑾愣愣看着沈显,而没有得到大骂,没有被推开的沈显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吐露自己的真心。
“臣从年少时便爱慕陛下,至今已有十几年了,臣对陛下的爱意支撑着臣活下去。臣自知无能,是陛下的栽培才让臣走到了今日的这个位置。可臣一直愧疚难安……”
沈显直视着李怀瑾,李怀瑾的面上没有任何厌恶,恐惧。只有几分惊愕,这让沈显安了些心。
“臣不该爱慕陛下。陛下是君,臣是臣。哪有臣爱慕君的道理。”
言至此处,沈显终于苦笑了出来。他望着李怀瑾,像望着世间绝无仅有的太阳,声音很轻:“陛下若厌恶臣的心意,臣自会请辞,还请陛下务必要保重自身,莫要因臣肮脏的心思……”
“沈显。”
李怀瑾终于开口了。
他被沈显圈住的手腕垂落,而指尖颤了颤,又回握住沈显。
“我何时说我厌恶你的心意了。”
沈显一怔,几乎无法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而在他终于意识到李怀瑾此言此句的意味后,眼中骤然迸发出异人的光彩。他像是将要渴死的鱼回到了大海,汲取着自己生的希望。
“陛下……”
他不自觉呢喃。
李怀瑾抿着唇,以难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罢了,你不要跪着说了。哪怕屋里铺了软垫,膝盖也是会痛的。站起来,随我去案旁……好好说说,你是怎么心悦的我。”
沈显的耳朵与脖子瞬间红了。
他愣愣的被李怀瑾牵了起来,像一个木偶。李怀瑾看着他这副有些呆傻的模样,终究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令德……你不要这样。”
天子格外无奈:“明明是你爱慕我,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说吗?”
“……”沈显低声:“臣,情不自禁。”
“嗯嗯,情不自禁,我知道了。”李怀瑾漫不经心地点着头:“那你可愿说说,你是因何而爱慕的我?也好让我听听,我们如神仙般的沈大人会因什么爱慕上旁人。”
“……我不是神仙。”沈显纠正:“陛下也不是旁人。”
李怀瑾又笑了:“令德,你这么较真啊。怎么我随意说一句话,你也要纠正呢?”
沈显又有些无措了:“陛下,臣不是……”
李怀瑾笑着回眸,抬手挡住了他的唇:“好了,那你是因为什么而爱慕我呢?”
沈显这下连脸都烧红了,明明告白没有被拒绝,他却慌乱到了极致,与游刃有余的李怀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怀瑾看着他,似乎颇有耐心,而沈显垂首静立了片刻,缓缓摇头。
“臣也不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显并不知自己是因何而爱慕上的陛下,在他发觉这份爱意时,他已经离开了长安。在那漫长的几年光阴里,他凭借着自己与陛下的回忆生存。
直到连中三元,回到陛下身边。
“不知道呀。”
旋身坐在圈椅上,李怀瑾依旧笑眯眯的。
“那你喜欢我,可想要我亲亲你,抱抱你?可想与我……共枕而眠?”
这话近乎调戏,沈显一怔,脸红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了。
“我……”
他支支吾吾,而李怀瑾眉眼弯弯。
“令德,你怎么笨嘴拙舌的。”
天子抬手,勾住沈显的脖子,将沈显压了下来。
“笨嘴拙舌成这幅样子……你会亲吻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9章 霍悯之结局
“陛下。”
李怀瑾倚靠在圈椅上, 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手中的画本。这是李从瑜送进宫中的,准确来说,是李怀瑾从李从瑜处没收的话本。
“太尉来了。”将这本闲书草草翻阅完, 李怀瑾笑着抬眸, 看向端正立在下首的人:“晋王近日又在看这些话本, 连太学的课业都荒废了。太尉以往教导霍小将军时,可也是如此苦恼?”
