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戚戚
【不知曾经嘲讽顾何惟时, 薛缭是否能想到未来的自己,也会落入仪鸾狱呢。】
【可这次的君王不再是李怀瑾。明明表现的勉为其难,李谂却放任手下酷吏对薛缭严刑拷打, 并公布了他的一千三百八十条罪名, 最终在菜市口当众处决, 凌迟处死。】
薛缭:“……”
眉尾高扬,薛缭唇边的笑愈发嚣张。
他似乎满不在乎,不在乎惨死的人是自己, 也不在乎那一片片被切割下来的肉, 那一点点流干的血。
杀人者人恒杀之,薛缭接受自己的死亡,也接受自己死得如此难堪。他深深看了天幕一眼, 剧情已然进入尾声,薛缭没有发出任何评判,而是直接转身回到了大狱。
【终薛缭一生, 他随李怀瑾起而起,也随李怀瑾落而落。他是酷吏,是忠臣, 也是奸佞。只有李怀瑾才会保他不死,护他无虞。即使继任之君并非李谂, 薛缭也全无活下来的可能。
但酷吏就是这样,奸佞就是这样。
而先帝的忠臣,也必不会得新君的重用。
可薛缭偏偏也是选择一条路,就会跪着走到黑的人。】
跪着走到黑……
轻抬了抬下巴,鎏金色的眸子无波无澜,李怀瑾再度露出完美无瑕的浅笑。
所以说,他真的很喜欢薛缭。
至死都忠于他的刀, 至死都忠于他的人,至死都忠于他的臣。
李怀瑾有些想要感叹,却又不知自己该感叹些什么。
【据野史记载,菜市口行刑时,薛缭曾放声大笑。利刃一刀一刀切割着他的躯体,血液一点一点带走他的生机与温度,他却无所畏惧。
他笑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自己这戏剧的一生,还是李谂这昏而不自知的君王,亦或……将要见到他的陛下呢?】
“……”
众臣不知该说些什么,薛缭的下属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幕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大狱,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冷若冰霜的薛缭。而太尉痛嚎了两声,竟也磕磕绊绊地笑了出来。
“疯子!疯狗!”
太尉咬牙切齿:“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下属闻言浑身一颤。长鞭高高扬起,薛缭冷哼一声,抽上太尉的嘴。
“闭嘴。”薛缭扯了扯唇角:“再说下去,你现在就可以不得好死。”
【可世间从没有阴曹地府。
薛缭,又何时能与他的陛下重逢。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薛缭篇》】
……
红日高悬。
正午的太阳又大又圆,却将影子拖得又扁又小。衣袂翩飞间,李从瑜踩着影子,快步迈入殿中。
“皇兄!”
过分快的步伐像是奔跑,李从瑜平复了下呼吸,又理了理碎发。确认自己并不难堪,才抬手行礼:“臣弟见过皇兄。”
闻声,俯首案间的李怀瑾抬眸,对他莞尔一笑:“从瑜。”
他收起案上纸张,示意李怀瑾落座:“得知你要来,我早早命人备好了茶与糕点。都是你爱吃的,坐吧。”
见皇兄的态度一如既往,李从瑜脚下微顿。他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行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皇兄……”
早已将内侍遣出殿内,李怀瑾亲力亲为地整理着桌案。听李从瑜唤他,便抬了抬眼。两双一浅一深的金眸擦过,他问:“怎么,可是不合胃口?”
“不不不。”李从瑜忙道:“很合胃口,很喜欢……宫里的糕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看着说完又塞了一口糕点,匆匆忙忙咀嚼,又稀里糊涂噎住,只能喝茶顺下去的李从瑜,李怀瑾似忍俊不禁:“从瑜喜欢就好,慢些吃,皇兄不会和你抢。”
终于将糕点咽下去,李从瑜羞红了脸:“皇兄……”
理好桌案,李怀瑾也行至茶桌旁,捻起一块糕点递到李从瑜手中:“从瑜难得入宫,寻我是有何事?”
“……”
虽然入宫的确有事,但天幕消失不过一个时辰,皇兄应也记忆犹新。因此,真要说起这事,李从瑜又有些讷讷。他轻声道了句谢,又小口小口啃着糕点,直到一块糕点啃完,才艰难下定决心。
“皇兄……”李从瑜闷闷道:“天幕说庄帝李谂……疑似我的子嗣……”
李怀瑾没有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李从瑜的头几乎垂进胸膛:“臣弟有罪。”
寂静。漫无边际的寂静。
李怀瑾依旧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李从瑜。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垂眸似欣赏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荡漾。而见皇兄沉默,李从瑜有些慌乱,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怀瑾,又偷偷伸出指尖,想要去揪李怀瑾的袖口。
“皇兄……”
李从瑜嗫嚅着。
随着他的指尖揪住李怀瑾的衣袖。李怀瑾掀了掀眼皮,终于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是为此事入宫的?”
