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飞行器消失在道路尽头,秦游这才转身,心里空落落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打开智脑点了一下屏幕上小孩的头像。
通讯几乎立刻接通。
[喂——]
小孩奶乎乎的声音透着点迫不及待。
秦游听到他的声音,突然松了口气:“还在哭吗?”
[我的心里头在哭!]
那就是哭累了,没眼泪了。
秦游轻笑:“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就去接你。嗯,你就当回去上学,就像闻杉那样。”
[寄宿学校!]
“对,就像去寄宿学校。”秦游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回走。小鬼不在,他对回宿舍也没了期待感,反正回去就他一个人。
[秦游,我想跟你视频~~]
小孩在他面前天天不是耍横就是无赖,回去了反倒是软叽叽爱撒娇。秦游倒不是没想到要视频,是担心小孩还在哭,爱面子不接他的视频请求。
现在就没这个担忧了。
视讯一接通,怼脸就是小孩的鼻孔。
“……你就给我看这个啊?”秦游无语。
楚旭阳笑嘻嘻地移开智脑,眼睛还肿着呢,情绪明显好了许多。秦游心知肚明,等晚上这小子还得哭,好在带了白噪音耳机。
他挤在角落,还用手挡着智脑,小小声抱怨:“马老师一上车就不舒服,老是哼哼唧唧的,好吓人哦。”
“你不要这样说老师……坐得远一点。”秦游听到马志远就烦,不过小鬼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小鬼在视频里挤眉弄眼嘻嘻哈哈的,像个泥鳅一样滑下座椅,还拉着杨可一起坐去了对面。这会儿他又不记恨杨可了,挨着人家坐得乖乖的。
“阳阳,你是在和秦中尉通话吗?”杨可小声问。
“对呀~”楚旭阳萌萌地瞅着她,“秦游答应我,等他抓完坏人就来接我。”
杨可哑然,秦游也会糊弄小孩吗?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戳穿他。
两人在这边窸窸窣窣的,对面的马志远却双目紧闭,捂着肚子靠在座椅上,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鬓角淌下,更衬着他面无血色。
杨可瞥了他一眼,心里觉得奇怪。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受成这样?她打开智脑查了查,马上快要经过一家诊所。
“马院长,不然我们先停下来,你去诊所瞧一瞧?”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马院长?”
杨可轻轻喊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慌。
[怎么回事?]
听到秦游在问,楚旭阳悄悄把摄像头对准马志远,隔着光屏,秦游正好看到对方睁开眼,眼球却在眼眶里疯狂地颤动,四周血管浮突,瞳孔成针孔样。
不好!
秦游对着通讯器大喊:“杨可!快抱着小鬼跳车!快啊——”
通讯却已经切断。
他转身拼命跑向岗哨,抓住站岗的战士:“跟我走!刚刚离开的飞行器遇袭!”说完就跑向停车场。
四名站岗的战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三名武装整齐跟在秦游后面去了,剩下一名开始联系沿路岗哨。不到五分钟,四艘配备小型激光武器的飞行舰离开。
秦游驾驶飞行舰全速前进,心急如焚。
“怎么样?”他按下驾驶台内部通讯器。
[1号2号岗哨一切正常,4号岗哨不曾见到飞行器,3号没消息。我已经把位置同步到飞行舰导航,十分钟内124会和你们汇合。]
“通知军区和医院接应。”秦游盯着前方,远远能看到冲天的烟柱。
【各舰只注意,菱形降落,展开防护网。】
[是!]
[收到!]
队内频道纷纷回应。
四艘飞行舰在距离烟柱500米外左右散开,以菱字格的形状降落在地面,刷得展开了激光网,将烟柱所在的地方包围起来。
秦游迅速装备外动力装甲跳下了飞行舰,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心脏骤停。
飞行器已经四散坠地,驾驶舱和客舱还完好,但也冒着烟看不清究竟。在一地金属的前方,有一道特别高特别瘦长的影子在浓烟中蹒跚前行,他一边走一边伸出伶仃的手四处拨弄,同时还不断地拨弄长长的头发——
“那是什么东西?”跟在后头的战士身经百战,也忍不住后退。
“嘘,把枪端好!”秦游拦住他们,一动不动地观察那个人。
一阵风吹过,将现场的浓烟稍稍吹散,露出了那影子的真容。看清楚的人当场差点吐出来,枪都差点端不稳。
那是马志远。
或者说,曾经是马志远。
暴长的骨骼撑破了肌肉和皮肤,将他的头颅以及四肢撕裂,仅留在了肢体的末端,长到拖地的头发挂着淋漓的血肉内脏,随着他拖沓的脚步留下一串血迹。
即便如此,他依然还活着,只是像在寻找什么一样,不停地翻弄飞行器的残骸。
秦游极力冷静下来,打开智脑,他作为临时监护人,是有链接小孩的智脑,能看到他的定位和基本情况。他无意识地在心底祈祷着,看到光屏上还在正常显示的心率,浑身一软,险些踩空。
下一秒,他看到楚旭阳的定位竟然就在“马志远”前方,心脏又再次跳到了嗓子眼。
“我来拉走他,你们迅速返回飞行舰,看我拉开距离立刻扫射。”他转身快速交代,手势让他们马上行动。
三人分散开的举动引起了“马志远”的注意,他停下脚步,吃力地转过挂在颈骨上的脑袋,皮肤松松散散地晃动,就像套在钢筋上的人皮头套。
“马院长,这边!”秦游大喊一声,朝他开了一枪,然后朝着客舱残骸反方向跑去。
那一枪精准地击中“马志远”的脊椎,可秦游看得清楚,就在激光束击穿了黑色的脊椎骨的瞬间,某种物质缠绕着迅速将缝隙黏合。对方只摇晃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
秦游低声咒骂,加快脚步,想引他到三艘飞行舰的火力重合范围。这怪物用激光枪打不死,只有用大火力试一试。
【秦排,到地方了!】
他连忙加速往前,翻过了一大块飞行器的金属背板躲在后面。
“砰砰砰砰砰!!”
巨大的轰炸声让背板不停振动,甚至开始发烫。要不是戴着头盔,光是声音就能把他震晕过去。他停留了几秒,就迅速矮身离开了背板,绕过飞行舰返回先前客舱的位置。
轰炸声停止,烟雾散了好一会儿。
【排长,攻击点只剩下一团黑色的东西。】
秦游扳住一块变形的背板用力往下:“呼……空投隔离仓把那玩意儿禁锢住,你们谁也不要靠近!来一个人帮我救人!”
“楚旭阳!”他忍不住喊,“杨可!你们在不在里面?!”
他硬生生地把那块背板掀起了一半,这时一名战士跑了过来,跟他一起打开厚重的钢板,一股浓烟冒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串激光束。
“小心!”他及时推开士兵,自己往后闪开,头盔仍然被激光束擦到,烧黑了一块。
“我是秦游,来救你们的!”
他朝里面喊,等了一会儿没动静,走过去一看,两名黑衣服的SAS成员已经倒在了舱门口,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层隔离板,显然里面是有人的。
远处已经响起了飞行舰划过天空的响动,秦游身后的战士看了一眼队内频道,半跪着从身上取下急救包:“秦排,军区那边人应该快到了,我先给他们急救。”
秦游应了一声,直接对准隔离板的边缘开枪,激光束切开了钢板。他撑住钢板,小心翼翼地将之放倒,终于看到了里面的一大一小。
只见杨可浑身是血倒在最里面的座椅上,而一个小身影浑身颤抖着张开双手挡住她前面,轻柔的白雾笼罩整个狭窄的空间,像防护罩保护着两个人。
看到秦游的那一刻,小小的孩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他脸上绝望的表情让秦游感到心痛。
“小鬼,是我。”
楚旭阳看着他,张开嘴竟然发不出声音。他甚至动不了,一直还维持着张开手的姿势。他这是太害怕了。
秦游把他抱起来,他才一下子瘫软,整个人不停地哆嗦。
“……秦……秦游——!”
小孩沙哑地哭出来,抖得几乎要痉挛。
“没事了,没事了!”秦游抽出一支稳定剂,快速地帮他注射。稳定剂立竿见影,小孩很快平静下来,蜷缩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他单臂抱起孩子,伸手去摸杨可得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
好在军区医疗队已经赶到,领队带着人把杨可小心搬出去,众人才看到,她的右小臂像被什么东西扯掉,断得零零散散的,让人后背发凉。
领队帮楚旭阳稍微检查了一下,安慰秦游:“放心吧,稳定剂注射及时,这孩子会没事的。”
现场这么惨烈,他就没好意思开玩笑。上次见到这位秦排长,现场好像也是一塌糊涂,结果还没过去多长时间呢,又是一塌糊涂啊,啧啧。
最终,飞行器上四名SAS队员只存活两人,杨可重伤需要移植机械义肢,楚旭阳精神力耗竭——
作者有话说:稍微,拖沓了一下,主要这部分剧情有点麻烦。
还没到分别的时候啊,但快了。
这文应该不短,所以别急。
第82章
秦家三口匆匆赶到医院。
“你没事吧?”秦畅抓住秦游的肩膀上下打量。
秦游摇摇头,刚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没事就好,你跟我一起走,师部那边正在开会。”
“不行,我得看着楚旭阳!”秦游愕然,“再说,师部开会,我一个小排长哪有资格进去?”
秦畅无奈道:“这事前前后后都和你有关,我是不想你掺和,但你再稀里糊涂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确实——
秦游心里一动。他在异种人事件里太过于被动。如果能参与到异种人事件调查中去,也许他可以找到新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儿童病房,又有点犹豫。
“你担心那孩子?”应欢留意到他的表情,干脆地说,“我来照顾好了,我好歹也养大了你堂哥,总比你一个单身小青年照顾得周全吧?”
上回他住院,一日三餐都是应欢做好了送来。他基本没怎么吃到,都进了楚旭阳的肚子,等他醒来,小孩都胖了三斤。
“那就麻烦大伯母了。”秦游感激地说。
“你跟我妈客气啥,赶紧去吧,”秦嘉予拍拍他,“这边还有我呢,我们俩照顾一个娃那不是妥妥的!”
秦游只好跟着大伯坐车往师部去。
“这次到底怎么回事?”秦畅上车后就问。
秦游简单讲了前因后果,语气难掩质疑:“我实在不懂新人办和军监所在搞什么,他们要是不折腾,根本不会有这次的事情!”
他眉头紧锁,“那个马志远能进入军区,这是最大的问题!”
秦畅听到这里,不寒而栗。
华中军区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区域。
像他们这样在偏远行星,单独开发军区,通常都是半开放形式。准确来说,整个行星都是军区的管辖范围,外来人员从空港落地就在严格的监控下,因此反而没有分界线。
岗哨虽然多,不过多半是用来管理他们自己人。
“听你的描述,那个马院长大概率被异种寄生了,”秦畅面色沉重道,“早前我们和虫族交战频繁的时候,军科所研究出了检测虫卵寄生的仪器。看样子,岗哨的仪器要升级了。”
秦游摇头道:“我们对虫族已经足够了解,但异种不同。大伯,异种可能早就入侵了人类社会,现在不过是图穷匕见而已。”
人类一步迟,就会步步迟。
他现在回想起来,从楚旭阳家里出事开始,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
猎杀哨兵向导的幕后黑手,真的只是为了晶核?
还有神秘的异种人雇佣兵,以及自杀的华顺、被异种寄生的马志远,看起来像是两方势力,却在地下拍卖场有了交汇。
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和他相关。
秦游心道,他没被陆适关进军监所,也就是在地方军区了。
“还好你是在华中军区啊,”秦畅压低声音,“军监所势力压不过军团,要是在中央,你小子这会儿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
可不就想到一块儿去了么。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后面的青年身上。秦游神情自若地跟着自家大伯,就像那些打量的视线不存在一样。
“老秦这侄子,不错。”
年庚看在眼底,对身旁的师部训导江尧说。
江尧点点头,不卑不亢,心理素质就相当过硬了。再加上能从几次危机里活下来,不说本事,光是这份运气就很难得。
别不把运气当回事,在他们这些高危职业里,运气就是实力的一种。
“师长!”秦游立正敬礼。
年庚也回礼,放下手笑道:“我喊你大伯叫老秦,就喊你小秦好了。小秦,这次我们探出了地下拍卖场的窝点,打算联合警方以及SAS一起进行个摸排清理行动。你也进去,好好表演。”
“是!坚决完成任务!”