提起霍暃,霍悯之笑的有些无奈:“陛下莫要打趣臣了。在臣看来, 无论是谁家的好孩子, 都比阿暃要乖巧……那混账自从去了边关,有了些功绩,便愈发无法无天。臣都不知该怎样教导才好。”
“太尉辛苦了。”李怀瑾摆了摆手:“朕也觉得, 与霍小将军比起来,晋王都没那么让朕头疼了。”
两位年少有成的兄长,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自家吊儿郎当的弟弟。但李怀瑾也不需要了解李从瑜, 他又不如霍悯之对霍暃般奢求李从瑜建功立业,只要李从瑜好好护着自己,别被谁伤了去, 他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霍小将军在燕云十六州……”
话了几句家常, 李怀瑾便引入了正题。霍悯之今日前来,显然并非只为了与他商讨育儿经验。
而是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后的事宜。
今是同兴三年,前年,霍暃与斛律闻已便骂骂咧咧地去了边关。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有如天幕所言般成为友人,反而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颇为不爽。
今时, 战线已经推到了辽东。斛律闻已的能力的确如天幕所言般,颇为恐怖。而与霍暃相辅相成,收复燕云已成既定的事实。
只是收复燕云,推翻旧秩序,就要在其上建立新的文明。
遗失百余年的北地终于回归汉土,莫说是天子,朝野上下都欢欣鼓舞。霍悯之日日都被恭贺家有麒麟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麒麟儿到底是个怎样的混账东西。
但该商讨正事时,霍悯之从不含糊。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了天子的问题,并将燕云各地的数据上报给了天子——这本不该是他的工作,但谁让天子信任他呢?
“太尉研制的火器,也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啊。”
天子笑着道。
霍悯之嘴上谦虚着:“不敢当。火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活人用死物才能大放异彩,与火器本身并无什么关系。”
“太尉此言差矣。”李怀瑾却说:“火器是死的,但威力这般震天撼地的死物,难免不是太尉的功绩。太尉,我合该好好赏赏你。”
“嗯?”霍悯之扬了扬眉,笑的像个狐狸:“陛下想怎样赏臣?”
被他反客为主,李怀瑾也不恼,还真的想了想:“不若,我让太尉去我的私库选?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搬空了也没关系。”
“多谢陛下。”霍悯之弯起眼睛:“但臣不渴求身外之物,臣渴求的唯有陛下的赏识。不若,陛下赏臣与陛下抵足而眠?”
李怀瑾:“……”
李怀瑾故作讶异:“太尉,这般小事,也值得是赏?”
他笑着起身,拉住霍悯之的手,亲亲昵昵道:“那太尉今日也莫要出宫了。不说是赏太尉的,朕只是想和太尉抵足而眠,该给太尉的奖赏,日后会送到太尉府上。”
“太尉,可要与朕同去御花园走走?”
……
是夜。
烛火幽幽,晦暗难明。
而在这晦暗之中,沐浴过的天子只着一袭单衣,坐在榻边擦着发。墨黑的长发染着花香,本该是侍女来做这样的事,但天子今日心情好,便不假手于人。
“陛下。”霍悯之持着烛台,走了过来。
李怀瑾抬眸看向他,笑道:“太尉。”
烛火晃了晃,霍悯之随手将烛台放到案上,并不拘谨地坐在了榻边。
“还是该让侍女来。”李怀瑾擦着擦着头发,就有些嫌烦了:“这样的活计自己来做,当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天子的发又长又密,此时淋了水,半干半湿倒像茂密的树枝,只是没有了绿叶。霍悯之支着下巴,笑看着天子抱怨,又在天子将要唤侍女前来时,主动开口道:“不若臣替陛下擦发?”
李怀瑾扬了扬眉:“太尉来做?”
霍悯之颔首,微微倾身,抽过李怀瑾手中的棉布。
“陛下放心,臣又不是阿暃那样的粗人,臣不会弄疼陛下的。”
李怀瑾:“……”
本能觉得这话不太可信,但他还是转身让霍悯之替他擦发。或许是自幼照顾霍暃,霍悯之的手法的确很好,也很有耐心。他从发尾一点、一点,向上擦干了发丝上的水。
“陛下今日是用刺玫沐浴的?”
捧着一缕发丝,霍悯之将其送到鼻尖,轻嗅了嗅。
李怀瑾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太尉平日用什么沐浴?”
