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箭已上弦
宣光殿正值禁卫交替轮值, 昌平走到宫门处,发现守门的两个禁卫有些眼生,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望盛宗, 轮值人员基本见过, 当下起了疑心, 面上却也未曾表露异样,只是将步伐放慢, 用余光瞥了几眼。
禁卫心虚慌忙瞥向别处, 头低着。
昌平刚好看见陈吉端着空碗出来, 问道:“外头那两个守卫什么时候换的?”
陈吉先是一愣,很显然他也不清楚, 随后回道:“老奴这就去确认下。”
“不必了, 莫打草惊蛇, 殿前守护得再加些靠得住的人过来,换成三班倒,务必保持禁卫精神状态处于最高水准。”
“是——”
交代完,昌平才进入内殿,她刚走进去, 就看到盛宗从床上爬起倚在床头, 询问道:“你在殿外跟陈吉交代什么?”
昌平替盛宗掩了掩被子,轻声解释道:“宫门外出现两个生面孔,我担心是他派来的, 让陈吉再安排一些人手过来, 以防万一。”
盛宗握着昌平的手,不忍道:“诏书明日便下了, 若是大司马没能解决幽州一事,你和赵德的婚事便无挽回余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昌平笑着摇头,“父皇,箭已上弦。”她神色淡然,语气异常坚定。
昌平心道:早些时候还没识破王冲的阴谋,一个劲的要她嫁给赵德,如今却担忧起她要嫁赵德,若是尽早准备,也不至于这般束手束脚如此难受。
她想,只有一双眼睛,哪能什么事都看得清想得明,父皇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意料之外,又怎么怪他。
沉默许久的昌平摸了摸鼻头,叹气道:“只是要委屈大司马一家了。”
盛宗并不知道沈泾阳府里发生何事,说着昌平的话说道:“大司马此去幽州任务重,关系我朝基业,日后等你掌权,必不可亏待他家。”
昌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接话说:“沈老夫人中毒昏迷不醒,大司马那六房于今晚畏罪服毒自杀,沈倦夫人又遭人劫持,我们杨家在此关头却将沈府的主心骨调离京都,确实于心有愧。”
盛宗揉着太阳穴,不时醒着鼻子,轻微晃动脑袋,问:“怎一桩桩都叫他家遇上了?”
“皆因那人而起,如今朝局动荡,人人自危,儿臣只盼着尽早替剿除奸臣,肃清朝堂。”昌平说起王冲神色冷了下来。
在昌平说话间,盛宗已下床坐到桌前,朝昌平使眼色,昌平会意开门小声朝屋外唤了一声:“陈吉——”
陈吉应声回道:“老奴在——”随即进入殿内。
“你现在去趟王冲府上,就说孤有紧要事相商,让他速速进宫一趟。”盛宗眼睛频繁眨动,醒鼻子的次数开始频繁起来。
陈吉领旨刚退几步,盛宗又交代道:“屋内这些花卉盆景,该换了。”
“是,陛下。”
昌平发觉到盛宗状况不对,知道他瘾又犯了,看他身子颤抖,忍不住关心道:“父皇还撑得住吗?”
“无碍,只是这些植物再不换,要撑不住了。”盛宗说着人来到盆景前,拔下几片枯黄叶子,捏在手里不停揉捏。
“逍遥粉虽好却伤身,你看它,不过浇过几次,叶子就黄了大半,植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若不是你极力阻拦,孤这会儿怕是彻底离不开了。”
昌平横扫屋内摆放的盆景,十有八九叶子都黄了大半,倘若不换,容易引人生疑。
起初盛宗身体有恙,受王冲蛊惑食用几次逍遥粉,后被昌平发现苦口婆心劝说多次严明要害,才迫使盛宗生生忍住药瘾,每日将送来的汤药倒进屋内的盆景中,让王冲误以为盛宗离不开逍遥粉,又佯装出一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模样。
盛宗身体大不如从前为真,朝不保夕是假,自从决定传位昌平后,他就开始布局,装病重为的是让王冲放松警惕,减少顾虑后容易露出马脚,好一网打尽,彻底将王冲一派瓦解。这样一来昌平登基变少了一重阻力。
*
得到下属劫持到尹妤清后,赵德速往王冲府上报喜,直至深夜才等到王冲。他见王冲眉开眼笑,心情不错,连忙伸手扶他,迫不及待邀功道:“姐夫,沈倦他夫人我叫人劫走了,可以用她逼沈倦交出画卷。”
王冲闻言脸色瞬间阴了下来,气往脑门冲,甩手狠狠瞪了赵德一眼,怒道:“你,你这脑子,我有时候真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进水泡傻了。”
他怒指赵德眉心呵斥道:“你掳她作甚?还嫌事不够多吗?”
赵德见此情形不由得慌了,一时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脸上一阵犹豫一阵惊恐,赶紧解释道:“我想着杨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朝也不上,若是通过上奏弹劾沈倦处置他需要些时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赵德话越说越小声,说完才匆忙抬眼看了眼王冲,迅速又垂下头,生怕王冲发觉他假公谋私。
“你也知是下策!愚蠢至极!简直朽木不可雕也!”王冲收回手,重重坐到椅上,“陛下病重不假,可我才从宫里出来,他明日就要下诏书赐婚你跟昌平公主了,你猴急什么。”
赵德被骂面上有些不悦,辩解道:“姐夫,你当真冤枉我了,招兵买马,哪样不需要钱,我不过是想尽早拿到画卷得到宝藏,这都是为了姐夫你能早日完成夙愿,登上大位。”
王冲大怒,喝道:“你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整沈倦身上。”
赵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王冲戳中心中所想,忙垂下头,不敢正视正在气头上的王冲,呆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王冲说的话,忽然惊呼道:“赐婚?我成为昌平的驸马了?姐夫你没骗我吧。”
王冲怒其不争,叹气道:“你成为驸马意味着陛下完全倾向我们这边,不日等他西去,我们就可坐收渔翁之利。你想太子年幼登基,毫无根基可言,陛下自然要托孤于我,帝位到时还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拿下,何至于兵行险招。画卷固然重要,但行事万不可如此激进,还是按照之前的法子来,把人放了,别留下把柄。”
“可,人抓都抓了,放了岂不白忙一场。”赵德颇有微词。
“孰轻孰重你掂量清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因一己之私坏了大事。等陛下西去,沈家自然没了靠山,到时你想如何便如何。”
赵德不情不愿回道:“知道了,姐夫。”
然而赵德并没有听王冲的话立即放人,他打算再关尹妤清几日,让沈倦尝尝寻不到人的滋味。
*
这天,是尹妤清被抓第三日,看守她的只有两个人,在一处破旧的宅子,周边偶尔能听见猪肉摊老板的贩卖声。
被劫持时,她就开始算路上走的时间,劫他的人为掩人耳目并未绕路,很快就估算出大概距离,她确定院子就挨着西市,因为东市只贩卖水果蔬菜,并不卖肉。
逃走的路线在尹妤清脑海里模拟好几遍,迟迟未归,不知道周华秀病情如何,很是担心,准备找时机动手。
晌午那两人在院子晒太阳喝了些小酒暖身,许是不胜酒力,很快就进了另外一间屋子歇息。
尹妤清小声叫唤几句,两人均未有所反应,于是她费尽力气将身上携带的匕首蹭出,手脚并用,又废了好大劲才把匕首壳拔掉,终是用匕首隔开了手脚上的绳索,顾不上手腕因控制不好力道留下的伤口,就起身打量起屋内。
屋子仅有的一个窗户被钉死了,而屋门上了大锁,她抬头看了眼屋顶,嘴角上扬,似乎有了主意。
只见她拾起地上割断的绳索,一条条打死结串联起一长条,随后又把匕首绑在绳索尾部,奋力一甩,绳索跃上房梁,力度和角度不对,并没有如她意料中一样扣在梁上。
数不清接连甩了几次,直到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于绳索牢牢扣住房梁,用力拽了几下,确认安全后,她便顺着绳索一点一点往上爬,好在房子不高,在体力透支前爬上房梁。
稍许歇气后,她颤颤巍巍弓着身子,举手去掏本就漏出盆大的洞口旁稻草屋顶,攀附着横梁由洞口挤出,匍匐在屋顶上慢慢向另外一侧挪动。当移到边上后又掏出绳索,一头固定在屋顶,接着顺着绳索慢慢滑落。
院门横叉门闩,门扇摇摇欲坠,寒风正从宽大的缝隙中呼哧而来,这两三日来她已经见识过开门发出的异响,从院门出去,无异于自投死路,彻底放弃从大门逃走的想法。
尹妤清转动身子,双眼在院中飞快扫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墙角处的狗洞。
她安慰自己,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她不过就钻个废弃的狗洞而已,这时候还有包袱那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院中并无旁人,虽有狗洞,但院子荒废许久早已没有狗,蹲在狗洞口的尹妤清左顾右盼显得有些多余,她先是用手巴拉脸上粘连的稻草,随后理了理零乱的头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才跪地匍匐咬牙闭眼钻洞一气呵成。
狗洞的外侧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一看就是嫌少有人问津,尹妤清迅速起身,若无其事看了眼周遭。确认没人后,才看向手臂和膝盖,上面满是爬行留下的泥土痕迹,不由得皱眉。
折腾许久才逃出,顾不上一身泥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赶紧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一路挨着街边走赶回司马府。
第92章 常觉亏欠
尹妤清从屋顶滑落时扭到脚踝, 当时忙着逃,顾不上脚上疼,如今司马府就在眼前, 再也支撑不住, 不禁摇摇欲倒, 忙伸木棍在地上一撑,勉强站稳脚跟, 理理头发, 心道:终于回来了。
“站住, 这是你能来的吗?”守门小厮晃了眼尹妤清,以为哪里来的乞丐, 给了几个铜板, 便要轰撵她到别出去。
小厮摆手, 不耐烦道:“叫花子,拿了钱快快离开,到别处去。”
尹妤清听到小厮将喊她叫花子,顿时怒了,哪里还忍得住, 伸手指向守门小厮, 大声喝道:“你们眼瞎不成,连我都认不出了?”
小厮被尹妤清突如其来的高声逼问,不禁往门后站了站, 吞咽口水后, 心虚道:“你这小叫花子当真有趣,怎的?嫌弃钱不够多?得嘞, 再给你几文,权当为昏迷的大娘子积德行善了。”
尹妤清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 拄着拐杖,又瘸又拐,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粗看确实很像叫花子,还比叫花子邋遢不少,她拿手擦了擦脸,不悦道:“你睁大眼好生看看,我是你们少夫人,你说谁小叫花子呢!你全家都小叫花子!快让我进去。”
小厮背手撑在院门,扬了扬头故作镇定,正声道:“诶,你这人真是的,我家少夫人长什么样我会不知道,瞧你灰头土脸,一身肮脏样,可别侮辱了我家少夫人的名讳。”
“……”尹妤清右手紧握木棍,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好不容易逃出来,如今却进不了家门。
正当她转身打算先回新府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时,就听到身后有人将信将疑喊了句:小姐?
晃眼间又坚定喊了一次。
“小姐!”
闻香泪眼盈眶,朝她跑来,不到片刻就到了跟前,闻香握住尹妤清双手,激动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小姐?守门小厮当场呆住,僵硬地杵在原地,两眼发直看向尹妤清,瞳孔猛然一缩,忙说:“少夫人,小的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小的该死。”
尹妤清抬头不语,连连摆手,朝闻香问道:“阿母可还好?”
闻香摇头又点头,“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话什么意思?”尹妤清脚软身体虚晃一下,她连忙伸手扶在闻香肩膀,这时才看到闻香身后站了个人。
还未等尹妤清开口问,闻香主动说道:“方才这位公子寻上门要找姑爷,说他手上有解药,眼下刚给老夫人服下。”说完指向身后男装示人的秦罗敷。
尹妤清听后点头若有所思,放下搭在闻香肩膀的手,一瘸一拐走到秦罗敷跟前,“在下尹妤清,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鄙人姓林,我还有事,先行一步。”秦罗敷点头,随即从尹妤清身旁擦肩而过。
尹妤清闭眼嗅了嗅,秦罗敷经过时留下的淡淡胭脂味,心里暗自说道:女的?
