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第 23 章


    ◎凶手◎


    沈璃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一觉睡的昏沉,头疼脑热,又叫阿紫去外面请了大夫用了药, 方才感觉好些。


    她刚醒没多久,李珣便来了她房里, 问道:“好些了吗?”


    沈璃书嗓子略微有些肿痛, 不太想言语,便点了点头。


    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摆明了襄王的身份去了一趟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此事,暂且将吴百盛与赵佑安捉拿归案, 其余账本中所记录在册的人员也派了人看守,等回京中禀报圣上再做决策。


    还从沈璃书发现的暗道里,搜查出许多金银珠宝以及各样钱财, 已经过了一日,清点的人还在继续着, 足以见得数额之多。


    这还只是吴家一家。


    李珣还是不免好奇:“你如何发现那账本的?”


    “妾身好歹是理过账的人, 这内容一看就不是寻常账套, 再加上里面涉及”


    她顿了顿, “涉及那位的名号,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想着万一能起上作用,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李珣不由得笑出了声, “沅沅一句误打误撞,可为本王省下大力气了。”


    他的暗卫摸排几天都没找出来的位置, 沈璃书误打误撞发现了, 且还将最重要的东西带了出来, 一时间,李珣只觉得天意便是如此。


    他神色有些微妙,圣上溺爱太子,不知若是见了这些证据,又该做何想法?


    外面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李珣嘱咐沈璃书好好休息,便起身预备走。


    却不想衣袖被人轻轻拉住,他转头,撞进一汪清泉里,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阵风,轻而易举拂起涟漪。


    “王爷,要多保重身体,我让阿紫去小厨房炖汤,一会送去给王爷。”


    李珣连着两夜都未曾阖眼,眼下已有了些乌青,连胡渣也冒出来了些,但桩桩件件事情离不得他,什么事都要他来拿主意,抽不开身。


    不止在扬州,在王府里,在衙门中,甚至在常宁宫,他都是坚硬不可催的那个。


    方才,他竟然感受到一点温情,那曾经是他最不需要也最唾弃的东西,因为,无用。


    可在她的注视下,他好似说不出来任何拒绝的话,半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


    “本王知晓了。”


    凉风有信,十月中旬,他们一行终于返程,回上京。


    来时沈璃书充满雀跃,走时经历了许多倒是有了些沧桑之感,与弟弟匆匆一见终是遗憾。


    柳声自从上次之后,便寸步不离跟在沈璃书身旁,和阿紫,三人同在马车上倒是也不无聊。


    且沈璃书发现了,柳声极擅药理,还给她推荐了好几本用的上的医书古籍,和几瓶看似不起眼的美容养颜丹。


    李珣只与她们同行了两日,便接了急报,带着一小队人马骑马先行回去。


    沈璃书一行便没那么着急,李珣特许可在沿路城池停留游玩,因此等她们回到王府,时岁已经进了十一月。


    如走时一般悄无声息,回来时,依旧低调未曾引起人的注意。


    琉璃苑内依旧如常,只院子北边新辟出来一块空地,沈璃书问了,桃溪一脸愤愤,说那是给许侧妃,过些时日移栽红梅用的。


    天渐渐冷了,沈璃书一路舟车劳顿,正泡着澡,闻言不由睁眼,疑惑道:


    “她的绮罗院在东边,何故来西边种一片红梅?”


    这块地虽说不属于琉璃苑,但就在苑外,原本是一块草地,上面种了些矮丛草木和几颗古树,倒也算清幽。


    桃溪试了试水温,再加进去两瓢热水,“主子您不在的这一个多月,王府里可发生了好多事儿呢。”


    原是她们走后,王妃就带着后院众人去山上庄子闲住,王爷去扬州一事,在府里在朝中都是遮掩着的,因此不过住了半月,众人便就回来了。


    “回来那一日,管侧妃的马车走到了许侧妃的马车前面,因此许侧妃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璃书有些无语许鸢这作风,“她们同为侧妃,许侧妃先几日进府,现在又有身孕,地位是要尊贵些。”


    桃溪:“发了一通火还不止,种红梅也是为此。”


    “这有何联系?”


    “主子可还记得,管侧妃出生国公府。”见沈璃书点了头,桃溪继续说:“可她不过是庶出,上面有个嫡长姐,据说那位当初在闺中时,各方面优秀到宫中太后都称赞,因此还封了个县主的头衔。”


    “那位县主,就最喜欢红梅,而管侧妃与她关系实则不睦。”


    沈璃书瞬间明了,本就嫡庶有别,上面嫡姐还如此优秀,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与有荣焉,而对于有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座在前面难以跨越的、会时常被人比较的大山。


    而管挽苏,显然就是后者。


    “那管侧妃作何反应?”


    “自从许侧妃定了此事后,管侧妃便称病未曾外出。”


    沈璃书点点头,这片红梅地虽然离着琉璃苑最近,但对于同在西边的飞鸿苑来说,距离也不算远。


    “那王妃呢?不管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件事情,称得上是阳谋,许侧妃要在府中种红梅,也没有人去阻止她,毕竟对人没有实质上的影响,只不过是恶心管侧妃罢了。


    又听桃溪说了些府中的琐事,红色玫瑰花瓣下的胴体冷白细腻。


    “你说许侧妃来我们琉璃苑?”


    桃溪点点头,声音放小了些,“她怀孕之后脾气越发大了,应该是怀疑主子您不在府里,还好奴婢及时去叫了王妃。”


    过了一月多没有后院女子的日子,沈璃书一回来,听了这些,便觉身心又开始累了起来。


    先前她对外称病,如今回来了,病也应当好了,于是第二日,便又如常去正院请安。


    她到的时候,只有刘氏和方氏到了,其余人都还未到。


    刘氏寒暄道:“沈良媛这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如今可已大好了?”


    原先她都是称呼沈璃书为妹妹,晋位后倒是以良媛相称,按道理她进府早,可偏偏她又只是个侍妾,自称姐姐也不太合适。


    “劳姐姐挂念,好多了,府医说再好好调养着就无大碍了。”


    “那便好,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方琴意这时候搭话了:“刘姐姐说的没错,身子才是第一位的,按理来说,沈良媛你的恩宠在咱们后院里也是头一份的,怎么”眼神瞟了瞟沈璃书平坦的小腹,“怎么还没有动静?”


    这话问的刘氏脸色也是一变,她倒是在背后听见过,别人说沈璃书是占着窝不下蛋的鸡,话语难听的很。


    她来府里早,多少也算是有点眼线,她可是知道沈璃书前段并没有在王府里,连王妃都帮着遮掩,只能推测是和王爷有关,她笑了笑,替沈璃书解围:


    “沈良媛年纪还小,再晚些时候正是合适,兴许是王爷心疼,才让她不急着怀呢?”


    话音刚落,门口珠帘声响起,许鸢将披风褪了随手扔给一旁的慕枳,一个眼风落到刘氏身上,哼笑一声走来:


    “王爷如何想的,你倒是清楚的很。”


    刘氏起身行礼,被怼也并没有回声。


    “怎么,她自己怀不了没那个福气也就罢了,难不成是王爷不心疼本妃?”


    她语气倏而加重,停在刘氏面前,并不叫她起身。


    “侧妃误会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本妃亲耳听见,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刘氏感觉出来,许鸢今日的火气大的很,一时间也不在说话了,只还恭敬行礼。


    许鸢不叫起,行礼的三人都没起,沈璃书眸色一转,幽幽开口:


    “侧妃莫要生气,是妾身不像侧妃姐姐那么有福气。”她抬起头,看一看许鸢已经有些弧度的肚子,“姐姐孕期辛苦,别为小事伤了心神。”


    “哼。”


    许鸢瞥一眼沈璃书,露出了个不屑的笑容,转身落了坐,又过了一小会儿,方才叫她们起身。


    锦夏将外间的事都禀报给了顾晗溪,顾晗溪叹一口气,“她兄长在前朝又立了功,她肚子里又有王府唯一的孩子,恃宠生娇也就罢,却是在正院也摆起来谱了。”


    她站起身来,锦夏替她将衣袂抚平,“再摆谱也不过是个妾室,若是个公子,主子去禀了王爷,将小公子养在正院便是。”


    顾晗溪垂眸,养妾室的孩子,是下策,她眼神滑过自己的肚子,吩咐道:“今日王爷若回了王府,便将王爷请过来。”


    锦夏说是。


    顾晗溪昂着头,“走吧。”


    外间,气氛沉默,有许鸢在,也没人随意搭话,不然就要挨怼,顾晗溪出来,众人行礼。


    许鸢扶着肚子,象征性躬了躬身,“昨日肚里孩子闹腾的厉害,王妃姐姐定然不会介意吧?”


    刘氏心里无语,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三个月,只怕都还未成型,用什么来闹腾的


    但顾晗溪只是笑了笑,“快坐,往后你身体不舒坦,都不用行礼,好好养胎才是要事,这些都是虚礼,只要你有心便好。”


    许鸢当真落了坐,“多谢王妃姐姐体恤。”


    顾晗溪照例问了她身边慕枳几个关于胎儿的问题,然后挥手招来瑟春:


    “将前日本宫娘家送来的东阿阿胶拿来,赏给许侧妃。”


    又看着许鸢,端的是正室的气度:“妹妹有孕,平日里吃食上断断不要委屈了自己,这东阿阿胶妹妹你虽然不缺,但也是本妃的一番心意,补气血最好不过。”


    许鸢自然不稀罕要顾晗溪的赏赐,不过顾晗溪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不能明面上拒绝,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多谢王妃。”


    沈璃书眸色深沉,得宠如何,有家世如何,在王府,只有王爷和王妃是正经的主子。


    主子的赏赐是赏赐,惩罚,也是赏赐。


    主子说赏,你不想要,也要收着。


    管挽苏一直到现在都没来,沈璃书正想着,许是今日也不会来,便听见她的声音:


    “妹妹来晚了,王妃赎罪。”她从门外进来,带着满身的凉气,说话见掩唇咳嗽。


    沈璃书微微惊讶,管挽苏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桃溪说的那般是装病不出来呢。


    顾晗溪自然也是被管挽苏的模样吓了一跳,“可叫了府医?天渐渐凉了,可是风寒?”


    管挽苏虚弱笑了笑,“妾身无事,前些日子着了凉而已,多谢王妃”


    素馨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强装的模样,于心不忍,头垂得更低了些。


    眼见着管挽苏又咳嗽了一声,许鸢拿着帕子捂住口鼻,略带嫌弃,“既然知道自己病了,便该学沈良媛一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别出来,你自己一个人病也就罢了,别巴巴出来传了别人。”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许侧妃好大的架势。


    管挽苏看了她一眼,“许姐姐说的是,有了身孕的人自然是要注意些。”


    “依妹妹看,姐姐待在绮罗院里是最好的,谁知道出来不仅有人,还有树啊花啊的,还有天晴下雨,这些都影响了你可怎么办呀?”


    沈璃书垂眸喝茶,掩饰掉嘴角的笑意,管挽苏嘴上的功夫许鸢是如何都比不上的,和她打嘴炮,最后吃瘪的只能是许鸢。


    请安散了,沈璃书回到琉璃苑,让桃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着,又去了正院。


    锦夏:“沈良媛稍坐,王妃正在理事,忙完了就过来。”


    沈璃书点点头,上一次坐在这,还是王妃刚进府时,讨论着她的婚事,如今不过才不到半年的光景,早已经物是人非。


    有侍女来上了茶,但一盏茶都快饮尽,王妃还没有出来,锦夏瑟春都没有出现。


    阿紫在旁边看着,沈璃书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主子”


    沈璃书摇摇头,并不言语,今日是她有求于人,不管王妃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要受着。


    “让沈妹妹久等了,几个手下的管事事情理不明白,将我牵扯住了。”


    顾晗溪从门外进来,摆摆手,“不必多礼。妹妹寻我何事?”


    又看了眼给沈璃书上的茶,不悦道:“给沈良媛换昨儿个魏明送过来的君山银针。”


    沈璃书忙说:“这茶就已经很好了,好茶给妾身都是浪费掉了。”


    顾晗溪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到:“在外头这些时日可还好?”


    沈璃书避重就轻:“一切都好。”


    “那便好。”顾晗溪说完这句,便不说话了,端了茶品起来。


    沈璃书觑了一眼她的神色,笑说:“妹妹闲着无事,淘到了一样东西,听王爷说,王妃自小由太傅教养,于诗书一事上颇为精通,想着放在我手里怕是浪费了。”


    见顾晗溪并不搭话,沈璃书命阿紫将锦盒呈上,“王妃看看,这东西可是对的?”


    顾晗溪将东西取出来,只看封面,便已经变了脸色,翻看内里时,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翼翼了些,翻了大半,她才将书合上,妥帖放回锦夏盒中。


    这是一本柳闻九的手书稿,失传已久,而柳闻九,是她祖父顾太傅最钟爱的前朝评论家。


    沈璃书一个内宅女子,能从何处知晓顾太傅这样的爱好?


    顾晗溪垂眸,只能是从王爷那,那是王爷授意她送来的吗,若是王爷,为何不直接着人送到正院来呢?


    她面上不显,笑问:“沈良媛寻这东西,怕是花了大力气吧?”


    沈璃书摇摇头,“确是妾身偶然得到,若是王妃姐姐喜欢,就最好不过了。”


    没有后文,沈璃书便站起了身:“那边不叨扰王妃了。”


    让瑟春送走沈璃书,顾晗溪看着锦盒出神,不管是王爷还是她自己的意思,能送这么珍贵的东西来,就是在明打明的示好。


    如今府中许侧妃有孕,许鸢兄长在前朝又得力,她想起出嫁前,祖父说的话。


    “如今太子昏聩,晋王又无兵权,襄王虽母家不显,但他向来不站队又颇有才干。”


    老太傅语重心长,“生在皇家,除非做个痴傻闲散王爷,否则,总不会独善其身。”


    顾晗溪垂眸,不管以后如何,她都需要有个王爷的嫡子。


    /


    李珣虽比沈璃书她们早回来许久,但甚少踏入后院,连王府都回的少,事情忙便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事情告一段落,本次所涉及的赃款都追缴国库,并且按贪污数量不同对贪污人分别征收了罚款,扬州刺史杨佑安判处死刑,户部尚书因此事被革职,不过,到这儿也算是了了。


    至于背后更大的黑手,圣上说不查,李珣自不可能再忤逆圣意。


    总归是颇有些不得志,也有些失望。李珣回到王府,在书房沉默看书,无人敢进去打扰。


    临近天黑,魏明苦着脸进去禀报,“王爷,正院着人来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下意识问:“今日是何日子?”