军人服从是天性,不过他这么干脆,还是让在场诸多高级军官露出满意的表情。年庚尤其欣赏他。
异种人事件之后,军团内部展开了大清扫,像森泽明那样的尉级军官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往下却又找到了好几个,都是以探亲为理由请长假,结果联系到籍贯地,这几个人都没有回去。
这种情况让他们不由提高了警惕,迅速向上级军区汇报。就像蟑螂,假如家中发现了一只,那就意味着它们已经遍地开花。
年庚担忧的是,如果年轻一代都被腐蚀,这个国家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看到秦游如此朝气蓬勃,意志坚定,无疑让他感到欣慰。
大的动员会结束,师部大佬们退场,留下来的都是这次要参加摸排行动的年轻人,以及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军监所监察委员长——陆适。
“各位请坐。”陆适笑着说。
秦游在军绿色那边坐下,对面坐着新人办,右边是特警。坐在他对面的也是老熟人了,舒乐冲他点点头,脸上不像往常那样平静。
也是,他刚刚损失了两名队员。
“诸位刚刚在开会,那么我们先汇总一下这次事故的情况,先看看现场监控。”
陆适身后的光屏开始播放一段监控视频,这段时间应该经过了剪辑,分别由飞行器内部监控画面、SAS队员的执法记录仪画面以及外部的公共监控画面组成。
画面刚开始就是秦游通过和小孩视频看到的最后一幕,马志远开始异化变形。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当众人看到马志远突然炸开,惨白的骨骼暴涨,竟然直接击穿了驾驶舱的隔板,杀死了一名特别行动队的哨兵,都脸色大变。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马志远异化的时候,四肢分别延伸,恰恰让坐在他对面的杨可和楚旭阳逃过一劫,没有立即丧命。但随即他便猛地伸长半米左右的颈骨,张嘴咬向了小孩,秦游明知道这只是监控,依然惊得差点站起来,一身的冷汗!
视频里的女审核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挡在了孩子前面,也因此被马志远咬住手硬生生扯断。她的惨叫声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接下来驾驶舱的三名队员反应过来,其中一名端着枪硬是将猛攻将马志远轰下了飞行器,可惜异化体将这名队员一并拖了出去。
飞行器在破损的情况下坠地,剩下两名队员在混乱中升起防护门,把杨可和孩子留在了里面,他们则挡在外面。
在监控器的画面里,那个小小的孩子竟然没有哭,而是拿着队员丢给他的急救药剂,很准确地给杨可进行了注射,然后就用他微小的身躯一直挡在座位前面,并且释放了还未成型的精神体,形成了保护罩。
“这孩子什么资质?”
“他多大?还没觉醒,还不到五岁吧?”
秦游心情激越,又是后怕,又是骄傲。这是他家的小孩,才四岁,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努力去救别人,杨可奋不顾身救他,他并没有视为理所当然,而是尝试反过来保护对方!
这就是楚旭阳。
接下来直接切到了秦游带队营救的部分。喧嚣再次安静,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视频上的四个人合作无间,顺利压制住了马志远,等来了救援。
视线再次集中到了秦游身上。
“秦中尉的营救非常精彩,”陆适赞叹道,“你足够警惕,也非常理智。如果不是你把异种人引走,最终救援将毫无意义。”
秦游对他的赞美毫无反应,甚至有点反感。
因为他太客观了,就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演戏。可实际上呢?两名年轻的哨兵牺牲,剩下两人也身负重伤,杨可没了一只手臂,楚旭阳差点没命。
但凡他当时没有和小鬼通话,去晚了一步,那就是六条人命。哦,加上马志远就是七条。
七条人命在陆适的嘴里,只剩下“精彩”二字。
“委员长谬赞。”他冷淡道。
陆适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转而道:“这次的事情证明了一件事,异种人事件后,其背后势力并没有因为我们的联合清扫而偃旗息鼓,相反,他们蠢蠢欲动,而且时刻在监视着我们的行动——”
光屏上进行了切换,出现了一张地图。
“根据线人提供的线索,我们目前知道,地下拍卖场在每个月的10号和20号举办拍卖会,入场邀请为电子形式,他们没有客人名单。”
陆适环顾众人,“巧的是,10号和20号是D1空港的物资进港日,那一天空港进出的舰只是最多的!”
不用他多说,大家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地下黑市明显踩着D1的港口漏洞,趁机接待参加拍卖会的客人。这一天即便来的人多,也不会引起注意。
不过参加拍卖会的应该还是本地人居多。D1虽然不像中央圈的行星那样繁华,本地却依然有在此地深耕多年的富豪。
陆适严肃道:“关于拍卖会的入口,我们初步锚定了几个地点,这就是第一步行动,在10号前,我们必须要分组摸排,确认入口的准确地点。”
秦游心知肚明,哪有什么线人?就是华顺。
八成是那小子想捏着一点底牌,一开始没说,结果就被灭口了。就算华顺说了恐怕也没什么用,毕竟他被抓这件事瞒不了几天——
作者有话说:楚旭阳真的是个勇敢善良的崽
第83章
“……秦游,你在我这一组,”陆适看着名册,“分组就先这样,晚上十点训练场集合,解散!”
秦游慢吞吞走在最后,一直到前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停下脚步,转身回了会议室。
“笃笃笃——”
他敲了敲门,陆适正背对他看着光屏,回头看到是他,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找我有事吗,中尉?”
秦游懒得绕弯子:“监护中止是你搞的鬼。”
陆适笑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一笑眼角却有淡淡的纹路。
“是我,又如何呢?”
秦游狠狠皱眉,压抑怒火质问:“拿一个小孩做诱饵,这就是你的原则?!”
陆适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很包容,也很轻蔑。
“我确实有疏忽的地方,”他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SAS的实力不够强,我以为四个人应该足够了,结果却差点全军覆没。”
“你!”秦游难以置信,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而且还毫无悔意。
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这次的事情处处都显得不对劲。就算他被人盯着,可楚旭阳回去也不见得就安全,为什么突然中止监护?开会的时候,陆适一句“证明”,让他听得浑身不舒服。
两条人命,在他眼里就是个“证明”!
“这间会议室无法录音,完全隔音,”陆适笑道,“出了这个门,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承认。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秦游瞪着他说不出话。
正如他所说,连证据都留不了,他问了有什么用。
陆适脸上带笑,眼神却十分冷酷:“军监所——中央军事监察职能所,我的任务就是监察。异种人事件是一个预警,要揪出军队内部的硕鼠,必要时不择手段,这就是我的原则。秦中尉,完成任务才是军人的最高目标!”
“不!”秦游从牙缝里挤出话,“军人的目标是保家卫国!”
陆适无动于衷:“哦,那只能说,我们军监所的目标和你稍有不同。不过嘛,大家和而不同,殊途同归,总归都是为了让军部更纯洁,不是吗?”
秦游不吭声,额角青筋直跳。
他强忍着不动手,级别就是天堑,何况军监所和他们部队还不是一个系统。
算了,他在心里劝说自己,这时候打了陆适,对方说不定就顺势将他踢出行动,不能上当!
陆适站起来,撑着会议桌望着他:“看来,秦中尉是不打算动手了?”
秦游没吭声。
“那就离开吧。”陆适伸手,“我还有事,我们晚上十点见。”
秦游僵硬地走出会议室,抬起手腕,果然没能录上。
他走出大楼,意外发现舒乐在外面等他。
“舒队长?”
舒乐开口:“陆适拿他们做诱饵,你知道吗?”
秦游沉默片刻:“猜到了。”
“我两个下属不能白死,”舒乐神情阴郁,沉沉道,“这笔账我会问他讨回来。”
“怎么讨?”秦游反问他,“你能代表新人办公开质疑他?”
他何尝不愤怒?只要一想到楚旭阳差点就死了,他心里就有一股阴暗的冲动——刚刚在会议室,他险些就要动手。
可秦游非常清楚,陆适敢当面承认,就说明他有自信他们找不到证据,他是中央派驻的监察委员长,他们动不了对方,陆适想动他们却轻而易举。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秦游赶往医院,回去的路上,他已经开始想象楚旭阳会怎么撒娇,怎么抱怨。唉,这次估计是真吓到小鬼了。
结果推开病房门一看,嚯,这小日子过的!
病房里一屋子人,楚旭阳穿着嫩黄的病号服窝在应欢怀里,小脸蛋嘟嘟的,应欢一口一口喂他喝汤,旁边还坐着个老太太,一会儿捏捏他的小手,一会儿摸摸他小脚丫。陈英也在,她坐在应欢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果伺机投喂。
一瞬间,秦游还以为自己走错病房了。
“姥姥?”他诧异道,“陈英,你们怎么也来了?”
王老太太是秦嘉予的外婆,老人家儿女心重,善良慈爱,他小时候跟着秦奋去大伯家,总会受到这位老人的投喂,所以他也跟着秦嘉予喊姥姥。
应欢给小孩擦擦嘴说:“我妈正好在家,她帮我炖好了汤,路上碰到陈英就一起过来看孩子了。”
“多好的孩子啊,”王姥姥心疼地握着楚旭阳的小手,“比你们哥俩儿小时候可爱多了,哎呦我的宝哎,瘦成这样,可是受大罪了!”
楚旭阳砸吧小嘴,水灵灵地摇头:“我没有很瘦啊,姥姥。”
王姥姥嗔他:“傻孩子,你要叫我太姥姥。”
秦游:“……”
楚旭阳摇头:“姥姥,秦游说要我喊他哥哥。”
秦游:“……”
同时承受在场三个人不赞同的白眼。
怎么了?不想当爹有错吗?
“秦嘉予就够不靠谱了,你怎么比他还离谱?”应欢像抱婴儿似的抱着小孩,嗔他一眼,“阳阳说你天天五点半把他弄起来跑步,这么小的孩子最需要睡眠,睡着觉才长个子呢!”
楚旭阳忍不住点点头。
秦游瞪他一眼:“告状精!”
“哎呀小游,你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哦,”王姥姥拍他一下,“我看你带孩子带这么起劲,怎么就不能谈个对象?你哥也是,天天躲着我和你大伯母,宁愿在医院待着也不回家……”
秦游能怎么办?只能陪着笑哄老太太,心里已经把秦嘉予拖出去打了一百遍。他就说!秦嘉予这厮自己跑就算了,竟然不给他提个醒!
一直到楚旭阳头一点一点开始犯困,应欢才把他抱回病床,招呼老太太先回去了。
“桌上还有一份饭菜,你赶紧趁热吃,”应欢上下扫他几眼,“你晚上有任务吗?”
秦游嗯了一声:“晚上十点。”
她便利索说:“晚饭你也别折腾,我早点送过来,今晚我来陪着孩子。”
“不用吧,让秦嘉予……”
“别废话了,”她打断秦游的话,笑道,“我可喜欢这孩子呢,再说,你哥是医生,哪个小孩不害怕医生?”
她目光柔和,伸手帮秦游理了理领口:“不用惦记这里,安全去,安全回。”
秦游笑了:“是,应团长!”
应欢是隔壁931团的团长,既强悍又温柔,一直是秦游心目中的完美母亲。就像秦嘉予曾经嫉妒他得到秦奋所有的关注,他也嫉妒过秦嘉予有那么好的妈妈和外婆。
陈英留到最后,也没问他什么。
“我们明天要开会,不知道和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她小声讲了这一句,就告辞了。
秦游坐到床边,原本应该睡着的小鬼,眼睛睁得溜圆瞅他。
他摸了下小脸蛋,还是有点凉:“是不是很害怕?”
楚旭阳小手搭在被子边边上,摇了摇头:“现在不怕。”他瞅着秦游小小声说,“你都很快赶过来救我啦。”
话音没落,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砸。
秦游连着被子把小孩捞起来,抱着就那么一小团。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低头亲了亲小孩的发顶,每想起来一次,他就后怕一次。
楚旭阳揉着眼睛,哭得喘不上气:“那两个黑衣服的哥哥死了,杨阿姨是不是也死了?他们都是为了送我回去……”
秦游掌住他的后脑勺,恨得切齿。
他平复心情,认真地告诉小孩:“这不是你的错,杨可没有死,你帮她注射的急救药很有用,过几天,我带你去看她。”
楚旭阳小手捂着眼睛,不像上次那样一哄就好。
他虽然年纪小,但很会观察,很聪明。他知道这是秦游在安慰他,希望他不要难过。
秦游看得心焦又无可奈何。
楚旭阳窝在被子里,像个小倭瓜似的哭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他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突然问道:“是和我脑子里的怪物有关系吗?”
秦游表情差点失控。
这小子简直——
“宋老师看了我的脑域,她就出事了,”楚旭阳坐起来,瓮声瓮气说,“你也问我爸爸妈妈的事情,然后你也差点出事了。还有马、马老师——”
他大概是想起马志远异化的样子,露出恐惧的表情。
“别想了。”秦游打断他,白色的雾气在他头顶出现,从里面探出一只透着粉色的白爪,随即掉出来一只雪白的兔子,砸在他的头上。
“哎呀!”
楚旭阳脖子都弯了,连忙伸长小手把兔子抱下来。
“胖胖!”他脸上不好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消散,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秦游松了口气,心里犹自震惊。
这小子实在太聪明了,不声不响地,其实什么事都看在眼里,还能串联起来。
“楚旭阳。”
小孩抱着兔子看过来。
秦游叹了口气,捏住他的脸蛋往外扯:“这些事情都别想了,都有我呢。等我把坏人抓起来,再从头跟你讲,好不好?”