闻香凑上来主动扶住尹妤清,“小姐,你怎么落得这般模样,姑爷看到该伤心死了,赶紧回屋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还是先扶我去阿母院子吧。”尹妤清伸手搭在闻香肩上。
闻香拗不过尹妤清,只能将她搀扶到周华秀院子,刚踏进院子,连忙冲屋内方向喊:“姑爷,小姐回来了。”
沈倦迟迟等不来赵德换人,昌平又让她别轻举妄动,栢歌那里也没有任何消息,既要照顾周华秀,又担忧尹妤清安危,精神状态已处于崩溃边缘,时常答非所问,像个灵魂出窍的活死人,直到秦罗敷上门,面上才有了些许生机。
恍惚之中听到院子有人喊她,起初并不以为意,片刻意识到闻香说的是尹妤清回来了,连忙起身出屋,才开门就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站在房门外,正对着她笑。
“你,你——”千言万语化为无声拥抱,沈倦头伏在尹妤清肩上啜泣起来,身子轻轻颤抖,尹妤清被勒得喘不上气,忙道:“我被人劫走没能带回和姑娘,耽误了这么些天,万一阿母有个闪失,我无法面对你,对不起。”
“他们可有伤你?”沈倦说着松开尹妤清,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尹妤清趁沈倦不注意左手背到身后,这时沈倦柔声道:“你平安回来就好,阿母刚服下解药,和姑娘在屋里帮忙照看着,不必担心,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受苦了……”
尹妤清截断她的话,摇头道:“他们没伤我,虽然瞧着狼狈,确实毫发无损,你的担心和自责是多余的。”
沈倦见尹妤清轻描淡写说这话,心忽然揪得生疼,脸上带着忧色,但眉眼间的神情已经做出决定,心想倘若和离书真能保她平安,那无论如何都要写给她,言念及此,心中一酸,也顾不上尹妤清的解释。
她坚决道:“不管怎样,我可不能再让你挨痛受苦。自从你跟我成亲,就没过过几日安生日子,我宁愿他们劫走的人是我,哎,看你这般模板,我心里当真难受。”
尹妤清闻言笑道:“哼,你真够没良心的。”
沈倦好奇问:“怎么了?”
尹妤清不满道:“瞧你意思是要让他们劫走了,让我心里难受。”
沈倦一时语噎,呆望半晌,两道泪水又不争气地从脸颊上缓缓流了下来,嘴里嘟囔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若是能都替你挨了,我愿意的。”
“进去吧,带我去看看阿母,我让你安心了,你也得让我安心才是。”尹妤清一时忘记藏在身后的左手受伤了,刚伸出去连忙又缩回,换成右手,示意沈倦扶她。
沈倦瞧出异样,手慢了一步,只能直直看向尹妤清遮掩的左手,眉头紧皱:“你崴了脚,还伤了手。”
尹妤清见她神情紧张,安抚道:“小伤,不碍事。”轻描淡写间右手扣住左手腕,掩盖伤口。
沈倦一言不发,跟自己置气,轻轻拉起尹妤清左手,盯着她的手腕,眼泪止不住滴滴坠落,“这叫小伤?在你眼里有个好歹才算得上大吗?”
尹妤清口中的小伤是刀口长度只比食指短一些,伤口两侧皮肤层微微卷起,清晰可见里面皮肉分明,手腕上满是干枯的暗红血迹。
“你这一哭,等下把人引来,多不好看啊,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快别哭了。”尹妤清说着要把手收回,发现沈倦使了力,收不回手只好作罢。
沈倦轻轻抚摸伤口边上的皮肤,咬牙切齿道:“天杀的赵德,总使这种阴招,有朝一日我定叫他十倍百倍奉还。”
尹妤清见沈倦一副要将赵德活剥生吃的模样,生怕她脑子发昏真找人算账去,连忙解释:“是我自己伤的,他固然可恨,这事却真怪不到他头上,要怪只能怪我那把匕首太锋利,我没控制好力道,割绳索的时候误伤了自己。”
“可若不是他,你又怎会受伤,怪谁都不如怪我,我就不该自请远赴重州,更不该将画卷带回京都,让你一次次身陷险境,受尽苦头,我只能嘴上说说,半点都无法为你分摊……”沈倦不停捶打胸口,自怨自艾,越说越悲观,觉得自己亏欠尹妤清太多了。
尹妤清打断道:“你这是无稽之谈,你我又非神仙,谁能料到事情会发生至此,遇上难处想法子解决便是。”
沈倦身体一怔,心想眼下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虽不是夏季不用担心伤口会因炎热发脓,但需要马上清理包扎,抬头扯嗓子唤道:“和姑娘,你快出来看看——”说着就蹲下拍肩膀说道:“上来,我背你进去给她包扎伤口。”
尹妤清往前走了一步,跟沈倦并排,拉起人,“扶着就好了,只是崴到了,还能走。”
和尘从闻香叫沈倦的时候就在屋内透过缝隙看,她实在很好奇,两人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下听到沈倦叫她,便推门而出。
“和姑娘,你快看看她手腕上的伤要不要紧。”沈倦扶尹妤清走到屋檐下方,还未登上台阶,看到和尘出屋,赶紧抬起尹妤清的左手,抬给她看。
和尘望向伤口身子明显怔了一下,方才在屋内听到尹妤清说是自己伤到的小伤,她以为是沈倦关心心切有些大惊小怪,还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若是发生在师姐身上,她也会如此,能够理解沈倦的反应。
她没曾想差一点点就碰到静脉了,确实不是小伤,看尹妤清正朝她使眼色,心里明白了大概,避重就轻镇定道:“尹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包扎后两日换一次药,半月左右能好,只是祛疤的药膏,我身上没带,恐怕会留下疤痕。”
话出自神医之口,沈倦顿时松了口气,听到会留疤心里又咯噔一下,人皆爱美,忙问:“那能现研制吗?”
不等和尘开口,尹妤清回道:“怎么什么都找和姑娘要,忘记我前些日子给你后背用的膏药了吗,用它就行。”
沈倦垂头丧气,“可我们院子被烧个精光,膏药也没了。”
“晚些回尹府取,现在也不着急涂。”尹妤清拍了一下沈倦肩膀,“快些进屋,我要确认阿母没事,屋外也凉得很。”
和尘告知周华秀中毒太久,解药服用后,过两日才能恢复意识,让她两暂时可以安心睡个安稳觉,不用彻夜守着。
*
院墙边的枯树头上,浅浅吊挂一弯弦月,夜凉似水,寒风扣窗。
自从院子被烧,住到客房后,平日看书书写的地方,都在屋内角落里置办的书桌上,沈倦忙着照顾病人,寻找尹妤清下落,一时忘记昌平交代要写和离书一事,如今尹妤清回来,周华秀也服下解药,她猛然想起这事,趁着尹妤清洗漱的功夫,决定了断此事。
沈倦站在书桌前,笔提起又落下,犹豫不决,心里清楚和离书能保尹妤清卷入纷争,却落不下笔。和离书一成,她们两人的关系也就彻底断了。
“哐当哐当——”寒风扣门,似在催促。
沈倦抬头看门哐哐作响,终于又提起笔,重新沾了墨水,笔尖在砚台上修了又修,两人过往历历在目,不断在脑海涌现。
悬挂的毛笔尖渗出一滴墨珠,片刻低落早信纸,晕染成一朵黑云。
第93章 同床异梦
沈倦盯着晕开的墨迹发愣, 直至笔尖又滴落第二滴墨水,这才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慢了一步, 信纸上两朵黑云紧挨一起, 好像尹妤清和她, 苦笑后将信纸揉捏成团,深呼一口长气, 终于在纸上缓缓写下放妻书三字。
和离书需要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 再拿到衙署盖章, 才能生效,而放妻书只需要她写好签字, 便可生效。
她不想和尹妤清从此一别两宽, 没了关系, 但为了尹妤清的人身安全着想,只能出此下策,她想,若是真出了意外,届时拿出提前写好的放妻书, 尹妤清能凭借放妻书保命, 若是平安顺遂无事发生,且当没有写过,两人还能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当最后一笔落下, 沈倦忽觉得心空荡荡, 那一笔就像一把利剑,活生生斩断她和尹妤清的关联, 心境如同经历一场生离,收笔时泪悄无声息落在纸上, 抬起手擦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就在这时屋外脚步声伴有谈话声逐渐逼近,她忙拿起信纸在空中匆匆扬了扬,随即折叠好放在胸口暗袋,生生挤出一抹微笑。
“啪嗒——”闻香扶着尹妤清刚好推门进来,尹妤清看到沈倦杵在书桌旁,神情有些慌张,随即对要扶她进屋的闻香摆了摆手,沈倦见状连忙绕开书桌,走到尹妤清面前扶她,柔声道:“慢些走。”
尹妤清也不看路,任由沈倦领她走,先是看了眼沈倦,发现她眼睛微红,睫毛湿润,像是哭过,随后眼光却飘到不远处的书桌上,只见笔托上架着未干透的毛笔,信纸上沾了少许墨迹,微微一愣,不经意问:“这么晚了,还在处理公事吗?”
沈倦愣住,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解释,只低头扶尹妤清走到床前。
尹妤清见她这般模样,知道她心里藏着事,放在以前,她早喋喋不休跟尹妤清讨论起又做了什么,遇上什么难处,本想继续追问,转念一想,她不说或许有难言之隐,只好岔开话题道:“给阿母送解药的那位姑娘是谁啊?”问得随意,尹妤清也不看沈倦,屁股刚沾床板三两下脱去鞋子,往床上缩。
沈倦听后一怔,没想到尹妤清和秦罗敷打过照面,还瞧出她女子身份,随后释然一笑,心里暗自道:自己不也是很早就被瞧出来了,秦罗敷一身男装入府,不过为了避免给她惹上麻烦,若是女装上门,不知又要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她便是秦罗敷。”回话间,沈倦右膝盖抵在床板上手已伸到尹妤清膝盖和后背处,微微用力,抱起正一点一点挪动的尹妤清,嘱咐道:“别乱动,手上还有伤。”
尹妤清躺好后,顺手接过沈倦拉起的被子,问道:“她怎会有解药,还知道阿母中毒?”心里不禁胡思乱想起来,秦罗敷和姜云并非简单之人,柏歌打探到的消息也仅限于姜云假死,两人出现在京都又为何被赵德追捕完全查不到。难道她们名字也是假的?
沈倦俯身弯腰,给尹妤清理被子,低声回道:“问了没说。”眼神飘忽不定,避开尹妤清双眼。
“她是不是拿你的身份威胁你?”尹妤清不信,伸手扯住准备撤回身子的沈倦。
沈倦摇头反手握住紧拽着胸口处的手,“不要以为这伤口是和姑娘处理的,便可以不重视,等下伤口扯开了咋办。”
被沈倦这么一说,尹妤清自知理亏,默默回手,嘴硬道:“我的手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顿了顿,继续说道:“秦罗敷跟我们同时回的京都,这么长时间没打过交道,偏偏今日寻上门来送解药,你不觉得蹊跷得很吗?”
沈倦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从脖间取下那枚当了被尹妤清赎回的平安坠,“姩姩,你生辰马上到了,我们一路走来遇到太多事了,这坠子阿母到寺庙开过光,我自小便带身上,现在送你。”
尹妤清见她避而不答言顾其他,心里有些不快,只低头看了眼平安坠晾着沈倦手悬在空中,冷冷道:“看来我猜的没错。我之前跟你说的要求,你忘记了。”
沈倦悻悻收回手,不时揉搓平安坠,知道尹妤清指什么,见她疑虑不消,只好说:“没忘。她不知道我是女子,也没威胁我,只是说有件事需要我帮忙,至于是什么事还没说。”
话里真假参半,沈倦并确实不清楚对方有没有识破她的身份。秦罗敷先是慷慨施药,等周华秀服用完解药后才说有件事需要她帮忙,并且当下就说了什么事,可以看做是交易也算得上是事后威胁,为什么是事后,沈倦若不是正人君子,药都服下了,不帮秦罗敷也无可奈何,可见对方是摸准了沈倦的为人。
尹妤清气道:“她没说所托何事,你便匆忙应了下来,万一是什么伤天害理鸡鸣狗盗之事,你当如何?”
