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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难产 那个人姓谭


    转天, 叶长歌没有来上课。


    张秀敏告诉杨思楚,“早起时不小心滑倒了,在宿舍躺着。”


    早上青石板会结一层冰霜, 很容易摔着。


    杨思楚忙完:“请郎中没有?”


    张秀敏无奈地摇头, “不肯,也不肯去校医院。”


    杨思楚压低声音, “她没说那个男人是谁?”


    “她怎么可能会说?你又不是不了解她, ”张秀敏叹气,“我都替她发愁, 先前你不是说愿意替她负担学费吗?我私下里也跟她提过, 她没答应。她一个姑娘家该要强的时候不要强, 不该要强的时候偏偏死犟, 你说她……不会把孩子生在宿舍里吧?”


    杨思楚思量会儿, “下节课我回宿舍看看她, 要是老师问起, 你帮我圆个谎,就说我肚子疼。”


    张秀敏“呸呸”两声, “去去晦气, 别咒自己。”


    下了第三节课, 杨思楚先去食堂买了两道清淡点的炒菜, 用食盒盛着,提到宿舍。


    叶长歌坐在床上发呆,腮旁两道明显的泪痕,很显然刚刚哭过。


    杨思楚把桌子往她床边挪了挪,打开食盒,“还热着,你吃点儿吧。”


    “不用, 我不饿。”叶长歌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是双身子的人,不能不吃饭,”杨思楚从橱柜里找到她的饭碗和筷子,摆在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几个月了?”


    叶长歌冷冷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杨思楚道:“我是过来人,你瞒得了秀敏她们,还能瞒过我吗?”


    叶长歌抽泣一声,眼泪簌簌而下,“应该六个月。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吃过红花、喝过符纸水,也捶打过肚子,可总是掉不了。”


    六个月,都已经有胎动了。


    杨思楚刚做母亲不久,对此深有感触,温声道:“掉不了说明你们有缘分,留着吧,都这么大了,即便打掉,也伤身体。”


    叶长歌掩面痛哭,“可我该怎么办,拿什么养他?家里已经没有我的地方,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一个单身女子挺个大肚子,想工作也没人愿意要。”


    杨思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只要能读完大学,找个体面的职位完全不是问题。


    她却偏偏走上这条路。


    可事情总是要解决。


    杨思楚拿起叶长歌的毛巾,用温水绞了绞,递给她,“擦把脸,先吃饭,吃完饭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


    叶长歌点点头,拿起筷子。


    许是饿了,也许是因为倾诉过,心里感觉轻松了。


    叶长歌胃口格外好,把两份菜吃得干干净净。


    杨思楚把食盒洗涮干净,收拾好,然后给叶长歌倒了一杯水,开口道:“天气越来越冷,你的身子只会越来越笨重,住在宿舍不方便。你跟我回家住吧,反正咱们俩的课差不多,每天一起过来一起走,也不麻烦。我家情况你也知道,不缺住处,也不缺人伺候。”


    叶长歌缓缓摇了摇头,“跟你同出同进,我又挺个大肚子,别人说不定会编排什么闲话。思楚,我不能带累你的名声。”


    “那住到我娘哪里?你知道我娘,她很好相处。现在青菱住在家里,我娘待她比我还好。”


    “伯母对我也挺好,所以不想麻烦她,也……丢不起这人。”叶长歌仍是摇头,“我手头有些钱,想赁间小屋自己住,你帮我找个买菜做饭的婆子吧?”


    杨思楚道:“找个婆子好说,可你要生的时候怎么办?得预先请个靠谱的稳婆和郎中,万一奶水不足,还得请个乳娘。婆子再经心,也不能事事考虑得周全。”


    叶长歌淡淡地说:“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你……”杨思楚欲言又止,恨恨地说:“早知道就不该管你。”


    叶长歌却弯唇笑了。


    叶长歌动作很快,没几天就在学校附近赁了间屋子。


    杨思楚跟张秀敏看过后,连连摇头。


    屋子背阴不说,还特别窄小,屋里放了两张床,剩余的地方几乎不能转身。


    厨房和厕所都在院子里,四家人共用。


    张秀敏道:“你住这里还不如住宿舍?”


    “这里便宜,”叶长歌很知足,“一个月才五块钱,原本屋里只有一张床,我好说歹说才让房东又加了一张。”


    杨思楚没说什么,转身在附近另外找公寓楼。


    却没想到房子非常难租。


    即便加价,有些房主也不肯租给孕妇,尤其还是独自居住的孕妇。


    费了好几天工夫,才终于找到一处还算合适的公寓。


    面积不算大,但隔出来两间卧室还有单独的客厅,厨房和洗手间都齐全。


    每个月租金二十块,比同等地段的要贵三块钱。


    饶是如此,房主也只肯租到年底,不愿意孕妇在自己屋里生产。


    张秀敏抢先付了三个月租金。


    她跟叶长歌道:“你能接受思楚的好意,怎么对我就见外了?她也只是比我长得漂亮些而已,你不能厚此薄彼。”


    叶长歌闪动着泪花,笑了。


    杨思楚雇了个住家的婆子,姓钱,五十岁出头,看着很忠厚老实。


    刚进门,钱婆子就挽起袖子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杨思楚等人则趁周末把叶长歌的东西搬进公寓。


    从公寓到学校,走路不过十分钟,有课的时候,叶长歌便去上课,没课时就在公寓煮点东西吃。


    不到两个月,脸色便红润许多,身子也越发臃肿。


    这下,班里甚至学院里的同学都知道叶长歌怀了身孕。


    他们当面不说,背地里却少不了嘀咕。


    叶长歌只作没听见,每天坚持着上课。


    转眼间,期末考试结束,又到了放假的时候。


    张秀敏跟赵晓月各自回家过年。


    杨思楚来看望叶长歌。


    钱婆子支支吾吾地辞工,“都进了腊月门,该回家帮衬着过年,实在不能再干。”


    顿一顿,又道:“陆太太,我实在也是不敢,您看主家这肚子大的,像是快要生了,我担不了这风险。再者,主家也没法在这里住,房主都催过三回让搬走,说不定明后天还得来催。”


    平常杨思楚在学校里见到叶长歌,她都是穿着外套不太明显。


    这会儿屋里热,叶长歌只穿件紧身的夹棉袄子,那肚子确实大得惊人。


    可算着日子,应该是过完元宵节生。


    杨思楚心里纳罕,也不理会叶长歌,径自吩咐钱婆子,“我这就带长歌走,你把她贵重的东西以及日常要穿的衣裳收拾收拾。顺便跟房主说一声,明天一早,我吩咐人过来退房。”


    叶长歌只有一只小皮箱装着证件、少许首饰等贵重物品,再就两包衣裳。


    家具什物大都是房主自带的,仍旧留下。


    至于后来添置的锅碗瓢盆,还没吃完的粮油米面,都让钱婆子拿走了。


    钱婆子欢喜得不行,连连夸赞杨思楚慈善,又夸叶长歌有福气,肯定能一举得男。


    陆靖寒将汽车停在路口。


    他见杨思楚搀扶着叶长歌上车,只惊讶了下,什么都没问。


    倒是钱婆子看到汽车,连连庆幸自己没有怠慢主家,能开上汽车的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主儿,得罪不起。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吩咐秦磊去请郎中,正要给叶长歌安顿住处,青藕悄悄过来回道:“明姨娘听说府里来了客人,想请到闻松斋住一阵子。她嫌一个人冷清,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


    杨思楚正犯愁。


    家里空房子虽多,但都没收拾,总得除除尘,再生几天炉火去一下潮气。


    她本打算先让叶长歌在大炕上住两天,等住处收拾妥当再挪过去。


    没想到瞌睡来了,竟然是明氏送来了枕头。


    闻松斋着实再合适不过。


    明氏平常不出门,也没有客人上门看望她,难得一份清静。


    再者明氏又是过来人,有经验,能够照看叶长歌几分。


    杨思楚奇道:“明姨娘怎么知道家里有客人?”