对待聪明的孩子,藏着掖着反而容易坏事。
楚旭阳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
作者有话说:311师的师长年庚,副师长秦畅。
311师下属931、932、933三个团,应欢是931团的团长。
秦游隶属于933团2799连,连长哈吾勒。
第84章
晚上九点五十,二十支队伍一共120人静静地站在训练场上。
“每队负责排查的四处坐标已经发给队长,队长统筹安排,”陆适看着众人说,“记住,今晚的任务是摸排入口,已排除的及时在队内频道汇报。不要暴露,安全为上,听我口令——”
“是!”所有人立正。
“出发!”
秦游轻触头盔,夜视面罩降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他跃上飞行舰,陆适作为他们这组的组长,最后一个上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二十艘超小型间谍飞行舰隐入夜色,近乎无声地依次起飞。一艘舰只一般容纳六人,没有装载武器设备,属于纯运输类舰只。因为其优异的隐形能力,通常被用于特殊作战。
比如此次行动。
陆适打开光屏,放大空港地图,在空港大厦的四周延伸近220公里的范围内,一共标记了八十个坐标。其中靠近内海湾的四个坐标才是他们这支小队今晚的任务。
“0102摸排AB,这两个点位于附近一个村落,不要释放精神体。”他指着另外一处C,“0304去这里,这里很靠近海湾港口,那里每天凌晨一点有一艘前往空港的轮船,注意轮船的动态。”
他看向秦游,“05和我去最后一个坐标。”
秦游凝神看向D坐标,那里距离内海湾10公里左右,是东湾市比较有名的风俗街。东湾市因为靠近两处港口,旅游业发达,同时也发展出了丰富的夜场活动,风俗街位于市郊,是东湾市政府默认的三不管地带。
这四个点,D的可能性最大。
一个小时后,秦游和陆适一前一后跃下了飞行舰。
他们此时正在一个废弃的巴士站点。
秦游踢开脚下的砖块,打量一旁拆得只剩下一堵墙的休息站。这里八成是风俗街兴盛之前开通的巴士线路,自从东湾市发展起来,便豪横地建设了公共飞行器线路,巴士也就废弃了。
“队长,请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下来?”他礼貌地问,“用脚走到市郊起码得十五分钟。”
另外风俗街那种地方都是通宵营业,他们武装整齐的,到底怎么去摸排街道?
陆适却径自走到休息站旁边,摁了一下手环,只听到轻柔的嗡鸣,他们眼前的空地突然显出一台银灰色的飞行器。飞行器的背板如同羽翼般抬起,露出里面奢华的内饰。
秦游哑然:“……这什么意思?”
“这是我自己的车子,”陆适摘掉头盔,神情自若看着他,“灯桥街的确有一个黑市入口,我们只需要确认具体的地点就行。”
“……”
秦游感到荒谬:“你到底想干什么?”既然都知道在风俗街,查探通道的位置需要两个人来吗?
陆适勾起一抹笑:“我只是想找一个合理的,可以和你单独两个人的场合。”他把头盔丢进飞行器里,朝秦游走过来。
秦游一动不动,眼神一丝丝变得冰冷,手上隐约有锐光闪过。
巧了,他也觉得这场合很合适。
陆适却慢悠悠停在了三米外,面带笑容打量他的手:“听闻秦中尉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术,制式军刀在你手中堪比激光武器,杀人如麻。”
他摇摇头,“我还暂时不想领教。”
秦游暗自遗憾,慢慢放松手臂:“陆委员长说笑,咱们一个战壕的,我还不至于对战友出手。”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陆适突然开口。
“宋远梅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秦游心神一惊,抬眼的瞬间,巨蟒的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他在那一刹那冷笑一声,白色的毛团高高跃起,直接跳进了蟒蛇张开的嘴巴里。他闭上眼,四周风声鼓动,而他在不断下坠。
漆黑无垠的星空从脚下倒转,疯狂朝他压了下来。他睁开眼起身,黑夜在上,苍空被他踩在脚下,犹如平静的湖面。
不远处,悬立一扇漆绿色的铁门。
秦游咧嘴,往前走了一步,四周狂风骤起,原本湛蓝的地面乌云密布,云团如同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起,裹缠他的双脚;电闪雷鸣,一道道劈在了他周围,就像有什么存在正拼命阻止他接近那扇门。
“老一套。”秦游毫不在意地往前,任由闪电劈到他身上,撕开一道道血口。那种疼痛直达骨髓,并且一直在搅拌他的大脑。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这里的伤害杀不了他。
于是一切攻击都像徒劳的反抗,他来到了那扇门前。
铁门上锁,不过不要紧,他一脚踹开了门,整个脑域都在震荡,发出尖锐的嚎叫。
‘打死你——贱人——打死你!’
‘你怎么还不死!’
‘你这个怪物——打死你!’
一个苍白瘦弱的男人抓住女人的头发,骑在她身上,一拳又一拳的砸下。那个女人明明生得高大,却蜷缩成一团毫无反抗,一味地哀嚎求饶。
秦游眉头紧锁,脚下开始倾斜,那个男人面色狰狞地抬起头看向他,松开手,朝他走过来。
‘你看我干什么?!怪物生的小怪物……一起打死!’
他一把带上门。
“够了,出去——!”
往日从容不迫的声音带着怒火在脑域回荡。
世界倒转,秦游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了潮湿冰冷的草丛中。他一个翻身起来,看到陆适跪倒在砖石上,正狼狈不堪地擦脸。
“你没事吧?”秦游迟疑几秒,客气地问。
陆适扶着飞行器,起身的时候险些摔倒。他靠在那里,苦笑道:“你每年的培训记录只是良好,竟然能不经由接触和对视就造访脑域。真不知道是你藏拙,还是军部的向导本身就厉害。”
向导借由精神体共鸣进入哨兵的脑域,分为八个层次,最浅层为造访。造访通常需要二者肢体接触,更厉害的疏导师可以借由一两秒的对视进入对方的脑域,而跳过这两个步骤,通过精神体的碰触进入脑域,是高级疏导师的特征。
秦游自然没有考证,不代表他A级向导的能力是摆设。
他哂道:“我可没有窥私的爱好,你不攻击我什么事都没有。”
“的确是我活该,”陆适抹了把脸,很快恢复了平静,“正如你看到的,那扇门后是我可悲的童年……”
“哎——”秦游打断他,“我对你的童年不感兴趣。”
这老狐狸也就刚离开脑域那几分钟的失态,后面这些“真性情”的流露,更像是一种表演。要是因此就觉得和陆适拉近了距离,被卖了都不可惜!
陆适叹气:“我只是想说,因为过去的经历,所以我这个人十分敏感多疑。比如,你分明造访了宋远梅的脑域,我不信你真的一无所获。”
他盯着秦游,“我关注了你手下那个叫布鲁斯的士兵,他最近小动作很多。虽然扫尾干净,但如果我找个理由查他,你猜会不会获得一点小惊喜?”
“你威胁我?”秦游失笑,一摊手,“随便你查,不过要是查不出东西,我就要检举你公报私仇。”
布鲁斯说过,他申请的加密网络只要通过智脑设定的安全词,就不会被破解。退一步说,他们本来也没查出来什么结果。
陆适终于收起了笃定的表情,仔细打量他。
“好吧,看来是我误会秦中尉了,”他像是放弃了,转而道,“秦中尉年纪轻轻就能力卓越,现在有伴侣了吗?”
他指的伴侣自然不是指情侣,而是更加正式、独属于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缔结契约的关系。
哨兵和向导虽然会有精神共鸣,因而产生出疏导这种行为,但二者并无荷尔蒙的约束。不过,假如一个哨兵和一个向导坠入爱河,并且认定了对方,他们除了可以在民政局领取世俗意义上的结婚证,还可以在新人办登记注册为伴侣。
伴侣代表他们无条件信任对方,向对方敞开自己的脑域,并且在对方的精神体上留下标记,无论对方身处何地,伴侣都能够感应到他的位置。
假如国家进入战时状态,伴侣的一方参军,另一方将默认陪同入伍,既是配偶,也是战友。
这样的关系,无异于将隐私敞开,将性命交付,远超普通的婚姻关系。因此,哪怕伴侣注册已经开放了数十年,真正去注册的并不算多。
秦游用看变态的眼神看他。
“我才21岁,陆中将不能知法犯法吧?”
陆适恍然:“我都忘了秦中尉的年纪。”
“……”
什么意思?
是说他长相显老?!
陆适轻咳一声,指着飞行器道:“就当我没说过吧,既然来了,还是完成任务比较重要,秦中尉?”
秦游满脸煞气地钻进飞行器,等陆适坐到他旁边,他唰得展开一柄激光长刀,竖在两人之间。
陆适:“……”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防狼一样防他。
麻烦的是,他可能还要做一些更像狼的事情。
“秦中尉。”
秦游眼神像淬了毒似的看他。
陆适无奈道:“我们穿着外动力装甲,似乎不太合适。”他在激光长刀的刀光下,从旁边挑起一只袋子。
“只好麻烦你换一身……衣服。”——
作者有话说:没有男二啊,我这人不太喜欢情敌或者修罗场的情节。
基本上都是一对一锁死。
就算虐身也不会虐心。
第85章
秦游接过袋子看,还好,里面就是一件丝质的白衬衫,和同材质的西装裤。
不换嘛,肯定不行,因为外动力装甲里面是作战服,一看就是当兵的。他没怎么犹豫,就算和陆适再不对付,完成任务确实是军人的职责。
陆适已经卸了装甲,背对他脱下黑色作训服,露出肌肉紧实的后背。秦游瞥了一眼,毫无顾忌地也脱掉上衣,露出更加结实的后背,哼。
两人背对背快速换上衣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有必要穿成这样?”秦游扯了扯袖子,有点不耐烦。他在部队长大,穿得最多的就是作战服,休息时也喜欢宽松舒适的衣服,实在不适应这样轻飘飘的材质。
陆适嘴角抽抽:“秦中尉,以你的气质,不穿成这样,人家会以为你是去扫黄的。”
他穿得比秦游还夸张,是一套真空的西装,胸肌半隐半露,衣袖皱皱巴巴地捋起,露出手腕上定制的手环。他随手把头发往后捋,然后丢给秦游一只黑色的耳夹。
“探测器,戴上它连接智脑。”
秦游嫌弃地接过夹在右耳上,智脑自动连接。这是针对地下大型建筑的探测器,虽然要费人力,好处是不显眼,并且不会被屏蔽。
像空港这样的地方,本身就在政府和军方的管控下,不可能藏有任何非法地下建筑。但空港周围却有大片私有的土地,这些地方都设有针对大型探测器的屏蔽装置,不是战时状态,官方不会直接和土地所有人对上。
东湾市比较特殊,它靠近内海湾和空港,四周被私人土地包围。它从一个小小的渔村发展至今,靠的就是灰色收入,政府就是它的保护伞。
他们只能靠人力去探测入口。
“这是军科所出品的新东西,”陆适介绍,“原先的探测器更大,你应该用过。这个可以伪装成饰品,另外探测范围也大了许多。地下建筑设有屏蔽装置,不过,入口通常需要大量的金属材料,主要是乌金,这个躲不过探测器。我们进入灯桥街,只要靠近入口两百米,智脑就会报告。”
秦游纳闷:“金属材料我知道,通道构造么。为什么是乌金?”
乌金本身昂贵,多用于打造近武器或者高等级的机甲关节,最常用的还是制造机甲上的接驳装置,因为它能够增强哨兵和向导的共鸣。
这东西和地下通道有什么关系?
陆适似笑非笑地睨他:“看出来秦中尉洁身自好了。”
秦游不耐烦:“什么意思?”