沈倦连忙解释道:“那时我着急救阿母,她手上有解药,我只能生生应了下来,不过她也说了不会为难我,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的小事,如何犯得着来找你,只怕是棘手事,虽然应下也要小心些,不要着了她的道,她二人跟我们前后脚到京都,姜云又被赵德盯上,事情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倦又把平安坠往前递了递,“我会小心的,你收着吧。”
“生辰还有好几天,哪有提前送生辰礼的理,不收,等当天你再给我吧。”尹妤清见沈倦一而再再而三的送平安坠,察觉到她不对劲,刚消下去的气又涌上心口,质问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沈倦见尹妤清起疑,忙解释:“秦罗敷确实没有说所托之事,等她再次找上我,我肯定第一时间跟你交代。”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一次次没能遵守答应尹妤清的要求,心生愧疚。
看尹妤清还是不接,又说:“眼下阿母服了解药,不日便可恢复,我这些日子已经耽误许多事了,等阿母清醒过来,也该着手处理政事,那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抽得开身给你过生辰,礼物你先收下,我,我只是防个万一。”
尹妤清看沈倦话都说到这份上,更加确信她心里藏着事,逼到这个地步都不愿意说,也就不强人所难,伸手接过平安坠,没好气道:“我也是头一遭提前这么多天收生辰礼,看见是你的份上勉为其难收了。”
沈倦轻轻揽抱尹妤清入怀,下巴抵在尹妤清头上,有一下没一下闻她头发散发出来的香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这么好闻吗?”尹妤清不禁笑出声,身后的沈倦像只小猫,正贪恋吸食着她的头发。
“嗯,很好闻。”沈倦停顿许久,终是忍不住说道:“你明日回新府住,这客房透风,睡不暖,阿母由我照顾着没事的。”
“哐当——”话刚说完,屋外适时刮起一阵寒风,扣在门窗上,顺着门缝飘入屋内。
见怀中人不回话,沈倦舔舐嘴唇,嘴张了又合,叹了口气说:“新府还住着客人,主人一直不在家待客,有失礼数,等阿母好利索了,我把她接到新府和咱一起住,到时候就能一家人团聚一起了。还有,我交代查乐买只狸花猫,无聊时你可以逗逗它,与它作伴,或者回尹府住上一段时间,你阿父他也想你。”
先是提前送生辰礼,还是自小带的平安坠,后又打着照顾客人的名号,刚回府第一夜便要她回新府,怕她无聊还给买了狸花猫,甚至要她回尹府住上一段时日,可见醉翁之意不在酒,说这么多重点是想要她回尹府住。
尹妤清猛然想起那天她阿父来司马府,说的那番话,是不是让沈倦听到了,刚想解释,转念一想,会不会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日她明确问过沈倦,且瞧她神情正常,也验证了双手温热不像在屋外站久站,沉默一瞬,轻声应道:“好。”
嘴上违心应着,尹妤清心里却已七上八下乱成一锅粥,越发捉摸不透沈倦这番寓意何为,手拽着脖间的平安坠,陷入沉思。逃出来第一时间回司马府,还没来得及去找柏歌打探为何沈倦会有牢狱之灾,沈倦今晚表现又如此反常,尹妤清屏住呼吸,身子微微一震。
牢狱之灾?秦罗敷忽然到访?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沈倦一个劲把她往外推,方才那翻言论像极在交代后事,怕是不想让她受到牵连,当即决定明早去找柏歌问个明白。
沈倦察觉到尹妤清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关切问道:“睡不暖吗?”
尹妤清点头道:“有一点,这屋子当真如你所言会渗风进来。”两人明明贴得严丝合缝,为了使沈倦信服甚至蜷缩着身子,还是作势往她怀里挪了挪。
“睡吧。”沈倦将怀中人圈得更紧了些。
心里却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她好像在旋涡中越陷越深。没想到一个偏远乡镇的村妇居然是前朝归顺旧臣林元晔之女,蛰伏重州多年,只为林家有朝一日含冤昭雪,让王冲血债血还。
秦罗敷更是毫不避讳直言姜云并未溺亡,死的正是王冲派去要将她们灭口的爪牙,苍牙山山洞中发现的无名白骨是她阿母,也就是制作《山河锦绣图》的人,坦言自己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活着的隐针法传人,《山河锦绣图》中宝藏所藏地址唯有她能解。
带秦罗敷和姜云进宫面圣,着实为难她了,她虽官居三品,但宫门守备森严,所携带的凭证只能自用,昌平给的鱼符也只能多带个尹妤清,守卫见过尹妤清,赵德又常冷不防出现,心想若是让秦罗敷扮成家眷也行不通,何况还要带多一个姜云。
第94章 在劫难逃
夜色悄然间褪去, 天边泛白。守卫森严的宣光殿却有些不太安生,宫女和宦官匆忙进出,两名太医被急诏入殿, 闻声而来的王冲正候在殿外, 昌平不停安抚闹着要找父皇的三岁幼弟, 皇后搀扶着太后姗姗来迟。
“陛下如何了。”陈吉刚从殿内出来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他忙合上门, 扫了一眼候在殿外几人, 毕恭毕敬道:“回太后, 陛下方才突发不适,呕了几口鲜血陷入昏迷, 江太医刚用给陛下服用护心丹,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现已经醒了。”
太后听到呕吐鲜血不由得一惊,身子摇摇晃晃险些站不住,又听陈吉说盛宗醒过来,这才松了口气,关切道:“太医怎么说?”
陈吉先是看了眼王冲, 又看向太后, 伸手示意往前一步说话。
王冲察觉到陈吉此举正是要避着他,自觉退到一旁,低头候着, 眼睛却悄悄抬起观望太后和皇后神情变化, 只见陈吉凑得在太后跟前,嘴巴一张一合, 当看到太后踉踉跄跄勉强靠皇后搀扶才能站稳时,王冲嘴角不经意流露旁人难以察觉的阴笑。
陈吉微微后退一步, 鞠躬行礼道:“陛下交代了,除了王大人谁也不见,请太后不要难为老奴,还望太后、皇后及二位殿下先回宫吧。”
太后叮嘱道:“好生照顾着,在大司马回来之前哀家不允许发生任何意外。”
陈吉弓着身子回道:“老奴谨记在心。”直到几人身影消失在宣光殿宫门外,才直起身,走到王冲旁,“王大人,陛下有请。”
王冲并不着急入殿,拉着陈吉到一旁,打探道:“陈公公,陛下身子如何?”
“陈大人,陛下龙体安康,只是怒火攻心,并无大碍。”
王冲又问:“那陈公公可知陛下因何而怒?”
陈吉抬头看了眼从殿里出来的太医,催促道:“王大人,莫让陛下久等了。”
王冲悻悻跟在陈吉身后,和端着血水的宫女擦肩而过,来到盛宗病榻前。
只见盛宗唇色发白,面无血色,双眼无神,额上渗出细汗,王冲猛地跪地行礼,声泪俱下:“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陛下应以龙体为重,切莫再为凡事伤神。”
盛宗有气无力扬了扬手,“陈吉你等退下。”
等殿内只剩下王冲时,盛宗才开口问道:“太傅在殿外等候许久了吧,可有什么要紧事?”
“老臣眼皮跳了一整天,心神不宁,心里记挂着陛下,这才进宫。”
“孤身子并无大碍,再说有太傅给的逍遥粉,撑到大司马回来应不成问题,你有事但说无妨。”盛宗说完看向床榻旁的杯子。
王冲会意,迅速上前端起杯子,双手奉上,“陛下,让老臣伺候您。”
等盛宗喝完,王冲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老臣此番进宫一是关心陛下龙体,二是为了公主殿下的婚事,眼下年关将至,公主殿下与赵德婚期应尽早定下才是。”
盛宗面露笑意,“今年无春,孤已着手让钦天监等开春找个好日子,孤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也想早日见证平儿成人,这心比你还着急呢。”
见盛宗这么说,王冲也不好再催,又道:“有一事老臣苦恼已久,不知如何处置,想请教陛下。”
“说来与孤听听。”
“大司马劳苦功高,为了太后亲自前往幽州请华佗出关,方才听太后说大司马近日为了陛下能早日恢复龙体,又请命为陛下寻找华佗?”
盛宗点头,“确有此事,杏林堂神出鬼没,自出宫后华佗便不知所终,大司马一片赤诚为孤寻医,忠心可表。”
“大司马一心为陛下着想,老臣甚是感动,只是眼下弹劾沈大人的奏折堆积如山——”王冲欲言又止,微微抬头看了眼盛宗,便不再说。
“继续说。”盛宗顿时明白王冲心里打的主意,无非是想验证是否真倾向他,要借他的手拿沈泾阳开刀。
“老臣本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沈大人在重洲也立了些功,可弹劾他的奏折一天比一天多,老臣拿不定主意,只能请陛下出面定夺。”
“陛下,老臣来——”未等王冲说完,盛宗双脚已下地,伸手端起一旁的水杯,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即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眉头微皱,不悦道:“陈吉,换泡茶。”
等陈吉上前把茶水撤走,盛宗干咳几声,招手道:“拿给孤看看。”
王冲连忙从怀中掏出几本奏折,双手奉上,“陛下,实在太多了,老臣只挑了几本,若是陛下想一一过目,明日老臣装车送进宫。”
“咳咳咳—”盛宗额头青筋暴起,惨白的脸颊顿时因剧烈咳嗽充血变得通红,他拿着一方帕子捂嘴猛咳,许久才缓和下来,摆手道:“孤这身子看几本就够头疼了。”
王冲瞥见盛宗手上的帕子沾染了血迹,身子微愣,很快恢复神情,“老臣该死,这个时候还让陛下操心。只是此事事关大司马,老臣不敢擅自定夺。”
盛宗虚弱朝殿外喊道:“陈吉,茶换好没有?孤渴了。”说话间将奏折扔到地上,“《山河锦绣图》所隐藏宝藏是前朝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沈倦私藏迟迟不交太傅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王冲愣住,先是朝殿外喊:“陈公公,陛下要喝茶。”随即回道:“老臣不敢妄下猜想,老臣只知道画卷要是在老臣手中,老臣第一时间上交陛下,绝不敢留在手里。”
“沈倦当真比不上太傅半点,会不会是大司马受命,沈泾阳离京多日音讯全无,知道的明白杏林堂居无定所难以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司马并未真心为孤寻医。”
“这——”王冲捉摸不透盛宗所言是何用意,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刚好这时陈吉应声而入,“热茶来了,陛下久等了。”
盛宗意味深长看了眼王冲,端起热茶,放在嘴边吹了又吹,“茶还是得喝热的,凉掉的该换就换,犹豫不得。”
“陛下所言极是。”王冲闻此言身子微愣,紧跟着附和。
“你是皇后表兄,昌平和赵德又定了亲,我们这是亲上加亲。眼下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无法亲临朝政,太傅做事一向深得孤意,此事由你全权处理。查清楚,再定罪,不可未经查实便乱扣罪名,给大司马留些面子,孤这身子还指望着大司马。”
“陛下,老臣斗胆说句不中听的,万一沈倦真藏有私心,那大司马会不会以寻医要挟陛下?”
“他敢!”盛宗呵斥,口中又涌出一口血液。
“陛下切勿动怒。”
“你倒是提醒孤了,这样,你也派些人去找华佗。”
“是,陛下。”
“回吧,孤乏了。”盛宗打着哈欠,揉捏眉心。
宣光殿墙角处,昌平扯紧披风,双手放在嘴边哈气,望着喜笑颜开大步流星离去的王冲,朝撑伞的宫女说道:“你马上出趟宫,问沈大人和离书写了没,若是没写,命她立即写一份。”交代完便快步朝宣光殿正殿走去。
昌平进了内殿,先是看向床榻,只看到床榻旁搁置了条沾满血迹的帕子,并未见到盛宗,扫视后才发现盛宗盘坐在不远处,正饶有兴趣下棋,随即走上前担忧问道:“父皇,你吐血了?”她想,明明做局演戏给王冲看,可那血迹分明是真的,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是护心丸,把孤体内瘀血都逼出来了,这下舒服多了,王冲还以为孤命不久矣。”盛宗大笑,忽然又猛咳起来,“咳咳咳——”
昌平松了口气,坐到盛宗对面,“他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得意不了几日了,大司马传来消息,幽州一事已有眉目,不日便可解决。”盛宗说着落下一枚白子。
昌平盯着被包围的白子,不禁问道:“那冬至,祈福大典,依然举行吗?”