    青藕笑笑,“太太吩咐秦秘书请郎中时,文竹姐往闻松斋跑了趟,明姨娘半点没犹豫,满口答应了。”


    杨思楚不由微笑,对青藕道:“你和文竹先过去帮忙收拾一下,我等等郎中,稍后也过去。另外跟明氏说,这阵子每月给她二十块辛苦钱。”


    青藕道:“明姨娘才不贪图这几十块钱,她知道太太向来待五小姐亲厚,又说今天太太能这般待叶小姐,以后若是五小姐有了难处,太太只会更加照拂……明姨娘精明着呢。”


    说着话,秦磊引着郎中进了门。


    郎中先给杨思楚号了个平安脉,又扶住叶长歌手腕,定了关尺寸,沉吟片刻道:“女娃儿脉相很强壮,男娃稍弱一些,都还不错。”


    叶长歌惊讶地问:“有两个孩子?”


    杨思楚更加讶异,“你也不知道是龙凤胎?”


    “不知道,”叶长歌摇头,“我没瞧过郎中。”


    杨思楚叹气。


    难怪叶长歌肚子格外大,竟是这个缘故。


    送走郎中,杨思楚扶着叶长歌去闻松斋。


    明氏仍守着妾室的本分,没住正房,而是住在东厢房,此时她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又吩咐身边一个叫小翠的丫头服侍叶长歌。


    西厢房也是三间,正中是个小小的厅堂,叶长歌住在宽敞的北屋,小翠住在南屋。


    厅堂里生着煤炉子,分别有铁皮筒通往南北两个房间。


    因担心叶长歌冷,明氏又在北屋角落放了只炭盆。


    杨思楚真心诚意地谢过明氏,吩咐青藕道:“小翠自己怕照应不过来,以后你多往这里跑一跑,帮衬一把。”


    明氏笑道:“不用麻烦青藕姑娘,我整天闲着没事,再说还有小红和春喜,总能把叶姑娘照顾得妥妥当当。”


    春喜是陆子蕙的丫头,眼下陆子蕙还没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遂道:“那辛苦姨娘了。以后给小翠她们每月多发五块钱,另外劳烦小翠她们帮忙做几件小衣裳,叶姑娘怀得是龙凤胎,事先没准备那么多。”


    明氏忙不迭地答应了。


    转天,杨思楚让文竹找了成稳婆。


    快到腊八了,又是双胞胎,成稳婆本不想接这个活儿,可想着上次给杨思楚接生拿到手厚厚的一摞钞票,便答应了。


    杨思楚也没闲着,将先前泰哥儿的小衣裳以及楚元珍和马晓菲等人送的衣裳都找出来晒了晒。


    又剪裁出来一摞白色棉布,用刚烧开的沸水泡了一刻钟,也搭在外面晾着。


    过完腊八第二天,陆子蕙风尘仆仆地从北平回来。


    杨思楚在畅合楼给她接风,请了叶长歌作陪。


    夜半时分,叶长歌开始发动,一直疼到凌晨才把女娃生出来,可男娃却迟迟没动静。


    叶长歌眼神已有些涣散。


    成稳婆急的脸都白了,黄豆粒大小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淌。


    她顾不得擦,拼命嘶喊着,“参片,拿参片来含着。”


    幸好杨思楚考虑周到,不但让厨房炖了参汤,还准备了几片老参。


    听到成稳婆叫嚷,立刻往叶长歌嘴里塞了两片参。


    被参片激着,叶长歌悠悠醒转,看着杨思楚有气无力地说:“思楚,那人姓谭,从武汉过来,都称呼他四公子……”


    第102章 抛弃 他们就不应该降临到这个世界……


    谭四公子, 应该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吧?


    叶长歌说完,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脖子上的吊坠扯下来, 往杨思楚手里塞。


    是枚小小的金质的鸡心吊坠, 还带着身体的温热。


    她是什么意思,难道要交代后事?


    杨思楚眼泪差点流出来, 用力握住她的手道:“别说话, 攒着力气把孩子生下来。”


    叶长歌强撑着,看着杨思楚把吊坠塞进口袋, 手骤然垂了下去, 头也软软地歪在了一旁。


    杨思楚大吃一惊, 只听门口文竹的声音, “让开, 让开, 郎中来了。”


    郎中像是刚刚起床, 身上夹棉长衫的扣子都系错了。


    成稳婆犹豫地看向杨思楚。


    杨思楚低声道:“人命关天,不用顾忌那么多, 听郎中吩咐。”


    定定心神, 留下成稳婆和郎中在屋里, 其余人都赶到门外等着传唤。


    郎中飞快地给叶长歌把了脉, 让杨思楚往叶长歌嘴里灌参汤,接着打开药箱找出银针,从容不迫地沿着合谷、太冲、至阴穴等穴位逐次扎针、捻针、提针。


    片刻,叶长歌“嘤咛”一声醒过来。


    郎中收了针,用力掐住叶长歌虎口处的穴位,对成稳婆道:“快,趁着这股劲尽快把孩子推下去。”


    成稳婆连推带拽, 终于把第二个孩子娩出。


    孩子许是憋得久了,脸色有些青紫,紧闭着嘴不肯哭。


    成稳婆先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脚心,又对着嘴,用力吸了几口,再拍几下后背。


    孩子终于“哼唧哼唧”哭出声,声音虚弱得像是小奶猫。


    郎中舒口气,走出门外。


    成稳婆将孩子擦了擦,包好,称了称,叹了口气,“不太到四斤,以后怕是要经心调养才行。”


    先前的女孩子是五斤二两,看着明显比这个大,哭的声音也嘹亮。


    泰哥儿刚生下来时候有七斤多。


    杨思楚看着两个小小的婴孩,勉强笑了笑,“平安生出来就好,这姐弟俩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是啊,”成稳婆随着笑,“幸亏有太太相助,他们当真是有大福之人。”


    门外青藕听到说笑声,推门进来,瞧见杨思楚满头汗水,笑道:“太太先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文竹也从外面进来,“让秦磊将郎中回去,顺便抓几副药。”压低声音道:“上次给了郎中二十块诊金,这次给了六十块,我寻思要不要再备份礼?”