“那类会所都是会员制,越是高级的会所,为了彰显地位,喜欢用乌金制作会员标记。进去的时候,入口就能自动检测到会员标记,是一种身份证明。”
陆适从西装外套里拿了两条手链出来,昂贵的钻石中间是一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像满桌山珍海味簇拥一盘炒鸡蛋,看起来十分怪异。但如果这颗石头是乌金,一切变得合理了。
“会员标记就长这样。”
秦游一言难尽地瞥他,克制了,没完全克制。
陆适却如同被他的直白取悦到,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这副放浪不羁的模样,恐怕谁也想不到这厮竟然是个军人。
他笑意未散,眼梢瞥到青年冷凝的侧脸,觉得很有趣。
“提醒你一句,如果一会儿见到那里的小孩儿,别被他们欺骗了。”
秦游转过脸看向他。
他笑着说:“那些只是长着孩童皮囊的皮条客。”
“……好像他们愿意当皮条客似的。”秦游嘲了一句,就不再说话。
娼妓,小偷和拾荒者,是贫民窟的标配。
那些没有任何生存能力,又得不到救助的女性和少数男性,会沦落为公用的发泄工具,他们有时候能赚一些食物,有时候不过得到一顿折磨和毒打。
皮条客……
秦游自嘲地想,如果捡他回去的不是老太而是更年轻的女人,他大概就会成为陆适口中“长着孩童皮囊的”皮条客。
在老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脏瘦得看不出性别的孩子缩在草棚外面,而隔着一张破烂的帘子,里面就是接客的母亲。
华顺和他一样是个孤儿,他跟着老太拾荒,华顺则不知不觉成为了小偷。没有秦奋,他会死在火海里,或者被老太卖给有怪癖的富人,死得不那么痛快。
两人没再说话,飞行器在接近灯桥街时,便进入了自动轨道,前往停车场。
灯桥街像是在荒野里的幻境,拔地而起的古式建筑高低错落,建筑物之间以木质的拱桥相连,檐廊垂下无数各式各样的灯笼。夜风吹过,便能听到数以千计的铜铃齐响,甚至让人有晕眩感。
秦游站在停车场抬头望去,那些精美的拱桥上不时有人走过,依稀传来嬉笑声,看起来灯火辉煌的,不亏“灯桥”这名字。
然而若视线往下移,建筑物过于高耸密集,则底层便形成了许多黑黢黢的巷子。越是用那些灯笼照着,就越显得巷子阴暗潮湿,密不透风。
倒是很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走吧,我约了线人见面。”陆适随手解开一粒扣子,那叉都快开到了肚脐眼。
秦游觉得辣眼睛,拿着从飞行器里顺来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原本还有些违和的气质,在遮住了眉眼后,立刻和谐了。
他插着兜,丝质的白衬衫在晚风里微微鼓起,衬着腰身紧窄,贴身的黑色西装裤该鼓的鼓,该收的收,墨镜一戴,整个人目中无人,毫不客气地走在陆适前面。
陆适十分欣赏,甚至动了一秒念头,想把他挖来军监所。
不过一想到秦畅那张刻薄的老脸,念头顿时湮灭。
他加快脚步越过秦游,两人在巷子里穿梭,东绕西绕,还避开了几对野鸳鸯和六七个拉客的,才来到一处四面墙砖的死角。
“夜莺。”
陆适轻声喊。
一个高瘦的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但依然并不靠近他们。借着拐角的一点光,秦游看到她的脸,年轻、漂亮,除了嘴角的青紫。
“有烟吗?”夜莺开口,嗓音出人意料的十分沙哑。
陆适从外套里掏出一包深蓝色的烟丢给她,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除了一排细烟,还有一卷钱。
秦游已经挺久没见过现金了。
夜莺毫不在意他们,抽出那卷钱仔细清点,然后才满意地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随后,她才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女士烟,享受地靠在了墙砖上。
陆适从头到尾除了喊她的名字,没再说过话,也没有出声催促她。秦游自然更不会开口,他注意到,夜莺看到他的时候,瞬间往后缩了半步。她大概不知道还有陆适之外的人会跟来。
等到一支烟燃得差不多,夜莺才收敛起表情,站直了看向陆适。
“时间太短了,我能踩的点有限,”她丢给陆适一团纸,“打叉的就不用去了。”说完这句话,她就毫不留恋地从他们旁边走过。
秦游却看向刚刚那个角落。
果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追了出来,慌乱地喊:“妈妈,等等我!”
“烦死了!别跟着我!”
夜莺脚步不停,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小孩大概六七岁,竟然真的就不追了,扶着墙角探头去看。
陆适表情不变,还开口招呼:“你妈又不想要你了?”
秦游匪夷所思地看向他,这人说出这样的话,竟然还若无其事地打开纸团看起来。他转头,发现小孩跟个没人要的猫崽子似的蹲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拖到地上的女式大衣,看也不看他们。
“过来,”陆适招呼他,“A和B已经排除了,我们得快点。”
秦游皱着眉走过去,纸团展开后,是灯桥街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建筑物和会所名字。有些地方用口红粗暴地画了个叉,有些地方直接用眉笔涂掉了。
“画叉的应该是她跟着客人进去确认过的会所,涂掉的是用检测器排除的区域。”陆适满意地点了点纸,“夜莺年轻,不过办事很靠谱。”
他似乎知道秦游在想什么,说,“我曾经招揽过她,只要她有一份正式工作,就能缴纳社保,离开这地方。”
听到他们说的话,那个小孩悄悄抬起头。
陆适当没发现,嘲讽道:“可她拒绝了,说自己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也习惯了伸手要钱。”
“所以你看,有些人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即便你拉拔她,她也不愿意从泥潭里走出来一步,甚至还会想把你也拽进去。”
“你胡说!”
一道黑影冲过来,眼看就要撞进陆适怀里,被他一把拎了起来。小孩张牙舞爪地试图抓挠他,然而只是徒劳。
“我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放你的**——”
秦游早在前一秒就火速后退,全程看热闹。他看着小孩的模样,理所当然想到了家里的崽。
小鬼要不是新人类,会流落哪里呢?
好一点的去普通的孤儿院,他小时候也见过那种孤儿院,通常没什么钱,孩子倒是很多。大家过得都很潦草,不过是活着能长大而已。
假如运气不好,也许小鬼就会像他一样去了老街那种地方,成为无人关照的,小小的流浪儿……
秦游因为种种假设感到心痛,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马上回去。
大概只有见到楚旭阳灿烂的小脸蛋,这种恐慌才会遏止。
第86章(修) 第70天:仿生人……
“差不多得了,”秦游不耐烦道,“欺负小孩算怎么回事!”
陆适拎着小孩,拽下他的衣领,在脖子和发根的交界处有一串银色的数字,就像是刺青一样。这是出厂编号。
“他不是小孩,是个仿生人。”
秦游吃惊地看着小孩,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陆适松开手,小孩受惊地窜回了墙角的阴影里。他们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声。
“夜莺给他起名叫小鸟。”
陆适继续看手上的地图,慢悠悠地解释,“她五年前捡到了小鸟,那孩子跟着外星的客人一起来,大家以为他是客人的孩子,结果那群人在这里玩了半个月,离开的时候却没带上他。”
一开始,众人以为他是被无意落下了,毕竟能把自家孩子带到红灯区的本就算不上什么称职的家长。可没想到,小孩一问三不知,反倒被发现是个仿生人。仿生人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在灯桥街,甚至还有些低档的会所会买一些AI等级低的仿生人招待客人。
小孩就流落到了街头。
所有人都不把他当人看待,却忘记了,仿生人也需要吃东西。就在他要饿死的时候,夜莺收留了他。
秦游回想起女人的态度,实在看不出她对小鸟有什么感情。
他难免觉得,恐怕对方也后悔了。养一个孩子不比收养猫狗,更何况这还是个一直长不大的孩子。
陆适事不关己地说:“大概是后悔了吧。”
“胡说!”黑暗里传来小鸟委屈的哭喊,“我妈妈是要赚钱给我换骨骼和心脏!”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就不约而同抬头,没一会儿,拐角处才响起高跟鞋咯哒咯哒的声音,夜莺又回来了。
女人走到巷子入口停下,语气不耐:“你跟我闹什么脾气,再不过来你就给我滚蛋!”
“妈!”小鸟真的就跟归巢的鸟似的跑过去。夜莺瞥了他们一眼,就牵着小孩的手离开了。
秦游心里一动。他刚刚看到那小孩大衣掀开,露出的手肘和膝盖皮肤已经破损,裹着层层绷带依然血肉模糊的。
看样子,小鸟是机械化程度比较低的高级仿生人,这意味着他身上大部分都是真正的血肉。他的皮肤和肌肉都能慢慢生长,但机械构造却无法匹配,时间久了,活着会变成漫长的酷刑。
这大概就是夜莺不愿意离开灯桥街的真正原因。
高级仿生人不是买回来这么简单,还要不间断地花钱进行维护,如果夜莺去找一份正常工作,她赚不了足够的钱为小鸟更换适配的骨骼。假如小鸟的心脏也是机械动力炉,那又是一笔惊人的开销。
陆适会为夜莺提供工作,仅此而已,他绝没有那个闲心去关心这些。
秦游看了看陆适,没吭声。
“你什么眼神?”陆适哂笑,“无能的善良只会造成更多的悲剧,我给她的钱足够找两个线人,这总不能还说我冷血吧?”
秦游平静道:“就是没想到你还挺好心的。”
陆适愣了几秒,表情平复下来。
“别闲扯了,干活吧,”他轻咳一声,指着地图说,“这里的持有一整栋的,或者位于一层的会所,共有三十五家。”
“夜莺帮我排除掉了十五家,另有六家通过探测器排除,还剩下的只有地图上位于东侧玉铃长虹桥的五家,东南侧芳华玉带桥的四家,还有西南的风雨桥的五家。”
秦游看了一眼地图,又转头打量周围的建筑。
如果单独一家会所就占建筑至少一层的面积,那占地都得在五百到一千平方米,想靠探测器就得绕着走一圈。在这种到处都是监控和保镖的地方无所事事地瞎晃,必然会引起别人警惕。
难怪夜莺天天在这儿,也没办法全部排查。
他叹了口气:“你确定两个人够?”
陆适也很无奈,他今天特地安排秦游和自己两个人,主要是为了试探宋远梅的事。等到干活的时候才发现人不够,也只能自食其果。
“我也没打算真能一晚上摸排清楚。”他摸摸鼻子,视线在地图上移动,“先想办法排除掉一处吧。我之前去过玉铃桥旁边的玉铃楼,那里的法人是个富二代玩咖,不过人不坏,夜店里头也比较干净。”
非要排个先后顺序,玉铃楼就可以往后稍稍。
秦游看了半天,指着玉铃楼旁边问:“这家呢?”
陆适顺着看过去:“Aphrodite,灯桥街排名第三的夜店,这家店的主人是东湾市副市长的堂侄,拐弯抹角的亲戚。”
秦游立刻就明白了,打着亲戚的名义呗。
“我们先去这家。”他语气坚持,“这家店位于灯桥区最东边,再往东就是一大片松树林,然后就是古云山脉。”
按他的想法,凡是靠灯桥区东边的都比较可疑。毕竟灯桥区的西边是入口,有一条公路,北边虽然也是荒地,但再往前一点就超出了东湾市的范围,南边还有一条公路通往市区。
如果让他来选址建造通道,最合适的不就是东边那片区域吗?即便在下面动工,也不会影响到地面建筑,而且还荒无人烟。
“你不觉得奇怪,以灯桥街的繁华程度,为什么要留着东边那么大一片林子不动?”
陆适在这件事上没太上心,不过秦游的推测很有道理,万一推测有效,能争取很多时间!
“那就直接去这里。”
两人走出死角,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人带路,往大名鼎鼎的女神夜店去。
同一时间的军区医院,楚旭阳正坐在床上接受教育。
“坐好!”
应欢拿着一根香蕉,严肃地说。
楚旭阳吓得一激灵,原本还偷摸抠脚脚,这下赶紧圆墩墩地在床上跪坐着,两只胖脚丫也安分地压在屁股下面,不敢乱动啦。
晚上等秦游走了,应欢帮他洗澡,换上了家里的小睡衣。
这件睡衣还是刚开的时候穿的,可他已经胖了好几圈,扣子扣到中间,紧绷绷的,还坚强地守护着胖肚子,只是白嫩嫩的肉肉已经偷摸从衣服缝里挤出来了。
这样白嫩软胖的崽,用天真无辜的表情瞅着应欢,应欢下意识想要捂胸口。
这怎么不是她家的孩子呢?
不过应欢可是团长!
她很快从这种糖衣炮弹里清醒过来,继续严肃地盯着楚旭阳。
“……”
楚旭阳慢慢蔫了,小手不安地抠着纽扣。
“说说,你哪里有问题?”应欢看他害怕了,放缓语气。
怎么还要崽自己说啊!
楚旭阳慌乱地四处乱瞟。老师们都会直接指出他的错误,秦游嘛,秦游根本认真不过一分钟——他没有检讨的经验啊!
应欢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依然冷峻:“别看了,秦游不在,你太姥姥也不在。”
潜台词是没人能救你,老实投降吧。
楚旭阳不得不放弃抵抗,坐在那里苦思冥想。
“嗯呢……我嗯……我不该打电话,”他想了半天,想出了一个最严重的问题,“秦游正在工作!我打电话会打扰他!”
说完以后,他自己羞愧地低下头。
他以前也没这么干过呀,这次,他实在是很想秦大不正经,所以才想问问秦游是不是已经要回来了。假如秦游快回了,那他就等一下下再睡!
应欢敲了敲香蕉:“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有呢?”
什么?一个还不够?!
楚旭阳宛如遭到晴天霹雳,张大小嘴巴,傻眼了。
“姨、姨姨——”他试图卖萌撒娇。
“喊错了,喊我奶奶,”应欢不为所动,“快点,你再想想。”
楚旭阳只好又认真想,可他洗过澡后,就只给秦游、花花、闻杉姐姐、何蓉,还有皮蛋,还有巴图,还有英姨……打了电话。
可是,打电话怎么会有问题呢?
楚旭阳挠着肚皮,偷看一眼应欢,这位年轻漂亮的新姥姥对他很好很好,而且烧菜炖汤都很好吃,就是板起脸来很吓人。
应欢微微眯眼,他立刻板板正正坐好,像个愁眉苦脸的汤圆。
其实应欢在心里都笑死了。
“想好了没?”