霍悯之一顿,道:“臣平日里……就用清水。”
“嗯?”达官显贵沐浴,总会整些花样。霍暃曾经还想着拿橘子榨汁泡澡,也不知道洗完身上是不是黏糊糊的。因此,听霍悯之只用清水沐浴,李怀瑾有些意外:“太尉好生节俭。”
霍悯之笑了笑:“军中洗浴都是这样,臣习惯了,也算不得什么节俭。”
李怀瑾似有若无地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依照常理而言,抵足而眠的确是臣子的殊荣。
毕竟这是龙床,天下独一份的龙床,独属于天子的龙床。
霍悯之并没有如野史般狂野到爬过龙床,哪怕很令人讶异,这也是他第一次坐上天子的龙榻。
而古往今来,抵足而眠往往并不只是单纯的抵足而眠,天子与臣子常常会商议政事到深夜。可李怀瑾并不喜欢在睡前商议这些,于是两个人只能躺在榻上,一起望着帷幔。
“陛下……”
而不知过了多久,霍悯之忽然开口了。
李怀瑾身侧难得躺了个人,身为后宫空空如也的皇帝,李怀瑾必然不太习惯。他侧首看向霍悯之,却恰好对上霍悯之的眼。霍悯之看着他,弯唇一笑。
“陛下可还记得天幕说,臣爬过陛下的龙床。”
李怀瑾:“……”
李怀瑾格外无奈:“天幕所言的野史罢了,太尉何必耿耿于怀。”
“不。”霍悯之却道:“臣并非耿耿于怀,臣只是在想,莫非是臣日后与陛下抵足而眠的次数太多,才被野史这般谣传?”
李怀瑾:“……”
李怀瑾终于笑了:“太尉这是想和朕讨个恩赏,日后当真能来爬朕的龙床?”
霍悯之也笑道:“臣哪里是这般狂放的人。臣想和陛下讨得恩赏,也不过是今夜罢了。”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至少李怀瑾不明白。可霍悯之说话一向奇怪,李怀瑾倒也没有深思,只问:“那今夜,太尉想做什么?”
霍悯之笑眯眯地,答非所问:“陛下知晓情爱是何模样吗。”
这不是臣该问君的问题,但毕竟是霍悯之,李怀瑾早已习惯了他这幅模样。而沉吟片刻,天子居然还真的答道:“两情相悦?”
“嗯……”霍悯之轻轻道:“陛下可会与谁两情相悦?”
李怀瑾笑了:“我也不知。”
李怀瑾是知晓自己性情的,他对情爱冷淡的很,连这个年纪热衷的男女之事话本都不愿去看。天子并不觉得自己会爱上谁。但这话不好明言,显得他这人薄情,便只道自己不知。
“陛下今日不是说,要赏臣个恩典。”霍悯之眨了眨眼,逼近李怀瑾:“不若赏臣……与陛下两情相悦?”
李怀瑾:“……?”
李怀瑾顿了顿,看向霍悯之:“太尉可是在说笑?”
“陛下认为臣在说笑吗。”霍悯之依旧笑着,轻轻圈住了李怀瑾的腕:“可是很久了……臣渴求这份恩典,已经很久了。臣心悦陛下,但陛下会心悦臣吗?臣不觉得。臣也不渴求陛下心悦臣,臣也不渴求陛下与臣结为爱侣。臣渴求的,唯有……陛下能永远记住臣。”
李怀瑾似乎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霍悯之会说这些话,也似乎在衡量霍悯之言语中的真心。毕竟霍悯之这样的人,李怀瑾很难相信他真的会爱慕谁,李怀瑾很难相信他真的会心悦谁。
“太尉竟也会心悦谁。”
霍悯之不紧不慢:“臣这样的人,固然冷心冷肺,却也有几分真心。”
“而臣的真心,都给予了陛下。”
霍悯之愈发逼近李怀瑾,唇在李怀瑾的唇边侧若即若离。
“陛下,可以吗?”
李怀瑾被他遏制住了一只手,只能以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唇:“你想听到拒绝,还是准许的话语呢。”
霍悯之轻吻了下李怀瑾的掌心:“臣想听到的,自然是准许的话语。”
“……是吗。”
李怀瑾很难明悟自己当下的心情。喜欢霍悯之吗?又似乎不喜欢。对霍悯之的言语感到厌恶吗?可他又不厌恶。寻常人若被谁这般对待,必然会感到愤怒,感到羞耻,可李怀瑾心中却唯余冷冷的衡量。
他在衡量自己身体的价值,他在衡量与霍悯之如此后能带来的好处。
“陛下在想,自己的身体是否值得这样交换吗?”