    杨思楚生孩子比较顺利,没用得上郎中出力。


    这次郎中几乎是救命的恩情。


    杨思楚点点头,“是该备份礼……这里你先照看着,小翠她们都没经过事,怕应付不了。我回去换件衣裳就过来。”


    出了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


    杨思楚适才热出的一身汗忽地消了下去,只觉得后背心凉飕飕的。


    她忙拢紧衣襟,小跑着回了畅合楼。


    陆靖寒正扶着泰哥儿学走路,泰哥儿瞧见杨思楚,张开双手雀跃着想要她抱。


    杨思楚道:“娘身上脏,等换过衣裳再抱。”


    陆靖寒看着她额头几簇打绺的头发,皱了眉头,“出了满头汗怎么不系上围巾?赶紧洗个热水澡暖一暖。”


    杨思楚不敢大意,连忙把汗湿的衣裳换下来,泡进澡盆里。


    水稍微有些烫,烫得她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杨思楚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陆靖寒推门进来,拿起炕上的大浴巾,“差不多了,别泡太久,我已经吩咐厨房送饭过来,待会吃点儿。”


    杨思楚应声好,“我穿衣裳,你先出去。”


    陆靖寒斜睨着她笑,“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瞧过,哪一处没亲过?”


    “不许胡说,”杨思楚红着脸斥道:“你转过身去。”


    陆靖寒这次倒听话,将头转到一旁。


    杨思楚一边穿衣裳一边絮絮地说:“……女娃五斤二两,男娃不到四斤……着实凶险,吓得我出了一身有一身冷汗,幸好郎中来得及时……孩子太小,只怕养起来费劲。”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长歌得吃药,怕是没法喂奶,得赶紧访听个奶娘……让人问问稳婆,她到处接生,谁家生了孩子都知道。”


    扬声唤木槿过来,让她去找成稳婆。


    陆靖寒看着她无奈地笑,“比你自己生孩子都操心。”


    杨思楚微笑道:“我有你在身边,哪里用得着我张罗,”顿一顿,从换下的旧衣中找到那只鸡心吊坠,“长歌硬塞给我的,说那个男人姓谭,从武汉过来,大家都称呼他谭四公子。”


    陆靖寒接过吊坠,不知触碰了哪处机关,只见吊坠打开,里面嵌了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是一男一女的合影。


    女人梳着披肩长发,笑得温婉,是叶长歌。


    男人则戴着金丝边眼镜,梳着大背头,想必就是那位谭四公子。


    陆靖寒看着照片,忽而开口问道:“他几时来的杭城?”


    “不知道,”杨思楚刚说完,随即补充,“按照月份来看,应该是三四月怀上的,那个时候谭四公子已经在杭城了。”


    陆靖寒点点头,神情有些凝重。


    杨思楚低声问道:“这个人……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没有,”陆靖寒将吊坠依然交给杨思楚,笑道:“你没惹麻烦,不过我得好好查一下这位谭公子,以便日后妥善应对。”


    说完起身,“早饭许是送来了,你趁热吃。”


    杨思楚着实饿了,一小碟灌汤包吃得干干净净,又喝了碗小米粥。


    吃饱喝足,困劲儿返上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


    却忍着没去睡,又去了闻松斋。


    产房里静悄悄的,成稳婆已经离开了,产房也收拾干净了,但仍旧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中药味。


    小翠坐在床边守着,见杨思楚进来,连忙站起身。


    杨思楚低声问道:“叶姑娘一直睡着,醒过吗?”


    小翠道:“文竹姐给她灌药时醒过一阵儿,刚才小小姐哭了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杨思楚有些着急。


    她记得泰哥儿生下来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吃,算时间这对姐弟俩也该饿了,不知成稳婆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乳娘。


    要不,让人先去买点羊奶应急?


    还得买个玻璃奶瓶。


    杨思楚又嘱咐小翠一遍好好照顾叶长歌,转身出了门,正瞧见成稳婆领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进来。


    成稳婆笑着介绍,“这位是许娘子,她是七月节前后生的娃儿,愿意过来。”


    妇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玫红棉袄,指甲剪得短,看着挺干净。


    杨思楚问道:“这里有两个孩子,你奶水怎么样,要是夜里住在这儿,家里孩子谁照看?”


    许娘子恭敬地回答:“家里娃快满半岁了,已经长牙了。婆婆说吃烂糊面,喝点米汤也行。”


    半岁断奶确实早了些,可眼下又没别的办法。


    杨思楚道:“你先喂喂孩子,等会儿回家收拾一下,今天就住过来,往后吃住都在这里,我每月给你四十块钱。”


    四十块钱,是普通公司职员的两倍,而且管吃管住。


    许娘子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好,谢谢太太,我一定照看好小少爷,小小姐。”


    成稳婆领着许娘子进到产房,又跟杨思楚介绍道:“许娘子就住在我家前面一条街上,先后生的两个孩子都是我去接的。许娘子是个干净人,家里收拾得很利索,她婆婆也体面。”


    杨思楚看许娘子先洗了手,又就着热水擦了擦,才抱起孩子,暗暗点了点头。


    小女娃胃口不错,小男娃却吃得不多,可能力气也小,吮吸几下就放弃了。


    许娘子很耐心,轻轻拍着哄着又吃了会儿,才拍了奶嗝儿。


    双胞胎吃饭的事情解决,杨思楚总算了却一件大事,回到畅合楼就沉沉睡去。


    等再睁眼,已经是掌灯时分。


    陆靖寒正端着小碗喂泰哥儿吃饭。


    杨思楚倚在门边看着父子俩,心头一片满足。


    当她困乏时,当她忙碌时,能有个人给她兜底,让她可以放心地休息,可以心无旁骛地应对。


    这是何等幸运的事情!


    ***


    叶长歌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


    这期间,每天喂三次鸡汤和两次汤药,都是硬灌进去的。


    第四天头上,她终于清醒过来。


    杨思楚把襁褓放在她枕边,“瞧这小姑娘多漂亮啊,一双大眼睛长得像你,你抱抱她。”


    叶长歌侧过头,“把她拿走吧,我不想看,也不想抱。”


    杨思楚道:“你吃着药不能喂奶也就罢了,总得抱一抱。”


    叶长歌看着她,“思楚,我不想要。”


    杨思楚一惊,忙吩咐小翠出去,斥道:“你拼了命生出来的孩子,怎么说不要就不要?对了,你打算给他们取什么名字?”


    叶长歌凄然一笑,“他们就不应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思楚,大恩不言谢,过几天我就走,这两个孩子,你寻个合适的人家送出去吧。”


    “长歌,”杨思楚不知该说什么好,愣了下,从口袋里将那只鸡心吊坠拿出来,“这个还给你。”


    叶长歌摇摇头,没接,“我身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留着做个念想吧。我这一辈子做什么都失败,不是个好女儿,不是个好妹妹,也不是个好母亲。思楚,以后不要告诉孩子,他们的父母是谁……我不配。思楚,你答应我!”