她一本正经地问。
楚旭阳没有办法,只得说:“嗯,我不该打那么多电话昂。”没想到瞎猫撞上死耗子,说完这句话,应欢就笑了!
她放下香蕉说:“打电话没问题,可是当时你刚洗完澡,就光溜溜地在沙发上跟这么多人打电话,感冒了怎么办呢?”
晚上她看小孩会穿衣服,就把睡衣找出来放在了床上,自己去了走廊跟秦嘉予说话。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进屋,嚯!好家伙!
只见一个小裸男撅着屁股趴在浴巾上跟人聊天,两个小胖腿还翘啊翘的,脚丫子明显感到凉了,挤在一起搓来搓去。
就这,还在那儿聊天呢!
应欢吓了一跳,都已经半夜了,一天里最凉的时候!何况这个小不点白天还在发烧,光是稳定剂就注射了两回,现在这样光溜溜的,万一烧起来可不得了。小孩子哪怕生一次病,都会不长个子,大人得多心疼啊!
她连忙把小东西拎过去穿衣服,这孩子嘎嘎乐的,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一看就知道秦游平常怎么和他相处的,就是两个孩子啊。
楚旭阳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在这里。
他看到应欢眼里的心疼,赶紧爬过去,小手握起对方的手指,奶乎乎地安慰:“我知道错啦,你别难过昂——”
看把他机灵的!
应欢噗嗤笑出声,心都化了——
作者有话说:楚旭阳真是个小可爱哈哈。
哪天我来写个大楚旭阳养小秦游的if番外,一定很有意思。
他俩我是有完整的设定的,越写越觉得他们都真实存在,
虽然很多宝宝觉得楚旭阳就是个小朋友,
不过我已经看过他们以后的相处模式啦!
超级好玩的!
第87章
应欢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行了,原谅你。赶紧进被窝,我给你讲故事。”
楚旭阳眼睛一下亮了。
他终于发现了一项别人超越秦游的优点,应欢姥姥会讲睡前故事呀。秦游根本不会讲故事,就连给他数羊咩咩都敷衍,可以从一只羊跳到十只羊!
凌晨四点,应欢放下书看向门口。
秦游带着一身寒气,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她没睡还十分诧异。
‘大伯母,怎么没睡?’他用口型询问。
应欢松了口气,摇摇头,拿起外套朝外走去。虽然听说这次行动没什么危险,但她怎能不担心呢?
‘桌上还有一份汤粥热着,你喝了赶紧休息,早上我让你哥送饭过来。’她拍拍秦游,带上门走了。
秦游先是小心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猪崽维持着投降的姿势睡得喷香,小脸蛋红润粉弹,让人觉得空气都充满了甜香。
他无意识地露出笑容,这才去了小圆桌旁吃饭。
保温桶打开冒出香浓的热气,猪肚鸡汤里的米粒开花,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感到浑身都放松下来。
他一边吃,一边还在想一个小时前的事。
当他和陆适进入女神会所时,看到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整个一层酒吧环绕中间巨大的钢管舞舞池,镭射灯伴随着震破耳膜的音乐激烈地切换,将整个空间闪得光怪陆离。
最令人震惊的并不是环境,而是舞池上正在表演的舞者。
那甚至不能称作人。
一个躯体是女性,而头颅更像是蜥蜴的怪物以S型在十几米的钢管上,如同波浪般舞动。
“她”近乎全果,只在隐私的地方点缀些金色的金属装饰物,不管动作如何放浪诱惑,然而一看到“她”灰色的头颅,细长的眼睛,和时不时吐出的舌头,一切旖思便烟消云散。
然而现场疯狂的客人似乎并不如此,他们手里握着酒杯,咆哮者尖叫着围在舞池周围,甚至伸长手臂,在舞者旋转降落时,试图去触摸“她”。
秦游一想到那蜥蜴女趴在地上,捧着一个客人的脸和他热吻,便突然有点食不下咽。
‘那是Aphrodite最有名的舞女!叫莉亚德!她真得很棒!我是说那活儿!’
带他们进去的龟公扯着嗓子在他们旁边热情介绍。
‘一晚上只要5000点!我可以帮你们约到她——可难约了!’
‘有钱人都爱她!’
秦游默默推开吃了一半的保温杯。
原本他以为那是仿生人,或者人造人。这两者虽然名字都有“人”,但他们在法律上还不算是个人,每年人权委员会都在和联邦大法庭抗议,希望赋予他们人权,实现之路却遥遥无期。
仿生人和人造人接受定制,出现什么异形都很正常。只要不是闹出人命,都不会有人去管。
他是这样以为的,然而龟公却露出神秘的笑容,摇了摇头。
秦游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蜥蜴女是人?
是天生如此还是——
他和陆适点了些酒,然后混进人群分头行动。他从舞池侧面挤过去,正好看到蜥蜴女身后甩过的细长尾巴,一阵不适。
不知道普通人类看到新人类,是否也是这样的感受。
他越来越觉得他们找对了地方,Aphrodite,一定就是这里。
秦游洗了把脸,脱掉外套钻进了被子,然后把小孩捞怀里使劲蹭。小孩浑身是肉,热乎乎的一小团,抱在怀里简直像个热水袋。
“嗯嗯……”
楚旭阳不高兴地哼唧两声,然后撅着屁股往他怀里一钻,睡实了。
秦游偷笑,猪崽就是猪崽,这样都没醒。
他闭上眼睛,几乎立刻没了知觉。
两人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秦嘉予带着早饭推门进来。
楚旭阳最先听到动静,他用小手撑开眼皮,还是啥也看不到,吓得他一骨碌坐起来,才发现原来他埋在秦游怀里睡的。
“嗨呀!”他生气地拍了下被子。
“你还有起床气啊?”秦嘉予稀奇说。这小孩可真好玩儿。
楚旭阳看傻子一样看他。
他突然抬起胳膊闻了闻,小眉头皱巴巴的,他又翻过身,跟小狗一样嗅来嗅去。
“……干嘛?”秦游沙哑道,闭着眼睛去推他的脸蛋。
“你身上好臭昂。”楚旭阳嫌弃地捂着鼻子,还拿脚丫子蹬他。
秦游睁开眼,自己闻了闻:“哪有臭味?”
“好臭好臭——”
“再蹬我揍人了啊!”他一把逮住某人的胖脚丫。
秦嘉予看着这两人,觉得很有意思。他走过来俯身闻了闻:“一股子香水味儿,你小子昨天不是去出任务,怎么跟去鬼混了一样?”
“烦死了!”秦游被他俩闻来嗅去的,气得掀开被子坐起来挠头,一脸暴躁。
楚旭阳撇撇嘴,到底谁才有起床气啊。
他反正乖得不得了。
“那你到底去哪里鬼混了啊?”他不死心地问。
“你知道鬼混啥意思吗?”秦游无语,径自下床把衣服脱了,换上找到的T恤和长裤。昨晚太困了,他就没换衣服,大概是作训服上还残留着些许气味。
秦嘉予摸着下巴看他:“不会是灯桥街吧?”
秦游警告地看他:“别瞎猜。”
“我才懒得猜,吃饭吃饭!”秦嘉予了然,若无其事地打开饭盒,“楚旭阳,下来吃饭!”
楚旭阳趴着滑下床,踢踏着拖鞋过来。
他心情特别好,第一是发现秦游早就回来了,第二嘛,一觉睡到现在,还不用去跑步,这样的日子可美了。
“你是不是因为没跑步所以很高兴?”秦嘉予坐在旁边看他俩吃,忍不住去挑拨小孩。
这小东西不爱跑步已经出名了,听闻三天两头就要在公寓走廊和秦游掰头。
虽然从没赢过就是了。
楚旭阳忍耐地看他一眼,举着大包子挡住他的脸。
有些大人昂,真是无聊得很!
秦游三两口吃掉包子,又喝了一碗稀饭。楚旭阳学他也使劲吃,抱着自己的小碗吨吨吨喝豆浆。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秦游低斥道,又给他剥了个茶叶蛋。
秦嘉予开口:“他今天可以出院了,我妈的意思是先带他回军属大院去,那里更安全,孩子也不用成天关在屋子里。”
他妈的原话是,秦游这阵子恐怕要密集出任务,孩子他肯定不愿意送回去,不如放他们家放心。
秦游真心感谢:“帮我谢谢大伯母。”
“你跟我们客气什么,”秦嘉予一摆手,又问,“你今天还要出任务?”
他点点头:“12点集合,你爸今天也去。”
秦嘉予心道,应欢女士要不是请假,估计也得去。一家三口,算上秦游,就他一个编外人,从小就当留守儿童,唉。
他看向已经开始浑身散发不高兴的小不点,忍不住想,得,这回倒是多了一个人陪他留守。
“你怎么又要走啊,”楚旭阳鸡蛋也不吃了,两手放胖腿上,严肃地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监护人?你监护的小朋友就是说,嗯,不太满意!”
秦游抱臂反问:“那你知不知道自己有点不讲理?”
楚旭阳心虚,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他只是一个四岁的小朋友,小朋友不需要讲道理!
甚至,他都没有躺在地上打滚!
于是他也学着秦游抱臂,可惜手臂太圆润了,目前长度还有点短,只能勉强做个样子。不过没关系,气势够就可以。
他大声说:“我不要讲道理!我才四岁!”
“……”
秦游嘴角抽抽:“你要造反是吧?”
楚旭阳一下爬到凳子上,站起来挺着胖肚子俯视,不,平视他:“我要造反!我要推翻秦游的暴政!把你关起来哪里都不许去——天天给我炒饭吃!”
秦嘉予在旁边默默地鼓掌。
好伟大的志向!
秦游懒得啰嗦,直接胳膊一夹,夹住小鬼走到床边,然后开始铁掌炒肉。
“哎哎——这样不好吧?不太好吧?”秦嘉予虚情假意地跟在旁边劝说,实际上连手都没拦一下。
秦游一巴掌打下去,小屁股肉还Duang地弹了弹,手感十足。
很难说他有没有私心。
“昂————”楚旭阳嚎哭,短手短脚像离水的小乌龟,徒劳地乱动。
秦游拍了两下就放他下去,然后看着这小鬼捂着脸,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嘤嘤哭,还哭得十分动情,时不时蹬两下腿。
“叫你敢嫌弃我臭!”他满意地叉腰,总算是解了一口气。
“你公报私仇!你坏!”楚旭阳放下手翻过来,像他看过的小孩一样乱挥手脚耍赖。那一张小脸蛋啊,雪白干净,反正没有一丁点眼泪。
“跟何蓉学的吧,还‘公报私仇’……”秦游无语。
楚旭阳嚎了两嗓子,在两个大人的注视下,慢慢停下了动作,累得呼哧直喘。
耍赖撒泼真是个体力活,他干不动了昂。
秦游把他的小胳膊拎起来看,挺好的,心率够了。“今天虽然没跑步,不过也算稍微锻炼了一下。”
这一下别说楚旭阳傻眼,秦嘉予都跟着震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大人啊!
秦游叉着小孩胳膊,把人抱起来上下掂量,笑嘻嘻道:“真得重了不少嘛,回头我要好好谢谢大伯母,大伯母真是养猪高手!”
楚旭阳:“……”
秦嘉予:“……”
两人都感觉自己被骂了。
楚旭阳撇撇嘴,想哭,又不想认输。坏秦游看他哭了,说不定还得意呢。
“我不是猪崽……”他揉揉眼睛。
“说什么呢,”秦游把他拎回圆桌旁,“你离猪崽还有段距离,刘桦桦那样的还差不多。”
楚旭阳真要哭了,一个鸡蛋塞进了他长大的嘴巴里。
他只好小手捧着蛋慢慢啃。
秦嘉予目瞪口呆,原来这就是他姥说的,玩孩子,呸,养孩子的乐趣吗?
上午十一点多,秦游看着不理他的小孩:“喂,我走了啊。”
“哼!”
猪崽哼得身体都一颤。
秦游忍住了没再逗他,跟秦嘉予打了个招呼才离开。
他刚走,楚旭阳连忙转过身,哒哒哒小碎步跑去门口,探头看了半天。等他关门回来的时候,小脸蛋挂满了失落,脚步都无精打采的。
秦嘉予不由有点羡慕,像这样被一个幼崽牵肠挂肚地惦记,的确感觉很好啊。
十二点整,停机坪站满了武装整齐的军人。
年庚站在主席台上肃穆环顾,说道:“军人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地下黑市拐卖人口,进行非法的器官交易和非法医疗,已经危及了D1上公民的安全,放任这个毒瘤,有违我们的使命!今天必须要清理黑市,将通道全部摧毁!”
他一挥手:“出发!”