    “今儿个是十五。”


    逢初一十五与重大节日都要歇在正院的,也不怪王妃来请,李珣点点头,将手里的书搁了起身。


    正院肃静,连装饰都一板一眼,王妃性子也沉稳,偏巧李珣今日心情不佳,于是这晚膳用起来便觉气氛不是很好。


    先前说了些府中的琐事,李珣都是让王妃自己做主便可,顾晗溪瞧着李珣的神色,看似不经意提起:


    “白日里沈良媛还亲自送了我一份礼物来。”


    李珣这才想起,沈璃书应当是昨日才到府里的,昨日柳声去汇报了一路上许多事情,他忙着,倒是忙忘了这事,这会听顾晗溪提起,便问了一句:“送了什么?”


    顾晗溪便答了,李珣笑了一笑,说:“她倒是有心。”


    顾晗溪眸色沉了沉,“听魏明说,沈良媛先前管过王爷手下一些铺子,不知管的怎么样?”


    管的如何?李珣自然不记得,甚至于都不记得曾给过沈璃书铺子的事情了,便含糊道:“尚可。”


    “妾身想着,马上临近年关,事情忙着,和宫里和外面各府邸上的人情往来也繁多,既然沈良媛也算是熟手了,不如让她来帮着妾身管账吧?”


    账务也是王妃掌家之权的一部分,这意思,便是将自己的权力分出去。


    李珣有些意外,许鸢怀孕后也来要过协理掌家之权,但那时候他顾念着王妃的威望,便拒绝了,却没想到顾晗溪今日能主动提出来。


    “也好,她年纪小,跟在你身边多学学。”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沈璃书想不到,自己就是在家中坐着,天上便砸下来一份管家之权。


    翌日请安时,顾晗溪便满面春色的宣布了这事,许鸢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了起来,看沈璃书的眼神都好似带着刀子一般。


    但沈璃书既然决定了走出那一步,投其所好送王妃东西,自然不可能再回头,面对许鸢刀人的眼神,她只是毫不惧怕的带笑直视她。


    请安一散,沈璃书刚出正院,便被管挽苏叫住。


    管挽苏愈发清瘦了些,走路时,人在衣中晃着,她靠近沈璃书,温温柔柔的:


    “看来沈妹妹是已经做出来决定了。”


    她最先给沈璃书抛出橄榄枝,甚至不惜导演了一场戏给她看,却没想,沈璃书还是没有答应。


    “觉得王妃的大腿要粗些?”


    沈璃书垂眸,“姐姐慎言,王妃是这后院中所有人的大腿。”


    “呵呵。”管挽苏呵笑一声,眼角都笑出来一丝丝细细的纹路,她凑近沈璃书,在她的耳边轻声又一字一顿,“那就,希望妹妹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说罢,便带着侍女走了。


    沈璃书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方才那一瞬,就好似有一条毒蛇在她颈边一般,冰冷,恶寒。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让人将小书房再收拾一遍,那里她记得没错多的是话本子,往后那里要做些正经事,有些不要的东西就清理走。


    桃溪和阿紫收拾,她在一旁瞧着,看到哪本话本子没看过的或是忘了中间情节的,就先放在外面,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有些趣味。


    还收拾出来一对玉佩,桃溪见主子神色愣了一下,便说:“奴婢再给您收起来。”


    沈璃书说不用,无声抚摸着那一对玉佩上的花样,那是她今年生辰买的,预备赠予奚景垣的,却不想倒是在这里吃灰了许久。


    阿紫不明白这对玉佩的背景,惊叹道:“主子这对玉佩可是王爷赏的?这玉佩的种水可是上好,价值应当不菲。”


    “咳咳。”桃溪假装咳嗽几声,提醒阿紫不要再说了,怕是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


    沈璃书很快回过了神,她并不是个沉溺于过去的人,遗憾归遗憾,往前走才是正经的事,“明日挑点材料,打个珠络缀着。”


    这一日还算悠闲,王爷上值,且她明日才需要去王妃那点卯,于是沈璃书便看了一本新的话本子。


    晚上,沐浴完,沈璃书正在用香膏,女子皮肤冷白细腻,如同凝脂一般,四肢纤秾得度,桃红色寝衣更像是一个蜜桃般。


    桃溪的手法独到,沈璃书都几乎要舒服的睡过去,阿紫这时候进来,说:


    “王爷今日去了飞鸿苑。”


    沈璃书依旧阖着眼,“不是说去绮罗苑?”


    前院早就传来消息,今晚是绮罗苑点灯。


    “说是管侧妃兴致来了,在湖心亭中起舞,王爷去绮罗苑时恰好经过,然后就,一同回飞鸿苑了。”


    “哦?”沈璃书倒是起了兴致,她的关注点不同:“管侧妃很擅舞吗?”


    她自认为了解李珣,李珣是那种大是大非排在一切前面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许鸢如今怀着身孕,就这样放她鸽子后许鸢肯定是要生气的。


    阿紫:“奴婢听前院的姐妹说过,管侧妃极擅舞蹈,因为,她母亲便是管过公自金陵带回来的舞女。”


    “原来如此。”


    沈璃书笑了笑,“罢了,咱们早些睡,且看明日请安时又有热闹看了。”


    阿紫和桃溪都说是,“主子也是应当早早休息,将身子养好。”


    两人对视一眼,打趣道:“要是能尽早有孕,到时候不管是生下来公子或是小姐,奴婢们都能尽心照顾陪伴呢。”


    “是呀,到时候咱们院子里,充满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多好啊。”


    沈璃书也跟着笑,“你们俩,一天天的定是差事小了,敢来打趣主子不说,还是嫌日子太嫌弃了是吧?”


    桃溪收了笑容,真心实意的说:“且看许侧妃有孕,府里好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流水似的往里送,谁不高看她一眼?要是主子有了孕,咱们也算多一层依靠呀。”


    沈璃书自然明白她们所说的道理,默了默,没再接这个话题,“好了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阿紫走时,将烛台的灯芯剪断,屋内瞬间黑暗,月色流水一般铺陈而来,沈璃书闻着枕芯里药物的香气,有一瞬间晃神。


    她也期待有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她只是一个良媛,孩子生下来,连养在自己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若是王妃或者侧妃要抱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想,也不能承受孩子一生下来便分离的痛苦,所以避子的药物一直用到了现在,只有她和白府医知晓此事。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沈璃书有了睡意,昏沉之间,听见桃溪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醒醒啊主子,许侧妃摔倒了。”


    沈璃书披了外衣匆匆赶到绮罗苑时,王爷王妃还有后院众人都已经在了,她一进去便听见许鸢的惨叫声。


    光从声音凄厉都能猜想到里面女子是何种惨状,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璃书被熏的眼眶发酸,一阵一阵的恶心传来,她很努力控制住不要干呕,光是看这情形,许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李珣沉着脸坐在上首,面无表情转动着手里的碧玉扳指。


    沈璃书看见李珣连发都束得不如往日里工整,有些松散,猜想着他可能也是歇下了。


    再看管挽苏,脸上早就没了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笑意,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沈璃书眼眸微转,也不知,今日这事,是不是人为。


    地上,许鸢的贴身婢女慕枳与慕橘跪着,低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珣许是听得烦了:


    “还不进去伺候主子?在这哭有何用?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连眼色都没给两人一个,沈璃书却是瞧见两人身子抖了抖,都没敢起身,爬着进了房里。


    外面能听到许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气氛也更加凝滞起来,这时小德子领进来一个人,躬身禀报:


    “王爷,奴才将江太医请来了。”


    被称作江太医的人跪着行了一礼,“微臣江雨生,参见王爷。”


    “江太医不必多礼,侧妃在里面,还望江太医尽力而为。”


    襄王如此客气,江雨生惶恐,来的路上便听小德子大致说了情况,只知道襄王府中侧妃摔了一跤便不省人事了,更恭敬了些:


    “微臣一定尽力而为。”说罢,便带着医药箱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说话之声,应当是江雨生在和府医交流。


    管挽苏掐紧了手心,她姑姑是贵妃,她自然也知道,这位江太医,乃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在宫中专为皇后调养身体,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将人请了过来。


    她看向屋内的神色隐晦,若是今日之事不成,那这些时日的心思,又白费了。


    很快,江太医便带着先前在里面的两位府医出来了,三人匍匐跪地,江雨生说:


    “请王爷恕罪,微臣医术不精,许侧妃这胎,保不住。”


    话落,满室寂静。


    沈璃书闻言,下意识去看李珣的神色,却看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倏而一停。


    “侧妃如何了?”这话是顾晗溪问的。


    屋内许鸢的惨叫声也早就停了下来,江雨生说:


    “侧妃平日里这胎养的太好,才不到四个月,但胎儿已有别的妇人五月的胎儿一般大小,方才那么一摔,再加上侧妃应当是情绪太过激动,几相作用下”


    江雨生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也都明白,几相作用下,府中胎儿才保不住。


    李珣闭了闭眼,问:“养的太好?”


    江雨生说是:“一般而言,若是营养太足养的太好,胎儿发育快些,女子生产时便会多一层危险。”


    “再无别的缘由了吗?”


    江雨生顿了顿,他常年在宫里给各位娘娘诊脉,对于后宫后院中的阴私清楚的很,也明白李珣问的这话,想问的是,这是否真是意外,还是人为。


    “回王爷的话,从医学上来说,只有微臣方才说的那几点。”


    至于养的太好是不是有人有心故意,以及如何摔倒的,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这是王府的家事,也不该由他一个太医来多言。


    李珣沉着脸色,微微颔首,“小德子,送江太医。”


    这时候,慕枳从房间内冲出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王爷,求王爷为我们主子做主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主子和小主子的。”


    李珣没出声,慕枳便继续说了:“那路我们走过多次,怎的先前都没有摔倒,就今日摔倒了?”


    “还有,还有,自我们主子怀孕以来,王妃就隔三差五赏赐我们主子各式各样的补品”


    话还未说完,一个杯盏便碎在她面前,不仅慕枳吓得忽然噤声,屋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杯子碎片弹到慕枳的脸上,割了口子流着血,她却连擦都不敢擦。


    沈璃书一同跪着,心想怎么许鸢的侍女也和她一样心思简单,这时候王爷丢了第一个孩子,心里定不好受,她竟然还来攀咬王妃。


    话里只差明着说是王妃害了她主子,若不是王妃赏赐那些东西,也不至于如此。


    李珣并不言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怒从心起,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他不说话,也没有别人敢说话,几分钟后,魏明从外面急匆匆敢来,低声耳语给李珣汇报了什么。


    李珣:“查。”


    “是。”魏明领命而出,片刻后,押进来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


    “启禀王爷,王妃,奴才带人查了,那路上多了几个用油浸润过的鹅卵石,天黑,侧妃应当正是踩到了石子方才滑倒。”


    魏明说着,呈上去一个鹌鹑蛋一般大小的石子,“奴才查时,那路上已被清理干净,这个石子许是因为太小,被人遗漏了。”


    “奴才带来的人,一个是膳房当差的翠微,一个是,云侍妾院子中当差的小印子。”


    顾晗溪这时候开了口:“王爷,这件事情一定要严查,妾身掌管后院不力,甘愿领罚,可妾身也容不得有人往身上泼脏水。”


    李珣微微探身,伸手将顾晗溪扶了起来,“先坐。”


    虽然并不是温声,但顾晗溪心里还是一热,王爷显然是相信她的。


    “翠微,你说。”


    被李珣点到名的翠微身子一颤,“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王爷,什么也不知道啊。”


    李珣皱了皱眉,魏明立刻着人去封了翠微的口,翠微只呜咽着不停的磕头。


    李珣指了指小印子:“你来说。”


    小印子倒是镇定,丝毫没有任何惧怕:“那石子是奴才放的。”


    “为何?”顾晗溪厉声问。


    “云主子曾救过奴才的命,禁闭后主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奴才心里恨,若不是许侧妃先前那样对主子,也不会如此。”


    这话真真假假,方氏开口:“你这奴才,许侧妃先前可没对你主子怎样,你可别忘了你家主子是因为谁才受罚的。”


    却是又将话头拉到了沈璃书身上。


    但沈璃书却不纠结这事,抬头看李珣,轻声说:


    “王爷,现在许侧妃的身子重要,再则,大晚上的,许侧妃为何会出现在那?”


    避重就轻,又将众人的思绪拉到了另一个话题上,是啊,许侧妃为何这么晚还在那?又为什么这么巧合,刚好小印子就在那路上放了鹅卵石。


    是因为,那条路是通往西院,飞鸿苑的必经之路。


    经过沈璃书这么一问,大家都反应过来,今晚,原本王爷是要去绮罗苑的,飞鸿苑却半路将人截了过去,按照许侧妃的脾性,今晚极有可能是过去飞鸿苑为自己讨回面子的。


    一时间,管挽苏感觉到身上多了许多视线。


    沈璃书依旧和李珣对视着,丝毫不闪躲。


    李珣沉着眉,他对于沈璃书,向来放心,毕竟养在身边好几年,对于她的脾性还是清楚的。


    她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看话本子,除此之外便在意钱,他不信,她会如此狠辣对他的孩子下手。


    管挽苏一看李珣的眼神,就知道,李珣是信任沈璃书的,她眸色微变,正组织着语言,便听见许鸢出了声。


    许鸢由着慕橘搀扶着走了出来,平日里光鲜亮丽华服宝石的许侧妃,现下脸色苍白,头发尽散,走路由人扶着整个人也还在打颤。


    她出来,其余谁都没看,就看着李珣,声音哽咽:


    “王爷,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前天中午用膳,您还和他说话了,说他以后要成材,好教导后面的弟弟妹妹们。”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最后好似全没了力气,她瘫坐在地,但眼神,还是看着李珣。


    “妾身甚至还感受到他在踢我,我怀着他,吃不好,睡不好,长胖许多,吃了东西又吐出来,费尽千辛,现在他不在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盛气凌人,连眼泪都是无声的,但是偏偏,悲伤浸入了每字每句。


    沈璃书忽然鼻头发酸,平日里再如何骄矜跋扈,现在的许鸢,不过是失了孩子的可怜人罢了。


    李珣拧眉,起身亲自想将许鸢扶起,许鸢却执拗的不动,只是再问他:


    “王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凶手就在这里,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爪有红包,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至此,爱你们。


    另外,由于本文在下周二(8号)上夹子,排名很重要,还希望追读的宝宝们先不要养肥,菜菜给大家鞠躬了。


    在上夹子前的这三天,都是零点更新~后面恢复之前的更新时间哈[亲亲][亲亲][亲亲]


    24  ? 第 24 章


    ◎心冷◎


    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也使得李珣拉她的动作顿住,片刻, 他挺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呵斥道:


    “还不将你们主子扶起来?”