    杨思楚咬着唇,“他们姓谭对不对?又是早晨生的,姐姐叫谭宁昕,弟弟叫谭宁昇,都是迎着朝阳来的。”


    第103章 辞行 将来定当结草衔环


    叶长歌仍旧摇头, “不要姓谭,送到哪家就随着哪家姓。”


    许是说话久了,她呼吸时的气息又开始急促, 杨思楚不欲跟她争辩, 遂没再多说,叮嘱她好生休息便离开。


    陆子蕙在门口等着她, “五婶, 叶姑娘好点了吗?这几天我想看看她,我娘总拦着不许, 怕打扰她休息。”


    杨思楚笑答:“比前两天强, 可身体还是虚, 说不上两句话就困乏。你要是去了, 人家是起身招呼你呢, 还是闭眼养神装作没看到你呢?”


    “也是, ”陆子蕙吃吃笑, “那就再过一阵子,反正假期还长得很。”


    杨思楚又问:“假期有什么打算, 过两天要送年节礼, 要不要给书墨带东西?”


    陆子蕙唉声叹气, “没有特别要带的。原以为都在北平能够经常见面, 其实不然。两个学校离得远,他又经常没空,即便周末也要泡图书馆。我每次过去都是在图书馆抓他,实在没意思。”


    杨思楚道:“书墨是有大志向的人,可能眼下不想在谈恋爱上花费太多时间……以后也未必肯跟你风花雪月。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能够接受这样的恋人或者……丈夫。”


    陆子蕙沉默片刻又开口,“我还是很喜欢他。”


    杨思楚含笑看着她, “阿蕙,你不用太早做出决定,反正不是马上要结婚,尽可以多考虑一阵子。或者跟书墨谈谈你的想法,也许他肯为你改变。”


    陆子蕙弯了眉眼笑,“谢谢五婶。”


    接下来几日,杨思楚要打点年节礼,要跟严管家核对账目,要核算醉红尘和美雅的账目,抽空还得去看望叶长歌,自然而然,去萱和苑的时间就少了。


    范玉梅只在叶长歌刚进府时看过一面,后来听说生了龙凤胎,原以为叶长歌能抱着孩子给她看看。


    不成想,洗三礼没办,孩子出生十二天的小满月也没办。


    就连杨思楚也只是敷衍般去萱和苑溜达一趟,连屁股没坐热就匆匆离开。


    范玉梅憋着一肚子火,气呼呼地冲到畅合楼。


    杨思楚正跟许娘子说话,“今天过小年,你中午头家去看看,或者吃完中午饭再回来,或者回来吃也行,只别吃腥辣之物,也别太腻,娃儿肠胃娇弱受不住。”


    许娘子连连点头,“我喂完娃儿回去,算着时辰回来,不在家里吃。”


    瞧见范玉梅,杨思楚忙起身招呼着让座,吩咐青藕沏茶,又继续道:“篓子里是五斤猪肉、五斤羊肉,油布包里是两斤点心,蓝布包裹里面有两块布料,你带回去,顺便给你婆婆说,大年夜也得留在府里。”


    许娘子道:“我婆婆知道,娃儿小,得吃夜奶。”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你去吧,今儿风大,穿暖点,别受了寒。”


    范玉梅冷眼瞧着,讥讽道:“自己亲娘不去看望,倒对个乳娘嘘寒问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什么人呢。”


    “娘,”杨思楚给她续半盏热茶,温声解释,“我前天去过坪山路,跟我娘说了最近忙……乳娘喂着奶,如果生病受寒,两个小娃儿就得饿肚子,更是闹得人仰马翻。”


    范玉梅又道:“你愿意上赶着别人,别人未必能领情,我到如今还没见到娃儿什么模样。”


    杨思楚有点明白范玉梅的心思,笑道:“不是不抱去给您看,长歌还在月子里,而且她算是九死一生,不多休养些日子怎么出门?大的昕姐儿差不多有七斤了,昇哥儿才刚六斤,哪里敢抱出门?”


    顿一顿,又道:“昨天阿靖给泰哥儿讲故事,突然就提起您,说您当年在桐庐凭着一股侠义之气收服了魏明。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当时情势凶险,您一个外来人怎么敢出手的?”


    范玉梅抿抿唇,脸上浮起丝骄傲的笑意,“当时也是年轻有股子冲劲,换到如今可未必敢。泰哥儿呢?”


    “睡下了,”杨思楚奉承道:“阿靖跟泰哥儿夸赞祖母行侠仗义,还说我心善随娘,就是少了些娘的胆色和果敢。”


    范玉梅叹口气,“你嘴甜可不随我,难怪把阿靖收服得老老实实的……你忙去吧,我看看泰哥儿,别踢了被子。”


    杨思楚应声好,“娘待会儿帮我看看礼单,别出了差错教人笑话。”


    对待范玉梅,杨 思楚算是略有心得。


    得捧着敬着不说,最重要是不能让她闲着,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给自己找事儿。


    但也不能让她过于劳累。


    大房和三房搬出去就是这点不好,范玉梅找不着人斗法,有点太闲了。


    忙忙碌碌中,元宵节到来了。


    过完元宵节意味着春节基本过去了。


    叶长歌跟杨思楚辞行。


    杨思楚正教泰哥儿喊娘,闻言劝她,“急什么,还有三天开学,咱俩正好一起回学校。”


    “我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办,”叶长歌摇摇头,看着泰哥儿道:“长得真结实。”


    杨思楚笑道:“能吃,现在走路很利索,但是说话不行,只会叫‘大大’,‘爹娘’都不会喊。”低了头哄着泰哥儿,“叫姨姨,长歌姨姨。”


    泰哥儿生硬地挤出一个字,“一。”


    叶长歌摸摸他的小手,“真聪明,会叫姨姨了。”


    “这是蒙对的,”杨思楚笑着看一眼窗外,“今天风挺大,这条围巾你拿着,把头包严实了,千万别受风。”


    叶长歌笑着应好,接过围巾,挥挥手,提着手提箱往外走。


    走到畅合楼的月亮门前,停住步子,回头看一眼,大步离开。


    杨思楚又教泰哥儿说了会儿话,看着临近晌午,便喂饱泰哥儿,哄他歇晌觉。


    小翠急匆匆地过来,“太太,叶姑娘可在这里?”


    杨思楚没当回事,“她说有事要办,出去住几天,怎么了?”


    小翠松口气,“早起叶姑娘收拾东西,说到您这儿来,都快吃中午饭了还没回去,就想过来问问。她要走怎么也不说一声。”


    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放到茶几上的,五小姐说是给您的信。”


    杨思楚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打开信封,里面只薄薄一张纸。


    “思楚,当你看到信时,我已经离开杭城了,至于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申城、可能是金陵或者北平。总之会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你待我的大恩,永世难忘,将来定当结草衔环。孩子拜托你,送到一个能善待他们的家庭。祝福你喜乐无忧余生安康!长歌泣上。”


    杨思楚“腾地”站起来,急步赶到闻松斋。


    屋里陈设丝毫没变,叶长歌的衣裳仍在衣柜里挂着,两个娃儿躺在床上正睡得香甜。


    许娘子局促地搓着手道:“太太,刚才喂过娃了。”


    杨思楚没言语,只是盯着两个孩子,泪水不知不觉就淌了满脸。


    直到夜里,杨思楚仍是未能开解心里愤懑,跟陆靖寒抱怨,“真是能狠得下心,一个多月硬是没抱一次,也不多看一眼。孩子那么小,怎么忍心送出去?”