皇兄的语气依旧平和,李从瑜落下三份心,疯狂点头:“此子行事过分荒唐,不顾百姓亦不顾大昭天下,臣弟只觉他断不可留!”
他向李怀瑾表着忠心,李怀瑾也不阻拦,就静静看着他揪住自己袖口的手。
“李从瑜。”
李从瑜虎躯一僵:“啊、啊……皇兄。”
李怀瑾轻轻放下杯盏,一根一根掰开了李从瑜揪着他袖口的手。
“你今年几岁了。”
李从瑜:“……”
李从瑜喏喏:“十、十六……”
李怀瑾弯了弯唇角:“你也知道你十六岁了。那你可知你还是亲王?不是寻常人家十六岁的孩子。”
李从瑜欲哭无泪:“我知道……皇兄。”
李怀瑾轻嗤一声:“你知道?那你可还知寻常人家十六岁的孩子,早已成家立业,甚至生子。哪有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没个自己的主意。”
李从瑜这下真要哭了:“皇兄……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为了些还没影子的事来叨扰皇兄……抱歉。”
“我没说你不该这样。”李怀瑾看着他这幅神情,似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应该有一些自己的主意。得知有这样的不孝子,你该想的是怎样规避他的出生,该想的是怎样不让他改名换姓再次成为你我子嗣。而不是来寻我请个罪,顺便让我替你拿主意。”
李从瑜:“……”
李从瑜委屈:“臣弟错了……但是皇兄是皇帝,臣弟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来寻皇兄,皇兄不是一定有办法吗。”
“……”李怀瑾叹了口气:“好了,别真哭了,皇兄就是说说。你想让皇兄替你拿什么主意,你想让皇兄怎样帮你助你?”
可真得到李怀瑾的应予,李从瑜又垂着首,似有些难为情。
“臣弟……”纠结良久,李从瑜很小声道:“臣弟,不想成婚了。”
……
宫中御膳总是很合李从瑜的胃口。
开开心心地与皇兄一起用过了膳,又留到了宫门将要落锁时,李从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皇兄。可在宫道上,他却恰好遇到了薛缭。
李从瑜对这个常在皇兄身边出现的人本就有些印象,听过天幕讲述,更是印象深刻。
“薛指挥使。”他向薛缭点了点头。
薛缭一顿,垂首笑道:“晋王殿下真是折煞臣了。臣还不是指挥使,晋王殿下只唤臣的名姓便好。”
李从瑜思索了一下,没有再说些什么,只道:“你是来寻皇兄的?”
薛缭颔首:“是。”
李从瑜微微颔首:“皇兄似乎心情不错。”
薛缭又是一顿,才笑着说:“晋王殿下难得入宫,陛下自然心情大好。臣,在此谢过晋王殿下。”
……
“陛下。”
踏入紫宸殿内,薛缭快步行至御案旁。
“臣,见过陛下。”
李怀瑾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办的如何了。”
薛缭弯唇一笑:“托陛下的福,太尉与户部尚书皆已招供。仪鸾司正在清点抄没的二人家产。”
“做的不错。”李怀瑾道:“财宝收入国库吧。”
薛缭:“是。”
该说的话说完了,李怀瑾却没有让他退下,薛缭便也沉默地跪在殿中。
“对了。”李怀瑾忽然道:“你入宫的时候,可看到晋王了。”
薛缭颔首:“是,晋王还称臣为指挥使。”
“哦?”李怀瑾抬眸,看向薛缭:“薛指挥使?很威风的称呼嘛。”
薛缭笑了笑:“臣也觉得很威风,若是陛下亲封的,便更威风了。”
笑了一声,李怀瑾似叹非叹:“你还真是一如既往……难怪我最喜欢听你说话。”
“好了,晋王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晋王还说,陛下今日心情很好。”薛缭老老实实道:“臣以为,陛下与晋王手足相亲,见晋王并未被天幕左右,自然会愉悦。”
李怀瑾又笑了一声:“自然。每每见到晋王,我的心情都不错。”
他也曾忧心过,若李从瑜因天幕所言生出不轨之心该如何。可每每与李从瑜聊过,察觉到他真是一个全无心机忠君爱国的绣花枕头,李怀瑾都会难以遏制地愉悦起来。