    慕枳与慕橘眼里也都是泪, 闻言慌慌张张想要扶许鸢起来, 许鸢忽然冷静了下来,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站起了身,背脊挺直如同往常,眼神如炬看过现场每一个人。


    她方才将将苏醒, 下身的疼痛仿佛入了骨髓,抬手摸了摸小腹,神奇的, 她觉得和胎儿之间那种感应消失了,她木讷的, 一遍一遍抚摸小腹, 也听见外面的种种。


    她的孩子没了, 外面在争论不休, 没有一个人真正能感同身受她,视线落在管挽苏身上,像是淬了毒一般。


    不过此时理智好歹算是归位了些,方才李珣看她的眼神, 如此陌生,如此冷静, 好似她在发疯, 狠狠刺痛着她的心。


    压下情绪, 她上前去,主动拉了李珣的衣袖,“妾身太过悲痛,在王爷面前有所失仪,还望王爷赎罪。”


    沈璃书垂眸,没想到许鸢这时候,反而拧清了,现在,王爷的心在哪,就有利于谁。


    李珣自然是心疼许鸢的,也心疼孩子,那孩子是他有所期盼的第一个孩子,方才也并不是真与许鸢置气,而是许鸢的控诉,显得他很无能。


    王爷又怎样,一家之主又如何?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不过他也有所怒气,怒许鸢方才那么宝贝孩子,却在行事的时候不曾多想一分,天那么晚,她却一点也不顾忌走夜路。


    半晌,他缓了神色,“你现在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孩子,咱们还会有。”


    顾晗溪就在旁边,眼见李珣对于许鸢的温情,扯了扯嘴唇:


    “许妹妹坐吧,放心,今日,本妃和王爷定将背后凶手扯出来。”


    顾晗溪话音刚落,原本跪着的小印子忽然轰通一下倒地,动静吓了周围人一跳。


    离着小印子最近的,是方琴意,她看起来很是惊慌失措往旁边丫鬟身上靠了靠,惊呼出声:


    “血,血,血。”


    魏明连忙上前查看,被翻过来的小印子嘴角流出黑色血液,他伸手试了试鼻息,而后摇摇头,却是已经毫无生命体征。


    魏明掰开了小印子的嘴,确认一番,回禀道:


    “王爷,他事先将毒丸含在了嘴里,再咬开的。”


    管挽苏眼神一松,连呼吸都不着痕迹放轻了些。


    魏明脸色难看,人在他眼前出了这样的纰漏,现在可好,先前小印子自己承认了对许侧妃下手,却又在关键时候自杀。


    畏罪自杀。


    又或是,杀人灭口。


    “给本王搜云氏的院子,还有这狗奴才的住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遗漏。”李珣冷着脸吩咐。


    “你,说,还是不说?”


    李珣耐心早已吿罄,眼见翠微匍匐着身子摇头说不知道,他一个眼色给了魏明:


    “仗杀。”


    翠微连为自己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很快便被拖了出去,不过片刻,惨叫声便传了进来,屋内鸦雀无声。


    沈璃书垂首,细眉微拧,如此一来,谁是幕后推手,倒是疑虑重重,真是云氏身边的小印子?


    她不信。


    还有那翠微,到底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再无人知晓。


    但没有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


    李珣的视线从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眸色幽暗,最后他一锤定音;


    “今日之事,本王定将彻查。”


    说罢,他转头,嘱咐许鸢:“你好生歇息,本王明日来看你。”


    “另外,本王明日便接你母亲入府。”


    王爷一走,众人也再没有留下的必要,一场闹剧无疾而终,除了许鸢失了孩子。


    沈璃书看着管挽苏和方琴意的背影,眸色幽暗,先前,她一直以为,方琴意是王妃的人,可方才一句话便将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的身上。


    /


    飞鸿苑。


    管挽苏一口气,将杯中的凉茶喝光,却不想又咳嗽了一阵,素馨在背后替她顺着气。


    “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素馨说是,“小印子那,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发现,只是翠微”


    管挽苏叹一口气,“可惜了翠微,还是贵妃娘娘留给我的人脉。”


    “不过,”她笑了笑,不复温柔,反倒是有些阴恻,“她的孩子没了,我损失谁,都值得。”


    她笑着笑着,竟还笑出了声,素馨有些心疼。


    她自然知道,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快除掉许侧妃肚子里孩子,前些时候,府中不满主子进后院这么久肚子还没有动静,竟然来信,说要将六小姐送进王府里来。


    六小姐是和主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今年不过才十四的年岁!


    收到府中来信的时候,主子那一整日水米未进,在房中枯坐了半日,第二日,便高热不断,竟是诱发了旧日顽疾。


    外面人人都说,管侧妃是因许侧妃种红梅一事装病不外出,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才知道,主子心里有多苦。


    于是,素馨心里尚存的疑惑并没有在此时问出来,她不忍心打扰此刻主子的高兴。


    比如,她亲眼看见,翠微和正院的锦夏,有过接触。


    管挽苏没有发现素馨的异样,“放心,让她难受的自然不只是今天这一件事。”


    她眸色越发狠厉,许鸢,沈璃书,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琉璃苑内,一晚上的折腾,沈璃书睡意全无,脑袋里思绪良多。


    桃溪和阿紫都还在房内服侍着,见沈璃书出神,桃溪便问:


    “主子可还在为今日的事烦心?”


    沈璃书说:“不是烦心,只是有些害怕,今日是尚且位高的许侧妃,谁又能猜到,明日会是谁?”


    这件事或许有许鸢自己的责任,已经怀有身孕却还气性如此之大,在深夜出行,可真正致命的,还是无形之中的营养过分摄入,与浸了油的石头。


    沈璃书不敢确定这背后都是谁的手笔,但她敢肯定,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又或者是后日,只要这后院中还有女人、还要争宠,这样的事情有一便会有二。


    今日她若冷眼旁观,又如何能保证,他日此祸不会临于她身上。


    阿紫能理解沈璃书的想法:“主子考虑的没错,所以,在这后院里,心,不能太软。”


    沈璃书垂眸,如何能不懂这个道理?


    阿紫见机提醒:“主子,月底,府中会再采买一批丫鬟小厮,放到各院子里。”


    这件事,前几日便提了,沈璃书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她揉了揉发涨的额间,应了,“这事便让桃溪出面去办吧,你在后面把关着点。”


    “是。”


    桃溪和阿紫,一同福了福身。


    窗外夜色洗白,沈璃书躺在床榻上,今日绮罗苑里的惨状一闭上眼便出现在眼前,她干脆坐起身来,“桃溪,点灯。”


    并无人应,她皱眉,正欲再喊,忽听门口处有人回答:


    “这么晚,点灯做甚?”


    这声音低沉,吓了沈璃书一跳,她忙掀开了帏帐,“王爷?”


    “王爷怎么悄无声息就过来了?”她趿着绣鞋,亲自过去点了灯,还未到他身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脚步一顿,“王爷喝酒了?”


    李珣说是。


    “魏明呢?怎得也不陪在王爷身边?也不知是如何当的差事。”


    “是本王不让人跟的。”


    沈璃书便无话可说,先让李珣坐下,再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觑着他的神色,试探性问道:


    “王爷可是在为今日许侧妃小产一事伤神?”


    她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惹了他的不快,他自认为修得八面威风不动的本事,“何出此言?”


    沈璃书坐在了李珣旁边,抿了抿唇,小声说:


    “王爷曾教我念过周易。”


    “书上说,‘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王爷解释时曾说过,生命延续乃自然之道。”(1)


    “王爷定也是期待小公子或者小小姐的到来,乃人之常情,况且,沅沅听闻,王爷的兄长们,在王爷这个年岁,膝下早有儿女承欢。”


    李珣一瞬间有些无言,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懂,有人却不懂。


    无人知晓魏明将调查结果呈于他案牍之上时,他内心的愤怒。


    他知晓是谁,在背后下了黑手,可,为了维护后院与前朝的那一丝微妙平衡,他不得不轻拿轻放。


    他头一次,对于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丝厌烦与疲惫,不如做个纨绔子弟,打马游街,诗酒年华,好不快活。


    他伸手,将人拉过来,跨坐于他腿上。


    沈璃书原本为这动作一惊,却发现,他只是将头埋入到她的脖颈,并无言语。


    那一刻福至心灵,李珣是在悲伤。


    是的,是她从未在李珣身上见过的情绪,她莫名觉得,此时,她什么都可以不用说。


    况且,她也什么都不想说。


    他,在为他与别的女人的孩子伤神,而她,不明白此时此刻,她在他心里又是怎样一种存在。


    她眼神清明,但抬手,缓缓地,将李珣环抱住。


    这一夜,两人相拥,却是第一次,无关情爱。


    夜色如水,李珣从身后搂住,怀中人不知是否安眠,他的手,由女子平坦的小腹滑过,声音几似喟叹:


    “沅沅,是不是本王坏事做多了,所以子女缘浅?”


    片刻后,他说:“什么时候,这里,也会有本王的孩子?”


    身后人呼吸声逐渐变沉,沈璃书才敢睁眼。


    她不知道李珣坏事做的是否多了,她只知道,他夙兴夜寐处理公务、死而后已处理险情,也不像太子与别的纨绔一般,挥霍钱财沉溺女色。


    作为一个王爷,他做的无可指摘。


    可是,沈璃书垂眸,作为一个丈夫,他做的远远不够。


    他的心,太冷。


    否则怎么会在现在,说出方才那样的话?


    25  ? 第 25 章


    ◎保胎◎


    许侧妃流产之事, 好似就那样被李珣按下,后院里恢复到短暂的平静之中。


    许家夫人进府陪伴了一日,此后反常的, 绮罗苑竟也安静了下来。


    时岁一路往前,进入寒冬的腊月。


    过去那段时日, 李珣不常进后院, 除去初一十五在正院,其余院子里能有一次也算是不错。


    倒是来琉璃苑的次数稍稍多些,有时候是过来瞧一眼便回了前院,有时候是过来用膳,留宿也不过一回。


    不过绕是这样, 沈璃书在这后院的恩宠,也是头一份的了。


    腊月初十,琉璃苑内。


    屋内地龙烧了起来, 倒也暖和,但沈璃书向来怕冷, 阿紫便又烧了个碳盆在房内, 沈璃书喝着热热的香饮子, 一边核对着账本子。


    临近年关, 各处采买、人情往来、庄子铺子的账都多了起来,沈璃书十日里有八日时间要花在账上。


    桃溪从外进来,未免带进来寒气,特意在门口站了会儿, 才走到沈璃书旁边,她探着身子烤火取暖:


    “主子, 奴婢去和金嬷嬷都打点好了, 明日各个院子里便会安排新人进去了。”


    沈璃书点点头, “可做的隐蔽?”


    桃溪说是,“主子放心,是我娘亲去打的招呼,我和金嬷嬷见面绝没有任何人瞧见。”


    “那便好。”


    桃溪声音放低了些:“对了主子,奴婢回来时,碰见府医去了正院。”


    “哦?”沈璃书挑眉,她上午去请安时,王妃身子还好好的,并未听说有何不适。


    “也有可能是请平安脉。”桃溪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阿紫这时从捧着红梅进来,插入了瓶中,说话间哈着冷气:


    “今年天气愈发的冷了,眼瞧着今日是要下雪。”


    桃溪忙往旁边让了点,拉阿紫过来烤火:


    “下雪好,今日若是下了厚厚的雪,我定然要去堆个雪人的。”


    阿紫笑:“主子怕冷,怕是享受不到这样的乐趣了。”


    沈璃书向来不拘着桃溪,前些时日府中发生的事情多,她们去扬州的时候,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府中应付着,眼下便笑着说:


    “那便许给你半日假吧,去搜罗些物件来,摆好了雪人再装扮一番。”


    说着,便随手从桌上拿了两颗金豆子递给了她。


    桃溪喜出望外:


    “多谢主子,主子最喜欢小豕,那奴婢就堆那个!”


    “你们主子喜欢小豕?”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主仆三人立即收了声。


    阿紫与桃溪忙让出来了路,在一旁行着礼,沈璃书起身,去门口迎他:


    “王爷怎么来又不出声”


    李珣扶住她手臂,免了她行礼,两人一起往里走着,“又没说本王的坏话,怕什么?”


    是揶揄的语气,沈璃书听出来,便转了话题,“王爷今日有何好事,心情如此愉悦?”


    “你倒是机灵,我刚说一句话你就知道了。”


    李珣刚从宫里出来,前些日子太子李璠强迫监察寺赵观察使的夫人,结果观察使一纸奏折将太子状告到了圣上面前。


    言官早已对太子在女色一事上多有微词,认为太子乃储君,应当德行高尚,于是乎一联合,这件事情竟然就愈演愈大,每日上早朝言官都旧事重提一次。


    入了冬后,圣上的身体越发不好,又加上今年雪大,山东都多地都受了雪灾,正是殚精竭虑操心国事的时候,圣上一火大,便收了太子监国的权力,又额外给了赵观察使赏赐,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是前朝之事,不过李珣看着沈璃书那双好奇的眼,到底还是点到为止:


    “今日太子被罚了。”


    沈璃书粉唇微张,略有些惊讶,很快便啐道:


    “恶人自有恶报。”


    受先前那些事情的影响,沈璃书私心里对李璠一丝好印象也无,虽然心底恨不得他被千刀万剐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但沈璃书明白,这是属于大不敬的杀头之罪。


    李珣被她这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逗到,嘴角泄了笑意。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极有眼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李珣随手拿起沈璃书方才放下的账本,瞥了两眼,问道;


    “这些事情做着可还顺心?”