    陆靖寒开口道:“那就留在府里养着,不差这两张嘴。”


    杨思楚苦恼地说:“是不差两张嘴,可平白多了两个孩子,别人问起来该怎么说?”


    陆靖寒张臂揽在她肩头,“不会有人问,如果实在有那种不长眼色的,就说是在韬光寺抱的……跟陆家有缘。”


    杨思楚沉默了许久,又问:“让他们跟着姓陆?万一他们亲生的爹找过来怎么办?”


    “等找过来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陆靖寒笑着哄她,“凡事有我兜底,你还信不过我?”


    杨思楚感觉心里踏实了些,可仍翻来覆去许久,才阖上眼。


    转天,杨思楚收拾了两件叶长歌常穿的衣裳,用过的梳子,连同那封信、以及鸡心吊坠放到一个箱子里,妥善地收了起来。


    两个娃儿正式取名叫做陆宁昕和陆宁昇。


    因天气还冷,两人仍旧住在闻松斋,只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搬到畅合楼。


    开学后,张秀敏等人不可避免地问起叶长歌。


    杨思楚简略地答了句,“生了,大人孩子都平安。长歌说要离开杭城去另外的城市生活。”


    系里开会的时候,学生办的人也提起,叶长歌退学了。


    毕竟一个单身妈妈带着孩子,根本没法兼顾生活和学业。


    其他人识趣地再没提起过叶长歌。


    转眼又是槐雪飘香。


    正值周日,杨思楚坐在院子里,闲适地看着泰哥儿四处奔跑着追蝴蝶。


    陆靖寒阔步而入,递给她一张报纸。


    竟然是张《金陵时报》。


    五天前的。


    第二版下方写了则“雨后路滑汽车失事,小野君当场殒命”的消息。


    杨思楚疑惑地抬头。


    陆靖寒挑眉,眸子里满是骄傲,“坏事做多了,难免会遇到些天灾人祸的事情。”


    说着将报纸翻到头一版,指着那张硕大的图片。


    宁汉合流后,谭主席在众人恳请下,考虑两年,终于出山到金陵上任,接见政府官员的画面。


    陆靖寒轻声道:“谭主席家中有三男两女,不分男女,按序齿排位。四公子去年年初到金陵途中,曾转到杭城,逗留了三个月。”


    杨思楚惊讶地“啊”了声,不免有些后怕,“没想到四公子竟然这么大来头,咱们可得把孩子藏好了。”


    “放心,”陆靖寒笑着安慰她,“只要叶长歌不说,谁都不知道……谭家未必知道有孩子,而叶长歌也未必知道四公子的身份。”


    第104章 做梦 梦见你要去武汉


    杨思楚不确定。


    叶长歌在月子期间, 只提过谭四公子一次。


    她在任家给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做家教。


    有一天,任太太说家里设宴至交,请叶长歌过去帮忙照看孩子。


    人家宴席摆在一楼, 她在二楼书房陪孩子写功课。


    不经意抬头, 瞧见年轻男子倚在书房门口,朝她微笑。


    那男子便是谭四公子。


    至于谭四公子在杭城待了多久, 是否知道她有孕, 以及任家夫妻是否知道,叶长歌绝口不提。


    杨思楚也不便追问。


    希望像陆靖寒所说的, 谁都不知道孩子的来历, 他们能顺顺当当地过日子。


    暑假期间, 陆靖寒带她去了青山村。


    林牧扬和楚元珍也在。


    看到眼前重逾千斤的火炮, 林牧扬“切”一声, “花好几千块弄来这么两堆废铁, 也就阿楚愿意纵着你。”


    陆靖寒笑道:“别小看这东西, 射程足有三公里,发送两三枚炮弹, 整个青山村就成了废墟。如果单靠人力, 得伤亡多少人?”


    林牧扬没再言语, 绕着火炮转两圈, 又看两眼旁边简陋的三间屋舍,“不多找几个人看着,万一被人偷了。”


    陆靖寒道:“这玩意不好偷,偷了也不会用。”


    有侍卫从小屋里扛了两只铁架的靶子出来,竖在约莫二十五米远处,换了两张新的靶纸。


    陆靖寒从车上拎出小木箱,打开, 里面五六支不同型号和形状的手枪,“有匣子枪、撸子枪还有匣撸子,试试?”


    林牧扬选了一把,掂在手里比量两下,笑问:“比一比?”


    “行,”陆靖寒随意地拿起一把,挥挥手示意侍卫闪开。


    两人并排站着,几乎同时举起手枪,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过之后,侍卫上前记了数,小跑过来道:“五爷四十八环,林爷四十三环。”


    林牧扬换了把手枪,“再比。”


    陆靖寒跟着也换一把。


    林牧扬仍是以五环的劣势居后。


    他低骂声,“艹,技不如人。”


    陆靖寒笑着拍拍他肩膀,“你没法跟我比,当年新兵训练六个月,天天对着靶纸瞄准,考核时我可是五发全中……你试着哪个顺手?”


    林牧扬指着仿制的毛瑟,“匣子枪打起来带劲,分量也足,就拿着不如撸子轻巧,撸子枪别在腰里看不出来。多少钱一把?”


    陆靖寒道:“匣子枪三十,撸子枪二十,你要多少,让淳安那边打个折扣。”


    “倒是不贵,”林牧扬想一想,看两眼楚元珍,“各来两百把,那种步马枪多少钱?”


    陆靖寒答道:“差不多四十,都是仿货,价钱肯定比舶来品便宜。撸子枪主要仿柯尔特和勃朗宁,准头不错,挺实惠。”


    林牧扬道:“步马枪要一百把,对了,还要五千发子弹。回头让人把钱送到府上。”


    “不急,”陆靖寒低笑,示意侍卫将木箱子收起来,压低声音,“现在商会太猖狂了,一边对东洋货大开方便之门,一边打压国产货。”


    林牧扬不忿地说:“他们有顾局长做靠山,姓顾的特娘的就是东洋人的狗。”


    陆靖寒轻声问:“想不想让商会换个天?”


    林牧扬飞快地睃他一眼,“怎么做?”