盛宗又落下一枚黑子,指了指被黑子围成团的白子,抬头道:“你看这盘棋,已行至此,如何悔得。”
“可是京都禁卫被赵德把持,祈福大典又在郊外行宫,此去凶险万分。”
“畏手畏脚如何能成大事,平儿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王冲的野心,孤的身子撑不了多久,若是能借此机会引出他的真面目,也值了。”
盛宗笑着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棋局瞬间起死回生,“你有黑甲暗卫,那时大司马也该回来了。”
*
“你说什么?”同仁堂内,尹妤清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柏歌。
“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朝中诸多大臣接连上书弹劾沈大人,说她私藏《山河锦绣图》居心叵测,有人拿李富被毒害说事,说是沈大人看管不利,才导致李富畏罪自杀,卷宗又丢失,实属渎职,应当严查。”
尹妤清质问:“你为何迟迟没跟我说?”
柏歌小心翼翼解释:“公子消失多日,我等四下找寻未果,消息来源可不可靠还有考证,昨晚刚得知公子安然回府,本想今早告知您,我刚飞鸽出去,您后脚就来了。”
尹妤清在屋内来回踱步,不时揉捏眉心了,忽然停下脚步,嘴里叫道:“我明白了!”
前两日她阿父上门让她尽早与沈倦和离就是因为此事,而沈倦赶她回尹府住,只怕是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害怕她受到牵连。
没想到王冲先发制人,竟然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回去!她得赶紧回去,趁王冲还未动手前。
回去,怎么办?如何摆脱困境?将手上的人证物证一一抖落出来,反将一军吗?
胜算,胜算有多大?
尹妤清只觉得自己脑袋翻江倒海好似要炸掉了,她在一片混沌中快速组织头绪如何挽救局势。
只有一个想法,沈倦不能入狱,入狱会彻底陷入被动的局面。
牢房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一旦入狱,那些个狱卒见你失势,势必会故意刁难,她无法眼睁睁看沈倦受罪。
第95章 一别两宽
“让让, 都让让,衙署办案——”衙役一路高声吆喝,持刀冲在前方开路, 身后一男子着官服骑马, 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三十几号人, 阵仗颇为壮观。
时至今日,疫病消亡, 正值晨间, 商贩们又开始上街做起营生, 衙役高声吆喝后,百姓迅速退避一旁, 三三两两在后方指指点点。
“看这架势是要往司马府去, 你忘了, 上个月那个愣头青不也是带了好大一批衙役,大义灭亲,今日这出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错啦,骑马的不是他,你没瞧清楚。”
“……”
这时一辆马车从暗巷冲出, 直入青吟巷, 马夫急忙勒住缰绳,猛地转向右侧,这才没撞上议论的几人。
“会不会赶车啊, 着急上坟呢……”
“长没长眼睛……”
几人指着扬长而去的马车, 骂骂咧咧。
尹妤清头探出车窗往后看,确认没撞到人, 又往前方望去,那帮衙役跑在前方, 双手紧拽木板,催促道:“再快点,前面路口右拐,抄近道。”她想跟在衙役后面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把人带走,唯有抄近路抢在衙役前头回府,沈倦才有机会逃脱。
马车一路横冲直撞,绕过几条暗箱,直奔司马府,“吁——”马夫勒停马车,“少夫人,慢了一步。”
尹妤清间心脏慢了半拍,轻撩窗帘看了眼又放下,急声道:“掉头,从后门入府。”心里不断祈求着守门小厮千万别开门,她要带沈倦离开,找个安静地躲起来,再想办法。
司马府门前,二十几号衙役,分成两排,依次排开,马上下来一个穿戴官服的男子。
两个守门小厮见此阵仗一下子慌了,吓得两人合力关起府门,其中一人飞奔进府里汇报情况。
“衙署办案,速速开门。”衙役狂拍着门。
而尹妤清的马车刚掉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少夫人——”
她掀起车帘往外看,远远看着一个身形眼熟的衙役正追着马车,定睛一下,原来是查乐,片刻人气喘吁吁跟到马车旁,提醒道:“少夫人,后门也有十几号人。”
查乐话刚落,司马府大门开了,沈倦神色坦然走出大门,双手握拳主动伸出,让来人给她铐手镣。
马夫适时勒停马车,等尹妤清发话,查乐通信完又快跑队列。
衙役不敢看沈倦,愧声道:“大人,对不住了。”
今日抓她的衙役都是她部下,平日关系还不错,没曾想前些日子还是他们顶头上司,如今却成了阶下囚,难免有些唏嘘。
沈倦神情严肃,颇有英勇就义之势,“没事,公事公办。”
晚娘和嫣儿还有几房姨娘紧跟身后,刚出就看见院门口站了两排衙役,又看见衙役正要给沈倦上手镣,晚娘三两步走上前,猛地拍落衙役手中的镣子,质问道:“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府里当家主母还昏迷未醒,沈泾阳多日未归,晚娘难得硬气一回,垂在身侧的手却隐约可见发着抖。
衙役弯腰拾起地上的手镣,看向男子投去求救眼神,随即羞愧低下头,不敢回话。
晚娘瞬间明白,主事的是着官服的男子,疾步到男子面前,呵斥道:“他是京兆尹,你们的上司,你睁大眼睛瞧瞧。”晚娘指着头顶司马府三个大字,“这可是司马府,由不得你们胡来。”
尹妤清连忙下车,慌乱之中,察觉到身后有道注视的目光,随后瞳孔微缩,猛地转头,对上身后暗巷口的马车,匆匆瞥了一眼,来不及细想,疾跑到院门口,先是投去关切的目光看了眼沈倦,随即握住正在对男子发火的晚娘,打断她,尹妤清摇了摇头,“二姨娘,这位大人也是奉旨办事,就别难为他了。”
她又对男子说道:“大人,沈倦曾经也是你们的长官,行个方便,我与她说两句话,不耽误你们办事。”
男子面有怒气,却还是默许道:“沈夫人长话短说。”他对身后的衙役摆了摆手,众衙役得令纷纷退到三米开外。
尹妤清走上前,握住沈倦有些发抖的双手,安慰道:“我回得太迟了,你照顾好自己,若是他们严刑逼供,你就胡编乱造糊弄拖延时间,千万别硬着来,我会想办法尽快救你出来。”
沈倦却不领情,猛地推开尹妤清,随即从身上掏出一封信,高声道:“此为放妻书,尹妤清不听夫言,擅自回门多日未归,无视家婆患病卧床不起,命悬一线,其未能在床前尽孝,即日起不再是沈府儿媳,其中缘由我已在信中一一言明。”说完将信封塞到尹妤清怀中,便转身背着她。
推开的力道有些大,尹妤清恍惚之间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沈倦见状面露忧色,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就看到闻香从门内冲出,扶住尹妤清,便生生把抬了一半的手放下。
“姑爷,你说什么胡话?”闻香瞪向沈倦,开口为尹妤清鸣不平。
沈倦紧闭双眼,半晌才又张开,她的眼睫垂下,喉间缓慢蠕动,很快她又抬起眼,看向远处,可垂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拽着腿根,用力到指尖发白,骨节分明,还是泄露了她的慌措和不忍。
她压着嗓子冷冷说道:“先前院子被烧了个精光,你也没什么东西在府里,就不必收拾了,闻香,带你家小姐回尹府,至于陪嫁之物,等我阿母醒来,清点后会让人如数送回尹府。”
话刚落,沈倦只觉得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好像被巨石紧紧压着,沈倦失神,心想,这就可以让她免受牵连吗?公主殿下还真料事如神。
尹妤清错愕不已,脑袋瞬间嗡嗡作响,恍若一道晴天霹雳,把她在路上好不容易理好的思绪炸得支离破碎,脸刷一下变得像地上积雪似的煞白,眼中充满困惑,不可置信看着背对她的沈倦,这是要跟她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所以昨晚不是在处理公事,而是在写放妻书,就这么不吭不响,也不商量,自作主张把她休了?难怪昨日一番言语,听着那么像在交代后事,难怪提前送生辰礼,原来是早就料到有今日了。尹妤清唇线紧绷,眼瞳因生气透亮,不知何时已含上一层怒气。
“你,你骗我。”尹妤清气得身体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胸口密密麻麻的痛感刹那间席卷全身,眼泪已盈满眼眶,暗自苦笑,自以为是的傻子,以为这样就能护我周全吗?
“这便是你答应我的要求吗?你为何次次食言。”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眉心紧蹙,脸颊也因怒气染上绯红。
沈倦胆怯地低下头,害怕背后那双眉眼,只能背对着尹妤清,她挪动步伐,走到晚娘跟前。
晚娘看了看两人欲言又止,事发突然,她也理不清状况,刚想开口劝说,便被沈倦打断,“二姨娘,我阿母还未醒来,劳烦您帮忙照顾一二,尹妤清从今日起,便与我们沈家,毫无瓜葛了。”
毫无瓜葛,沈倦说完这四字心中一颤,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无奈缠绕在心头,眼前的水气氤氲控制不住涌了上来,却又活生生抑制下去,双眼充血通红,头也不回,径直走向拿着手镣的衙役,只觉得脚步踉跄,周遭恍惚,浑然不顾身后一双双关切担忧的目光。
见沈倦交代完,候在一旁的男子指着左侧十几号衙役,正声道:“你们留下来,守着司马府,没有本官的命令,谁都不能放出府。”
这时一衙役走上前指着尹妤清,小声问:“大人,那她?”
男子身子微愣,伸手掌心朝上,开口道:“沈夫人,放妻书还请给本官过目一下。”
尹妤清瞥了一眼沈倦,递上放妻书,冷冷说道:“大人,叫错了,我不再是沈夫人了。”
男子打开信封,从里掏出信纸,自上而下扫视,目光停留在落款日期,当看到日期是五日前,明显怔住,神情凝重起来,先是用手摸了摸信纸上的墨迹,干的,不是今日所写,字里行间皆在表达对尹妤清不孝,想来是积怨已深。
正当男子低头思索犹豫不决之际,尹妤清冷不防出声催促:“大人,不过几十字,要看这么久吗?”