    李珣原本以为她会说一些“无事”“尚可”之类的话语,毕竟他偶尔问起王妃事,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复,哪知对面坐着的人脸色立马不好看了起来。


    许是感觉到他在看她,又将脸色缓和了些,嘟嘴吐槽道:


    “虽说王爷王妃能让妾身学着打理这事,是妾身的福气,可,王府的账怎么能和妾身手里那点账相比,妾身日日瞧着这些账,连黑眼圈都多了些。”


    好似生怕他不相信一般,她将上身探过去,隔着小桌凑到他面前,“王爷,您看。”


    一张精致的小脸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面前,连她鸦黑的睫毛卷曲的幅度都能清晰看清。


    李珣没有说话,就那样眼神沉沉的盯着她。


    沈璃书眨了眨眼,看清他眼底的欲念,后知后觉的预备将身子收回去,却不想,腰身被人揽住,动弹不得。


    李珣就那样,朝着她的眼睫轻轻吻了上去,吓得沈璃书倏得闭了眼。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即沈璃书听见耳边传来他带笑的声音:


    “今日扬州那边来了消息,你弟弟前几日的大考,名列前茅,不日便可以回来上京与你团聚。”


    “真的?”她又猛地睁开了眼,“多谢王爷。”


    李珣将手拿走,两人又恢复到正常说话的身位,“谢我做甚?全是你弟弟,自己用心。”


    “那也得多谢王爷,不过,”沈璃书略有些艰难,“妾身想着,要不在外面给弟弟置办这个宅子。”


    先前沈璃书算是客居在王府,沈江砚一同住在这里当然没有问题,可如今不同了。


    李珣显然也想到此事,略一沉吟,便说:


    “小事一桩,明日我便遣魏明去办此事。”


    沈璃书摇摇头,神情很是认真,“王爷,便用我的钱吧,先前家里的家产合该有弟弟一份,我便拿了他的,我再添一些,给他置办个三进的宅子。”


    “往后他在上京也算是有个落脚之地,再过几年,他也该到了要取媳妇的年纪了。”


    置办几进的宅子对李珣来说根本不是关注点,他眉头微皱:


    “和本王分的如此清楚做甚?”


    何叫她的钱财,他的钱财?


    沈璃书当然有自己的坚持,她已然是个妾室,自然不想弟弟也靠着夫家才有个自己的家,但她自觉无法对李珣言语心底别扭的情绪,笑笑说:


    “沅沅哪能和王爷分得清?哎呀,王爷便当成,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小心思,成吗?”


    李珣脸色还是冷的,“那本王这个做姐夫的便不能有小心思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一下,几息之后,李珣有些别扭地起身,丢下一句随你,便拓步而去。


    屋外,桃溪与阿紫面面相觑,方才若是没看错王爷的脸色不好?


    可王爷来时还和主子有说有笑的,她们俩一直守在门外,也未曾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啊,王爷怎么就这么走了?


    桃溪进去,觑着沈璃书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主子惹王爷生气了?奴婢瞧着王爷脸色不太好。”


    沈璃书好似才回过神来,“他走了?”


    桃溪点点头。


    瞥见桃溪担心的神色,沈璃书笑了笑,“我没事,也没惹王爷生气,王爷兴许是前院有公务要忙。”


    “我这没有什么事,你不必在此伺候了。”


    桃溪想说什么,还是闭了嘴,主子这看起来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主子既然不想对她说,她也就没有问的必要。


    沈璃书垂眸,忽而扯唇笑了笑,有些讽刺,姐夫,他是沈江砚哪门子的姐夫?


    他的妻弟,该是顾太傅府上的公子才是。


    这一日,李珣没再进后院。


    夜晚来临之时,天空撒下鹅毛大雪,静谧无声,亦无人出去观赏。


    翌日,沈璃书先醒了,阿紫进来服侍,阿紫说:


    “主子要不再躺着休息会,方才正院来人,说是王妃身体抱恙,年前便免了各个院子的请安。”


    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一桩,天冷,路又滑,每次出一趟门便是遭一次罪,大冷天儿的,谁不想赖在有地龙的屋子里?


    沈璃书想起昨日桃溪说碰见府医去了正院,看起来真是病了么?细眉微拧,吩咐阿紫:


    “将库房里那株天山雪莲取来,用完早膳后,你陪我走一趟正院吧。”


    阿紫有些犹疑:“主子,那雪莲是王爷特意赏了您补身子的,且昨儿个晚上下来大雪,今早雪化了正是冷的时候。”


    “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那些补品,冷便换个大氅就好了。”


    阿紫不再多说,“奴婢去准备。”


    早膳后,沈璃书去了正院,门口通报的瑟春,沈璃书脸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早上一起便听闻王妃身体抱恙,免了请安,瑟春姑娘通报一声,看王妃可愿意见我?”


    瑟春进去通报时,沈璃书眸色深了些,方才她若是没看错,她来之前瑟春脸上还是笑着的。


    若是主子生病了,奴才还能笑得出来?


    很快,瑟春便出来了:“王妃请沈良媛进去。”


    内室温暖如春,顾晗溪未曾钗发,素颜躺靠在塌上,见她来了,笑一笑:


    “天冷,你如何来了?”


    沈璃书给阿紫一个眼色,阿紫便将盒子呈上,沈璃书说:


    “听闻王妃身子不适,妹妹库房里恰好有一株雪莲,不知王妃姐姐可会嫌弃?”


    这是上好的补品,顾晗溪院子里也不常见,“你说的是什么话?难为你这么有心。锦夏—”


    锦夏便过去将东西接来,却并没有打开,也没有去放置着。


    沈璃书收回视线,再寒暄了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思索一番,“悄悄去把白府医请来。”


    白墨云来的极快,“沈主子可是有哪里不舒坦?”


    沈璃书不好意思笑笑,“这么冷的天,害姐姐你跑一趟,实则是我今日感觉有些乏力,想着让你来帮我瞧瞧。”


    白墨云:“是我份内之事,我替沈主子把脉。”


    片刻后,白墨云皱了皱眉,小声说:“主子,那药您用了接近半年,是药三分毒,用久了难免对身体有所损伤,您今日乏力很有可能与此事有关。”


    沈璃书垂眸,今日她确实感觉身子乏力了些,原本以为是天气渐渐冷了的缘故,可这时候不用药“你再给我别的药吧,不用每日放在旁边,只需要的时候用上便可。”


    白墨云转念一想,沈璃书年纪尚小,过早有孕也不是一件好事,便点了点头。


    沈璃书说:“我还有一事”


    下午,桃溪去药房取了白府医上午配的药,还带来一个消息。


    沈璃书压低声音,重复:“你说,正院用的是保胎药?”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加更啦!明天凌晨没有,下午六点更~8号上夹,十一点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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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 第 26 章


    ◎站队◎


    难怪。


    难怪王妃虽说身体抱恙, 贴身侍女却还能脸上带笑。


    可既然府医诊断出来的是喜脉,从时间上来推算,必定是王爷从扬州回来之后的, 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月,可这么小的月份就用上了保胎药?


    沈璃书猜想, 王妃这胎恐怕不太好了, 所以目前才会把大家都瞒着。


    她捋清了事情始末,才唤桃溪阿紫进来,郑重吩咐道:


    “从今日起,送往正院的任何东西,都要请府医查验过后, 方能送过去。”


    总不能留一个这么大的风险,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些,上次许侧妃小产, 就险些攀咬到她的身上。


    一时间不免有些后悔今早送过去的雪莲,若是再晚些就好了。


    用了午膳, 沈璃书想着小憩一会儿, 却不想醒来后,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 她自觉今日懒散了些,方唤了桃溪进来,换了衣裳去外面走走。


    她穿一身天青色厚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 简单清丽,行走在茫茫雪色中, 仿如画中仙。


    湖心亭高阁之中, 谈珏如是想, 对窗饮酒,笑道:


    “难怪殿下今日越发贪念在府中待着,子安一去衙门便扑了个空。”


    房中,围炉旁,李珣正在煮茶,头也未回:


    “子安何出此言?”


    谈珏看着远处和侍女在雪中打闹的女子,脱口而出:“一女子光容鉴物,艳丽惊人,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兰芬灵濯,玉莹尘清。”(1)


    李珣闻言,视线才落于谈玨身上,“本王府中还有这样的人?”


    谈玨一副你不解风情的眼神,“殿下可亲自一观。”


    李珣挑眉,当真放下手中事,走了过去。


    他神色忽得一顿,那人昨日才见过,却从不想还有今日一般生动的时候,他看了几眼,仿佛间还听见女子的笑声传来。


    而后出人意料的,楹窗被他关掉,他面无表情走去围炉旁坐下,“茶好了。”


    谈珏被他这无厘头的动作弄得一愣,“我饮酒,今日不想喝你这茶了。”却是径自伸手,复又打开楹窗,往外瞧了一圈,随后失落地叹一口气,“可惜了,人已经走了。”


    谈珏向来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李珣与他十几年的交情,对他的行事作风熟悉的很,今日不知怎得,一股无名火升起:


    “夫子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子安可是已经忘了?”


    谈珏斜着眼觑了他一眼,随即笑得更大声,“殿下所言极是,是子安逾矩了,不过——”


    他尾音拖长了些,带着些揶揄:“听闻王爷微服去扬州,身边有一位小夫人,不知是否就是这位?”


    此时无声倒是胜有声,李珣的表情已经做了回答,谈珏再饮一口酒,坐到李珣旁边:


    “殿下也有今日。”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李珣掀眸瞧他一眼,“好好说话。”


    谈珏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来的事情来。


    外面雪还未曾完全化完,沈璃书在外玩了一通,回去琉璃苑才发现鞋袜都完全湿掉了,主仆几个又是好一通忙活,这时候有丫鬟来报:


    “刘侍妾带着婢女在外面,问主子是否有空。”


    “刘氏?她来做甚,阿紫,你亲自去迎一迎。”


    阿紫福了福身,“是。”


    刘氏人还未曾走到面前,便听见了她的笑声:


    “良媛这里地龙都比别的地方要暖和些呢,一进来便感觉热气直往外冒。”


    沈璃书笑笑:“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左不过是我畏寒些,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一边吩咐了桃溪,“去上茶来。”


    刘氏抬了抬手,“桃溪姑娘不必忙,今日我带了今年新酿的桂花酒,良媛可要同饮一杯?”


    沈璃书唇角的笑意顿了顿,一时间摸不准刘氏的来意,她不紧不慢的说:


    “说起来,前两年我倒是经常去叨扰姐姐,每年桂花酒一出来的时候便能喝到,没想到今年也有这样的机会。”


    刘氏眼中闪过一丝幽暗,沈璃书说的是事实,前两年她们关系还算亲近,后院中没有别人,王爷也不近女色,两人便时常有空便一起。


    于她来说,全当解闷,一眼望到头枯燥生活中总角之年的沈璃书给她带去了太多的欢乐,后来


    刘氏今日既然能来,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


    “妹妹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也就实话跟妹妹说,先前不是我不愿意亲近你,实在是这后院,水太深。”


    沈璃书垂眸,忽而松了神色,“姐姐先坐,今日天寒,温一壶酒再好不过,咱们坐下说。”


    “哎。”刘氏笑着应下。


    桃溪与阿紫的手脚快,不一会儿,酒便温好了,另外还备了一些精致的点心与下酒菜,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沈璃书与刘氏二人。


    “妹妹可怪我?你一进后院,便受到许侧妃和云氏的刁难,而我都未曾帮你出一次头。”


    “姐姐怎会如此想?在这后院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我不会因为姐姐没帮我,便忘了往日与姐姐之间的情谊。”


    刘氏一直知道,沈璃书聪慧,这几句话,也使她有了无地自容之感:


    “这就是还在怪我了,可你也知道,她们有家世,有宠爱,也有位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妾”


    沈璃书当然明白,位分低,人微言轻,便要更加谨慎低调些,不为别的,只为自保。


    她承认,先前确实对刘氏的做法颇有芥蒂,可转念一想,她未必不能理解,若她是刘氏,也会选择那样做。


    所以她方才那么说,倒也不是真的责怪刘氏,“妹妹如何能不知道?我也是从那样的处境中走到现在的。”


    一杯桂花酒,沁香入鼻。


    “姐姐今日,不单单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刘氏温声说:“良媛聪慧,定然知道,我今日来,是想说,若是往后,只要良媛有需要,便遣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定然是和良媛在同一条船上。”


    叮。


    沈璃书放下手中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要与她结盟?


    她没有立即说话,细眉轻拧着,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半晌,她启唇:“为何?”


    刘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因为我也想,有个倚靠。”


    “可这王府里,最大的倚靠该是王爷。”沈璃书步步追问。


    “王爷说出来,不怕良媛笑话,我比王爷还长了三岁,当年在宫里,我是看着咱们王爷长大的,后来虽然被贵妃主子指给了王爷做知事宫女。”


    “我对王爷,并无半点心思,往后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后院过下去。”


    沈璃书目光直视刘氏,半点没有退让,轻声说:


    “可姐姐你,按现在这样下去,依旧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何必要和她绑在同一条绳上?


    刘氏闻言,苦笑了一声,“吃糠咽菜过下去,叫安稳,荣华富贵过下去,也是安稳。”


    “可这两者之前的差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沈璃书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问了,她需要仔细思考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这个盟友。


    王妃那头,她虽然眼巴巴贴上去,可从今日王妃有孕一事可以看出,王妃不信任别人,更不信任她。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凝滞。


    刘氏最后加码:“若是咱们王爷真有的那一日,咱们也便宜些。”


    出了琉璃苑,刘氏和婢女鸣翠一路往回走。


    鸣翠:“主子,沈良媛可答应了?”


    刘氏停顿脚步,回头看了眼琉璃苑的大门,随后低声说:“她会答应的。”


    良禽择木而栖,权衡利弊,人亦如此。


    翌日上午,刘氏收到阿紫亲自送来的一对和田玉耳铛,便知道,这事成了。


    /


    自从上次李珣自琉璃苑与沈璃书不欢而散之后,李珣便再没有进过后院。


    煎熬的不只是后院众人,还有前院当差的魏明等人,他们是近身伺候主子爷的,主子也心情不好,他们当差也战战兢兢。


    这一日,李珣正在书房,魏明苦着脸进去,琢磨这事怎么禀报才好,他在门口犹犹豫豫半晌没敢进去。


    “何事?”李珣见他站在那晃荡的人心烦,颇有些不耐烦开口。


    魏明心下一凛,忙快步走了过去,“回王爷,外面传来消息,沈公子回京得马车在路上遭了劫持,现下人已经失踪了。”


    李珣眉头倏得一皱,“谁?”


    魏明低声:“沈良媛的弟弟,沈江砚。”


    魏明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马上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都是团圆的好时候,偏生在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前几日王爷从琉璃苑回来便心情不太好了。


    李珣冷声问:“她那边知道了吗?”