霍悯之仿佛有读心术。
李怀瑾一顿,看向霍悯之:“太尉在说什么。”
霍悯之凝视着他的眼,那双一向黝黑的眼底似乎蒙上了雾,令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看不清楚。霍悯之缓缓笑了:“陛下,臣爱慕陛下,但臣所渴求的从不是陛下的爱意。陛下不必衡量这些,难道臣爬过陛下的龙床,陛下还会准许其他人来爬龙床吗?”
“难道,这也会成为陛下日后的恩赏吗?”
“陛下会这样做吗?嗯?”
李怀瑾当然不会这样做。他轻轻闭上眼,没有再去看霍悯之。
“太尉的确很了解朕……”
天子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唇送到霍悯之的唇边。
“如太尉所愿。”
霍悯之的另一只手勾住了李怀瑾的衣带,轻轻一挑,衣带便松散开。
他笑道。
“臣,谢过陛下。”——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60章 林知绪结局
“这是什么?”
李怀瑾看着林知绪摆弄的东西。
“这是机关鸟。”林知绪将那只木鸟递到李怀瑾手中:“陛下, 瞧,臣做的,是不是很精细?”
的确很精细。
那只鸟虽是木雕, 却栩栩如生。林知绪转了转鸟身上的摇杆, 对李怀瑾笑道:“陛下, 且瞧好了。”
李怀瑾扬了扬眉。而在他的注视下,林知绪松开手,于众目睽睽中, 那只机关木鸟扑腾扑腾地飞上了天。
“竟真能飞?”李怀瑾有些讶异。
林知绪得意洋洋:“自然能飞。我的手艺, 陛下难道还不了解吗?”
只是那只机关鸟如鹰般飞了一圈,还未回林知绪的掌心,便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砸了个粉碎。
“唔,还是掉下来了。”林知绪倒也不气恼,他晃了晃头, 上前观察了一下机关鸟的遗骸:“这次是……啊,这里的问题。”
李怀瑾环抱双臂,似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知绪嘀咕些他听不懂的话语。而林知绪俯身捡起了遗骸, 对李怀瑾挥了挥手:“陛下,过几日, 臣再来给您看更好的机关鸟!”
……
当下是元兴七年。
随着李怀瑾兑换的东西多了,小天幕随机刷新出的商品也多了,稀奇古怪,什么都有。而自李怀瑾处得了本《科学大全》后,林知绪就沉迷于各种机关,尤其是机关鸟。
眼看机关鸟飞了落,落了飞。
林知绪似乎想让机关鸟运货, 只可惜它次次都只能送点小花小草,且每每都会在紫宸殿内死不瞑目。对这木鸟,李怀瑾也从最初的新奇,到今日的习以为常。而林知绪口中不会落下的机关鸟,直到晚秋才真正出现在李怀瑾面前。
“陛下,瞧。”
机关鸟叼着一枝杜鹃花,张扬地在天空展翅。
随着林知绪取出一样物什,机关鸟便晃晃悠悠地飞到了他手上。
落得分外精准。
李怀瑾扬眉,看着他取出的那物,似乎有些好奇这是什么。而林知绪面不改色地将其收回怀中,又摘下机关鸟口中的花,递给李怀瑾。
“鲜花赠美人。”林知绪挤眉弄眼:“陛下是天下最美的人。”
李怀瑾:“……”
李怀瑾轻笑了一声:“知绪,你怎么总是这样促狭。”
他慢悠悠地接过了那枝花,倒也不介怀自己被说是美人,纵使李怀瑾当真不喜欢这个称呼。但重臣近臣总归要有些特权,何况林知绪性格如此,难得说些好听的话,他应该高兴才是。
李怀瑾将花落到了鬓边。
鲜红的杜鹃花仿若啼出的血,落在乌黑浓密的发间,更衬得天子容颜瑰丽。天子生的极好,五官锐利却又不失秀美,曾经是太子时,每每出宫都会有红着脸的姑娘看他。
偶尔,也有谁家公子为他而羞赧。
林知绪左右看看李怀瑾,与李怀瑾鬓边的花。
“所以说,陛下当真是美人啊。”他感叹着:“陛下这张脸,臣每每看着都能多吃三碗饭呢!”