诚如天幕所说,他的兄弟们要么平庸,要么暴戾,都不堪大任。
便也只能委屈他坐这个皇位,做天下的天子了。
“晋王真是很听话。”
说着,李怀瑾落下手,扶起薛缭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你也很听话。”
只带着笔茧的手落在脸颊,冰冷,却又带起大片热意。望着那张已不再稚嫩的面庞,薛缭忽地笑了:“谢陛下,臣一直是陛下最忠诚的狗。”
李怀瑾扬眉:“什么狗不狗。”
他抚了抚薛缭的脸:“你是人,堂堂正正的人,为何要做狗。”
薛缭弯起眼睛:“那臣是陛下最忠诚的人。”
说罢,他侧首贴进李怀瑾的掌心,一副依赖模样。
李怀瑾的喉间滚出一声笑。
“好乖啊,阿缭。”
再度抚过薛缭的脸,李怀瑾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阿缭。起来再说吧。”
薛缭应声而起,腰间繁多的挂饰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李怀瑾闻声垂眸,却见一把短刃的刀鞘旁挂着一串陌生的银饰。
“嗯?”微微扬眉,李怀瑾示意薛缭去看那串银饰:“这是什么。”
薛缭“哦”了一声,摘下那串银饰,递到李怀瑾面前。银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薛缭的声音也轻快:“这是臣前几日在街上瞧见的,商贩说是南诏传来的。臣瞧着挺独特,便买了一个。”
“原是如此。”李怀瑾微微颔首:“很适合你。”
薛缭笑道:“臣也觉得。”
“……说到南诏。”端详着薛缭掌中银饰,李怀瑾忽然话锋一转:“曾听征伐南诏的李老将军说,南诏与交趾稻子一年三熟。”
“你觉得一年三熟的稻子,产量能有几何?”
薛缭想了想:“大抵能有一熟稻的……三倍?”
李怀瑾笑了笑:“三倍,可比得亩产十五石吗?”
薛缭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李怀瑾。而李怀瑾慢条斯理:“阿缭,亩产十五石的稻子,可否称之为神稻。”
“……自然。”
十五石稻子,是一千八百斤。
当下一亩地仅能产出二至三石稻子,还必须是丰年良田。若有哪亩地亩产十五石,完全可以称之为神迹。
虽是酷吏,薛缭也并不是不知稼穑之人。正相反,他的生父生母都是长安城万年县人,也曾有过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只是随着他的父亲染上酒瘾赌瘾,一切都不复了。
“阿缭。”
李怀瑾又唤了他一声,薛缭回神,匆匆忙忙请了个罪,才又道:“亩产十五石的稻子……陛下,世上真的有这样的良种吗?”
“世上没有。”李怀瑾指了指天:“天上有。”
薛缭一怔,却听李怀瑾道:“自那日天幕初降,我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天幕……其与天幕无甚差异,唯有色泽变作萤蓝。而小天幕上有名为‘积分商城’之物,其中,便有亩产十五至六十石的神种。”
“亩产……十五至六十石?”
呼吸猛地加重。像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话语,薛缭的眸子都空了。他似万分恍惚,连声音都变成了气音,仿佛怕惊扰降下神种的神迹:“陛下,当真吗?若要取这神种可有什么代价,可会对陛下造成损伤?”
“不会造成损伤。”见薛缭似受了大惊吓,李怀瑾也用气音对他说:“但我当下也取不得,只因这神种需所谓‘历史改变值’兑换。”
“阿缭,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薛缭飞速思索起来。未过多久,他就坚定应道:“有!”
“陛下,信我,我一定会将此事办妥帖!”
李怀瑾又笑了笑:“我自然是信阿缭的。”
“不过,此事天知地知,我知阿缭知,顾何惟也知。”见薛缭认真地看着他,并未流露出半分不愿与不忿,李怀瑾才继续道:“阿缭若觉得有什么麻烦不好处理,可随时告知我,或与顾何惟联合。”
“是!”