    魏明谨慎:“奴才并未告诉良媛主子。”


    “嗯,先瞒着吧,叫卫七带两个人去,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卫七,是王府暗卫,魏明心里一惊,这是头一次,王爷派了暗卫去处理外人的事情,“是王爷,奴才这就去传。”


    被这事一打扰,李珣也没了看书的心思,“今晚本王去琉璃苑。”


    “是。”


    “罢了,本王现在就去。对了,之前交代你买宅子的事情如何?”


    这事魏明今天下午才过问了的,“已经谈妥了,等沈公子回来便可签字画押。”


    李珣颔首,正欲出门,却看见青柏神色匆匆进来,带着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襄王殿下,圣上让奴才来请您进宫一趟。”


    李珣神色忽得一变。


    27  ? 第 27 章


    ◎晕倒◎


    承乾宫内, 宫人躬身各司其职,脚步轻若无物,皆大气都不敢出。


    当今圣上不到知天命之年, 虽浑身上下依旧透露着帝王气,却早已头发花白, 身形消瘦, 他此时倚靠在塌上,双目微阖。


    大太监黄兴纪带着李珣进去,他躬身,细声道:


    “回禀圣上,襄王殿下来了。”


    圣上未曾睁眼, 只摆了摆手,黄兴纪便退下了。


    承乾宫乃圣上起居宫殿,御用龙涎香的气息弥漫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珣屏息,跪地伏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无人回应, 李珣没动, 依旧保持跪地行礼姿势。


    屋外断续传来当值宫人有素且整齐的脚步声, 屋内却隙静如斯。


    九爪瑞龙鎏金铜炉中缕缕薄烟升起, 圣上已经睁了眼,那双眼不复往日明朗,但依旧能洞察人心,他面无表情, 睥睨着下首伏地而跪的李珣。


    先帝十二子中,他也行八, 当初夺嫡许多凶险, 没有元后母家崔家的助力, 他不可能坐上这个皇位,元后贤德,他与元后伉俪情深,李璠一出生,便被他立为了太子。


    这几十年,他如履薄冰,夙兴夜寐,他也想要做明君,想要百年之后后人评说时,得一个贤名,可太子哪怕他倾注许多心血,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贤君之像。


    一个君王若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私欲,那整个国家便会成为他满足私欲的工具罢了。


    他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李璠?


    “咳咳咳。”思虑良多,李嗣缙咳嗽出声,缓缓问道:“老八,你可恨朕?”


    李珣心里一震,圣上问的语气虽随和,但李珣没有真的傻到以为圣上问这句话,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


    他依旧保持跪地姿势,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儿臣惶恐,父皇为君为父,儿臣为臣为子,都断无恨字可言。”


    李嗣缙目光如同鹰眼一般,紧紧攫住李珣,却是换了话题:


    “扬州一事上,朕知晓你颇有微词,认为朕没有彻查到底。”


    李珣恭敬:“儿臣不敢,在其位谋其政,父皇所定之事情必有其他考量,反倒是儿臣,不能圆滑处事,将事情闹大,惹父皇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虽称儿臣,却拿捏的是君臣之间的度。


    李珣不知道圣上今日叫他所来的目的,但他深知,当今圣上最是多疑,今日看似风平浪静的问询背后,可能就藏着帝王的玲珑心。


    李嗣缙眯了眯眼,瞧着下首人的身影,总觉得最像年轻时候的自己,看似中庸的站位下,其实包裹着野心。


    “罢了,你有空,多去看看你母妃吧。”


    李珣说是,“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出了承乾宫,冷风一吹,李珣清晰感受到,后背的阵阵冷汗,他眸色晦暗,带着青柏回了王府。


    黄兴纪进去,低声说着:“襄王殿下出宫了。”


    李嗣缙在他的搀扶下起了身,“去把太子叫来。”


    黄兴纪依旧低着头,不带任何情绪:“奴才出宫去襄王府时,瞧见太子殿下的马车出宫了。”


    往哪方黄兴纪都知道,但他却没有告诉圣上,在他这个位置,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


    果不其然,圣上陡然间生了怒气,随手抄起一旁的杯盏扔了出去。


    黄兴纪猛地跪下,“圣上息怒。”


    他觉得,近些日子,圣上愈发喜怒无常了些。


    /


    这个冬日,注定不安分,北方连连大雪,许多省份受了灾,从宫中到各个皇亲国戚府中,再到各朝廷官员府中,都开始削减开支,为雪灾筹措资金。


    祸不单行,临近年关,西南地方匪患愈演愈烈,好在靖王殿下自请去治理,朝中上下、民间百姓都交口称赞。


    襄王府内,王妃复了众人的请安,许侧妃身子也养的差不多,腊月二十那日,后院众人时隔许久,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王妃一身暗红襦裙,端庄大气,脸色红润,“许久未见各位姐妹,最近可还好?”


    众人一起行礼,“多谢王妃关心。”


    顾晗溪笑说:“不必多礼,许侧妃,小产伤身,需得好好静养才是。”


    许鸢心里一直怀疑,她上次小产,背后是顾晗溪的推手,都怪她年轻不经事,顾晗溪从不拘着她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她要什么好东西都直接从公中拿了便是,却不想这一举动后面包藏着祸心!


    因此,她只脸色冷冷的,站起身来敷衍行了个礼,“王爷请了太医专门为妾身调理,妾身已经无碍了,劳王妃挂念。”


    管挽苏坐在许鸢对面,柔声说:“许姐姐也莫要太过伤心,孩子总还有的,有了第一次的惨痛教训,往后再不会重蹈覆辙的。”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再次往许鸢的肺管子上戳,许鸢懒懒抬头,睨她一眼:


    “如何?这教训需要我传授给你一次么?”


    她哼笑一声,并不惯着管挽苏:“怎么,西苑那红梅不好看?管侧妃还有这个精力来关心我的事情。”


    许鸢虽在小产坐月子,但依然让人将琉璃苑北面那块地移种了许多红梅。


    皑皑白雪中,红梅傲然盛放,沈璃书倒喜欢,无事时便去梅林旁走走,但许鸢这话显然让管挽苏下不来台面。


    谁不知道,那片红梅,是许侧妃为了恶心管侧妃而种的?偏偏王爷王妃都默认了此举。


    但管挽苏依旧只是笑了笑,“同为姐妹,彼此关心也属正常。”


    说罢,便端了茶盏饮茶,一副不欲再说下去的样子。


    沈璃书想,论嘴上功夫,管挽苏更胜一筹,不过几句话,便将许鸢恶心的不行。


    顾晗溪嘴角噙着笑,并不参与她们,“今日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


    “各位姐妹想必也都知道,如今各地都不太平,宫中府中都削减了开支。”


    她这话一说,方琴意就先努了努嘴,削减开支,不过是从吃穿用度上来,比如原本暖和的地龙现在火力也没有原先大了,膳食方面也减了配,就连原本的银炭也换成了黑炭。


    她手里向来不宽裕,也没有闲钱额外去府外采买,因此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并不舒心,但她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旨意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顾晗溪继续说:“今年府中没有家宴,各位姐妹便在自己院子中过吧。”


    “日子目前是艰难些,还望各位姐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得到众人的回答,顾晗溪满意笑了笑,又说了些勉励的话语,便准备让大家都散了,便听门口传来响声,丫鬟行礼道:


    “王爷”


    屋内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沈璃书余光中瞥见几乎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门口,更有如方氏,在整理自己的发簪。


    沈璃书随着众人一起,起身弯膝行礼。


    李珣大步走进来,他今日休沐,晨起时去宫中给贵妃和宜妃请了安,此时方才回来,路过沈璃书的位置时,李珣脚步微顿,随即微微伸手,轻扶了她一下,与此同时说了一句:“都起吧。”


    沈璃书惊讶,依旧垂首,她未曾想到,在正院里请安的这种场合,李珣竟会亲自扶起她来。


    毕竟,方才连王妃也在一同行礼。


    李珣扶起了人,便再次抬步去了顾晗溪身旁,此时顾晗溪已经主动将主位让给了李珣,自己着人在左下首添了一把椅子落座。


    沈璃书瞥见顾晗溪有意扶了一下腰身,但李珣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王妃有孕一事,连王爷都瞒着么?


    等沈璃书再次抬眸,便感觉有人视线落于她的身上,她循着望去,却见是管挽苏。


    管挽苏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沈璃书同样回以一个颇有意味的笑,便没再看她。


    李珣来,同样说了王妃方才说的那一件事,没待多久,便准备离开。


    在许管挽苏座位中间,停下了脚步,先是对着左边的许鸢关心了两句,就在许鸢脸上露出笑容时,又将视线落于右侧管挽苏身上。


    “咳疾可好些了?”


    沈璃书看见许鸢嘴角的笑意忽而僵住。


    管挽苏微微欠身,垂眸答:“妾身已经好了许多了。”


    李珣好似随口一问,便点了点头:“今早贵妃赏了你补品,本王已让人送去了你院子里。”


    说罢,像是不经意:“冬日天寒,以后还是莫要在外久待了。”


    管挽苏脸上笑意不变,假装未曾听懂李珣言下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李珣再未多言,带着魏明等人出了正院。


    待沈璃书回到琉璃苑,却见小德子早已在门口候着。


    小德子先行了礼,方说:“沈主子,王爷让奴才带话,请沈主子换一身便宜些的衣裳,待会带您出府一趟。”


    沈璃书虽惊讶,却也应了。


    内室,阿紫正为沈璃书挑选衣裳,桃溪在一旁,声音中难掩雀跃:


    “奴婢听说临近年关,坊市内热闹的很,王爷该不会要带主子出门玩儿吧?”


    沈璃书睨一眼桃溪:“王爷告诉你的”


    桃溪掩唇偷笑:“那不然还是为了什么,还特意交代您换身衣裳,依奴婢看,就是带您出府玩儿去的。”


    “正好,公子算着时日也快要到上京了,主子您还可顺道去给公子添些东西。”


    这话算是说道沈璃书心坎上,自从王爷因着上次那个别扭走了之后,还未曾来过琉璃苑,不管沈璃书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何,她都要主动去示好的。


    今日李珣主动给了台阶下,沈璃书心里也受用,好看的眼眸弯了弯,不过还是嗔怒道:


    “说话没遮没掩的,成何体统?”


    桃溪活宝似的,笑着捂了捂唇。


    她上马车时,李珣已经在里面了,“王爷。”


    李珣颔首,往旁边稍稍让了些,“坐吧。”


    随即吩咐车夫,“去承安坊。”


    承安坊,离着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是上京最为繁华的坊市之一,沈璃书都已经忘了上次去承安坊是何时候了,看来桃溪猜测的不错,回去高低得给这小妮子点赏赐。


    李珣也是许久未见沈璃书,那日与谈珏围炉煮酒时窗外匆匆一瞥,他竟有一日在梦中遇见了她。


    不过,梦里的她,是一袭红衣,青春热烈。


    他那时恍然,是他曾说过,她着红衣好看,可是自从进了内院,她再未曾碰过这样的颜色。


    只有王妃,能着正红。


    他回了神,看着眼前一身淡粉色裙装的人,拉了她的手腕过来。


    沈璃书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冰凉,她垂眸去看,是一只鸽子血般艳丽的红色玉镯。


    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王爷”


    李珣拧眉,“不喜欢?”


    玉镯红色纯正,种水极好,一眼望去毫无杂质,应当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可是,喜欢不代表敢要,她一时间不知李珣是不是故意要让她难堪的。


    “王爷您明知道,我不过一个妾室,怎敢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喜欢。


    李珣好似读懂了她的女子心事,这话里面带了怨念,他眼神落在女子脸上,笑了笑:


    “出息。本王赏的,戴着便是。”


    沈璃书目光认真的打量着李珣,从他的神色和语气中分辨出他这句话并不是玩笑话。


    再垂眸看自己冷白手腕的玉镯,最终还是喜欢战胜了别的担忧。


    既然王爷都说了能带,谁要是看不惯,便去找王爷好了!


    她雀跃一笑,矜持着:“多谢王爷。”


    一路上,沈璃书心情颇好,见李珣也没有再提之前那事的意思,她便也忍住了,京中宅子不好买卖,除了钱财,好的位置还需得有些关系。


    沈璃书预备着等来年有了空闲,找个恁宅子人好好打探一番,于是便将这事彻底摁下了。


    马车很快驶入承安坊内,车窗外人声鼎沸,各种摊贩叫卖声络绎不绝,沈璃书跃跃欲试,掀开车窗一角往外看着,不知李珣要带她去哪里逛。


    可知道承安坊最热闹的地段都走过,马车还未停下,沈璃书侧首看旁边阖眼假寐的人,一时间没说话。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停下 车夫在外小声禀报:“王爷,到了。”


    是一处三进的宅院,沈璃书跟在李珣身后,瞧着正门的牌匾上书“澄院”,她在心底咂摸,是个好听的名字。


    越往里走,沈璃书越满意,不由得想,到时候给沈讲砚置办一个这样的宅子也好。


    正想着,李珣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沈璃书刹车不及,差点撞上他挺直的后背,她有些嗔怒:


    “王爷!”


    李珣转过身来,却是面色有些冷凝:“沅沅,前几日有一事,我未曾告诉你。”


    “你弟弟回京路上,遭了劫匪。”


    沈璃书方才那点嗔怒瞬间消失不见,脑子中空白一片,她喃喃出声:“什么?”


    李珣极有耐心,将话再重复了一遍:“今日大夫才来禀报我,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还未苏醒。”


    沈璃书这时候反应极慢,将李珣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重新组合理解了一遍,心瞬间慌乱一片,她极力维持镇定:


    “他在里面?”


    李珣颔首,亲自为她推开了房门,短短几步路,沈璃书连腿肚子都在打颤,直到进去,看见床上躺着的,小小的、脸色苍白一片毫无生气的沈江砚,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


    沈璃书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陌生的床顶使她片刻恍惚,晕倒前发生的事情一一记起,她猛地起身,却被人揽住,一声轻呵:


    “做甚?”


    是李珣,他脸色冷凝,语气也有些凶。


    沈璃书忽而落泪,无声的眼泪扑簌簌落下,“王爷,弟弟醒了吗?我,我想去看他。”


    这眼泪来的措不及防,李珣片刻怔忡,随后笨拙的给她擦了眼里,“哭什么?他已经醒了,待会儿你便能去看他。”


    “倒是你,自己为何晕倒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女鹅:原来不是带我来买买买的,桑心。


    王爷:你也妹说啊,看弟弟不好么?