男子闻言耸肩笑了笑,便把信纸折好后还给尹妤清,对问话的衙役说道:“既然沈大人给了放妻书,自然就不是沈府的人了。”
目睹一切的查乐有些摸不着头脑,凑到沈倦跟前,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他想不明白,不过是配合调查,怎么忽然就休妻了。
沈倦看了眼查乐,并未答话。
“二姨娘,各位姨娘,清儿就不奉陪了。”尹妤清辞行后,晃了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随即上车,也不等闻香。
闻香一上马车,屁股刚沾坐位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姑爷无端无故被抓走,还,还休了您,太可恶了,要休也是小姐你休他啊。”
尹妤清双手环抱于胸,紧绷着一张脸,眼神冷厉,“她有自己的想法,罢了,你下车,跟黎叔先回尹府。”
“啊?”闻香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
尹妤清面无表情道:“黎叔在外面,你下去就能看见他的车。”
“什么意思啊?哪里有黎叔?”闻香嘀嘀咕咕下了车,转了一圈终于在不远处的暗巷口看见尹府的马车。
“少夫人,我们去哪儿?”马夫也听到尹妤清和闻香的谈话,自然明白尹妤清不回尹府,应是有其他打算。
“进宫。”
第96章 僵局渐破
“手中鱼符为公主殿下所赐, 麻烦告知为何无法通行?”尹妤清手持鱼符,言语极力克制,眼下着急进宫, 不想和守卫争执, 毕竟自己还想仰仗对方开宫门。
守卫手握腰间大刀, 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毫无表情回道:“上头有令, 未经传召闲杂人等不得进宫, 这位夫人还是请回吧。”
尹妤清晃动手上鱼符,声音控制不住高了起来, “你看清楚, 这是公主殿下的鱼符, 我几日前还用它进宫,那日也是你值守,怎么今日就失效了。”
守卫无奈道:“我自然认得沈夫人,我等也只是奉旨行事,你就别为难我了。”
宫门守卫油盐不进, 并不放行, 尹妤清搓着鱼符发呆,进不了宫就没办法见昌平,正在急得团团转之时, 宫门尽头忽然闪现一人影, 等人走近,尹妤清发现那人正是昌平身边的贴身宫女, 顿时又燃起一线生机,以为是昌平派人来领她进宫, 雀跃挥手示意。
尹妤清刚要开口便看见宫女对她摇了摇头,随后又将眼神转向别处,示意她借一步说话,等尹妤清凑到身旁,宫女环顾周遭后才小声说道,“沈夫人所求之事殿下已知晓,沈大人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悄声说完宫女又抬头望向城楼高处,尹妤清见状视线跟着往上移动,刚抬起半头就被宫女按住手,正当疑惑之际,就听见宫女暗中指了指高处,压着嗓子说:“有人在上面看着。”
话未说完,宫女突然出手推拉起尹妤清,声音高了起来,“沈夫人,陛下龙体欠佳,你虽是大司马儿媳,终是女流之辈,又无诰命傍身,陛下连大臣们都不见怎会见你。”
尹妤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做戏给城楼上的人看,眼睛一转接话道:“沈倦以莫须有的罪名休我,这门亲事乃陛下亲自婚配,她这么做可曾把陛下放在眼里?又让我尹家面子往哪儿放,此等委屈我如何受得了,我要进宫面圣,为尹家讨个说法。”
宫女会意一笑,紧接着说:“望沈夫人以陛下龙体为重,不如先回去,等陛下身体好转,公主殿下会将此事告知陛下,为沈夫人讨个公道。”
正值两人拉扯推搡见,城楼上忽然传出突兀的男声,“若是沈夫人,噢,不对,你说沈倦休了你,那便不能再称呼你为沈夫人了。倘若尹家小姐对沈家做法有微词,大可上衙署敲登闻鼓状告,皇宫可不是讨要说法的地儿。”
话里话外散发着阴阳怪气,尹妤清认出说话之人正是赵德,抬头斜眼望去,只见赵德双手撑在城楼护栏上,居高临下如同一只秃鹰盯着她。
宫女转身对高处的赵德行礼,又转向尹妤清说道:“沈夫人,赵大人说的是,况且公主需在陛下身旁伺候尽孝,更是无法抽身见你,她让你不要再等下去了,快些回府,与尹中书早做打算。”
“沈夫人,请回吧。”宫女别开尹妤清抓在她手上的手,趁乱塞进纸条。
尹妤清忽感掌心塞进异物,当即愣了一下,晃眼间握拳把手收到身后,随即抬头看向城楼,抱拳道:“多谢赵大人告知还有登闻鼓可使,只是沈倦不值得我为她平白无故挨三十大板,我想着还是回去每日求神拜佛,祈祷陛下龙体早日康复,好为民女主持公道。”
赵德手中盘弄核桃,轻笑两声,假仁假义道:“尹家小姐有此心足矣,沈倦欺下瞒上,私藏画卷一经查实那可是大罪,就算能保全一条性命,恐怕牢底也得坐穿。他休了你,该庆幸才是,又何苦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与其讨公道,不如让尹中书再为你觅份良缘。”
赵德说话间尹妤清已行至马车前,刚要上车,觉得心里不痛快,停步勉强露出微笑,冲高处朗声道:“多谢赵大人好意——”说完踏上马车,低头间脸已是阴沉沉。
等马车远去,赵德对随从显摆道:“姐夫果然没错,陛下赐婚,公主殿下总算明白跟谁才是一家人。任她平日里进出自由,出了事还不是照样吃了闭门羹,说到底不过是公主殿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罢了。”
随从眼睛眯起,望着离去的马车,思虑片刻道:“大人言之有理,只是属下想不明白,她既然拿了放妻书,应远远躲回尹府才是,为何得寸进尺,妄想让陛下为她讨公道,是不知好歹还是有其他意图?”
赵德不以为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她想救沈倦?”
随从收回视线,点头回道:“外头都传他们二人恩爱有加,她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去马家村,似乎真如传言一般。”
赵德闻言闪过一丝狐疑,停下盘核桃的手,哼了一声,道:“可她却连三十大板都不愿为沈倦挨,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沈倦在劫难逃,沈家失势,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各自飞。”
赵德走出两步又折回,指着随从狞笑道:“要真是恩爱有加,她拿的应是和离书而非放妻书,此举不仅让陛下脸上无光,还叫尹府蒙羞,沈倦被弹劾多日,尹厚蒙那老狐狸却选择明哲保身,不曾为他奔走求情,我看沈倦是想借机羞辱。”
随从忙闭嘴,频频点头,道:“是属下多虑了,还是大人想得透彻。”
上车后,尹妤清便迫不及待摊开信纸,信上昌平告知明面上她必须与她们二人做切割,避免王冲赵德生疑,而沈泾阳深入幽州解决王冲私造兵器一事已有进展,待此事办妥,便可一网打尽王冲派系。
负责审问沈倦的人表面上是王冲的人,实则是盛宗安插在王冲身边的眼线,王冲暂时还没办法拿沈倦怎样,只不过牢房潮湿阴冷,沈倦恐会受些罪。
“吁——”马夫勒停马车,“少夫人,有两人拦路。”
未等尹妤清开口问,车外人率先出声:“沈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尹妤清掀起车帘就看见男装打扮的秦罗敷和一清秀男子站在马车前,头顶上有少许白雪,发丝湿润,看样子是有备而来,而且等候有段时间了。
“让他二人上车来。”尹妤清想,我还没找你,你到自己找上门了。
二人一前一后上车,到尹府不过两三里地,马夫想着三人有话说,也不敢赶车,只是把着缰绳,任由马慢悠悠地行驶在街上。
姜云落座后,双手垂放在膝盖处,神态有些拘谨,尹妤清也不开口,上下打量起和秦罗敷同行的姜云,忽然身子震了一下,目光久落在姜云左手上缺失的小拇指。
她猛地想起子墨河溺水男尸也是左手小拇指末端缺失,猜测眼前的人十有八九是姜云。
此时,姜云也发现尹妤清在观察她的左手,左手不自然收紧握拳,右手搭在上头掩饰。
尹妤清捕捉到姜云的慌张,轻轻一笑,说道:“你便是姜云吧。”
闻此言,姜云怔住,转头看秦罗敷,似在询问要不要承认。
秦罗敷伸手搭在姜云手上,替她回道:“是,沈夫人好眼力,她是我夫婿姜云。”
尹妤清忍不住提醒:“这里距离尹府不过两三里地,二位是打算跟我回府上说吗?”
秦罗敷心有疑虑,打算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尹妤清,踌躇问道:“方才你在宫门外和那宫女的谈话我们都听见了,你当真只要为尹家讨公道,不顾沈大人死活?”
尹妤清双手抱在胸前,想到沈倦自作主张,害她担惊受怕,心里又升起怒气,只觉得有些好笑,秦罗敷这是要替沈倦出头吗?
她似笑非笑,摇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沈倦这般辱我名声,我为何还要顾她死活?”
秦罗敷没想到尹妤清会如此回答,眼里满是诧异,心中所想更是不敢透露半分,解释道:“我想沈大人本意不是如此,放妻书虽有损沈夫人名声,却能保全你,和离书手续繁杂,只怕是来不及备。”
尹妤清也想起先前自己讨要的明明是和离书,沈倦给放妻书时,脑子宕机,根本来不及多想,经过秦罗敷一番话,才恍然大悟,衙署抓人事发突然,和离书没个三五日是生不效的!又想到秦罗敷才和沈倦见过几次,对她如此了解,顿时怒意更甚,不过气的却是自己的不明事理。
她夹枪带棍道:“你才跟她见过几次面,就对她如此了解?”只觉得鼻子泛酸,刹那间眼里闪烁珠光。
“我相信沈大人的为人,真替她心寒。”秦罗敷冷脸拉起姜云,“打扰了。”说完准备起身下车。姜云却拉秦罗敷重新落座,“你误会沈夫人了,她不是这个意思。”
姜云对尹妤清点了点头,愧声道:“抱歉,若是她言语冒犯到沈夫人,还请你多担待,今日找你,也是为了救沈大人。”
尹妤清也意识到自己言语带刺,忙说:“是我言辞冒犯在先,跟二位无关。”
她清了清嗓子问:“秦姑娘,为何手上会有解药?有从何处知晓沈倦阿母中毒一事?”
“姜云阿母是西域人,那毒药在西域是常见毒药,行走江湖的西域人都会解,实不相忙,我与王冲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害我林家二十几口人命葬黄泉,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想食之肉啃之骨。沈大人为官清廉,心有正义,也见你们一路因《山河锦绣图》屡遭王冲迫害,遂决定与她联手。”
第97章 尹父出手
一问一答之间, 尹妤清总算理清秦罗敷的用意。秦罗敷和姜云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终于收集掌握王冲残害异己、私造兵器、勾结西域、倒卖官盐巴等一系列证据。
而王冲已发现她们来到京都,正派人四处追捕, 两人东躲西藏, 朝不保夕。证据已收全, 眼下需要有人带她们面见杨伦,将证据呈上, 以此揭开王冲真面目, 为林家平冤昭雪。
二十年前北梁刚取代后赵, 刚建立的政权不稳,杨伦不计前嫌接纳一批前朝旧臣, 秦罗敷之父林元晔也在其中。
林元晔原配擅长刺绣, 在后赵灭亡之际受命绘制《山河锦绣图》, 巨额宝物藏匿地址就隐在图中。后赵皇室在杨伦攻入皇宫前,携带画卷仓皇出逃,打算依靠宝藏东山再起。
不曾想王冲肖想独占宝藏久已,事先在宫外设下埋伏,绞杀后赵余党后, 私自将画卷占为己有。因能解开图中秘密的只有林元晔原配, 不久后,王冲编造各种莫须有的罪证,又联合其他同党弹劾林元晔, 想以此威逼林元晔解开画卷之谜。
林元晔宁死不从, 最终被诬陷假意归顺,实则是为反梁复赵, 有谋逆之心,林家二十多口人也因此被满门斩首。秦罗敷、姜云因两人和其母归家省亲得以逃过一劫。
此后为躲避王冲追杀, 三人隐姓埋名,隐入山林,一次意外后不慎被捕,其母佯装愿意解迷,待她拿到《山河锦绣图》后,使调虎离山之计,画卷以假换真,带着真画卷和两个女儿,一路西逃。
逃到重州时,又被王冲爪牙发现,三人决定兵分两路,到陌上桑汇合,年长的姜云带着秦罗敷,其母带着画卷就此分别。秦罗敷和姜云逃亡途中突遭意外不慎失散,后林家远房表亲找到秦罗敷,在陌上桑安家,等候两人按约定归来。
与秦罗敷失散后,姜云被梁山寨寨主收养,后继承梁山寨,期间不忘四下打探秦罗敷和其母消息,同时搜罗王冲罪证,找到秦罗敷后便离开梁山寨,将寨子交由汤已打理。
晃眼间,十几年过去,秦罗敷终于等来习得一身武艺的姜云,为掩人耳目,姜云以男子身份入赘,她本是林元晔故交之女,因其双亲早亡,被收为林家养女。
直到沈倦赴任重州太守,秦罗敷在重州衙署门前看到告示,才知晓那日和其母分头逃亡后,其母因中刀失血过多,死于苍牙山山洞内。
此后几年,两人不间断往京都各大绸缎庄丝织铺送去隐针法所刺的绣品,以此激发王冲漏出更多马脚,最终如愿引得王冲派来爪牙,姜云反杀禁卫后,假死脱身,二人见时机成熟,决定进京。
尹妤清担忧道:“眼下有证据也难以扳倒王冲,宫中禁卫均为他所控制,幽州正源源不断将私造的兵器送至京郊,藏匿地址过于分散,大部分尚未知晓,若是此事未能解决,内忧外患,恐会激起王冲提前举兵谋反,只会适得其反。”
“运送至京郊的兵器位置已踩点摸清,在可控范围,幽州有大司马处理,应该不成问题。”
尹妤清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想到,王冲勾结西域,又猛地一惊,沉吟半晌,叹了口气,说:“方才你说,王冲还勾结西域,万一西域此时派兵侵犯边塞,更无多余兵力可以回京救驾。”
秦罗敷知她所虑,索性也不再隐瞒,直言道:“我阿母不仅是西域人,她还是鄯仁王结拜兄弟的女儿,不久前我们刚和外公认亲,王冲与西域私下往来一事正是我外公告知的,在得知王冲恶行后,鄯仁王愿意与北梁交好,互通往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已佯装答应王冲必要时会出兵相助。”
闻此言,尹妤清闪过一丝奇异神色,没想到秦罗敷还有这层身份,顿时心安不少,“王冲自以为背靠西域,手握禁卫兵权,幽州大量兵器集结京郊,朝中又有诸多同党入他麾下,怕是举兵之日就在眼前,好在昌平公主以下嫁赵德一事,安抚王冲一派,借此拖延时间,今日听你所言,若是多方配合得当,王冲必入死局。”
转念一想,又烦闷不已,此时进宫难于上青天,只能从别处想法子,忽然想到不久便是冬至,一年一度的冬至祈福大典,或许是个机会。盛宗往年都会携百官前往郊外行宫,祈福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今年传言盛宗并重,身子岌岌可危,不知会不会亲临,她不敢妄下猜测。
“只是宫中变数太多,现在无诏书也入不了宫,往年冬至日,陛下会携百官前往行宫,今年情况特殊,时至今日,尚未得到消息,只能等,若是照常举办,我想办法带你们入行宫,届时成与不成就看你们二人了。”
不知不觉马车已行驶至尹府,此时三人话也谈得差不多,车外忽然传来一声:“老爷,小姐回来啦——”听声音是闻香。
尹妤清掀开车帘,看见尹厚蒙和闻香站在院门口,应该是在等她,放下车帘后,转头看了眼男装打扮的二人,“你们坐马车离开,我在此下车。”又对外面的车夫交代道:“今日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你送他们二人离开,先不用回司马府了,这些银钱你拿着,等司马府恢复如常再回去。”
晃眼间,闻香和尹厚蒙已到马车旁,“小姐——”
尹妤清下车抬头看着尹府两个大字,竟然觉得有些酸楚难耐,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回家,“阿父,我回来了——”
“快,快进府,外头冷得紧。”尹厚蒙拉着尹妤清朝院门走,不时往回看,只见马背上的绳子压得马有些走不动道,一眼瞧出车上不只坐了一个人,冷不防道:“清儿,谁送你回来的?”