薛缭重重颔首。
……
薛缭的确不喜欢顾何惟。
从第一次遇到顾何惟起,他就对这个看似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充满偏见与恶意。可是薛缭知道,陛下不会希望他因这些腌臜心思阻碍正事,也不会希望他因为自己的私情而以权谋私。
于是他都忍耐下来了。
薛缭清楚,像顾何惟这样看似干干净净,实际满手污秽,做尽了脏事恶事的人,活不长。
薛缭等着他被陛下厌弃。
薛缭等着他如既定的命运般,落入他手中,落入仪鸾狱。
……
顾何惟与薛缭的确手脚麻利。
不过短短十几天,他们就为李怀瑾取得了足足五十几点历史改变值——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可君王从不需事事精通。李怀瑾清楚,有些事他做不得,而他只要任用可以做、擅长做的人便是。千里马易得,伯乐难寻,他只要做好伯乐,就足以。
但在这十几天里,天幕却再未出现。
群臣心下窃喜,李怀瑾也不着急。于他而言,天幕出不出现都很好,至少他已经借着天幕的名头做了很多实事。如,命人将改良好的各个农具散播到全国州县。
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人心灵手巧,也不是每个村子里都有愿意冒风险去尝试与改变的人。哪怕清楚新农具多半会带来更多的粮食,但他们赌不起。可当下有了官府兜底,那些曾经意动,却因家中贫穷,没有足够本钱,也没有足够能力做改变,做尝试的人,也能用上新农具。
而这些新农具不难仿造,官府也备了足够多的图纸。
只要借用着好,百姓就可以向官府索要图纸,自行前去打造仿制。长安城周边村落百姓则要更好运些,家中若没有余财,他们便可以向官府借用无息贷款,只要期限内还上便无妨。
无息贷款,则是李怀瑾自后世人的讨论中得知的。
后人的讨论也并非尽是无意义的争吵,李怀瑾挑挑拣拣,竟也挑拣出些许利国利民的政策。刚抄了户部尚书的家,国库又多了些余财,倒也不在意地方无息贷款带来的些许风霜。
……
虽有天幕冠以的“千古一帝”名号,李怀瑾却并不自满。他既没有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更没有如先帝般匆匆忙忙对四夷出兵。
大昭当下经不起什么风波,李怀瑾也继续延续先前休养生息的政策。而有了天幕吐露的一切,朝中百官对他当下皆是恭敬为上,政令颁布也不再像曾经那般磕绊,要与百官争吵不休。
李怀瑾对此很满意。
天子其实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吵架。天子信奉以和为贵,只是百官常常如四夷一般不懂眼色,也不懂脸色,他们总想着吵赢了就能左右天子,支配天子。
可天子只是个仁弱的天子,他对杀人没有兴趣,更无意做个暴君。纵使朝臣僭越,但真要杀朝臣,仁善的天子也很为难。幸在当下有了天幕,百官不加收敛的结局被天幕吐出,他们也不敢再像曾经那样上蹿下跳。
那便不用杀他们了,天子很高兴。
至于太尉与户部尚书空出的位置——众臣为此虽起了些摩擦。但大致半月后,李怀瑾就提拔了霍悯之为太尉,沈显为户部尚书。
这无关乎私情,更和天幕的胡言乱语无关,只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天子最想要的结果。
霍悯之本就是枢密使,枢密使是大昭正三品实职武官,再升一步就只有太尉的位置。且他军功斐然,李怀瑾又不愿意将太尉给文官,便只会选他。沈显更不必说,两位户部侍郎都被户部尚书贪腐一事牵连,李怀瑾便调了他这个过分年轻的工部侍郎来做户部尚书。
李怀瑾的确更喜欢,也更欣赏年轻人。
他自己便很年轻,自然更喜欢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而年纪轻轻便能进入中枢的朝臣多半有野心,有手段,却没有与野心手段匹配的人脉。身为被老臣压抑许久的天子,李怀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臣子。
最好,他们还只能依附他。
沈显本就是他破格提拔上来的工部侍郎,聪明稳重,在工部一年的时间里从未犯任何错。既如此,再破格一次,让他做户部尚书又有何妨?
李怀瑾觉得无妨。
或许是提拔这两位年轻人,让老臣看到了什么不妙的信号。
在这段时间里,不少老臣试图请辞,只是李怀瑾拒绝了大半,留下了大半。纵使李怀瑾也想多提拔些年轻人,但一如天幕所说,新科进士并不能直接用。而他看好的臣子也不多,空出这么多位置让谁来坐?还是老臣继续待着较好。
民间欣欣向荣,朝中百官臣服,李怀瑾只觉前所未有的好。
……
天幕消失了一月余。
这一月忙得仿佛一年,众臣身心俱疲。
不过天幕没有出现,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众臣暗暗期盼它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而在一月后的某一天,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于官署中忙碌的众臣忽听一阵歌谣不知自何方响起,缓缓飘入了屋内。
众臣:“……”
官署中的众臣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出了麻木与绝望。
但他们还是认命地起了身,认命地向屋外走去。
往好处想,这次至少不与陛下在一起……就算天幕真的又在骂他们,他们也可以整理好词藻,打好腹稿,再入宫向陛下请罪。
这是好处……吧?