李怀瑾笑了笑:“你啊你。”
尽数束起的长发在玉簪之下,没有遮挡杜鹃的明艳。杜鹃的香气萦绕鼻尖,如影随形。李怀瑾接过林知绪手中的机关鸟,让其站在自己的掌心:“你当真想用这小东西去运货?”
林知绪应了一声:“自然。”
“那本书中说,他们的飞机还可以载人。只是臣不知飞机是何模样,但顾名思义,就是飞在天上的机器。在天上飞不就是鸟吗?那只要做一个足够大的鸟……不就可以载人了?”
说这些时,林知绪的眼中迸发着异人的光彩。
“若木头不结实,就换成钢铁。若当下的风力动能不足,就换成其他的什么东西替代。一如烟花能上天,只要给它足够的动力,机关鸟便也能上天了。”
这些词句,李怀瑾有些听不懂。他不算精于此道,但也不为此羞愧。天子只轻轻颔首:“那你可想到用什么替代。”
“……”林知绪沉吟片刻,诚实道:“暂未。可那书上说,飞机起飞用的是石油,臣暂且不知石油是怎样转化成的能量,但也算个方向。”
李怀瑾似有若无地点点头:“嗯。”
林知绪显然想让大昭变成朋克大昭,但他目前还未钻研透,那本《科学大全》也并不是大全,只是一本有些晦涩的书。在李怀瑾兑换出新的科学类书籍前,他大抵会有很长的滞涩期。
不过林知绪也不在意这些。
他一向没心没肺,在将机关鸟送给李怀瑾后,林知绪就又张扬起来。
“陛下,臣想和你一起用膳。”林知绪笑嘻嘻道。
李怀瑾无奈地回眸看他一眼:“你又馋宫里的糕点了。”
林知绪快走了几步,走到李怀瑾身前,又转过身,倒着看他:“嗯……是呀。臣又馋了。”
李怀瑾倒也不介怀,点了点头,道:“那你就留下吧。”
天子的御膳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吃。
或许是当今陛下不重口腹之欲的缘故,宫中的饭菜总是热了凉,凉了又热,有时送到天子桌案时,味道都变了。李怀瑾并不爱吃御膳,大抵也是御膳难吃的过分,天子的身形一向瘦削。
但宫中的糕点却是一绝。
先帝喜欢吃糕点,宫中的糕点师傅集五湖四海之长,色香味俱全。
莫说林知绪,就连李从瑜这样精细的皇子都很爱吃。
林知绪一向不在意饭菜的味道。晚膳时,李怀瑾挑挑拣拣的吃了几口御膳,林知绪就就将碗里的饭都扒光了。李怀瑾放下筷子,倒也不打算再动御膳,只问道:“知绪想吃些什么糕点?”
林知绪毫不客气地开始了大点兵。
他对着糕点册子,几乎要将所有糕点都点一份,李怀瑾倒也不拦着。
吃不完的,让林知绪带走就是了。
“好了!”
点完糕点,林知绪又笑嘻嘻地看李怀瑾喝茶。
他趴在桌子上,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天子。温热的茶水润红了唇,入腹让五脏庙都舒服了不少。夜间本不宜喝茶,但李怀瑾饮茶也不提神,便也不在乎这些。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林知绪似叹非叹:“陛下当真是好漂亮呀……”
林知绪读过很多书,只可惜记下的诗句不多,当下也只想起这一句。若不是当真觉得此情此景当有诗来配,林知绪也不会卖弄自己不多的墨水。
李怀瑾笑了:“我难道是第一日长这张脸吗?你难道是第一次见我吗。”
“不是呀。”林知绪道:“我一直都是觉得陛下非常好看,从小就是如此。陛下还不知道吧,我和陛下交朋友,一是因为陛下喜欢我,二是因为陛下是太学最漂亮的学生。”
“正所谓相由心生,陛下这样的美人,也难怪会喜欢我。”林知绪摇头晃脑:“我对着陛下的脸总能吃很多东西,若不是今日御膳太难吃了,今夜我还能再吃三碗饭。”
林知绪竖起三根手指,李怀瑾掩唇:“知绪……你再吃,可就吃不下糕点了。”
“唔。”林知绪趴在桌子上:“那好吧。”
“不过陛下,你的眼睛好漂亮,你的鼻子也好漂亮,你的嘴唇……”
林知绪的性情一向如此,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李怀瑾对他的跳脱习以为常,倒也不介怀他的僭越,只对他略显迟疑的词句发出疑问:“怎么?不好看?”