    日六失败…以及明天真的要进宫了[眼镜]


    28  ? 第 28 章


    ◎生变◎


    为何会晕倒?


    沈璃书神色看起来懵懂, 她喃喃道:“是不是妾身太激动了?”


    李珣脸色依旧难看,还未曾说话,沈璃书便想挣扎着起来, “不过现下已经感觉无事了,能先去看看弟弟吗?”


    李珣看着她, 只觉一股火气烧在心里, 方才大夫的话言犹在耳。


    脉象虚滑,细微而涩,诸症不显但浑身乏力常觉困顿。


    起初听见这些话,李珣心里一喜,一般而言这是女子有孕之脉, 可紧接着那大夫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窖。


    “依老夫愚见,恐是慢性中毒之象,再者, 患者年纪尚小,长期接触避孕药物, 恐怕于身子有损, 往后再想有孕, 便尤为艰难。”


    中毒, 避子。


    李珣眼神沉沉看着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最后,站起身来, 丢下一句:“你去看你弟弟吧。”便拂袖而去。


    沈璃书察觉到李珣的情绪不对劲,但眼下对弟弟的担忧胜过了别的, 便也只能暂且将他往后放, 便起身, 去隔壁屋子看沈江砚。


    沈江砚将将醒,虚弱的紧,但好在已无生命危险,伤的最重是右腿,但好好将养几月应当也无大碍。


    沈璃书听完这些,方才放下心来,看着沈江砚,忍不住掉眼泪。


    沈江砚扯唇,“姐姐莫哭,砚儿无事。”嘴上说着无事,但疼痛还是使得这个小少年收回笑意,皱紧了眉头。


    见沈璃书的眼泪收了些,他才视线往门外落,哑声道:


    “王爷呢?”


    沈璃书并不知晓李珣去了哪里,便只说:“他事忙,你有何事?”


    沈江砚失望垂眸:“本想向王爷亲自道谢,那便再找机会吧。”


    沈璃书自然要将他一路上的事情都问个清楚的,沈江砚强打着精神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告诉了她,当然对于其中凶险有所隐瞒,姐姐听了,必然会害怕。


    “所以,你到上京已有了两日?”


    沈江砚说:“按照日子来算,确是这样的。”


    所以,这件事一直都是李珣暗中处理的,直到今日沈江砚醒来没了大危险,他才带她来了这里。


    一时间,沈璃书有些无言,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沈江砚精神不算好,沈璃书便没有久待,她现下也没有说想在这就能留在这的自由,还是只能去找李珣。


    这宅子很静,像是长久无人居住了一般,沈璃书先去了她方才歇息的屋子,却没有瞧见人影,她咬了咬唇,独自一人往外走着。


    行至途中,迎面走来个人,定睛一看,是青柏。


    “沈主子,王爷派奴才接您回府。”


    “王爷呢?”


    “宫中有召,王爷已经去了。”


    马车内,沈璃书敛眸,不知晓自己哪里惹了李珣生气,若是先前的那句回答,那她只能那么回答。


    她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异样,嗜睡乏力的频次越来越高,可她却不知为何。


    毕竟,若是别人出现此症状,还会以为是有孕,而她,却是不可能的,哪怕上次在书房那一次,她回来也是喝了避子汤的。


    原本想着,今日让府医来看,可事发突然,她被李珣带出了府。


    现下来看,李珣定是知晓她身体出了何问题,可他明显有些生气,莫不是


    沈璃书心猛地一坠,莫不是知晓避子药一事了?


    一路上,沈璃书心都悬在半空中,直到到了王府,下了马车,沈璃书才想出来对策。


    王爷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王府子嗣何其重要,若真要因此事要罚她,那她干脆继续装晕罢了!


    却不想,阿紫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马车一到,立马迎上前去,将沈璃书搀扶下来,低声说:“主子,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先前魏总管直接带了前院的丫鬟来翻了您的起居室。”


    沈璃书脚步一顿,细眉微拧,“什么?”


    阿紫言简意赅的汇报着消息:“奴婢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走的时候将碳盆带走了。”


    阿紫是从事情发生,便来了门口等待,她怕沈璃书回来不知晓此事,两眼一抹黑。


    沈璃书保持着冷静,“可说什么了?”


    “什么都未曾说。”


    沈璃书点点头,表示知晓,转而回了琉璃苑,于此同时,有府医已在琉璃苑门口候着,说是王爷特意派来的。


    一时间,沈璃书又有些看不懂王爷了,他到底生没生气?


    当晚,前院。


    魏明俯身跪地,大气都不敢出,他身子旁,是碎掉的杯盏,案牍之后,李珣脸色铁青。


    今日之事,皆由魏明亲手所查,他自然明白,王爷为何如此生气。


    前有戕害绮罗苑的皇嗣,后有毒害琉璃苑沈良媛,他们府中,可是出了一位心狠手辣的侧妃。


    人证物证俱在,这两桩事,板上钉钉。


    正欲发作,书房外响起婢女通报声:


    “启禀王爷,沈良媛求见。”


    李珣一顿,“进来。”


    魏明起身出去,给沈璃书行了礼,擦肩而过。


    沈璃书察觉到,室内的气氛有些怪异,她瞥见地上的杯子碎片,面色如常福了福身子,“给王爷请安。”


    “你来做什么?”李珣这会已经坐下,连眼色都没给她。


    沈璃书掩下眸中晦涩,揉捏着手中的帕子,也不说话。


    李珣烦躁出声:“哭什么?”他都还未曾怪她,她到底哭什么?不过转念间想起她的身体状况,到底还是软了心思:


    “来坐。”


    沈璃书摇摇头,却是跪了下去,“妾身有罪,不敢坐。”


    沈璃书回了琉璃苑,问了府医,才知晓白墨云被魏明叫走,这才有了今晚这一出,她还是先服软的为好。


    “何罪之有?”李珣皱着眉,瞧着下首那人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终是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感受到她的手冰凉,将手握在手里暖和着,一面责备:


    “如此冷,出门也不拿个汤婆子。”


    沈璃书依旧垂着头,斟酌着话语,“王爷,听说下午魏总管提了白府医问话,王爷不知晓,沅沅每次来月事时,小腹总是疼得厉害。”


    李珣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看她微拧着眉头,眼睫一颤一颤的,小心翼翼的说着话。


    “是听说避子药能缓解疼痛,所以才求了白府医给了药方。沅沅并不是并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如今只要李珣不迁怒,管她黑白,都由她说罢了。


    她说完,小心翼翼抬起了头,“想必今日我头晕,也是因为用了那药伤身的缘故。”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珣就想起方才魏明所汇报之事。


    李珣承认,有一瞬间他是想要严惩管挽苏的,可到底理智站了上风,如今前朝风声鹤唳,几位皇子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着。


    前几日圣上叫他去了承乾宫的事,让李珣意识到,圣上极有可能对他起了疑心,他这位父皇,有明君的手腕,但也有帝王的多疑。


    管家虽没有多少实权,但姻亲关系遍布老牌勋贵之间,对于管挽苏的惩罚还要长远计议才好。


    只是,这样一来,倒是对眼前的女子不公平。


    “你往后院子里的用度,俱都从前院走。缺了什么,便直接找魏明即可。”


    这,沈璃书惊讶,“可是这样并不合礼制”毕竟她是后院的人,一应用度都有礼制,都要由王妃点头。


    “本王说了便算,其余都不由你操心。”


    那“多谢王爷。”沈璃书很明白,这也是王爷的赏赐,毕竟,所有东西不经后院的手,就会少了很多麻烦。


    后院中的女人,远远没有王爷可靠,沈璃书对此深信不疑。


    李珣颔首,沈璃书所说避子药一事,他并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他并不想深究,至于是不想,还是不敢,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不深究沈璃书的责任,并不代表别人可以安然无事,“往后,白墨云,不在府上当差了,有何需要,皆找今日那位府医。”


    沈璃书垂眸,明白这件事在李珣这里就算是过去了。


    但这也意味着,这位府医是完全王爷可以信任的人,她往后,和身体相关的每一点讯息都会暴露在王爷眼前。


    别说避子药,只怕是吃多了需要些缓解胃痛的药,那府医都要先禀报了李珣才能给她。


    得不偿失。


    她一瞬间有些恼怒李珣这个决定,这算什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么?但也明白,绝无更改,只能从长计议了。


    但表面上,她还需得感谢王爷的轻拿轻放。


    她手心微动,在男人掌心带来阵阵软意,“多谢王爷,沅沅知道,王爷都是心疼我的身体,以后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了。”


    李珣微微眯眸,心疼?


    他不过是恼怒罢了,恼怒管挽苏的狠毒,也恼怒沈璃书,一方面她单纯,连中毒了都不知晓,另一方面,她要避子药,到底是缓解疼痛,还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但是看着女子姣好的容颜,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沈璃书走后,魏明进来伺候着,却是意外瞧着,王爷身上戾气少了些。


    却是也没提,要如何处置管侧妃的事情。


    当晚,李珣去了正院。


    李珣是用了晚膳过去的,两人说了些事后,顾晗溪忽然干呕了几声。


    “王妃这是怎么了?近日身子可还有不适?”


    锦夏给顾晗溪递了帕子掖嘴角,觑了眼顾晗溪的脸色,方才和瑟春跪下,笑着说:


    “恭喜王爷,王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有了身孕?李珣看着顾晗溪脸上得体的笑,她肚子里有了他嫡出的孩子,他应当高兴的。


    可他敏锐意识到,这份高兴,甚至没有白日里听到大夫说沈璃书脉象后他误会时那么明显。


    “今日正院伺候的人,皆有赏。”


    王妃有孕两月的消息传出,有人咬牙碎了杯盏,有人冷眼做壁上观,只有沈璃书笑了笑:


    “她也真能瞒得住。”


    今年年节李珣在沈璃书的阵阵枕头风中,允了她出去和沈江砚一起过,而他,和顾晗溪、管挽苏一同进了宫。


    时岁入了元成二十五年。


    元宵一过,襄王府后院当中又恢复了请安,王妃的孕肚在厚重的冬装下还不明显,但她一举一动都在彰显着她对于这个孩子的重视。


    正院当中几株皇后娘娘赏的牡丹正有盛开之势头,顾晗溪特意邀了众人一同来观赏。


    如今圣上身子不好,府中禁了请戏班子这样的娱乐活动,众人待在院子里,也无聊的紧,一整个冬天的白看够了,出来赏个花,这些个女子们也都愿意。


    因此气氛还算难得的融洽。


    管挽苏笑说:“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咱们在外面玩了这许久,她也不闹腾。”


    不痛不痒的话,顾晗溪向来不放到眼里:“要是闹腾,今日咱们还赏不了这花呢。”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她啊,这是想让姨娘们都高兴些呢。”


    正笑着,门房匆匆忙忙跑进来,险些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方氏,方氏当即啐道:


    “怎么当差的?急急忙忙也不怕撞到主子!”


    那门房却是连认错的话也没说,噗通一下跪倒,往前爬了几步到顾晗溪面前,声音惊慌:


    “王妃不好了王妃,外面来了一队带刀禁军,将王府都围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怀孕啊……以及女鹅还不知道中毒这事,管也还不能下线[托腮]


    29  ? 第 29 章


    ◎昭仪◎


    禁军?


    在场众人都惊讶住, 禁军乃是负责皇宫禁卫,如何来了王府?


    除非宫中生变!


    沈璃书倒吸一口凉气,倏而抓紧了一旁桃溪的小臂, 将目光落在顾晗溪身上。


    顾晗溪显然也被吓到了,但她好歹残存着一些理智, 让众人各自回去自己的院子, 尽量不要外出。


    众人散去,沈璃书叫住欲要离开的顾晗溪,“王妃,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这些日子,顾晗溪在一直在正院内小心养胎, 下人来报,王爷少数几次留在后院里,几乎都在沈良媛的琉璃苑内。


    不知从何时起, 沈良媛,在这后院的恩宠已经是独一份。


    顾晗溪此时觑着她肤如凝脂的芙蓉面, 淡淡说:“沈良媛欲要如何?”


    沈璃书摇摇头, 缓声说:“妾身不想如何, 只是想若王妃知晓内情, 方便告知咱们也能一起拿个主意罢了。”


    当然她已然看出来,顾晗溪根本未觉得这事有多重要,当下便回了琉璃苑。


    可这心里始终不安,王爷昨日便去了宫中 , 一夜都未曾回府,今日又来了禁军。


    沈璃书咬唇, 猛地起身, 大声叫到:“阿紫!”


    阿紫从门外进来, “怎么了主子?”


    “咱们去前院!”


    还未走出琉璃苑正门,忽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璃书惊讶:“柳声?你如何来了?”


    柳声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丫鬟装,“王爷吩咐,让属下待在主子身边。”


    沈璃书却更加心惊肉跳,忙问道:“王爷呢?他如何?”


    柳声摇头,她也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何情形,又听沈璃书问,外面禁军包围,她是如何进来的?


    柳声低声:“只能进,不能出。”


    沈璃书点头,带着两人一起去了前院。


    魏明此时也是六神无主,勉强在前院维持着形式,见沈璃书来,行了个礼,“沈良媛。”


    沈璃书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理,“今日我来,没有王爷旨意,亦无王妃旨意,你可愿意听我的?”


    一句话,不仅魏明愣住,连柳声和阿紫都有些愣住。


    沈璃书此时面色冷凝,但无端,有几分王爷的神态在其中,也不像平日里柔和的沈良媛。


    魏明低下头,未曾说话。


    沈璃书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外面被人围着,只准进,不准出,魏总管,要多派府中侍卫将各个出口严加看守,杜绝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外出。”


    “其次,”她抬了头,看向面前王爷的书房,“这里,我派柳声在这看守,王爷回来之前,任何人,包括你,我,乃至王妃,都不能进。”


    她是知晓的,王爷会见幕僚会在书房,可她往年在书房待了许多次,并未发现一丝一毫幕僚待过后的痕迹。


    这书房里,她猜测,大概率,也会有暗室。


    她说完,目光紧紧盯住魏明,她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不管外面情形如何,府中不能出岔子。


    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此时浑水摸鱼,只怕会给王爷添麻烦。


    魏明在李珣身边待了多年,有些事自然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他没想到,连王妃都没有来吩咐,沈良媛却能看清。


    他搭了拂尘,躬身说:“奴才听良媛吩咐。”


    沈璃书点点头,没再多言,柳声只听王爷吩咐,虽说让她来保护沈良媛,可她也清楚,沈璃书安排的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她和魏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彼此对视一眼。


    一夜担惊受怕,翌日一早,众人又一同去了正院请安,却被顾晗溪挡在了门外,锦夏一板一眼:


    “王妃今日身子不舒坦,各位主子且先回去吧。”


    身子不舒坦?听见的人神色各异,但到底是转身走了。


    正院内,顾晗溪脸色苍白,屋内中药苦涩的气息,瑟春将药端过来,“主子,该喝药了。”


    顾晗溪眼瞅着那药,勉强压了压内心的焦急,一饮而尽,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怎么样,府中有新消息传来吗?”