    “先晓之以理,如果不听劝,就换人。北平和申城那边,有真知灼见之士已经发起国货运动,抵制东洋货……前两天打算给阿楚缝纫机,去长兴街转了两圈要不是美国货,要么是东洋货……跟以前一样,我在明你在暗。”


    林牧扬微笑,“行,到时候相机行事。”


    杨思楚想买缝纫机,主要是因为家里孩子多,免不了裁裁剪剪缝缝补补。


    先前都是让下人们做,但他们做不出杨思楚想要的样子。


    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一针一线地缝。


    最后在一家外贸公司选定了胜家牌缝纫机,美国货。


    也就是那次,陆靖寒发现市面上随处可见东洋货,牙粉、香皂、香烟,甚至仁丹都是东洋产的,那张翘胡子仁丹广告几乎遍地都是。


    这分明是中国流传下来的配方,却被东洋人侵占了市场。


    从青山村回来没几天,林牧扬亲自送来支票,然后跟陆靖寒在书房里商议大半天,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兴高采烈地走了。


    杨思楚猜想他们在谋划商会的事儿,也没多问,只闷头练习缝纫机。


    缝纫机很好上手,她学会之后又教给文竹。


    等暑假结束,青藕和木槿等人都会使用缝纫机了。


    开学后,305宿舍的舍友又去照了相片。


    刚升入大学不久,在照证件照的时候,张秀敏提议照两张合影。


    后面,每个新学年开始,她们都会照张集体照。


    前三张都是四个人,今年却只有三个人。


    杨思楚不由看向叶长歌的床铺。


    叶长歌的被褥先前搬到了租住的公寓,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床,可书架上还留着她的一些书和笔记本。


    可能那会儿她还想着回来,不知为什么后来改变了主意。


    宿舍始终没有安排新同学进来,她的物品也便没人动。


    张秀敏找了个瓦楞纸的盒子,三人将书和笔记本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收进去,用麻绳包扎好。


    如果叶长歌回来,就可以带走。


    大学生涯最后一年,比前三年要轻松,功课没那么多。


    赵晓月谈了个男朋友,是数学系的,家境虽普通,但人非常忠厚能干。


    两人都在杭城师范专科学校寻到了教职,以后会留在杭城。


    张秀敏出乎意外地跟谭礼源修成了正果,并且在谭礼源的建议下,打算在市政府财政科寻个文员的职位。


    相对于外贸公司,政府职员的薪水不算高,但工作相对清闲,能接触到很多内部信息。


    杨思楚没打算求职。


    因为陆靖寒逐渐把重心转移到改良各种枪械以及机器设备上,家里事务大部分移交给杨思楚。


    还有三个小孩子。


    而且文竹查出来有了身孕,开头这几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几乎什么都干不了。


    少了这个左膀右臂,杨思楚更是忙碌,除非有课,其余时间极少到学校。


    秋收过后,北平各大高校联合举行了一次“抵制日货,振兴中华”的示威活动。


    示威活动自北而南,迅速扩散到杭城。


    杭城的学生们群情鼎沸,自发自动地制作了各种条幅,聚集在市政府门口进行示威。


    开始政府官员还出面解释,可随着《深度揭露森下仁丹背后的秘密》在杭城日报刊发,不但学生,更有工人以及大量市民参加到游行活动中。


    《深度揭露森下仁丹背后的秘密》作者叫往昔,文笔虽然稚嫩,可看问题的视角却很独特。


    文章从各个方面揭示了森下仁丹发家过程,并指出遍布大街小巷的仁丹广告抢占中国市场外,其中还藏着东洋人侵略中国的狼子野心。


    紧接着,商会某些成员跟东洋商人勾结的证据爆出,大家更觉气愤。


    政府见集会规模已无法控制,下令警察厅强制镇~压,并调动了驻扎在郊外的军队进城抓捕带头的学生及市民。


    愈压迫愈反抗。


    整个活动持续了约莫半个月,在一些社会名流和民主人士的调解下,政府终于愿意跟学生和工人代表面谈协商。


    谈判先后进行了三轮,最终结果是政府无条件释放被捕学生、部分东洋货物不得公开发售、解雇或罢免某些政府官员及商会成员,学生复课、工人复工、市民不得无故进行集会游行活动。


    随着东洋货被限制,一些国货重新被大家看到。


    可政府干预并非长久之计,国货必须做到物美价廉才能真正占有市场。


    杨思楚不太清楚陆靖寒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但他连着每天早出晚归,连着好几次在醉红尘宴客。


    忙忙碌碌中,冬雪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泰哥儿过了两周岁生日,不久那对龙凤胎也迎来一周岁生日。


    宁昕已经能很清楚地喊“爹娘”,而且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宁昇既不会说话,也不能站,只会扶着栏杆上下跳。


    杨思楚跟许娘子说:“这一年辛苦你照顾孩子,快过小年了,找个时间给娃儿断了奶吧,你也能安心在家里过年。”


    许娘子低声应“好”,眼圈一红,眸子里瞬间就蕴了泪。


    杨思楚道:“怎么了,不是不用你,眼下孩子还离不开你,我是想让你顾着些家里,免得你婆婆和丈夫有怨言。”


    许娘子擦把泪,苦笑道:“家里有我没我不差什么,中秋节那会,爷们纳了个小,正新鲜着。我回去反而碍眼。”


    “啊?”杨思楚大吃一惊,“他为什么纳小,你婆婆同意?”


    许娘子道:“太太工钱给得足,爷们兜里有了钱,觉得自己能跟洋行经理平起平坐了,又嫌弃我整天不着家……婆婆不同意,但婆婆做不了爷们的主。”


    杨思楚气得无语。


    她之所以开出四十块工钱,是体恤许娘子没日没夜地照顾两个孩子辛苦,又怕她顾不上家里被婆婆嫌弃,却不成想反而给许娘子招惹了祸事。


    杨思楚关切地问:“那你怎么想的,过年不回家,任由他们花着你的辛苦钱,逍遥自在?”


    许娘子低头看着脚面,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襟,“我不甘心,但有什么办法。娘家地方小,也容不下我回去。”


    青藕快言快语地说:“干脆离婚算了,你在府里先住着,等昕姐儿他们长大,你也多少能攒些银钱,买铺子还是置地,自己说了算。岂不比便宜那些腌臜人好?”


    许娘子支支吾吾地道:“家里还有孩子。”


    青藕道:“有他们的祖母在,还少得了孩子一口吃的?每个月给他们十块钱,也足够了。”


    许娘子沉默会儿才应声,“十块钱能每天吃顿肉了……可离婚,被人在背地里笑话。”


    青藕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你住在府里,传不进你耳朵就是没骂。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是不敢跟家里提,让成稳婆去说,她嘴皮子溜得很。”