尹妤清愣了一下,随即转身看向远去的马车,没瞧出有什么不对劲,却看到前方是一辆来自宫里的马车,镇定道:“我自己回来的,沈倦已经给了放妻书,从今往后我与她便无瓜葛,阿父不用再担心了。”
尹厚蒙见尹妤清安全回来,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听到沈倦给的是放妻书,心有不悦,不满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此举着实不厚道,好歹夫妻一场,不知放妻书有辱你名声吗?”
“阿父,不怪她,事发突然,和离书办起来要两三日。”尹妤清边解释,边掏出放妻书递给尹厚蒙,“她只能给女儿这个,里面写的也是无关紧要的罪责,算不上辱我名声,比休书好得多。”
“算他还有点良心。”尹厚蒙看完收起信纸。
进屋后,尹妤清假借多日未见,想跟尹厚蒙话家常为由,将人引至书房,刚关上门,尹厚蒙还没来得及落座,尹妤清迫不及待问道:“阿父,方才可是宫中来人了?”
尹厚蒙身子一怔,略有疑惑,落座回道:“是,通知冬至祈福大典事宜。”
“那日可否带清儿的两位朋友一同前往?”
“你要干什么?”尹厚蒙一惊,站了起来。
“我要救她。”
“你跟沈倦已经桥归桥路归路,况且陛下已将公主殿下赐婚赵德,你还看不出来沈家已经被抛弃了吗?”
“那是陛下不得已而为之,为的是拖延时间,大司马表面是为陛下寻医,实则是前往幽州处理要事,况且王冲祸乱朝纲,结党营私,铲除异己,难免有一天矛头就转向我们了,你要袖手旁观至何时。”
尹厚蒙叹了口气,说道:“大典之后,我便会向陛下辞官,我们回幽州去。”
尹妤清摇头苦笑,没想到她阿父竟然要辞官逃避,“阿父想得太简单了,王冲不会饶我的。”
尹厚蒙大惊失色,逼到尹妤清跟前压着嗓子问道:“此话何意?你跟王冲素不相识,如今已不是沈家人,他如何为难你?”
尹妤清知道若是不全盘告知实情,她阿父绝不会出手相助,决定不再瞒他,一一告知尹厚蒙,包括盛宗有意传位给昌平。
听尹妤清说完,尹厚蒙浑身颤抖,踉踉跄跄后退到椅子前,身子摇摇欲坠,靠椅子支撑才得以勉强落座,只见他脸色由红转青后变得惨白,冷汗肉眼可见一滴一滴从额头冒出,又顺着两侧脸颊滴滴滑落。
“阿父,躲不掉的,你好下棋,也知道如今是什么局面,我们都是棋盘上的子,迎难而上才有机会活下去。”
尹厚蒙嘴巴张了又合,几次欲言又止,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大口喘气掌心覆盖在额头,显然被吓得不轻,“你,你胆子太大了,糊涂啊,这朝中事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左右的,传位公主,简直闻所未闻,没人会支持的。”
尹妤清走到尹厚蒙左侧,替他顺气,缓缓道:“阿父,今日不是听到了吗,事在人为,陛下既有此意可见已做好准备,这个不需要我们担心,你只需要适时施以援手。”
“容我想想。”尹厚蒙惊魂未定,直揉眉心。
“再想就来不及了。”
“沈倦是给你使了什么迷魂药,你何至于为他涉险。”尹厚蒙怒其不争,言语间颇有微词。
“她待我极好,我此生只认准她。”
“可他已经休了你!”
“此时日后我们日后再议,阿父是答应帮忙还是决意辞官当缩头乌龟回幽州去?”
尹厚蒙无奈道:“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
尹妤清眉心舒展,捏着尹厚蒙肩膀,雀跃道:“谢阿父!”
第98章 狱中相见
次日清晨, 尹妤清起了个大早,草草吃完早饭,就窝在后厨, 指挥厨子们烧菜, 尹厚蒙瞧此情形颇感欣慰, 不到午时,就满心欢喜在膳厅等候, 许久未见上菜, 肚子饥饿难耐, 忍不住到后厨催。
在厨房喊了两声尹妤清的名字,未听到回应, 皱眉走进后厨, 左顾右盼, 没看见尹妤清身影,暗叫不好,顾不上催菜,忙问:“清儿去哪儿?”
厨子小心翼翼,正摆弄着尹妤清装剩下的边角料, 听到尹厚蒙言语带着怒气, 心头一凛,神色慌张,刚夹起的翅尖瞬间掉落在地。
他转身面对尹厚蒙, 支支吾吾道:“回老爷, 小姐刚出去,让我们将这些边角, 这些菜用心装盘后,给您吃。”
尹妤清原话是:阿父不挑食, 都是用心做的菜,边角料虽然不好看,但还还能吃,好好摆盘,凑两三盘给他送去。
厨子自然不敢把边角料说出口,盘中净是些鸡头,鸡脚,鸡骨架,没来得及盖上蒜泥白肉,卖相不太好看。厨子微微扭头看了眼显露在右侧的餐盘,连忙背手拉到身后,又伸脚慢慢踩住掉落的翅尖。
“去哪儿了?”尹厚蒙拉开厨子,看案板上摆了一半的餐盘和七零八碎的剩菜,顿时明白了大半,心里又燃起怒火。
厨子见掩饰失败,只好默默退到一旁,老实交代:“小姐没说,提着餐盒匆匆离开了。”
“荒谬!果真是女大不由爹啊。”尹厚蒙脸阴沉沉,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说道:“不用摆了,加点水煮碗面来。”
*
京都衙署牢房内,狱卒骂骂咧咧提着木桶,正挨间给犯人打午饭。到了沈倦这边,言辞好了许多,上面交代要稍微照顾一下,因此沈倦住了个单间。
狱卒往砖砌台子看去,并未看到人影,愣了一下,唤道:“沈大人?”一扭头便看到沈倦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正借着屋顶采光井透入的光照取暖,又叫了声:“沈大人,起来吃午饭了。”
说着往桶底捞了一勺浓稠的白粥,还额外给了个白面馒头,其他犯人都是一碗稀粥一个粗康窝窝头,沈倦粥是稠的,又是白面馒头,待遇比其他人好一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
牢房湿冷阴凉,她整夜翻来覆去,没睡好觉,不久前终于等到天井投入的光线从墙上移到地上,索性把台子上的稻草搬到地上睡,刚有些睡意,就被叫醒,扭头眯眼晃了一眼地上的粥,又把头转回去,挪了挪身子,道了声:“放着吧。”继续假寐养神。
这时昏暗的牢房走廊内,传来阵阵细语声,等人走进了,才发现是乔装打扮一番的尹妤清,她提着饭盒,后背还背着包袱。
“公子,上头交代了,要对沈大人多多照顾,我们给他安排了单人间,吃食方面也比其他人好一些。”狱头点头哈腰,领着尹妤清,边走边邀功,手里揣着刚收到的银锭,不时掂量两下。
为掩人耳目,尹妤清不得不乔装一番,再以受人之托探望沈倦为由,给了狱头提了两壶陈年好酒,又塞了一大包银子,好声好气寒暄后,狱头才勉为其难放她进来。
“这会功夫大人们都在吃午饭,你要抓紧,万一被发现了我踹不了兜着走。”牢头右转,指了指前方。
尹妤清压着嗓子,变换嗓音,赔笑道:“那是自然,送点吃食,聊两句就走,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牢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朝还在倒粥的狱卒道:“六儿,倒完出去外边守着。”牢房内光线不足,牢头又伤了年纪,有些老花眼,不得不把钥匙串远远拿着,眯起眼,挨把辨认。
钥匙拨落碰撞发出不太悦耳的声响,沈倦刚入眠不久,弓着身子用手捂着耳朵,企图堵住打扰的声音,身子又顺着移到腹部前方的光照位置挪了挪,变成一半睡在稻草上一半睡在条石板。
“好了,头儿,我这就出去。”狱卒费劲在桶里捞了捞,倒举木桶,把最后一丝粥倒在碗里,随即放到地上,提着空桶,朝牢头点了点头,自觉走向牢房外。
狱卒俸禄低,平日里就靠这点灰色收入补贴家用,彼此早已心照不宣,有需要是会互相打掩护,而探望沈倦这个级别的人自然少不了一同打点。
再试了第四把后,牢头终于打开铜锁,他侧身推开牢门,强调道:“长话短说。”等尹妤清走进,又重重锁上牢门,把要是别在腰间,哼着小曲离去。
尹妤清放下饭盒,眨了眨眼睛,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走到沈倦背后,俯下身,轻拍沈倦后背,小声唤道:“地上凉,快起来。”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沈倦“嗯”了声,以为在做梦,嘴里嘟囔道:“昨夜才梦见你,怎么睡个午觉也能梦见,这里太冷了,你不要一直来。”
话刚说完,就感觉到腰间和脖间传来温凉触感,人一下子被扶坐起来,她双眼迷离,扭头看,不禁笑出声,“怎么和昨夜不一样,换成这身打扮了,怪吓人的。”说着伸手便要去扯尹妤清嘴角旁的假痦子。
“啪——”一声,尹妤清打落她的手。
“疼,疼,疼。”沈倦委屈叫着。
尹妤清没好气道:“还做梦呢?”