小型飞行舰成群起飞,分开向各个方向飞去。
昨晚的摸排一共确认了十二个入口,他们观察到有一批新入境的游客,很可能就是10号拍卖会的客人。于是军区决定绕开了警方和新人办,直接派兵从入口突袭,打算直接捣毁黑市。
贪多嚼不烂,只要毁掉窝点,起码保证D1上少了一大黑色产业链。至于抓人,那才是警方和新人办的活儿。
当大批身穿动力装甲,手持激光武器的军人从天而降,灯桥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秦游稳稳落到了玉铃桥上,他微微摆手,带着十几人直奔女神夜店——
作者有话说:楚旭阳尝试耍赖,发现效果不好,默默爬起来。
第88章(修) 第71天:白化森……
和其它店白天依然有人值班不同,秦游一手推门,发现整个一层舞池大厅空空荡荡。
夜店褪去了夜晚那层绚烂的灯光,显得昏暗沉闷。不仅如此,地上到处都是酒瓶和垃圾。
所有人顺着墙边来到舞池后方,在VIP门厅的入口,才看到一个摄像头。
“老大,摄像头关着的。”布鲁斯抬手扫描,疑惑地说。
秦游没觉得意外:“他们白天不营业,用不着这东西。”他抬手示意队员等待,等队内频道陆续报告进入通道,才带着队员,直接轰开了大门。
如他所想,VIP大门的后方并没有什么高级会员专属酒吧,而是一堵两米多高的金属墙面。
常小安上前叩了叩,墙面笃笃作响,不由咋舌:“这起码得有几十厘米厚!”
“放心好了,再厚也能爆得开。”
布鲁斯让他们退后,他再门上粘上一枚爆破弹,然后扣上防爆罩,自己快速后撤。“砰”的一声闷响后,金属大门缓缓旋转而开,露出了中间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
“走!”
众人鱼贯而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下到了通道最底端,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初露面貌。
只见头顶蓝天白云,高不见顶,到处绿树成荫,繁花葳蕤。干净的道路向远方延伸,远处可以看到有十几栋纯白色的建筑物。
这个地方有很多人。
穿着华丽的男人和女人,带着小孩的,甚至带着宠物的,悠闲自在地三两成群。他们或是坐在树荫下的公园椅上闲聊,或是在路边等待马车,拉车的甚至是一匹匹机械马!
还有些穿着夜店制服的人,如同酒店门童在帮人拿行李。
和这些人相比,突然闯进来的秦游一群人,像是强盗闯进了世外桃源,突兀极了!
“啊————!!!”
一个小孩发出尖叫,一下子打破了短暂的寂静,现场顿时混乱起来。所有人都四散逃开,机械马嘶鸣着撩蹄子抛开,带着马车冲进了热带雨林。
“……原来做强盗是这种感觉。”一个队员看看同伴,忍不住吐槽。
常小方在头盔下笑了起来。反正他们先头部队的任务是扫描地图,顺带找仓库,抓人——可不是他们的活儿。
秦游没去管队员聚在一起跟第一次进城似的看稀罕,他专注地留心队内频道。他们所有队长要在差不多时间进入地下空间,这样能尽可能利用时间差。
【西1入口已接管】
【西2已接管】
【西3已接管】
……
秦游轻触面罩:“东1入口已接管。”
他留下几人看守入口,带着队员沿着主干道往前。布鲁斯和另一名技术兵打开手持扫描仪,一边走一边扫,把整个地下建筑的平面图扫到了智脑上。
“老大,右边三点钟方向有地下构造。”
“五点钟方向也有一处。”
秦游叮嘱他:“先做好标记,回头把地图传去指挥部。”
等他们把东边这几千平的区域扫描完,后续大部队从先前的通道下来,带队的正是哈吾勒。
“扫到了几处地下构造?”
秦游转过光屏给他看:“我们这一片有四处,两处有员工电梯可以直接进入,另外两处有地面遮盖物。”
哈吾勒直接下命令:“你带上1队2队清理有电梯的这两处,看看里面有没有别的通道。3队4队跟着卢森解决遮盖物。剩下的人跟着我去扫地上结构,保持队内频道通畅!”
“是!”
哈吾勒带着人像猎狗一样追着逃跑的人群,一路抓一路扑向了远处的白色建筑。秦游他们则返回最早探查到的地点,在喷泉的前面找到了一个老式电话亭样式的电梯。
巧的是,正有一个夜店工作人员拼命按着电梯按钮想要下去,可惜那两扇华丽的电梯门还在缓慢地关闭中,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蝠鲼从他的背后缓缓升起,幽灵一般将他闷头裹住。
“什么东西!!”
这是个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他只是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瞎了,什么也看不到了,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慌乱中摔倒在轿厢里,脚挡住了电梯门,金属门不停地开合。
“这么垃圾,不太可能是仓库入口吧?”夏至直接一枪托砸晕了人,探头进去扫了一遍,排除有爆/炸物的可能。
这还当真就是个刷脸的员工电梯。
布鲁斯盯着光屏确认电梯下方的构造:“下面没人,出去后左边是死角,右边有一条通道。”
“2队留守,1队跟我下去。”秦游抓起被砸晕的员工,把他的脸怼在电梯内的小屏前,然后扔了出去。
“老大我跟你一起!”布鲁斯灵活地闪了进去,夏至也想进,可惜他脚步一踩上去,电梯就鸣叫,只得不甘心地退出电梯外。
这破电梯只能挤两个人,多半个都不行!
秦游和布鲁斯下到通道,立刻固定住电梯门,然后朝轿厢的天花板开枪。激光束直接切开了天花板金属的边框,整个镶嵌彩绘玻璃的框架轰然落地,玻璃碎了一地。
队员便从轿厢上方直接跳下来。
他们小心地进入通道,这处狭长的通道竟然很长,根据行进方向,正是朝着那些白色建筑建造的。
“还没到头?”走了好半天,金大河忍不住说了一句。
通道内不缺氧气,他们的头盔其实也备有氧包,但他还是莫名觉得憋闷。
布鲁斯边走边看着光屏摇头:“大型扫描仪扫不出这种带屏蔽的地下结构,我手上这设备只能确认直径二十五米的范围,目前……还没到头。”
他们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到了第一个仓库。
夏至看着仓库门发愣:“我还说呢,那电梯垃圾得很,下面不像藏着仓库的。现在算知道了,谁下来走这么长一段路,不得心发慌啊?”
仓库就在通道的两侧,大门堪比刚刚夜店的那扇门,光是金属测出来就有八十厘米厚。他们手里的激光枪都很难一下切割开,必须要用上激光刀。
门打开后,里面的珠光宝气几乎照亮了队员们的头盔。
500g的金条成箱成箱地垒在一起,足足垒了半面墙。大块大块的宝石原石像石头一样在角落堆了一个尖儿。
还有一大箱子的成品珠宝,什么珍珠项链、红蓝宝的项链戒指,黄金的项圈臂环,就随意杂乱地搁在一只只箱子里,满满堆了出来,甚至散落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我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布鲁斯喃喃道,险些拿不住手里的光屏。
秦游眯起眼,蹲下去捡起一顶在黑暗里也闪着光辉的王冠。
这顶王冠沉甸甸的,黄金的底托上回字形镶嵌了成百上千颗钻石,最上方还有十几颗大克重的方钻,间隔用了温润的椭圆形珍珠,华贵且内敛。
常小方也跟着蹲下来,越打量越心惊:“这有点像瑞舒伐王室的那顶女王加冕王冠,是不是我眼花了?”
秦游笑起来:“老常,你还没到眼花的年纪。”
“没想到啊,到处找不着的国宝,竟然在D1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他起身掂了掂王冠,看得常小方心惊胆战,恨不得抢过来自己捧着。
布鲁斯就是瑞舒伐人,闻言凑过来,还伸手摸了摸。
“哎呀,这下我回去跟我妈得好好吹一吹,”他傻笑道,“我可是摸到女王陛下的冠冕啦!”
“这得归还吧?”常小方开始四处找有没有能装王冠的盒子。
“为啥要还——我们能不能自己留着啊。”
这是夏至,秦游的兵里最混不吝的一个,祖上据说有海盗血统。
众人默然,不愧是海盗的后人啊,看看人家这口气。
秦游一巴掌呼过去,骂道:“得亏是当了兵,不然我看你早进了黑鲸监狱!”
夏至隔着头盔都被打得晕头转向,委屈地蹲在一旁。他不就过过嘴瘾么,谁不知道部队纪律,他年年都得抄上十来遍!
“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墙角,常小方兴奋地举着一个琉璃盒子,就跟找到了稀世珍宝似的。
秦游无语,直接把王冠丢过去,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老秦,这可是外交大事啊,”常小方小心放好王冠,絮絮叨叨地跟在他旁边,“归还加冕王冠,这都够上星网头条了,你能不能有点政治敏感性……”
秦游撇撇嘴,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眼睛太尖了。
难怪大伯总说常小方是个做训导的料,罗里吧嗦的!
他们报告了两处仓库的位置和具体情况,接下来就由连长派人来接管,他们则继续往前。才刚往前五百米,又有两个仓库。
布鲁斯看着地图,算是明白了。
“老大,他们建造的是鱼骨状的仓库,而且大概间隔可能都是五百米。我们只要再找到新的仓库,就能判断我这个推测对不对。”
他对照刚才在地面扫描的地图,又说,“不过前面顶多也就剩四个仓库了,再往前就是白色建筑群。”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白色建筑群的下方,而这里竟然是一个圆形的石厅,直径约两百米。
秦游看着从对面通道钻出来的一群战友,心里有了点猜测。
“秦哥!”卢森掀开面罩,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
两支队伍把地图一对,彻底搞清楚了这个地下结构的构造。这里的圆厅每隔九十度便有一条通道,而每一条通道都呈现鱼骨状,分布了八个仓库。
“其实通道并不是笔直延伸的,但从仓库开始,基本就是这个分布了。”卢森感叹,“秦哥,这世上还是有钱人多啊,我们打开那些仓库,眼睛都快被闪瞎,钱都不当钱一样丢在那里……”
“全都是这些东西?”秦游打断他问。
卢森愣了愣,连忙说:“我们那条通道有一个仓库没放财物,而是很多保险柜,不过我不敢轻易打开。还有一个全都是些类似于液氮罐的器皿,有些不透明,有些透明,里头存放的似乎是生物组织。”
秦游蹙眉:“没看到晶核之类的东西?”
卢森嘶了一声:“黑市还卖晶核?!”
那就是没看到。
秦游看了看另外两条还没有走过的通道,怀疑他要找的东西就在其中。何况,这个地下空间还有没有别的仓库也说不好。
就在这时,队内频道发出声响,两人同时触摸面罩。
【陈英小队找到拍卖会地址,急需增援——】
【坐标……】
哈吾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要他们立刻前往坐标处支援对方。
常小方喊道:“大头,上!”
肩高接近一米的深棕色巨狼在雾气中一跃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条石地上,然后裹挟着雾气顺着一条通道奔跑。
精神体要比他们对气息更加敏感,它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感受到同伴的位置。
两队人马跟着巨狼全速前进,沿着那条不曾走过的通道,竟然绕去了更深的地下。原来他们的推测还不够准确,剩下的通道中,有一条没有仓库,而是通往拍卖会!
“我俩这运气可真是绝了,就四条通道,偏偏就没选中这条!”卢森边跑边吐槽。
他看着前方时隐时现的巨狼,眼里都是羡慕。
这种四条腿的精神体真够劲啊,不像他们家,都是冷血动物。
他的精神体是森蚺,他哥也是森蚺,生了个小闺女,嘿,您猜怎么着?不但脸跟他们兄弟俩一样黢黑,还没完全觉醒呢,小丫头就跟他爹妈说了,她的精神体也是一条蛇!
还是条少有的白化森蚺。
家里人本来不信,架不住小丫头天天这么说,她信誓旦旦说她在梦里和小蛇玩耍。如果是真的,那他们家两代人足可以凑个爬行馆出来了。
卢森一口气没叹出来,拢在装甲衣里的胳膊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他苦着脸把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十五分钟后,大部队汇合。
金碧辉煌的拍卖会大厅里站满了黑衣军人,乌压压一大片。整个大厅仿照古代的罗马斗兽场,环形座位以鎏金纯铜为椅背,红色丝绒的椅垫嵌了数枚人造宝石。
正中央铺设了一整块的圆形玉英石。
这种石料只有龙夏出产,实用价值比不上乌金,可价格却比乌金更加昂贵,质地细腻如玉,而且坚硬抗造。
这么一整块的直径约一百五十米的玉英石台,高出四周半米,环刻了一圈凹槽,清澈的泉水便从凹槽里不间断地涌出,铺满了观众席与石台之间的缝隙。
秦游他们从最上方的通道一路走下来,跳到观众席前的挡板上时,发现水里竟然还养了一池子的嗜血鱼,一条售价数万信用点。
这哪里是拍卖会大厅,这就是金钱啊!
石台上还有更令人疯狂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训导其实就是政委,常小方同志确实很适合……
长大倒计时。
第89章
“卧槽那是什么?!”夏至看清楚那东西,吓得差点一个趔趄踩进池子。
秦游一把拽住他,额头差点冒冷汗:“你特么小心点!不要命了?”
那嗜血鱼比远古的食人鱼要凶残百倍,别说外动力装机,就是机甲合金都能咬出牙印子!