    杨思楚微笑。


    成稳婆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选。


    文竹最近被肚里的孩子闹腾得不安生,很多事情放手给青藕。


    没想到把青藕给锻炼得出来了。


    许娘子喂养孩子这许多日子,奶水确实已经不多,很容易就断了奶。


    过小年那天,杨思楚仍旧准备了丰厚的年礼让她回家。


    可回去不到半天,许娘子就红着眼圈回来了,年礼也带了回来。


    她来跟杨思楚告假,想再出去一趟找找成稳婆。


    青藕提着年礼跟她一起去的。


    成稳婆原本不应,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可听了许娘子哭诉,又见青藕在一旁帮腔。


    青藕是杨思楚身边得力的丫头,说不定这事是杨思楚授意的。


    成稳婆不顾年底忙碌,先后到许娘子家里跑了好几趟。


    许娘子的婆婆才松口让儿子在放妻书上签了名。


    两个孩子,儿子留下,闺女让许娘子带走,许娘子这个月的工钱也得上交。


    好在许娘子全须全尾地从那个家脱了身。


    许娘子的闺女叫大丫,今年六岁,已经开始换牙,长相敦厚老实。


    身上衣裳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


    可见许娘子的婆婆确实是个利落人,只是她男人拿了钱,不说给孩子扯两块布,倒是先养个小妾在家。


    让人不可理喻。


    临近年关没时间裁衣裳。


    杨思楚让青藕跑了趟坪山路,把杨思琪小时候的衣裳都带了过来。


    廖氏过日子仔细,衣服收得很熨帖,有棉袄棉裤、有大衣毛衣,足足两大包,都有七八成新。


    许娘子千恩万谢地收下,给大丫换上了。


    陆子蕙来畅合楼,看到又多了个孩子,惊讶得合不拢嘴。


    青藕笑着介绍,“是许娘子的闺女,许娘子离婚了,这个女娃归她带。”


    许娘子羞窘不已,生怕被陆子蕙耻笑。


    陆子蕙朝她比个大拇指,夸赞道:“你做得对,不能傻乎乎地被人欺负。”


    心里却在想,当初陆子荔如果能离婚,是不是现在也会活得好好的?


    因为家里多了好几个孩子,这个春节过得格外热闹。


    尤其是泰哥儿,健壮得像小马驹般,四处奔跑,没有一刻闲下来的时候。


    范玉梅高兴得不行,给每个孩子都赏了封红,就连文竹肚子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也有一个。


    过完二月二,文竹终于不再孕吐,胃口开始好起来。


    青藕笑着打趣她,“正月那么多鸡鸭鱼肉,你没法吃,现在除了腌菜就是菜干,你倒是吃得欢。”


    文竹道:“我不馋肉,就是想啃根脆生生的黄瓜,或者凉拌一盘甜丝丝的水萝卜。”


    青藕叹道:“菜还没下种,等到能吃,还得等一阵子。”


    可是自打龙抬头那天落了小雨之外,整个春天竟然没再下雨。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春雨几乎比油都要金贵。


    三月初,顾局长在报纸上写文章,号召农户们竭尽全力保证春耕春种,农民们纷纷挖河渠引水浇田,可市民们的用水就供应不上。


    顾局长又发文,呼吁市民节约用水,限制用水。


    话虽如此,可有人经过顾家门前,看到他家佣人仍旧扯了水管子肆意地浇灌花园里的草木。


    加上去年秋天,因为顾局长勾结日商偏袒日货的行径,市民们恨透了他。


    街上时不时能看到有人散发《倡议罢免农商局顾局长》的宣传页。


    春天干旱,但过完端午节,雨水突然多起来,连着半个月,要么阴天要么下雨,河道的水都满了。


    农户辛辛苦苦种下的稻谷还没等到成熟就涝死了。


    杨思楚毕业那天也在下雨,不但毕业典礼改到了礼堂,毕业照也只能在室内拍摄。


    照片冲洗得很快,隔一天就拿到了。


    天色灰蒙蒙的,室内灯光也不太明亮,每个人的脸色都灰突突的。


    张秀敏和赵晓月都要先入职,申请了员工宿舍才离校。


    杨思楚跟她们约定好经常见面,便回了家。


    才刚换下被雨淋湿的衣裳,陆靖寒也从淳安赶回来,不顾旁边的文竹等人,张臂便抱住她,“阿楚,还好你没走。”


    “怎么回事?”杨思楚愕然地抬起头,余光中发现文竹她们已退了出去。


    陆靖寒紧紧地揽住她,脸埋在她乌黑的墨发中,“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要去武汉,我开车追赶你,正好遇到山体滑坡……”


    第105章 家国 家和国,我知道哪个份量重……


    话语里已经带了哽咽。


    有温热的湿意蹭在她脸颊上。


    杨思楚大震, 连忙安慰道:“做梦而已,梦都是假的,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陆靖寒偎着她站了会儿, 突然弯腰将她抱到卧室, “我擦把脸,换件衣裳, 早上出来得急, 没顾上收拾。”


    杨思楚问道:“你早上肯定也没吃饭,我吩咐厨房赶紧送饭过来……把胡子刮一刮, 有点长了。”


    陆靖寒弯唇笑笑, 走进洗手间。


    等再出来, 原先青黑的胡茬已经剃去, 脸上又变得光滑白净。


    草绿色军制衬衫也换下, 而是穿了家常的白色绸面褂子和黑绸裤子。


    杨思楚拿着厚实的毛巾给他擦头发, 柔声道:“你不用急, 我哪里都不去?杭城有你,有泰哥儿还有我娘, 我怎么可能舍下你们?”


    陆靖寒答应声, 低低回忆着梦里的情形, “好像我腿还没完全好, 秦磊带我去韬光寺扎针。回来听老范说你提着皮箱出门了,跟你以前的那个小竹马……姓李的那位一起走的。”


    “才不是竹马,”杨思楚打断他,“就是普通的邻居而已,照你这么说,之前常山街、晓望街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都成竹马了?”


    顿一顿, “我也不可能跟个……兔儿爷在一起。”


    “我糊涂了,”陆靖寒笑着,将头依偎在她胸前,“主要是梦见的太真实了,我看到你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怎么叫你都不应……一下子就慌了神。”


    杨思楚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梦都是反的,我才不想那么早死,我还得看着泰哥儿娶媳妇,帮他带孙子呢……阿靖,我们都要好好的,保重自己。我若是出事,你必然难过,你要是出事,我只会更加伤心。”


    陆靖寒珍重地答了声,“好。”


    陆靖寒这次去淳安,两人足足一个多星期没有见面。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尤其陆靖寒还有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当晚夫妻俩听着绵绵细雨声,恩爱了一夜。


    翌日,杨思楚还在睡,听到连翘跟木槿唧唧喳喳地说什么“六斤半,大胖小子”之类的话。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飞快地穿戴好。


    连翘雀跃着上前,“太太,文竹姐姐生了,足足六斤半。”


    杨思楚又惊又喜,“几时生的,怎么没早告诉我,你们都在这儿,谁照看文竹?”


    木槿有条有理地回答道:“昨晚半夜里发动的,六点多钟生出来的,很顺当。本想回禀您,秦秘书和文竹姐不让惊动您。我和连翘昨晚陪着文竹姐,这会儿青藕姐在那边,五爷也在,让我们回来伺候太太。太太这会儿要吃早饭吗?”