“……”沈倦怔住,片刻才回过神来,警惕道:“你,你怎么来了。”
“不要坐地上。”尹妤清不正面回答她,伸手打算抱她起来,刚上手,还未起身,就被推开。
沈倦瞬间清醒,蹭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木栏杆前,手握着栏杆,头望向四周,小声道:“你不该来的,这里都是王冲的人。”
“没事,我只道是你曾经帮过的人,再说了这身打扮,他们认不出我的。”尹妤清拾起地上零散的稻草,抱到台子,铺好,卸下背着的包袱,摊开取出一床小褥子,铺在上方,最后摆上自己睡的枕头。
之前在马家村,她就发现沈倦带了她睡的枕头,猜测是想借着枕头上残留的气味,有个念想,所以这次也带了。
“快回去,等下叫人发现就糟了。”沈倦神情严肃,快速拿起地上的饭盒,拽着尹妤清往牢门走,正要开口喊狱卒,就被捂住嘴巴。
“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吃午饭,牢头我打点过了。”尹妤清接过饭盒,拉着沈倦来到铺好的台子前,按着沈倦的双肩,让她坐下,压着嗓子,揪起嘴边痦子上的粗毛,低沉道:“再说了我这个模样,若是谁能认出我。”
“噗嗤——”沈倦被尹妤清逗笑,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听着像男子的声音,这模样任你阿父来了也分辨不出。”
“给你带了床褥子,不要睡地上,容易感染寒气。”尹妤清说着打开饭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暖手炉,递给沈倦,“拿着,还热乎,夜间狱卒会给你换新的炭火,抱着好入睡。”
后从饭盒里拿出四盘冒着些许热气的饭菜来,去头去尾的盐蒸鸡表皮滑嫩泛着金色油光、肥瘦相间切成薄片的蒜泥白肉香气扑鼻、油润鲜亮的糖醋排骨上撒着增香的白芝麻、酸甜脆口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乌鸡汤。
为了让沈倦吃上热乎的,尹妤清在饭盒底下还垫了两个暖手炉,一路紧赶慢赶。
“趁还热乎,快吃。”尹妤清递上米饭,又拿出碗,舀了半碗汤,吹了吹,放在鼻间感受温度,才拿到沈倦嘴边,“这汤我炖了一上午,肉都炖脱骨了,肯定很好喝。”
沈倦抿了口汤,手捧着饭碗,小心问:“姩姩,会怪我吗?”那日衙署来势汹汹,她不得已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会。”尹妤清斩钉截铁,丝毫不给沈倦留情面。
沈倦头垂得更低了,盯着碗里的米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确实太亏欠尹妤清了,如今两人走到这般田地,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也不敢奢求得到原谅。
尹妤清舀了勺汤,递到沈倦眼睛下方,“你答应我的,凡事有商有量,不要擅作主张,明明我们足够的时间来应对这场危机,但是你却选择隐瞒,擅自写下放妻书,也不跟我说一声。”
“咕噜噜。”尹妤清肚子叫了两声,这才想到自己也还未吃午饭,手里汤已经有些凉,索性端起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又说道:“拖你的福,我现在在京都臭名远昭,俨然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上不敬家婆,下不听夫言的悍妇。”
沈倦正小心翼翼吃着饭,闻此言呆滞住,面露难色,忽然觉得嘴里的饭也不香了,嚼也不是,咽也不是,生生卡在嘴里。直到尹妤清重新舀了一碗汤,递了勺鸡汤放在她嘴边。
尹妤清威胁道:“把汤喝完,菜吃光,不然我会更生气。”
沈倦愣了一下,赶紧含住汤,又捧起手里的米饭,快速扒拉几口,夹了几块蒜泥白肉猛往嘴里塞,只能默默用行动表心意。
尹妤清看她狼吞虎咽,样子颇为狼狈,忙按住还在往嘴里扒饭的手,“慢点吃,又不是断头饭。”话音刚落,意识到不妥,连忙说道:“呸呸呸,我瞎说什么胡话。”
又补了句,“吃饱就好,唬你的,不用都吃完。”沈倦吃得香,一下子引起她的食欲,也拿了块盐蒸鸡吃。
“我是真的饿了,他们给我吃粥,配硬邦邦的馒头。”沈倦委屈指了指还放在门口处的碗,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醋排骨。见尹妤清用手吃盐蒸鸡,把筷子递了过去,接过汤碗,说道:“你吃吧,我吃得差不多了,喝口汤就饱了。”话刚说完,连打两个饱嗝。
第99章 一石二鸟
沈倦摸着肚子, 心满意足道:“真好吃,吃撑了。”
“再委屈一阵子,冬至就能出来了。”尹妤清把最后一块蒜泥白肉塞进嘴里, 咀嚼两下, 忽然警惕道:“有人来了。”
牢房内钥匙碰撞发出的金属声逐渐逼近, 仔细听,谈话声可以听出是一男一女。
“柴姑娘, 您放心, 沈大人我们照顾得很好, 来,拐个弯就到了。”牢头喜笑颜开, 没想到今日就连赚两笔。
“他是谁?”柴羡站在牢门外, 指着正在收拾餐盘的尹妤清。
“喔, 也是来看沈大人的。”牢头推开牢门,伸手示意柴羡进去,随即冲尹妤清道:“这位公子,时间差不多了,您也该回了。”
柴羡和尹妤清擦身而过, 瞥了见尹妤清的妆容, 身子不禁打了个激灵,欢声道:“倦哥哥受苦了,我带好多好吃的来看你。”
随即坐在沈倦身旁, 饭盒往地上放, 小声问道:“他是谁啊,长得好吓人啊, 你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沈倦礼貌性点了点头,并不回她, 站起身跟在尹妤清身后,刚要开口,就见走到牢门的尹妤清猛然转身,折返回来,步步紧逼柴羡,气汹汹道:“知道我长得吓人你也不安分点,还敢在背后嚼舌根,你家倦哥哥就喜欢跟我这种丑人做朋友,你管得着吗?”
“你,你要干什么,这里是衙署牢房,容不得你作恶。”柴羡退无可退,吓得往台子上躺,向沈倦求救道:“倦哥哥,救我。”
沈倦憋着笑,拉住尹妤清,柔声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快些回去吧。”
尹妤清理了理嘴边的络腮胡,噘着嘴问:“我长得很吓人吗?嗯?”
沈倦推着尹妤清往门外走,“乍一看有一些,不过越看越顺眼,还是好看的。”
柴羡惊魂未定,小声嘟囔道:“哪里好看,明明又丑又吓人。”
“嗯?”尹妤清瞪了眼柴羡。
柴羡忙闭嘴,头扭向别处,等尹妤清走远,才开口道:“还是少跟这种人打交道,晚上容易做噩梦!”说着掏出几盘油腻腻的肉菜,抱怨道:“哎呀,都凉掉了。”
沈倦表情一僵,冷冷道:“我刚吃完,你装起来提回去。”
“可这是我找了好几家酒楼定的,一听说你被捕,我寝食难安,好不容易等到阿爷不在家,偷跑出来。”柴羡神态委屈,眼眶泛着泪光。
沈倦眸光沉了沉道:“真吃不下,心意心领了,赶紧回去,要是叫你阿爷知道你跑这地方来,他会担心。”
“方才听牢头提起,柴大人午饭过后会来衙署一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沈倦说着提起地上的饭盒,塞到柴羡手里,高声道:“老哥,快送柴姑娘出去。”
“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啊?我都没跟你说几句话。”柴羡不情不愿拎着饭盒一步三回头。
*
晃眼间,已是冬至。
清晨时分,太阳悄悄挂上树梢,大街小巷弥漫着过节的气息,家家户户挂起灯笼,煮饺子,搓汤圆,杀鸡宰羊,进行食补。
浩浩荡荡的祈福队伍从东城门出发,前方赵德带着一列禁卫开路,紧跟着皇室所乘的豪华马车,之后才是百官的车队,百官后又是一列禁卫护送。
而凑热闹沾福气的百姓们携带孩童,成群结队紧跟在后方,一路奔走随行,整条队伍一里多长,阵仗颇为壮观。
巳时四刻队伍进入行宫,百姓止步在宫外,姜云和秦罗敷两人一身男装,跟随尹厚蒙马车入行宫后,等人群远去迅速下马,隐入宫殿内。
六刻许,盛宗在陈吉的搀扶下自左侧登上高台,三岁太子由年轻宦官领至高台,皇后和昌平搀扶太后紧跟其后。
高台下红妆铺地,群臣着黑红相间冕服,手持文竹笏板,左右前后约相距半米,依序排列成方阵神情严肃且虔诚。
盛宗因身体有恙,又要在王冲眼前做实自己身虚体弱命不久矣的样子,此次出行,刻意携带三位太医同行,祈福时,那三人就站在高台下方右侧,王冲位列百官之首,抬眼便可看见。
一番繁琐礼数后,盛宗插上三柱高香,仪式终于完成。
忽然间妖风四起,只听得呀呀呀数声,惊得一群山鸟混乱飞向空中,群臣手按高帽昂首凝视,一人高呼:“不好,有此刺客,快护驾。”
言语一出,其他人也瞧见正前方屋顶上站着白色人影,禁卫见状迅速从两侧冲出,还没来得及跑到盛宗身前,那白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驰而来,眨眼功夫盛宗便被挟持至前殿屋顶。
温如玉蒙着面纱,持刀夹在盛宗脖间,小声道:“陛下,对不住了。”随即高声道:“尔等速速拿《山河锦绣图》来换人!”不等禁卫凑到屋檐下,温如玉又飞跃数仗高空,闪至行宫后殿内。
群臣个个抱头逃窜,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阵列瞬间乱成一团,禁卫正往后殿赶,赵德跑到王冲跟前不知在密谋什么,不久也跟至后殿。
盛宗面色苍白,强装镇定道:“你是何人?为何劫持孤?”
“草民师出杏林堂,受人所托将陛下挟至此处,还请陛下见谅。”
“民女参加陛下——”姜云和秦罗敷从屏风出走出,对盛宗行礼。
“你们二位又是谁?”
秦罗敷回:“我二人乃林元晔之女,陛下可曾记得二十年前林家二十余口人被满门斩首?”
“林元晔?”盛宗猛地一惊,“你们要刺杀孤?”
二十年前林元晔被王冲联合其余党弹劾多次,盛宗刚掌握政权,担心根基不稳,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奏折上条条罪责罗列得一清二楚,不久又从林家搜出和前朝余孽互通的书信,迫于多方势力,他只能全权交由王冲督办此案。多年后,每每想起都心生愧疚。
秦罗敷双手奉上状书和一摞泛黄信纸,里面写满她和姜云十几年来收集的证据,“我二人要状告王冲为铲除异己,伙同同党捏造伪证污蔑我阿父归顺不实,致使我林家二十余口人含冤而死。”
盛宗将信将疑接过状书和信纸,刚看了两页手控制不止微微发抖,他没想到王冲竟然还和西域勾结在一起。
此时禁卫已跟到殿外,赵德喊道:“你是何人,竟敢劫持当今圣上,若要活命速速将陛下护送出来,否则别怪刀剑无眼。”
温如玉站在窗边,隔窗放狠话,“我是谁无关紧要,要想你们陛下安然无恙,就将《山河锦绣图》拿来交换。”
“弓箭手准备。”赵德手一挥,禁卫手持弓弩,左右错开,对准殿内。
赵德退到弓箭手身后,喊道:“你已被层层包围,插翅难逃,识相点把陛下交出来,兴许还能捡条性命。”
“慢着。”昌平从百官中挤出,走到赵德旁。
“殿下,此处危险,您还是到一旁去,微臣定倾尽全力救驾。”
昌平看着紧闭的殿门,眉头微皱道:“她点名要《山河锦绣图》,给她便是,父皇性命为重。”
赵德急声道:“可,可沈倦他死活不交代画卷藏于何处,又如何能拿得出来画卷。”
昌平愣了一下,问:“还没审问出来吗?”
赵德摇了摇头,“毕竟是大司马独子,大司马如今在外为陛下寻医,微臣也不敢轻易动用刑罚。”
昌平脸沉了几分,不再回他,而是冲殿内喊:“实不相瞒,《山河锦绣图》被罪臣沈倦所持,你且稍安勿躁,本宫这就让人将她从狱中带来交给你,如何?”