“不是,老大你看啊!”夏至反手抓住他,眼睛里甚至流露出恐惧。
陈英带队闯进来时,这里足有几十人进进出出,正在布置拍卖品展台,石台的边缘已经运来了几件拍卖品。
那是三个纯金的笼子。
一个四四方方的狗笼,一个两三米高的鸟笼,还有个甚至还带着玻璃水箱。
他们跳到石台上时,陈英刚刚掀开狗笼子上的盖布。
现场一片寂静。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只看身躯,除了瘦弱和白,没有什么特别。但当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四周时,哪怕是陈英这样的职业军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少年竟长着一个狼头,不是头套,是活生生的狼头!头腭尖形,颜面部长,鼻端突出,耳尖直立!
当他不安地看向众人,那覆盖粗糙毛发的竖耳向后撇去,腥黄色的垂直状瞳孔猛地收缩,无一不是狼的特征。他色厉内荏地张嘴威胁,大家又愣住了。
因为那张窄长的狼嘴里,连一颗牙齿也没有,只剩下光秃秃的牙肉。
常小安惊愕地用力抓住大头的背毛,大头不安地看他一眼,消散在了空气里。他对狼这种生物再熟悉不过,因为他和大头几乎从四五岁就认识了,他们日夜待在一起,相互陪伴着长大。
大头如果拥有人类的灵魂,也许就会像笼子里的少年那样。
他虽长着狼头,所有人却能从那张兽脸上看出人性,令人毛骨悚然。
至于鸟笼——
陈英端着枪看过去,雪白的翅羽遮挡住了视线,可体型不对,那并不是任何鸟类该有的巨大体型。
秦游一下便想到了Aphrodite那个叫莉亚德的蜥蜴女。他们都拥有和动物杂合的怪异身躯,且接合简直太——太天衣无缝了。
他当时曾试探龟公,蜥蜴女会不会是仿生人,龟公暗示他,那就是人。
但怎么可能呢?
陈英最后一个玻璃水箱里倒不是异形人类。
“我的妈,那是鲛人吗?是吗?”布鲁斯躲在秦游身后震惊。
只见一个苍白的黑发男人靠在水箱边缘,从胯骨往下便生长着细密的蓝色鱼鳞,这些鱼鳞越往下颜色越深,形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蓝色鱼尾。
这看起来万分华美的一幕,却经不起细看。凑近了便会发现,男人的黑色长发间垂下一条银链,链子一端扣在他的鱼鳍耳上,另一端埋进了他的肋骨中间,血水从伤口细密涌出,在水里晕染开。
他的鱼尾没了头顶辉煌的水晶吊灯照射,显得黯淡无光,且鳞片斑驳,水里散落了许多细碎反光的鱼鳞。
“喂,醒一醒!”陈英叫了半天,转头喊来队里的医疗兵,“你过来给他看一下,要不要注射营养针什么的!”
医疗兵取出营养针,又不知道该怎么隔着笼子注射。他的手刚靠近水箱上方的笼子,鲛人突然睁开眼,冲他们张嘴嘶吼。
他有一嘴细密的尖牙,看起来十分渗人。
陈英扯开医疗兵,觉得十分奇怪。鲛人作为新人类的一员,战斗力并不弱。这个族群不光身躯强壮,还有特殊的次声波攻击。面前的这条鱼张嘴吼了半天,她的头盔却没有发出任何次声波警报。
“我觉得是那条银链的缘故,”医疗兵观察了一下,向他们指出,“鲛人应该是利用鱼鳔内部气体震动发出声音,就是伤口那个位置。”
大家一时无言,这种做法简直是把鲛人当成了牲口。
陈英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们刚刚在仓库还看到了好几个关起来的改造人,还有猎奇的仿生人。这地方简直平等地把一切生物都当成商品。”
改造人最早还是在内战期间出现的,因为各国战争频繁,出现了大量伤残士兵。他们没有钱买高级的仿生义肢,就安装各种奇奇怪怪的机械义体,像是剪刀手、铁钩和电子锯等等。
到了后来,便渐渐出现了猎奇性质的改造。
譬如在人类的后背装上机械翅膀,或者给人的下半身装上金属的触手。不管多么猎奇,只要给钱,那些黑诊所都能办到。
秦游心里一动,看来他们搜查的这片区域存放的都是钱,陈英那边存放的才是地下拍卖场真正的“商品”。
晶核应该也在里面。
他走到水箱前蹲下,尽量和鲛人平视:“我们是龙夏军人,如果你能听懂,请不要紧张,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那个鲛人虚弱地靠在水箱边缘,耳下的腮一张一合。
就在秦游以为他听不懂龙夏语时,他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他们最昂贵的仓库在哪里,求你们,放我自由。”
众人精神一振。
秦游问他:“你有公民id吗?”
鲛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心灰意冷地说:“我不需要那东西了……等出去后,你们把我的尸体烧成灰,撒到海里就行了。”
秦游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常小安一把拽住。
“这位先生,”常小安认真地说,“您这个伤口做个微创的小手术就能治愈,还有脱鳞,我也养过——我的意思是,脱鳞搁现在不是大问题,能治!等你痊愈了,我们再联系新人办那边的鲛人办公室,帮您找到族人怎么样?”
鲛人突然就坐直了,振奋了,眼睛也亮了。
“真的?我这鳞片都这样了也能治?”他抓住笼子,整个鱼挤在水箱边缘,可怜巴巴地望着常小安,“我还没参加求偶季,秃尾巴的鱼是找不到伴侣的呜呜呜——”
说着就哭了起来,淡蓝色的泪珠从眼眶一粒粒溢出,凝结成珠子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秦游:“……”
陈英嘴角抽抽,挺高大的一条鱼,加鱼尾估计得有两三米了,怎么哭成了林黛玉?
鲛人……真是幻灭啊。
秦游看他目光黏着常小安,脸上简直写着“鱼很乖求包养”几个字。这条大鱼到底知不知道,常小安唯一养过的鱼就是他闺女幼儿园的作业——几条金鱼。
现场的军人都在检查石台上的东西,他绕过去问陈英仓库的位置。
陈英看他一眼,没多问,指了指身后的一条通道。
石台后方的仓库是先前的十几倍,假如不看货架上的东西,就跟大型仓储超市差不多。秦游看到一台操作台,快步走过去,这东西他在超市看过,可以查询商品货架位置。
他找到之前从华顺那里存的晶核图,输入上面的编号。
光屏闪烁了几秒后,出现了货架位置平面图!
真的在这里!
秦游心脏砰砰直跳,他按下导引,地上便出现了指示箭头,一路顺着箭头,他找到了仓库深处的一排货架。
这排货架上摆放着一只只液氮箱,巴掌大的白色箱子上面印着编号。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谁能猜出里面竟然是从人脑子里挖出来的晶核?
货架下方的编号亮起,他轻轻拿下那只小箱子,发现摆放箱子的位置有机械锁。他试着去拿旁边的液氮箱,果然纹丝不动。
这地方的物品看似放置随意,实际上轻易无法取走。
他低头看着箱子,不知道将晶核上交。
军科所和新人办的技术科联合起来,也没能破解黑市的移植技术。连长也说了,军方不可能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只手,即便找回了晶核,有把握移植,也不能做。
“老大!”
布鲁斯跑过来,吃惊地看着他。
“老大,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拿下来的啊?我刚刚和其他队的人交流,这里的系统特别落后,不但要知道商品编号,还得知道东西是什么,才能取下来。”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因为系统落后,还得解除屏蔽后才能连入星网,请求智脑给它升级,然后才能想办法破解……连长让我们别折腾了,命令我们用笨办法,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核对……”
秦游把银白色的箱子塞给他:“你把这东西收进你的设备箱,藏好了别被发现。”
布鲁斯话说到一半,忘了接下来说什么。他张大嘴巴,捧着小箱子翻来覆去地看,想问秦游,又不敢问,做贼似地藏了起来。
秦游继续朝里走,他跟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老大,是什么珍稀动物的蛋吗?很值钱吗?”
“嘘!”秦游一把捏住他的嘴,又放开,“那里头是宋知夏的晶核。”
布鲁斯一直帮他干私活,宋知夏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他震惊地反手捂住设备箱,突然有种别人的命就在自己手里的沉重感。
“那……”他惊慌地把设备箱抱在怀里,“那咱们就偷、偷摸带回去?”
秦游犹豫片刻,摆摆手:“先带回去再说。”
布鲁斯冷静了下来,又故作镇定地把设备箱背回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随便看看。”
秦游在平面图上看到最里侧有个空间,没有任何商品的编码,总觉得很古怪。来都来了,不如顺着直觉过去瞧瞧。
他们绕过十几排货架,来到一扇很普通的金属门前。
布鲁斯面露严肃,正准备放下设备箱上手段,就看到秦游拿枪一杵——门开了一条缝。
“……”
啊?就这么开了?
秦游奇怪地看他:“愣着干嘛,走啊!”
布鲁斯讪讪地跟过去,两人端着枪小心警戒,但这间约有八九百平米的屋子并没有活物,而是杂乱地堆放着许多器械。
“靠,吓我一跳!”他转头突然对上一张脸,吓得差点蹦到秦游身上。
秦游心脏漏了一拍,气得恨不得脱靴子揍他。
“你什么老鼠胆儿?!看清楚,那就是一张脸!”
什么——一张脸还不够吓人?
布鲁斯哆嗦着探头去看,然后麻了。
还真的就是一张脸。
一张人造人的面皮而已。
人造人和仿生人不同,纯机械构造,面皮硅胶制成,再逼真也是假的。
布鲁斯松了口气,蹲下去拿枪头戳了戳那张面皮。
这地方原来是存放机械垃圾的啊。
他这口气刚刚松下来,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小的呻吟,不由崩溃地惨叫。
“啊啊啊老大啊!!”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往秦游怀里扑,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就被无情地踹开。
“老子真后悔当年选你进来!”
秦游往他屁股上直踹,脚印叠了好几层,才让他滚到一边贴着墙站。他自己则拎着枪直接从堆成山的机械骨骼旁绕过去。
布鲁斯端着枪贴着墙,细声细气地喊:“老大~~你有什么事你就、你就喊我啊~~”
秦游翻了个白眼。
他踢开挡在前面的一条机械脊骨,果然听到了呻吟。
前面就是这间房间的角落,几把观众席同款鎏金红丝绒座椅凌乱地摆放在那里,四周还有十几台人造人充能支架,有些上面挂着人造人,还覆盖着白布,有些空荡荡地竖着。
他们不像地上那些已经明显报废的同伴,光从外表看,都还完好无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再使用。
声音就从他们后方的角落传来。
秦游端着枪一步步靠近,在确认这些人造人没有威胁后,他从中间闪了过去,第一时间打开激光护盾。
什么也没有发生。
角落只有一具残破的、只有上半身的人造人,不仅如此,他和不远处那些报废的同伴一样,被扒掉了躯干上的面皮和人造肌肉组织。
唯一残留的那张脸皮,秦游竟然认得。
“……加百列?”
在半个月前,他见到的叫加百列的人,是个瘦高的人类少年。
秦游确实怀疑过加百列,可他以为对方是仿生人。
地上的人造人缓缓转动眼球,那张脸似乎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他甚至怀疑,人造人还有视力吗?
“你是加百列吧?”秦游收起护盾,拎着枪走过去,疑惑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人造人死死地盯着他,这让他有种错觉,对方似乎正在无声地哭泣。
“救救……”
秦游有点为难,他回头看了一眼布鲁斯的方向:“你的机械核心还完好吗?我可以把核心出去,再给你找个身体……”
“不!”
垂死的人造人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抓住了秦游的枪头。
“救救我妈妈!”
“救救我妈妈!”
第90章
说完这两句话,他缓缓松开了手,然后动作停止了。
“加百列?”秦游轻喊。
人造人的眼球凝固地盯着他,却永远不会再给出回应。
秦游脑子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遇到严春的儿子。
不,既然如此,加百列就不可能是她的儿子。
果然严春的档案做了假。
他低头又看了看这具残破的骨骼,突然在它的身下,看到一个更小的头骨。他怔住了,心里升起一种猜测。
严春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加百列,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叫赫尔。
两个竟然都是人造人吗?
秦游本不该对他们产生同情的,但情感本身并不受理智的控制。他起身拽了一张白布,将那一大一小轻轻盖了起来。
也许是加百列宁愿耗尽最后的能量,也要恳求他帮助严春这件事打动了他。
机械造物产生了人类的感情,而这个地方的拥有者,分明是血肉之躯,却比金属更加冷酷无情。
秦游让布鲁斯把这个房间扫描进地图,自己走到一边联系陈英。
“我想找个叫严春的女性,有没有办法?”
[我们找到了拍卖品清单,正在审讯拍卖师。你找的这个人失踪了?]
秦游靠着墙:“这个人是楚旭阳家遗产的保管人,她和小鬼的父亲是同事,上次见面,她把遗产委托给我,全家要搬回中央城。”
“我在仓库看到了她家的人造人,还剩一点能源,让我救她。”
陈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充满了犹豫。
[你……你不觉得,这些事情都围绕着阳阳?]