    她说的府中,乃是太傅府。


    今日一早,太傅府中就派了人来报,老太傅进宫面圣已有两日,迟迟未曾归府,顾晗溪母亲又忽然发了心疾,好容易抢救过来却还是昏迷不醒。


    整个太傅府上,乱作一锅粥。


    来襄王府递话的乃是二房太太的贴身丫鬟,他们并不知王府的境况,想着姑爷是王爷,好歹能有太傅的消息,也想找顾晗溪这个姑奶奶拿个主意。


    顾晗溪有孕没到三月,且这胎来的艰难,一直以来情况也没有稳定下来,是故还并未往娘家递消息。


    早上听完丫鬟的禀报,便直接激动的动了胎气。


    锦夏摇了摇头,她大半宿未曾阖眼,此时眼睛稍稍有些肿,“府中消息传不出去,各个出口魏总管都派了人把守着。”


    顾晗溪略微抬高了声量:“连本妃的人也不放出去?”


    锦夏有些难堪,是她亲自去的,魏明不可能不认识她,却还是没让人放行,只说外面禁军守着,人出不去。


    顾晗溪看锦夏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狠狠闭了闭眼。


    瑟春犹犹豫豫:“奴婢听说,封住府内各个出口,是琉璃苑那位的主意。”


    “瑟春!”说话的是锦夏,她厉声呵斥,“胡说些什么?”她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但主子如今状况本就不好,如何能将这种话说给主子听?


    果不其然,顾晗溪脸色更加不好了些,“一个良媛的主意?”


    她气极,“好,好,好一个沈良媛。”


    若是平日里,聪慧如顾晗溪,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的厉害,可偏偏,如今她保持不了理智。


    “主子!”锦夏惊呼,忙起身过去,一眼瞧见她下身被子上的濡湿,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锦夏眼里带了泪,转而吩咐瑟春,“还不快去叫府医来!”一边拿了帕子擦顾晗溪脸上渗出的冷汗,“主子,不可着急啊,腹中孩子最重要。”


    顾晗溪喘着大气,手狠狠揪住了身下的被子。


    府医来的极快,他实则刚走没有好一会儿,又被叫了回来,给顾晗溪诊完脉,他心里一惊,王妃的胎像,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


    他抬手抹了额头的冷汗,语重心长:“还请王妃保持心情平静,不可太过激动,否则”


    才不到三月,就已经见红数次,实在是不好。


    内室外,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小丫鬟,在府医走后,悄无声息的去了琉璃苑。


    沈璃书听完桃溪的汇报,暗自咋舌,想不到顾晗溪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程度,好好将养了许久,今日的事一刺激,倒是更不好了些。


    一方面也有些唏嘘,娘家好的时候是女子的底气,可有时候,焉知不会是一把双刃剑?


    同为女子,沈璃书虽然对顾晗溪的遭遇于心不忍,但也不会主动出手去帮她些什么,一来人家不一定需要,二来,沈璃书也不是圣母。


    顾晗溪的孩子若是成功诞下,那便又嫡又长,将会稳稳的压后面所有的孩子一头,包括沈璃书之后的孩子。


    冬日暖阳和煦,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琉璃苑北面的红梅散发出阵阵幽香。


    刘氏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自在,干脆也来了沈璃书这,好歹有人做伴有个心里上的安慰。


    沈璃书便预备留她在这里用午膳,两人说些有的没的,时间倒是过去的快。


    临近午时,丧钟敲响,响彻上京。


    沈璃书蓦地愣住,本朝惯例,京中大丧,寺、观各声中一十二杵。


    刘氏手中杯子险些没有端稳,与沈璃书视线相对,彼此眼里俱都是不可置信。


    沈璃书回头,看见同样愣住的阿紫与桃溪。


    桃溪手中拿着的鸡毛掸子都掉到了地上,她喃喃出声:


    “主子,奴婢,奴婢怎么听见钟声了?”


    确实,并不是幻听,整整十二声钟声,代表着,圣上殁了。


    可是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沈璃书的心头,她自然是听李珣有意无意透露过,太子虽昏聩德行有亏,但圣上一直没有废储的打算,那么,是太子继承了大统?那她们王爷


    就在沈璃书胡思乱想之时,小德子从门外进来,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喜色:“给沈良媛请安,魏总管怕沈主子等的着急,一有了消息先派奴才来向您禀报。”


    却是忽略掉,沈璃书身后站着的刘氏。


    沈璃书看他的神色,“你是好消息?”


    小德子点点头说是,“是大好的消息,宫中已经安定下来了,主子不时便会派人来接您进宫。”


    进宫。


    琉璃苑几人都被这两个字砸的头脑有些发昏,沈璃书没站住,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撑住了旁边的桌边,“你,是说咱们王爷”


    “是,沈主子您说的没错,您抓紧时间收拾下,再等安排,奴才先去正院给王妃汇报。”


    沈璃书身后,刘氏眸色幽暗,小德子是魏明的徒弟,前院当差的下人中最得眼的也就是那么几位,却不想对于沈璃书的态度如此之好,连汇报消息,竟都先于正院。


    不过,一时间刘氏也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已经先一步和沈璃书达成了同盟,按这个样子下去,进宫之后,沈璃书的恩宠只会多,不对少,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小德子一走,刘氏笑说:“恭喜妹妹了。”


    沈璃书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对于李珣能先派人来告知她一事感到愉悦,不枉她昨日和今日的担忧。


    “姐姐说的哪里话,也恭喜姐姐。”


    她们入后院的时候,也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们王爷也会登上那至尊宝座。


    刘氏前脚刚走,魏明后脚便来了琉璃苑,对于沈璃书的态度越发恭敬了些:


    “沈主子,奴才和您一道进宫。”


    沈璃书惊讶,“现在吗?”


    魏明说是,“王妃身子抱恙,王爷吩咐先请许侧妃和您进宫。”


    还有许侧妃。


    沈璃书不傻,她清楚知道先进宫意味着什么,和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道理,后宫之中现在必然也是乱着的。


    她垂眸,没再多说,在府门外遇见许鸢,许鸢看她与魏明一道出来,轻哼一声,却是没有多说。


    宫道冗长,宫殿庄严,进宫马车在宫道上咕噜作响,沈璃书掀开马车窗帘,看着窗外的红墙灰瓦,看着不远处的洒扫宫人,她想,一个崭新的世界到了。


    是福,是祸,是康庄坦途,还是艰难险阻,都阻止不了她,往前走。


    承乾宫内,李珣端坐在御案之后,沈璃书与许鸢还有魏明,都恭敬行了大礼:


    “参见皇上。”


    李珣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下巴上都冒起了细微的青色胡渣,但他依旧精神矍铄,他掀眸,瞧见下首跪着的人,走过去,亲自将许鸢和沈璃书扶起。


    许鸢却是被这动作膈应到,凭什么,凭什么沈璃书一个小小良媛,和她同样的待遇?不过碍于李珣在面前,她只笑笑:“多谢皇上。”


    “皇后身子抱恙,朕已将后宫之事托付给太后,你们俩,从旁辅助太后,一切待皇后身子好些,再议。”


    许鸢脸色瞬时垮下来,合着叫她来只做苦役?等顾晗溪一来,她什么也没有!


    倒是沈璃书,脸上一直带着笑意,闻言轻轻服了身,“是。”


    李珣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叫人来带了许鸢去后宫,却是将沈璃书留了下来。


    殿内只有魏明在,李珣便没有在意,直接将面前人拉近了些,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低声道:


    “你在王府的安排,朕都知道了,做的很好。”


    “朕的沅沅,长大了,也能做朕的助力。”


    越说,沈璃书眸子越红,半晌,她哽咽,垂眸是掩掉眼里的幽暗:“沅沅担心殿下。”


    李珣心思放松了下,受用于沈璃书这副满眼是他的模样,拭掉她脸上的泪水,“也不怕羞,往后,便是一宫主位了,该有些威严的。”


    “沈昭仪。”


    正三品昭仪?


    沈璃书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忙跪地行礼:


    “嫔妾多谢皇上,定不负皇上的期望”


    前朝还有许多事要忙,李珣将人扶起来,温声道:


    “朕亲自为你指了一处宫殿,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离开承乾宫,在宫人带领下,沈璃书去了后宫,往西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在一处宫殿前停下来。


    “昭仪主子,到了。”


    沈璃书抬眸,在阳光下瞧清楚宫殿门口所书:


    坤和宫。


    【📢作者有话说】


    一般来说承乾宫是后宫宫殿,但这本文架空,就不要考据了。另外明天双更合一


    30  ? 第 30 章


    ◎中毒(含营养液加更)◎


    元成二十五年春, 先帝第八子襄王遵诏登基,改年号淳平。


    至于如何遵诏,沈璃书也不清楚, 左右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她们王爷也确实坐在了皇位上。


    她其实更加惊讶于李珣给她的位分和宫殿, 昭仪, 已经是妃位之下头一份的尊崇,可居一宫主位,更重要的是,往后若是有了子嗣,也可自己扶养在宫内。


    而这坤和宫, 她从宫人处知晓,乃是先帝宠妃宸贵妃的居所。


    皇后所居宫殿,名叫乾坤宫, 与她的坤和宫,不过一字之差。


    看着坤和宫内富丽堂皇的装饰, 沈璃书一时间有些沉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也不知是好是坏。


    阿紫与桃溪是后面进宫的, 刚进来还未来得及四处熟悉,便有宫人来传,慈宁宫太后召见。


    慈宁宫太后,乃是皇帝生母, 先帝宜妃,尊圣母皇太后, 而先帝皇后如今则迁居太极殿, 尊敦肃皇太后。


    沈璃书知晓这位太后, 当日她与济州刺史家好事将近,进王府的口谕据说就是这位太后下的,思及此,她心里难免染了些恼意。


    由宫人带领着,一路去了慈宁宫。


    珞蓝在门口通传:


    “太后娘娘,沈昭仪到了。”


    沈璃书过了几息,方才听见里面说笑声一停,随即传出来一声懒懒的进。


    珞蓝亲自掀开珠帘,笑道:“沈昭仪请。”


    屋内,沈璃书一进,便觉气愤怪异起来,方才她明明在外间听见说笑声,现下却是隙静。


    屋内地龙暖和极了,她身上陡然冒出来一股子汗来,却是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在合适的距离停下,跪地行礼:


    “嫔妾昭仪沈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韩云霜高坐上首,大丧期间她穿的简单,可简单钗环也遮不住她脸上笑意,她目光冷冷瞧着下首的沈璃书。


    也不说话,也,不叫起。


    见沈璃书礼仪周到,并没有沉不住气抬头或者出声,韩云霜方才缓了缓神色,但言语之间还是冷肃:


    “抬起头来。”


    衣袖当中,沈璃书手指都掐进了手心,但面上依旧不显,闻言便轻轻抬头,目光朝下,并不直视太后。


    女子穿一身浅色裙装,简单发髻上一只海棠步摇,饶是如此,也丝毫不减女子风华。


    明眸皓齿,玉颜无瑕。


    韩云霜垂眸,难怪皇帝在府中几乎是偏宠,甚至在如此繁忙的关头,也抽出了时间专门来了一趟慈宁宫。


    就为了给王府的沈良媛,一个主位,甚至原本还要给她一个极好的封号,母子两个都险些为此事爆发了争吵,方才各自退让了一步。


    “起来吧。”韩云霜怠懒启唇,一个眼色,便有宫人给沈璃书上了座。


    沈璃书恭敬说是,“谢太后娘娘。”


    这时候,沈璃书才瞧见对面坐着,正在品茶的许鸢,于是笑了笑,以做问好。


    许鸢却是看了她一眼,毫无回应,转而和太后笑意盈盈说起了话:


    “太后娘娘,那臣妾回宫,就先把名册拟出来,再着人送来给太后娘娘定夺。”


    如今顾晗溪还在王府,且身体情况不好,李珣叫许鸢和沈璃书来,就是忙掉先前这些琐事,毕竟襄王府的人总不能一直还待在府中。


    而这里面,对于后院女子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位分和宫殿。


    沈璃书听许鸢的话风,便知道,太后与许鸢皆不想她参与进来此事,便依旧垂眸,只当做未曾听见。


    韩云霜点点头,“那便要多辛苦你些,大面上哀家与皇帝都定了,细节上你来操心。”


    许鸢自然说是,她自觉位分只在皇后之下,太后与皇上愿意将事交给她便是看重她,她就是再劳累也无事的。


    韩云霜点点头,视线转而落在沈璃书身上,见她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沈昭仪,听闻你在王府便是管账的一把好手。”


    “太后娘娘谬赞,在王府之时,嫔妾只是打打下手,做一些琐碎的杂事罢了。”


    出了慈宁宫,桃溪有些不忿,“太后娘娘不想给主子权力何不明说?”


    沈璃书侧首,呵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也不看看现在在哪!”


    桃溪抬手捂了嘴,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奴婢知错。”


    “往后再这般不知所谓,以后便不用跟着我出来了。”


    如今在宫中不比在府里,处处更要谨言慎行才对,且看出来,太后明显对她有所不满,否则便不会知晓她在府中管着账,却只字不提,只让她帮着许鸢。


    罢了,现在不是着急这些的时候。


    翌日,李珣处理完前朝之事,亲自回了一趟王府。


    正院内,满屋都弥漫着药物的苦涩,李珣走在门口,脚步忽而一顿,还是锦夏先发现了他,叫了一声:


    “王爷。”


    倏而又反应过来,如今已不能叫王爷了,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李珣却是没有在乎她的错误,平声问:“你们主子呢?”