【月,古往今来,牵挂了多少人的情思。
对故乡的,对亲朋的,对爱侣的,对帝王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二十四桥明月映照着浓夜幽幽。美人,你在教何人吹箫?】
内侍将一对椅,一只桌搬出了大殿。
“走吧,从瑜。”
见李从瑜脚下几度迟疑,李怀瑾轻拍了拍他。李从瑜跟遇鬼了一样颤了一下,才扯了扯唇角:“皇、皇兄……我还是回府吧。”
李怀瑾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从瑜,别怕,来。”
拉着李从瑜的手,李怀瑾几乎是拽着李从瑜走向那对桌椅,最后生生将李从瑜按在了上面。李从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拉住李怀瑾将要抽离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怀瑾:“皇兄……”
“何事。”李怀瑾摸了把他的头,便无情地抽出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怡然坐下。
李从瑜:“……”
李从瑜试图卖惨:“皇兄,天幕先前说我的墓……所以我不想看。”
此为假话。
自己一个人在府上时,李从瑜看天幕看得很开心。只是,可以和兄长同甘,也可以和兄长共苦,唯独兄长的谣言做弟弟的最好敬而远之。私下里自己偷偷看看无人知晓,但若与兄长一起……就有些不妙了。
还有这天幕!
李从瑜在心里愤愤磨牙。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一月一次入宫时来!是不是抓着他欺负!
李怀瑾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天幕所言,多是戏言。哪怕为真,也非你我的未来。”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糕点,递到李从瑜面前,李怀瑾幽幽道:“从瑜,你这样不行,为了些身后事而错失……罢了。日后天幕现世,你都入宫陪我吧。”
李从瑜:“……!”
李从瑜哭丧着脸:“是……”
……
天幕中的箫声愈发明晰,它继续道:
【今月曾经照古人,二十四桥的月亮也是今日的月亮。
能够承接那般多的情思,月无疑是温柔的,亲和的。可与此同时,月光冷冷,照不亮大地,也带不来红日般的暖意。】
“……”
在一众同僚似有若无的目光下,沈显注视着天幕。
“沈尚书……”仗着自己与沈显靠的近,新任户部左侍郎压低声音,悄悄道:“这是什么意思?”
天幕虽说自己永远恶俗,但偶尔也会扯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倒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这些话弯弯绕绕,字字句句里藏着暗喻,一个分析错了通篇就都错了——于是,户部左侍郎在顺着天幕的话语想了一大通后,决定问问本人。
而沈显只看了他一眼。
“不知。”
户部左侍郎满脸不信,但沈显是真的不知。
虽然天幕说他是月,似乎还是水中月,但沈显自认并不清高更不孤傲绝非一碰就碎。
所以天幕何出此言?
【沈显,就是这样的月。】
【身为第三次票选的胜者,沈显同样是一匹黑马。毕竟他在昭文帝的相方中堪称平平无奇,既没有顾何惟那般深切的情谊,也没有薛缭那般精彩的人生。
他就如月亮一般,平静,温和,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日光洒在身上很暖。
李怀瑾以杯盖研磨着杯沿,欣赏天幕的胡言乱语。
“薛指挥使恐怕不想要那般精彩的人生……”
拍拍手上的糕点碎,李从瑜小声嘟囔,一双眼还暗戳戳地瞥着李怀瑾,似乎想得到李怀瑾的认可。
李怀瑾:“……”
没有错过他话语的李怀瑾轻笑了一声:“这天幕常常说些胡话,这么在乎作甚。”
“不过从瑜,你怎么总是称薛缭为指挥使?”
李从瑜似有些骄傲地“嘿嘿”两声:“天幕都说了,皇兄未来会封他为指挥使。何况指挥使……多帅啊!”
李怀瑾:“……”
李怀瑾似忍俊不禁:“你啊你。”
【而比之他们,沈显的一生也要平凡的多。】
户部众臣:“……”
虽说这些不好攀比,但众臣还是有些腹诽——怎么一到他们尚书,就平凡的多了?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一个机灵的忽然想到什么,忙对沈显拱手道:“恭喜沈尚书,贺喜沈尚书!”