    杨思楚道:“不着急摆饭,我先瞧瞧文竹。”


    秦磊他们那一排房共六间,按照陆靖寒的打算是给秦磊、唐时和魏明三人成家所用。


    文竹和秦磊成亲后,占了东头两间。唐时跟魏明在西头各占了一间。


    此时,宽阔的院子乌央乌央的,不但陆靖寒在,泰哥儿跟几个孩子都在。


    许娘子抱着宁昇,大丫牵着宁昕,再加上几位侍卫,好不热闹。


    杨思楚挑帘走进屋里。


    文竹身上已收拾干净了,秦磊正端着碗喂她吃面。


    杨思楚刚要退回去,秦磊眼尖已经瞧见了她,忙道:“太太您稍坐会儿。”


    文竹笑道:“我饱了,不吃了。”


    “再吃两口,”秦磊小声劝着她把面吃完了,才起身离开。


    杨思楚走近前,看两眼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眉眼像秦大哥,嘴巴跟鼻子像你,尽挑了好处随,长大了肯定漂亮……你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


    “还好,生的时候确实疼,可看到孩子就不觉得了。”文竹微笑,眼里闪着泪花,“之前伺候过太太和叶姑娘,倒是没惊慌。稳婆也说我生得顺当。”


    杨思楚握着她的手,轻轻攥了下,“看你精神头挺足,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你好好睡个觉,有想吃的东西告诉秦大哥,让厨房准备。月子里别亏着自己。”


    吃完早饭,陆靖寒拿本字典翻着,“秦磊让我取个名字,你觉得润阳怎么样?昨天还下着雨,今天就是阳光灿烂了。”


    杨思楚想一想,赞道:“不错,秦润阳,念起来也很顺口。你顺便给许娘子家里的大丫取个名儿,都六岁了,还大丫大丫地喊,不太好听。”


    陆靖寒很快答道:“乐怡怎么样,许乐怡?”


    杨思楚朝他比个大拇指,提笔写下来,唤来青藕,“你跟许娘子说,五爷给大丫取了个学名,叫做许乐怡,是高兴欢喜的意思。”


    青藕接在手里,目光扫两眼陆靖寒,压低声音:“太太,你没觉得许娘子跟魏管事很合适?”


    杨思楚反问一句,“魏明?”


    “对,”青藕点点头,俯在她耳边道:“魏管事的衫子破了,都是许娘子帮他补的。先前许娘子夫家上面来闹过,魏管事出面给摆平的……我跟文竹姐还私下嘀咕过,魏管事跟许娘子看着挺般配。”


    杨思楚打趣道:“你有这个工夫替许娘子操心,怎么没为自己想想,你也有二十岁了吧?”


    青藕落落大方地说:“二十一岁,眼下我还没相中谁,等相中了再请太太作主。”


    杨思楚很喜欢青藕的性格,笑着道:“府里的小伙子你随便挑,要是看中外面的也没问题,我找人帮你提亲……对了,明天严管家会带几个丫头进来,你选四五个可用的留下。秋天就要让大丫去上学,许娘子自己照看不了这么多孩子,还得给文竹挑一个使唤。”


    “大丫也要上学?”青藕羡慕不已,“要是我也六七岁就好了,也能跟着一起上学堂。”


    杨思楚忍俊不禁,“那你重新投胎吧,投胎给我当妹妹。”


    “那敢情好,”青藕清脆地应着,拿着纸条离开。


    陆靖寒笑道:“丫头们跟你倒要好,有什么事情都不瞒着,见了我就一声不吭。”


    杨思楚微笑着回答,“唐时他们在你面前也很随意啊,都一样……文竹和青藕是娘调教出来的,非常能干也守规矩。阿靖,你说明天挑中的丫头,还请娘帮着立立规矩怎么样?”


    陆靖寒弯起唇角,“行,正好娘最近有空。”


    隔天,严管家带了八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过来,杨思楚略略扫了眼,径自让青藕带去萱和苑。


    不大会儿,青藕乐呵呵地回来,“挑了五个,还得是老太太,眼力真正不错。”


    杨思楚拉长语调道:“要不为什么说姜还是老的辣?”


    等范玉梅把这五个丫头调教好,已经快到中秋节了。


    而东洋的关东军借口南满铁路被炸,突然袭击奉天,一时震惊了国内外。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金陵政府竟然采取军事不抵抗政策,外交上避免与东洋政府直接对话。


    短短几天,关东军已经攻占了辽阳、鞍山等城市。


    唐时穿一身崭新的军装,来跟陆靖寒辞行,“五爷,我得回部队打东洋鬼子,别人不敢惹东洋人,我知道顾参谋长肯定敢。”


    陆靖寒看着他,眼圈倏地红了,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行,你去吧。我这里有点银钱,你带回去给你爹娘。”


    “我有,”唐时咧着嘴笑,“这几年吃住都在府里,月钱花不着,都寄给我娘了,上个月我二弟托人捎信说家里新盖了五间大房子,只等着我回去成亲。”


    说着,端端正正朝陆靖寒行个军礼。


    唐时离开杭城不久,《中央日报》刊登消息。


    金陵政府提出“攘外必先安内,统一方能御侮,未有国不能统一而能取胜于外者。”


    陆靖寒看完,“啪”地将报纸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盅“叮当”作响。


    青藕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杨思楚忙上前,关切地唤道:“阿靖。”


    陆靖寒回头,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事儿,一时没控制好脾气。”


    站起身,双手轻轻拢在杨思楚肩头,“我去找找谭礼源,要是回来晚了,你先吃。”


    杨思楚笑着点头,“好,你路上当心,多带几个人。”


    看着陆靖寒走出大门,杨思楚拿起报纸看了看,努力回想着前世的事情。


    东三省应该在年底就会沦陷。


    前世,她虽然不关心政事,但架不住电台天天播放,多少也会知道。


    转过年,关东军进入山海关,因为二老爷陆靖宁带着二太太和五少爷匆匆忙忙地从北平回到杭城。


    当晚家宴时,陆靖宁言语不客气地让陆靖寒帮他疏通关系,准备在金陵政府谋职。


    而二太太赵氏跟大太太柳氏一唱一和地说账上少了钱,怀疑是陆靖寒私吞了家产。


    范玉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就是那年夏天,杨思楚在去武汉的途中被杀。


    在她身为鬼魂的那些日子,也正是陆靖寒最为忙碌时候。


    白天有忙不完的事情,应付各种鸡毛蒜皮汲汲营营;晚上则对着昏黄的电灯,不知疲倦地看着英文书籍。


    也因此,他性情乖张暴戾,脸上几乎看不见笑容。


    杨思楚轻轻叹了口气。


    跟谭礼源谈过之后,陆靖寒情绪明显好转,夜里悄悄问杨思楚:“咱们家里还有多少款子,我想再买批武器,留 一些在家里防身,其余的交给谭礼源……国民政府不敢得罪东洋人,另外有人敢。”


    杨思楚道:“现金约莫四五千块,银行有四万块的存款,还有些金条。”


    陆靖寒思量片刻,“存款留一万,其余的都取出来,再卖几间铺子,美雅和醉红尘留着不动,明天找严管家来商量商量卖哪几间。”


    杨思楚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陆靖寒却迟疑了,“阿楚,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以后家里就要省着点花用,你不反对?”


    杨思楚抬手抚着他俊朗的脸庞,“家和国,我知道哪个份量重,而且我又不是没过过穷日子?你想做什么尽管放心大胆地做,我都会支持你。”


    陆靖寒梗一下,俯身亲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