    “回皇上,主子正在用药。”


    李珣挥了挥手,让锦夏先下去,他一个人进了内室,不过是几日未曾过来,却恍惚隔了很久。


    床榻上,顾晗溪倚靠着枕头半坐着,往日端庄华贵的人,如今只着寝衣,一头秀发懒懒搭于胸前,脸色苍白未着粉黛,她平静看着李珣走过来。


    “我祖父如何了?皇上做甚扣着府中过来的人,又为何不让臣妾的人去府中?”


    昨日,李珣登基的消息传来,顾晗溪自然是高兴的,高兴之余便再派人去府中打听消息,却被李珣的人拦下来。


    对于此事,李珣只说:“皇后眼下,最紧要的是保重身子。”


    他走近,在她床榻边坐下来,看着她苍白的容颜也知道,这几日她的艰辛,“顾府中的事,我会派人处理好,你养好身子,早日进宫便可,后宫还需得你主持大局。”


    李珣此刻,丝毫没有作为九五至尊的高高在上,与顾晗溪说话,就如寻常夫妻一般,太傅清正了一辈子,马上要到乞骸骨之时,却为了他的事,一头撞死在承乾宫前。


    而他,却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经受不住再大的打击。


    他承认,此刻对于顾晗溪,愧疚大于其他。


    顾晗溪笑得苍白无力,“主持大局?皇上您扪心自问,还需要妾身吗?沈良媛,在王府便敢拦着我的人出去 ,进了皇宫,是否要直接坐上后位?”


    她这话,其实是有赌气的成分在其中,但她说出来丝毫没有心虚,纲常伦理他不会不晓得,“皇上,是否在,宠妾灭妻?”


    李珣原本伸过去想要牵她的手,又收了回来,“静若,你知晓,朕绝无此意。”


    静若是她的小名,如今从他嘴里叫出来,顾晗溪听不出丝毫温情,“绝无此意吗?”


    李珣自诩对顾晗溪敬重有加,他一直把顾晗溪当做相敬如宾的妻子,而扪心自问,沈璃书也未曾做错什么。


    那晚的事,沈璃书也是事急从权,谁都无法预料到,偏偏太傅府中出了那样事情。


    后来也确实,柳声在他的书房门口,发现李璠暗卫的踪影。


    李珣此时面色冷肃,生气于顾晗溪对于他、对于沈璃书的误解,亦觉她此刻有些咄咄逼人,冷着声音:“皇后安心。”


    顾晗溪一手抹泪,一手扶住小腹,小腹处传来丝丝痛感,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愿意丢下自己仅存的自尊,便说:“好,既然皇上让臣妾安心,那臣妾便安心。另一件事,臣妾祖父,可回府里了?”


    李珣见她情绪缓和了些,“你养好身子,改日,朕允你回府中。”


    “好,多谢皇上。”


    顾晗溪也知晓,她肚子里的孩子这几天跟着她受了罪,其余的待往后再深究吧,李珣说的对,她要保重好身子。


    二月初,春风和煦,暖阳倾泄在整个上京。


    襄王府的人俱都搬去了宫内,与此同时,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择日举行。


    沈璃书不过比众人先进宫十来日,这期间说是辅助太后与许鸢,但其实她什么都不必做。


    李珣前朝各种事情缠身,也极少来后院,这十来日,她倒是过的悠闲自在。


    二月初一那日,顾晗溪从王府搬进了乾坤宫,按照惯例,后宫众人都需前去请安。


    沈璃书摘了手腕上自年节便戴着的红色玉镯,换上了普通的羊脂玉镯,一身紫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气色极好。


    坤和宫在西边,如今她贵为昭仪,也有了轿辇仪仗,距离稍远些也无妨,她自坤和宫出发,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方琴意走着,遇见仪仗后停下行礼,等人走了,才跟身边的丫鬟轻哼一声,“沈昭仪真是好大的排场。”


    她们在王府时,同为良媛,如今沈璃书已是一宫主位,而她则只是一个嫔位,比沈璃书整整低了好几个位分!连请安,都要大清早便起,拿着手炉子在这冷风天里走。


    沈璃书到时,屋内除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也多了几位她并不识得的女子。


    乾坤宫内的宫人将沈璃书带到她的座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便是她的,她坦然坐下,她上首的位置空着,斜对面坐着原本王府的周良娣,如今的周妃。


    周妃依旧如在王府一般,板着脸不假辞色,也不与人交流,恍若没有这个人一样,沈璃书也没有管。


    茶刚奉上,许鸢便从外风风火火进来,她穿一身绯红宫装,头上钗环随着她的走动叮当响。


    一如当年在王府时的张扬。


    甫一进来,视线精准落在那几个眼生的女子身上,打量一圈,哼笑一声,“这便是新进宫的妹妹们吧。”


    如今后宫中,除了原本王府里的老人,也进了几位新人。


    那几人皆福了福身子行礼,“给淑妃娘娘请安。”


    许鸢眼风斜过,“倒是懂规矩的。”说罢,便去了沈璃书上首的位置。


    后宫人的位分,沈璃书是早就看到了的,只有两个人,令她意外。


    她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人,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周妃娘娘,一位出人意料的管修容。


    没错,原本贵为王府侧妃的管挽苏,现在只是一名修容,位分比沈璃书还低。


    措不及防与管挽苏的视线对上,沈璃书丝毫不闪躲,微微笑了笑。


    倒是管挽苏的面色有些僵硬。


    看来,管修容也很意外呢,否则也不至于,连往日里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也不复存在。


    很快,顾晗溪在锦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一身明黄色宫装雍容华贵,真真儿有国母的风范。


    沈璃书跟随众人,起身行跪拜大礼。


    顾晗溪承了她们的礼,又里外讲了几句官方的话,便让人散了。


    她身子虽好了许多,但还是得悉心养着,特别是孩子月份愈来愈大,也更艰难些。


    出了乾坤宫,沈璃书没有坐轿辇,预备步行去御花园转转,听桃溪说,御花园里的花儿,在慢慢开了。


    刘氏在她身后,远远叫住她,“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伸手扶起来她,“姐姐不必多礼。”


    刘氏看沈璃书的气色,露出艳羡的表情,“沈昭仪预备去哪?不知嫔妾可否觍着脸同行?”


    沈璃书笑说:“今日在这里花未曾看够,预备去御花园走走,姐姐同行吧。”


    刘氏点点头,跟在沈璃书身后半个身位。


    她如今只是一个宝林,位分低的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她倒也没有不满足,毕竟她原本也就是个小宫女,而且,她现在居住在永和宫内。


    虽是偏殿,但永和宫内无主位娘娘,也就相当于,她独居一宫了。


    可别小看这一点,因为若是宫中有主位,按照礼制,她需要每日去给主位娘娘请安,再来给皇后请安,若是碰见个好相与的也就罢了,若是碰见爱折磨人的,那真是有苦也说不出。


    刘氏自然以为,这里面有沈璃书的安排,因此笑着说了多谢。


    两人一路走着,又聊了些别的,快要到御花园中的凉亭,正说要去坐坐,却发现那凉亭当中却是已经有人先坐着了。


    沈璃书惊讶:“竟有人与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春来御花园景色好,人也多了起来。


    刘氏笑得别有深意,“恐怕与娘娘所想不尽相同。”


    “哦?”沈璃书侧首,有些疑惑。


    刘氏是在宫里待过许多年的,对于后妃争宠的手段也算是了解,“皇上去后宫,御花园是必经之处,这位钟才人,恐怕不只是赏花吧。”


    沈璃书恍然,再去看亭中人,果然才发现,发髻穿着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她忽而想起,与先前管挽苏在湖心亭起舞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钟才人。”


    沈璃书想,这才第一日,便有了这样的心思,以后这后宫中,想必好玩儿的事情还多着。


    “罢了,那咱们也别做这妨碍的人了。”


    两人说说笑笑,绕过这凉亭,各回各宫了。


    凉亭内,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钟才人已经有些冻着了,眯着眼看向远处浩浩荡荡的仪仗,问道:


    “那是谁?”


    一旁的宫女看了看,答道:“是坤和宫的沈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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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和宫内,刚用完午膳,便有人来通报,说是太医来了。


    各宫主子刚进宫,安排了太医为后宫各位主子诊脉,好建立档案。


    沈璃书正斜倚在贵妃塌上看话本子,闻言身子坐直了些,将话本子收了起来,“让他进来吧。”


    这位太医,还是熟人,便是年前许鸢小产时去王府中行医的那位江太医。


    可据沈璃书所知,这位江太医最擅妇科,因此诊脉时,便试探着问道:


    “江太医,后宫之中为各位主子诊脉,可是随机安排的太医?”


    江雨生垂首:“回昭仪娘娘,除却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还有您这里是皇上亲自指了微臣,其余宫各位主子都由太医院安排。”


    沈璃书挑了挑眉,原是皇上的意思。


    江雨生凝神诊脉,片刻后回道:


    “昭仪主子前段时间中毒后,身体在慢慢恢复,但若是想要身体将养好,还需要一段时日,微臣会再给主子开些疗养的药,按时服用即可。”


    江雨生是跪着回话,因此未能瞧见,沈璃书和桃溪以及阿紫听见这话后,脸上的惊诧。


    沈璃书猛地抓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带了些颤抖:“你说,本宫前段时日中毒?”


    江雨生敏锐从这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不敢再多说,“是,微臣只是从脉案上来推测,具体微臣也不知晓。”


    第一日,沈璃书自然不可能将江雨生拘在这问个底朝天,当下便说:“本宫知晓了,本宫身子还要劳烦江太医多费心。”


    随即给了桃溪一个眼色,桃溪便拿了赏赐给江雨生。


    江雨生一走,桃溪立马去将外面的门关紧,“主子,方才江太医说,您中毒?”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彼此都是迷茫,她们一直服侍在主子左右,竟然连中毒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


    两人立马跪了下来,“奴婢有罪,未能好好照顾主子。”


    沈璃书挥了挥手,“先起来。”


    江雨生说,他是皇上指过来的,定然是先看过沈璃书在王府时的脉案,才敢断言。


    可是,在王府时,最初是由白墨云负责她的身子,她与白墨云相识两三年,自然清楚白墨云是不会瞒着她这事的。


    那只能是后面那段时日,皇上将白墨云换掉后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沈璃书好像抓住了什么,她一直以为,李珣是发现了白墨云给她了避子药,才将人从她身边调离开。


    若事实并非如此呢?


    比如,是李珣知道她中毒,但是为了避免白墨云告知她,所以将人借由避子药的借口调走,目的就是为了隐瞒她?


    一瞬间,沈璃书感觉到手脚发凉。


    若真是如此,谁给她下的毒?如何下的毒?李珣如何知晓的,又是为何要瞒着她?


    思绪万千,沈璃书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色清明了些,这事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一边吩咐桃溪与阿紫:


    “今日之事,不能与任何人提起。再者,往后我居住的内殿,不允许除了你们俩以外的任何人进来!”


    桃溪和阿紫都自责的紧,忙点头说是。


    沈璃书视线投向窗外,慢慢捏紧了手中的丝绸帕子。


    乾坤宫内。


    顾晗溪正在闭目养神,今日请安就耗去了她不少心神,再去给两宫太后请安,又是折腾的紧,身子越发的大了,她也容易累些。


    锦夏在一旁小声汇报:“娘娘,管修容求见。”


    顾晗溪眼眸微阖,红唇微启:“她来做甚?今日不是刚请安过?”


    锦夏微微皱眉,猜测道:“莫不是为了位分的事来的?”


    以往在王府位分与她相当的许鸢,如今是四妃之一,就连位分低于她的沈璃书如今都在她之上,她心里自然是不好想的。


    顾晗溪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来找我做甚?位分一事都皇上、太后还有淑妃定的,找我有何用?”


    可说完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晓为何管挽苏的位分会如此低,但她如今是皇后,这些琐事就该由着她管理,因此睁了眼,“让她进来吧。”


    锦夏躬身:“是,奴婢去传。”


    管挽苏再进乾坤宫,看着满宫内独属于皇后的荣光,她眸色有些幽暗,给顾晗溪行了礼,落座后,宫人奉了茶。


    管挽苏品了一口,立马品出来,是御赐的龙井,而她宫里,别说龙井,就连像样的茶饼都还未曾有,顿时觉得这茶并无回甘,俱都是苦涩。


    顾晗溪问她:“管妹妹来本宫这做甚?这几日天气还不暖和,何故辛苦走这一遭?”


    管挽苏自然听出了顾晗溪话中的不耐烦,但她有些话必须要讲:


    “谢皇后娘娘关心,嫔妾来确实有一事。”


    她眼里蓄了些泪,要掉不掉的,“嫔妾自认为家世清白,平日里在府中也未曾犯下大错,不知为何,只有一个修容位?”


    顾晗溪垂眸,果然锦夏猜的不错,管挽苏是为了这事来的,心下有些不耐烦,面上还是和蔼:


    “管妹妹,你有所不知,本宫身子抱恙,也是昨日刚进宫,在这之前的事,本宫都只知道最终结果。”


    言下之意,顾晗溪看到的也只是最终她的位分,至于为何如此安排,她也不知,问她也无用。


    管挽苏眼里的泪终于还是掉下来,她捏着帕子将泪水掖干,勉强挤出来个笑意:


    “是嫔妾叨扰皇后娘娘了。”


    顾晗溪向来端的是大方得体,“无事,若是本宫知晓,自然是告知于你。不过妹妹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位分这东西,也并不是一成不变。”


    话中有话,一下点醒了管挽苏,是啊,她现下只是修容,难道一辈子都只是修容,都怪她今日钻进了牛角尖中,竟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既然她的微分不是皇后的意思,那只能是皇上的意思,她还能去找皇上问个明白吗?


    她感激地站起身,“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又好似有些纠结、有些不忍的去顾晗溪对视:


    “皇后娘娘亦是,不要太过于为顾太傅的事伤怀,日子都是往前看的。”


    顾晗溪皱了皱眉,“你说什么?本宫祖父发生了何事?”


    管挽苏一时间愣住,原来皇后还不知晓此事吗?


    “老太傅在皇上登基前,在承乾宫外撞柱而亡,娘娘您”


    后面的话未说出口,便被瑟春惊呼声打断:“娘娘,娘娘,快,快叫太医!”


    【📢作者有话说】


    贴一下位分表,勿考据么么哒:


    皇后


    一品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二品:妃


    正三品:婕妤、昭仪


    从三品:修仪、修容


    正四品:贵嫔


    从四品:嫔


    正五品:美人


    从五品:才人


    正六品:宝林


    正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


    四品以上可为一宫主位(可称呼娘娘)三品及以上可独自抚养皇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