天子微微笑起,显然有恃美行凶的嫌疑。
林知绪:“……”
林知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的耳朵红了。
“也不是。”林知绪小声嘟囔:“就是有些太好看了,好看的臣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怀瑾笑出了声。
“你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糕点很快便端上了桌,林知绪嚼着糕点,心情又好了不少。
机关鸟今日的试飞很成功,陛下也准了他吃糕点的恩典。思至此处,林知绪又看向了李怀瑾,而李怀瑾依旧在饮茶。
他似乎对这些糕点不感兴趣,本就红润的唇落上白玉瓷杯,被衬得愈发红润,像樱桃般。
樱桃……
林知绪忽然觉得有些渴。
他嚼了嚼糕点,咽下去,又端起茶杯。
明明牛饮一样的喝光,林知绪喉咙被润湿,心里却还是觉得渴。
“陛下……”
林知绪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病因应在李怀瑾身上。他一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拖着椅子,向李怀瑾挪了挪,又挪了挪。李怀瑾看向他,微顿了顿,扬起眉,问:“怎么了?”
“陛下喝的什么茶,看起来很好喝。”林知绪眨了眨眼睛:“我也想喝。”
他一向直言不讳,李怀瑾倒也不介怀,只笑道:“茶?自然是和你一样的。知绪,你难道认为我会只留好东西给自己?”
林知绪其实不怎么喜欢喝茶。
他总觉得茶很苦,苦得他舌根都发涩。但长大了,总要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大家都喝茶,林知绪还能说要喝水吗?显然不能。
可此时,他却忽然想要尝一尝李怀瑾的茶。
“陛下,给我喝喝你的茶吧。”林知绪试图撒娇:“求你了,疼疼你的知绪吧。”
李怀瑾:“……”
李怀瑾笑问:“我何时不疼你了?”
林知绪似要撒泼打滚,李怀瑾终是无奈应下,准备亲自给他倾茶。只是刚拎起茶壶,又听林知绪道:“我要喝陛下杯子里的。”
李怀瑾:“……”
眯了眯眼,李怀瑾问:“得寸进尺?”
林知绪点头:“得寸进尺。”
他们互相对视良久,李怀瑾还是笑了起来。
“好,好。”他持起自己的茶杯:“给你,给你好不好?”
喝到李怀瑾的茶,林知绪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着,而李怀瑾端详着他,饶有兴致地问:“真的比你自己的好喝?”
林知绪毫不犹豫点头:“真的!”
李怀瑾哼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
林知绪却一向闲不下来。喝够了茶,他又向李怀瑾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两张椅子几乎要紧紧贴在一起,李怀瑾像看着什么无法无天的混世大魔王一样看着林知绪。
林知绪却全然不自知。
他认真端详着李怀瑾,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真好看……所以,我能做陛下的男宠吗?”
李怀瑾:“嗯?”
李怀瑾拧起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林知绪说:“不是胡话。只是觉得好喜欢陛下呀,想和陛下日日都在一起。”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道:“我也很喜欢知绪。但你为何想要做我的男宠?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林知绪趴在桌子上,笑着说:“没有人教我,只是我自己这样想。”
“陛下,要拒绝我吗?”林知绪笑眯眯的:“拒绝我了,我就自己来爬陛下的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李怀瑾:“……”
李怀瑾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就是仗着朕宠你。”
林知绪愈发得意了:“所以陛下会拒绝我吗?”
李怀瑾无奈至极:“你是在告白心意吗?林知绪,难道我只配得上这样的告白吗。”
林知绪一顿。
而李怀瑾微微倾身,反客为主,逼近他的面庞,楚楚可怜。
“你难道,只愿意给我这样的告白吗?”
“……”
通红着耳朵,林知绪听到李怀瑾拖长了音调。
“嗯?”——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每一个人的个人结局都是独立的,接下来的三个人没有明确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