沈显微微侧首,道了句不敢当。
不必多说,他也明白是在贺喜些什么。
左不过是平凡的一生,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什么波折曲折,就是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直到死亡。
可是……
望着天幕,藏在绛紫衣袍下的指尖难以遏制地蜷了蜷。
【沈显是家中次子,上面有一个未得史书记载的兄长。而他的父亲是洛阳城有名的大儒。】
【如果是太平盛世,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生成长,沈显与李怀瑾很难在少时便产生交集。但那时天下初定,一切尚未恢复生机,太祖又是讨伐型人格,更让朝野惶惶。
这时,大儒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太祖需要用大儒稳定百姓,稳定民心。于是,他将沈显的父亲收归麾下。只是沈显的父亲显然不同于沈显,他看不懂眼色也看不懂脸色,更读不懂太祖的想法。太祖为一统天下想出兵攻辽东,问朝臣有什么想法,他却说当下出兵是为不义,引得太祖大怒。
诸如此类的矛盾在共事的几年间几乎数不胜数。如此十几次大怒后,太祖不出意料想砍了这位美名远扬的大儒。却被顾何惟的父亲劝下,最后只让他给皇子们教书去了。
而这一教,就教了十几年。】
沈显:“……”
户部众臣早已不再言语。
沈显静静看着天幕。
他的父亲的确是大儒,可他也早已与父亲恩断义绝。天幕竟不知吗?
还是,并不在意这份断绝呢。
沈显垂了垂眼,才又看向天幕。
他早已放下了过去的那些事,放下了父亲母亲强加在他身上的执念,强加在他身上的梦想。从他妄图科举入朝为官的那一天起,他就与他的父亲母亲永不来往。
一切都过去了。
哪怕天幕再提及旧事,他也不会回到孤立无援的那时。
【沈显与顾何惟同龄,比李怀瑾大六岁。
但不同于顾何惟,他却是父母的老来子。
我们不知,明明已经有了一个子嗣,沈显的父母为何还要在上了年纪后生下他。或许是那位长兄身体不好,也或许是他已经死了……总之,在把传宗接代看的比命还要重的古代,如果沈显的长兄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妙,那他的父母生下他其实很合理,也很正常。】
【但如果真是如此,沈显就是为长兄而出生的。
独家讲坛认为,只有在爱里出生,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幸福。我们无从得知沈显兄长的结局,可一个为了旁人而出生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是被爱的呢?
但在文帝专栏中,也极少有人是在爱里出生的。
每个人自我调节的能力不同,每个人的童年不同。这些不同的种子,经过不同的培育方式,长出了不同的果。
不被爱的李怀瑾得到了爱别人的能力,不被爱的顾何惟深入泥潭也被厌弃,不被爱的薛缭对爱偏执……那不被爱的沈显呢?】
沈显的长兄啊……的确已经死了。
李怀瑾想了想。
他也的确是为了长兄出生的。
沈显的长兄具体叫什么名字,李怀瑾早已不记得。毕竟沈显曾与他说这些时,他年纪也小,沈显情绪又有些激动,说的颠三倒四,他只听懂了大概。
大抵就是,沈显的父亲母亲因为长兄的死悲痛难忍,才生下了他。
他们将长兄的名做他的小名,每次唤他时都只唤他的小名,可看到他又常常会露出恍惚与悲伤的神情……他们强迫他读书,强迫他练武,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强迫他以活泼开朗的样子面对所有人。
李怀瑾回忆了一下,后面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总而言之,沈显的父母将沈显视作移情的工具。沈显曾为此难过,很难过。而在又一次因不像兄长被父母冷待苛责后,沈显便向尚且只是稚童的他倾诉了一次。
也仅有这一次。
【不被爱的沈显,得到了光耀门楣的荣誉。】
【大家对沈显的印象是什么?
在了解昭文朝,成为昭史同女前,独家讲坛对沈显的印象,只是刻板的忠臣独臣,与教化四夷的古板儒生。
可是顾何惟忠于李怀瑾,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情谊;薛缭忠于李怀瑾,是因为救命之恩。那沈显又为什么做了忠臣与独臣,难道真的是为了儒家学子心中难以明说的道义吗?】
【独家讲坛想,并不是。】
他是不被爱的吗?
四周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像回到了与父母决裂时。那时,亲朋好友便是这样看他。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的沈显垂着眼,万分平静。
他是被爱的。
他是被陛下爱着的——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入v啦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