[第一次出事的是他的老师对吧,然后是儿童之家的院长,现在是这个严春,还有你。]
秦游没说话。
这就是他没有直接找指挥部,而是单独问陈英的原因。
如果只看前面那几件事,新人办会觉得宋知夏只是不幸被选中,成了哨向猎手的猎物,院长是被灭口,而他亲历了宋知夏那件事,是唯一的幸存者。没有人会联想到楚旭阳身上。
可是在马志远后,严春又出事了。
陈英会怀疑,新人办和军部同样会怀疑。
秦游对陈英的问题避而不谈:“你帮我找一找严春,就当我欠你一次。”
陈英显然不能理解。
[老秦,如果幕后的人冲着阳阳去的,你凭什么自信靠你一个人就可以保护他?]
秦游语气很坚持:“我上次让步了,结果呢?你知道楚旭阳离开我不到十分钟就差点出事吗?陆适那个王八蛋拿他当诱饵,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
新人办和军监所连异种人尸体都争抢,如果让他们知道楚旭阳才是关键,小鬼会怎么样?
就算小鬼被严密地保护起来,那么小一点儿的人,但凡休息不好都会生病,可是那些人谁会在乎他的健康!何况新人办和军队内部真的安全吗?陆适自己都承认有内鬼,他的心得多大才会主动上交小鬼?
不,谁也别想带走楚旭阳!
秦游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复起伏的精神力。
他不耐烦道:“你到底帮不帮?”
[……你看你这狗脾气,帮!我冲着阳阳我也不能不帮啊,你等我半个小时!]
秦游切断通讯,只觉得心里跟火烧似的焦灼。
他看向早就干完活,瑟缩在旁的布鲁斯:“走了。”
布鲁斯抱着枪小跑着跟上去,一边偷窥他的脸色。唉,老大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贴门上都能辟邪,太吓人了。
石台上的笼子已经搬走,各条通道都有士兵进进出出。秦游停下脚步,看到陆适正和哈吾勒说着什么,瞥到他的时间,脸上便露出颇具深意的笑。
他不由蹙眉。
这个人实在是令人忌惮又厌恶。
“秦中尉。”
陆适笑吟吟地说,“我们正提到你,你就回来了。”
呵呵。
哈吾勒像没看到秦游的表情,招呼他:“赶紧的,有个任务。”
秦游暗自吸口气,收敛情绪过去。
“那个鲛人告诉我们,这下头有个实验室,拍卖会的人会招待一些客人在里面接受移植手术。”
“你和卢森带队,一定要把他说的客户名单找到。”
话音刚落,石台发出轻微的震动,技术员冲他们点点头,哈吾勒便和陆适离开了石台。两队队员带着军科所的研究员往中间汇聚,石台缓缓下沉,两侧却升起了透明的防护罩。他们隔着防护罩看到下落的水,以及伴随着水流落下的嗜血鱼。
十分钟后,石台完美嵌入地面,四周喷出了白雾。
“消毒灭菌用的,没事。”一名研究员随手用仪器检测道。
卢森环顾四周,忍不住嘀咕:“这鬼地方到底挖了多少层……没完没了的。”
纯白的地下实验室一寸一寸地亮起,看上去起码有几千平。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看到隔着一条过道才是摆放实验设备的地方。
军科所的研究员一出去就开始扫描设备,收集资料,秦游和卢森不管他们,而是先大致摸清这个实验室的规模,另外也要找到监控室或者办公室之类的地方。
他们分配好范围就各自散开,秦游带着队员走到过道尽头右转,又是一扇无菌门,上面显示手术室。
他推开门,白色的通道两侧分布着十几个房间,从他的位置开始,依次有办公室、休息室和值班室,然后就是机械室和消毒室之类的房间,最后才是手术间,还有药品间。
“1队找到了办公室。”秦游在队内频道报告。
陈英的通讯切进来,他示意常小安带人去找名单,自己退到外面走廊。
[老秦,我在拍卖品清单里找到了严春,没有图片资料,但看文字描述大致符合。36岁女性,无异能,身高1.68米,棕色披肩发,另外就是你说的,脖子上有刺青。]
[问题是,她已经被卖掉了,就在上个月的20号。]
[我没有查到买家的信息,而且有个不太妙的事,她在拍卖品清单上并不属于……活物那一栏,所以……]
[老秦?]
秦游抹了把脸,低声说:“谢了,我记你这个人情。不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就当我没问过。别跟小鬼说漏嘴!”
[我是什么傻子吗?回头再说,挂了。]
秦游低头看看手环,呼吸很沉,但沉不过心脏。也就是说,上次见面后,严春就出事了。
他咬牙,不甘心地握拳砸向墙壁,布鲁斯那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严春就出事了!
又一条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现在不是他还要不要继续查的问题,那伙人悄无声息地就把相关人都清理掉,他根本无从下手。
“老大!找到了名单!”布鲁斯在房间里大喊。
秦游转身大步走进去,看到常小方手里有个老式的平板,他拿过来一看,都能称得上老古董了,根本连不上星网。
“就是因为连不上才安全吧?”常小方啧啧称奇,“比纸质文件好保存,又不会被轻易盗取。你知道这东西就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要不是刻意找,谁能找到?”
“能打开吗?”
布鲁斯插话:“可以啊,军区有设备,别说老古董了,化石都能读取!”
他们原路返回时,正好撞上卢森,他们还推着一架医疗床。
“秦哥,我们运气是真不错,竟然还有正在进行的手术!”他朝后点点头。
秦游看了一眼,医疗床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后面还押着五个身穿手术衣的人。他们已经戴上了全套束缚头盔和手枷,被推搡着步履沉重地往前移动。
“我们找到了名单,到时候和这个人对一对,就知道名单真假。”
卢森面露喜色:“那可以走了吧?这地方真够压抑的,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秦游示意他看实验室,军科所的人还在那里忙忙碌碌,看样子打算把实验设备全部搬走。
“医疗床上这个人得交给他们吧?”
卢森想了一下,就上前扣了扣玻璃墙壁,里面的人抬起头,看到医疗床的下一秒就快步朝大门走过来。
虽然隔着面罩,好像都能看到他的惊喜。
“你们好,我是军科所的卫宁,”他走过来笑道,“这个人可以给我们吗?”
卫宁啊,秦游想起来这人了。
这人是军科所生物研究科的老大,上尉军衔,据说是个实验狂魔,是联邦生命科学奖最年轻的获得者。他记得卫宁,是因为一个乌龙。
秦嘉予曾经和卫宁“网恋”过——当然没成功,因为见面发现不但是同一个军区的,而且还都是男的。
卢森大方地说:“给你啊,反正半死不活的,给我们也没用,都不敢下手审讯。”他看卫宁瞥向后头几个黑医,连忙补充,“这五个人不能给,暂时不行。”
卫宁点点头:“我懂,不过等走完审讯可以送过来吧?我们正在研究晶核移植,这些人勉强也算同行,从他们那里问,比我们闭门造车快捷得多。”
他还挺讲道理,和军监所那帮人完全不同啊。
双方友好地达成一致,甚至卫宁还让他们先走,不用非得陪着。
“我们好歹也是军人,不至于还需要你们保护。”
秦游一言难尽地看看他麻杆似的身材,提议道:“这样,卫科长,我们也有任务要去汇报,等上去后,我会申请再调一支队伍下来。别的不说,你这些器械总得让人帮忙搬运吧?”
卫宁犹豫了一下,高兴地点头。
石台再次升了上去,间隔一个多小时,拍卖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在靠近通道口的天花板硬是被钻出了一个三米多直径的洞,搭建了梯子,士兵们把收缴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到上方的花园。
一旁出了哈吾勒和陆适,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新人办技术科的科长金燕。
卢森不认识她,但秦游却和她有些交集。那次异种人事件后,他还在养伤,金燕曾经拎着水果过来看过他,还仔细地询问了他和异种人雇佣兵对战的细节。
不仅如此,布鲁斯对她也格外推崇,喋喋不休地科普了这位金科长的背景。
年轻的天才,新人类综合大学脑域学教授,“403”计划(脑域长城筑造技术研究发展计划)倡导者,联邦“新人类科技新星”奖章获得者。
这么一连串的光环下,金燕给秦游的感觉却和卫宁差不多。
大概闷头搞研究的人气质都类似吧。
新人办的人能过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军区一开始就是想打个时间差,没指望能甩脱新人办和警方。
金燕还在那里和陆适据理力争。
“……我和卫科长上次合作得很愉快,这次也让我的团队参与吧!不然您问问卫科长,他肯定不会反对——”
陆适也不直接拒绝:“你们王主任怎么说?”
金燕脸上出现窘迫,搓搓手。
“呃,我还没来得及和我们主任汇报……”
陆适反而笑了:“跟你透露消息的,不会就是卫宁吧?”
往小处说,这就是同行之间的交流不小心说漏嘴,往严重了说,那可就是故意泄露军事秘密罪了。
金燕虽然着急,还是谨慎地说:“卫科长没有跟我提过,只是我比较关注……呃,也没有很关注。”
卢森噗嗤笑出声。
三人同时回头看向他。
秦游无语,上前一步敬礼:“报告连长,委员长,我们来汇报任务完成情况。”他瞥了一眼金燕,询问性地看向哈吾勒。
哈吾勒叹口气:“你直接说吧。”
金燕顿时生动演绎了什么叫两眼放光。
秦游把实验室内的情况一一汇报,然后将平板递给哈吾勒。
“这个!”
金燕忍着兴奋说,“实验室里一定保存有移植者的生物信息,可以把名单和生物信息逐一比对,整理成数据库。”
哈吾勒一头雾水:“不是已经有名单了吗?那个数据库有什么用?”
金燕耐心解释:“如果是自愿参加这个实验,而又没被你们抓住的,只要他利用生物信息登录星网,或者看病,就能被数据库检索到。假如有失踪人口,也可以利用数据库确认身份。”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实验室里除了客户,还有实验“小白鼠”。对于黑市来说,“小白鼠”得来比真正的老鼠都要容易,里头除了高危人群就是拐卖人口。
秦游听了,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名单里会有楚恒夫妻吗?
他心中不由懊恼,怎么早没有想到用平板先查一下?这会儿还有什么借口可以接触到平板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明显,陆适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故意问:“秦中尉有想法?”
秦游当做没听到,目光冷漠地看向别处,心里直骂爹。
“……大概是累了,累了,”哈吾勒嘴角抽抽,打个圆场,“你和卢森也折腾大半天了,现在原地修整。”
现在已经入夜了,他们确实连一口水也没喝过。
两队人去了角落,各自找地方坐下来喝水啃干粮。卢森蹲在秦游旁边,小声和他聊天。
“秦哥,你猜这地方背后都有谁?”
秦游吸着营养液,脑子里还在琢磨怎么去不引人注意地用一下平板,根本没在听卢森说话。
好在这家伙擅长自言自语,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传闻灯桥街的所有者就是东湾市的副市长乔琳,但其实,乔琳是市长关鑫平一手提拔出来的。我过来的时候正好偷听连长他们谈话,说在上面抓到了关鑫平的情妇和私生子!”
“不过吧,关鑫平说白了也就是个市长,灯桥街还行,这个地下拍卖场就不像他能搞出来的了……”
秦游打断他:“你说,那平板最后是不是会给卫宁?”
卢森茫然地回望他:“啊?”
秦游没再搭理他,胡思乱想:给卫宁就好办了,那人好说话,实在不行……他把秦嘉予送出去,不知道能不能转移一下卫宁的注意力?
就在他琢磨着贿赂卫科长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声音?!”
“下面传来的——”
秦游和卢森同时跳起来:“实验室出事了!”
此时的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翻倒的设备。血一直溅到了天花板,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咳咳咳……”
卫宁躲在一台分离器后,摸索着把生物凝胶涂抹在脖子的伤口上。他努力不去看旁边瞪大眼睛的同事头颅,浑身剧烈地发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清楚地听到那东西正在咀嚼,至于咀嚼什么,他不愿意去想。
就在刚刚,他们正在检查医疗床上的人。
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是个普通人。因为刚刚接受了开颅手术,他还处在昏迷中,生命体征也很虚弱,但在床头的诊疗卡来看,这是一场被定性为“成功”的手术。
卫宁觉得很奇怪,之前军科所接收了一个移植成功,甚至还顺利觉醒的案例,可在随后,那人很快出现了排异反应,前两天断了气。
那么这一个,凭什么算成功?
他刚打算帮这人重新处理一下伤处,床上的人突然爆炸了。
是的,爆炸。
丰厚的淡黄色脂肪飞溅,内脏和四肢炸得到处都是,他的同事被糊了一脸,尖叫着倒在地上,所以没有看到接下来更恐怖的一幕。
卫宁看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从这人的眼睛里钻了出来,越钻越多,越钻越多——就像喷涌而出的触手,朝四周弹射而出!
他在看到那东西的第一时间转身就跑,即使是这样,也伤到了脖子。
‘异种……’
他的脑子在疯狂叫嚣。
异种!!——
作者有话说:本章受伤的人:爹和秦嘉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