温如玉打了个哈欠,清了清嗓子,高声回道:“你们又使的什么诡计,别忘了你们陛下还在我手上。”
昌平看了眼围观的群臣,走到王冲旁小声问:“王大人,百官皆以你为首,你可有两全之策,既能保我父皇安危,又能守住《山河锦绣图》?”
王冲瞧了眼赵德,又看了看周遭,压着嗓子说:“回殿下,或许可以用假画卷一试,只是尚不清楚贼人身份,若是被辨认出画卷为假,恐会对陛下下手,此举有一定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尝试。”
王冲继续分析道:“沈倦刚因尹家姑娘未尽孝道休妻,可见是个孝子,若是将他交给贼人换得陛下,确实较为稳妥。他父母健在,断然不敢拿父母和沈家几十号人的性命冒险,想来也不会将画卷交出。”
此言正中昌平下怀,昌平点了点头,说:“王大人不愧为百官之首此举实属高见,就依你所言。”
昌平转身走到弓箭手后方,高声道:“里面的人听着,行宫里里外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有弓箭手围着,如果你敢伤我父皇分毫,你不但拿不到画卷也不可能活着离开此地。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倦两个时辰后便可到此。眼下快到午饭时间,不如我差人送些吃食给你,你先吃点东西,等候片刻。”
温如玉伸了个懒腰,配合道:“那便送来,我会让你父皇先尝尝,别想着在饭菜中下毒。”
“殿下,真要将沈倦交给那人?”赵德听到要把沈倦交出去换人,担心沈倦会把画卷交出,顿时心慌起来。
昌平点了点头,道:“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了,父皇为重。”
“万一沈倦将画卷交出怎么办?”赵德一心想着画卷,并未察觉道自己言语有失。
未等昌平回他,王冲连忙回道:“还望殿下莫见怪,赵德一心想为陛下着想,绝无二心,只是想早日拿到画卷,博得陛下开心。眼下情况危急,必是以陛下为重,先将陛下救出来,其余的日后再做谋划。”
赵德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了大祸,忙道:“是,是微臣护驾心切,考虑不周,微臣知罪,还望殿下责罚。”
“人一急,难免有些疏忽,没酿成错误便好。沈倦现关押何处?速派人将她带来。”
“在京都衙署,我这就派人去。”赵德回完昌平,迅速扫了眼禁卫,指着两个精瘦禁卫道:“李三,王伟,你两拿着鱼符凭证,去京都衙署提沈倦,他能骑马,骑我的马去,到了衙署李三留下,马给沈倦,王伟你押他回来。”
“是。”
第100章 移花接木
行宫离衙署虽称不上远, 却也不近。坐马车走官道,一去一回,除去交接时间, 最快也要三个时辰。骑马快些, 估摸着两个时辰多一些。
事关盛宗安危, 两个办要事的禁卫自知命只有一条,要是事情没办好, 惹怒劫匪, 致使盛宗蒙受伤害, 那他们这辈子也到头了,遂决定弃官道走小路。
两人到衙署简单交代两句, 王伟便领沈倦, 快马加鞭骑原路折返。一路抄近道, 穿荆越棘,沈倦袍子被划开几个口子,脸颊上有几条树枝划过留下的血痕,束发凌散,发丝胡乱贴在脸上, 唇瓣泛白起皮。
申时始, 终于赶到行宫外,去回刚好两个时辰。沈倦刚下马,理了理贴在脸上的发丝, 气还没来得及喘两口, 王伟便急不可耐催促起来:“沈大人,跑快点, 公主殿下和诸位大人们都等着呢。”
宫门口聚集了一众跟随祈福队伍出城的百姓,闹哄哄围着宫门, 看样子并不知道行宫内发生何事。沈倦跟在王伟身后,边跑边观察四面八方,除了行宫门口守卫还在,进了宫门,便没看到其他人影,放慢脚步,警惕地支起耳朵,细细听,偶有鸟鸣,并无人声。
她见王伟神色慌张,把她提至此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适才忙于赶路,顾不上问,这时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疑虑问出:“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话落,王伟已在十几米开外,回头看沈倦没跟上,道:“陛下遭人劫持,公主殿下要用沈大人去换陛下,其余的属下也不知晓,沈大人还是快些跑吧,迟了我两人头难保。”
沈倦面色骤变,心中一阵慌乱,这是要一命换一命?脚步不由得放慢许多,她想,此次坐牢都在预料之中,也知受些苦后,等扳倒王冲,便能全身而退,没想到王冲还没扳倒,自己就要变成替罪羔羊,或活不过今日,顿时悲从中来。
王伟停在台阶上,语气不似之前恭敬,催促道:“愣着作甚。”
他看出来了。沈倦微微一怔,并未作答,只好跟着登上台阶。途经之处皆未见人影亦未闻得人声,祈福广场空空荡荡,红妆地毯上充斥着凌乱的泥脚印,还有些散落的枯枝,高台上的矮香燃尽只剩下香脚,高香还有三分二。穿过二十四孝石柱,逐渐听得些许人声,又跑了十来米,沈倦便看见不远处乌压压一片人群聚集在殿外。
沈倦止步,深呼一口气,为自己壮胆,心头惶恐之意稍稍退却,跑昌平前,喘着气道:“参,参见殿下——”
昌平神情严肃,扭头看了眼沈倦,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唇色苍白,闻得言语间隐约透着胆怯,猜到她还不知实情,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沈倦,我父皇遭人劫持,眼下需要你去入殿换他出来,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意!沈倦一听甚是紧张,劫匪怎会同意由一个阶下囚换掌权者,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言不由衷道:“臣愿意。”
昌平点头,似笑非笑,又问:“若是贼人威逼利诱你交出画卷,你当如何应对?”
画卷?画卷不是早些时候就私交了。沈倦微抬头,留意昌平的神色,见她眼露玄机,嘴角有些玩味笑意,这才料定换人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放眼周遭,场上聚集众多大臣,还有赵德和王冲在旁,虽心中有诸多疑问,也不敢追问。
想起,前几日尹妤清探视时说冬至就可以出狱,猜想会不会跟此事有关?心里猜了个大概,话刚到嘴边,便听赵德说:“沈倦,如今司马府还未解除封禁,仔细点想清楚再回话。”
听出赵德话里有话,她笑着道:“赵大人,我还是戴罪之身,司马府封禁未解符合北梁律法,与我换陛下出殿有何干系?况且能从劫匪手中换来陛下安康,是沈倦的殊荣,倒不用赵大人提醒。”
赵德蹙眉,脸一阵青一阵白,正欲开口,沈倦深鞠一躬道:“殿下,倘若贼人威逼,我趁他不备或咬舌或撞墙,总能寻到法子自裁,绝不泄露半分机密。”
昌平听她义正言辞说自裁的法子表决心,嘴角快要抑制不住上扬,忙抬手捂住口,轻咳两声,方才说道:“沈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激进,习武之人多为莽夫之辈,凭借你的才学,定能周旋拖延些时日,本宫自会让赵德去救你。”
赵德闻此言,冷笑一声,眉目微微舒展开,却还阴着脸,手一挥道:“来人,押沈倦到殿门外。”
“让她自己走。”昌平出声制止正要出手押解沈倦的禁卫。
殿内,秦罗敷刚告知已让外公向鄯仁王借兵一万,如今在交界处等候号令,需要盛宗回宫后下道秘旨,送至边塞处,西域骑兵才能借此入关。
等沈泾阳解决完幽州私造兵器一事后,再跟西域骑兵汇合,一起回京都救驾,在此之前盛宗需要靠停息丸躲过御医诊断,制造昏迷不醒的假象。
温如玉按照计划,拿出一瓶停息丸,走到盛宗前,“烦请陛下稍后出殿门时服下此药,一盏茶的功夫会陷入昏迷,脉搏逐渐薄弱,太医诊断不出病因,只能用些温补汤药吊着。”
见盛宗有所迟疑,温如玉向他解释这些都是昌平计划中的一部分,郊外各处兵器藏匿点均在掌控之中,服用停息丸后,她会把他推出门外,同时架走沈倦,利用轻功离开行宫,而秦罗敷和姜云则会隐匿在殿内,等人群散去再趁夜间离开。
盛宗听后放下警惕,接过药瓶,道:“是孤对不住林家,你二人再稍等些时日,孤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温如玉折回门扇前,冲殿外高声道:“将沈倦留在殿门前,所有人退到十米开外,放下弓弩和兵器。”
众大臣闻言自觉退后数十米,生怕惹怒温如玉,其余禁卫看了眼赵德,也在逐步往后退。赵德却闪到一旁,和隐匿在宫殿两侧的弓箭手比划着,昌平见情形不对,大声质问道:“你这是何意?”
赵德并未发觉昌平话语中带了怒气,只觉得她有些许大声,忙看向殿门,手放在唇间嘘声道:“还请殿下切勿声张,以免惊扰劫匪。微臣此举是为防止贼人耍心计,万一沈倦被他劫走,他又不守承诺对陛下下手,能够在关键时刻诛杀贼人,救陛下性命。”
昌平气得直咬牙,赵德全然不顾她父皇安危,虽然和温如玉是演戏,但她不敢确保赵德不会突然下黑手,再将锅甩给温如玉,连忙阻止道:“此人轻易就能把人劫持数十丈高,可见轻功了得,必然是个绝世高手,此举只会激怒他,对父皇百害而无一利,万万不可。”
王冲虽默认赵德做法,但闻得昌平大声呵责,已引来不少大臣议论,不敢视而不见,随即上前瞪了一眼赵德,呵斥道:“赵德,殿下自有打算,莫要自作主张。”
赵德欲言又止,只得退到一旁,挥手让所以隐匿的弓箭手按吩咐退到十米外去。
温如玉回头,殿中空无一人,盛宗就在左侧,“陛下,多有得罪。”说完她踢起地上的匕首,站到盛宗身后,一手持刀架在他脖间,一手按在他肩膀,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沈倦一人站在殿门外,其他人也如她所言退到十几米外,她假意问道:“你便是沈倦?”
沈倦一怔,没想到劫匪竟然是温如玉,转念一想,也是,能在诸多禁卫手中劫人,还安然无恙,除了她也不可能有别人了。她笑着点头,回道:“正是,快放了陛下。”
温如玉猛地推开盛宗,同时拽过沈倦,蹬地一跃而起,沈倦刚听见一句:“抓牢了。”忽觉身子被提起,吓得直闭眼,再睁开时,她已随温如玉飞跃殿宇楼台,顷刻间殿宇楼台变得渺小直至不可见。
飞跃速度极快,众人来不及反应,大都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跟核桃一般大,抬头茫然看着远处山林,直到赵德说:“给我追。”才回过神来。
“父皇没事吧?”昌平忙上前搀扶,盛宗摆了摆手道:“无碍。”说完人便昏了过去。
“太医在何处?速来!”昌平高声呼叫,心中却生疑,停息自服下到生效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如果她没看错,出殿门时,药丸才服下,不至于这么早就发作药效,担心是身体真出问题了,忙伸手探鼻息,就在这时,盛宗忽然小声道:“在里面站久了,有些乏。”话音刚落,三太医已到跟前,跪下为盛宗诊脉。
直到这时,停息丸药效才扩散至全身,开始奏效。
三人各自诊了一次,较为年长的又复诊一次,只见他眉头挤成川字纹,面相越发沉重,“陛下脉象薄弱,需尽快回宫。”说着手放在盛宗人中处,又从发顶扯下几根毛发,放到鼻子前。
头发并未随着呼系出现起伏波动,太医额头豆大般汗珠不知不觉流至下巴处,身子颤颤巍巍又凑近几分,才看清头发有少许晃动,但持头发的手也在颤抖,一时也分不请那微乎其微的晃动究竟是因鼻息还是因手。
不过也不重要,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从脉象和鼻息来看,很难撑过年,三人起身,一人望向王冲那侧,微微摇头,三人也不敢下结论。
“如何?”昌平着急问道。
太医忧心道:“回殿下,行宫环境比不上宣光殿,也无名贵药材,需尽快回宫,陛下身子耽误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