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5章 岁岁,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衍之叹了口气, 拉着她正对自己:“我不是替他说话,只是想跟你说,他没有恶意,你教训一下就算了, 别把小朋友欺负太狠, 都是一些没出社会的学生, 今天晚上的事足以他长记性了。”


    颜岁撩了撩眼皮, 眼底隐隐有火光跳动:“你就是在替他说话。要不是他, 你也不会陷入危险。”


    “我知道你生气, 但是敲打一下就够了, 岁岁。”林衍之能从颜岁身上看出一些戾气, 尽管她在他面前极力收敛了,“我们跟他们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看得出来他们的底色都是好的,一个队伍难免有摩擦。而且看得出来他们对你很推崇, 也真心对待你,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不要把真心对待你的人推远。”


    颜岁看着他,突然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他出事前一天晚上曾经也这么对她说过, 这个世界多一个朋友多一份照顾,他说如果他有什么意外, 他希望他们真心善待过的人能照拂她。


    可戏剧的是, 就像那些电影的里每次说这种话的角色,这番话后他真的出了意外,而事后无数次回想起来,那些话就像是不详的遗言。


    “怎么了?岁岁。”林衍之茫然不解, 跟着她站起来。


    颜岁再次退后了一步,将颤抖的双手藏在身后,那些回忆,那些跟他在一起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走后一遍一遍从脑海里反复回放,就像一幅画,被一遍遍描摹,最后浓墨重彩地深深烙在她的心里,烙在她的脑海中。


    “我……”颜岁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似乎穿透现在的林衍之,在问那个时候的他,“我有你一个不行吗?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那些人是被我们善待了也好,冷落了也好,教训了也好,一点都不重要。”


    不要把她嘱托给别人,他们不会体会她的切肤之痛,只会麻木地程序化地告诉她:节哀。


    “岁岁?”林衍之往她的方向迈开一步,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眶中积蓄出泪水,泪珠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


    他手足无措地上前,抬起上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抹去泪水:“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不哭岁岁。”


    安慰的话语就像一剂催化剂一般,将心底磅礴的悲伤,将眼底汹涌的泪意统统喷涌出来,颜岁抬起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襟,忍不住弯下脊背,用力抵制住那些岁月里她根本无法承受的疼痛。


    林衍之将她拥进怀里,用温热的体温紧紧包裹着她:“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你站在一起。”


    他用掌心抚在她的脑袋上,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前:“不哭了,岁岁。”


    颜岁用力将脸埋进他怀里,他睡衣的衣襟因为她的抓痕留下深深的褶皱,胸前很快被热泪染湿。


    林衍之安静地抱紧她,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长发,等她情绪平静下来。


    颜岁低下头,用手快速地抹去脸颊上的泪水,退开一步,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我……”


    “没关系,谁都有情绪奔溃的一瞬间,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大环境里。”林衍之弯腰扯过茶几上的纸巾,拉下她的手,替她细致又小心翼翼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颜岁漆黑的眼眸看着他,缓缓将淤积在内心的沉甸甸的痛苦吐出去。


    “我带你去洗把脸。”林衍之牵住她的手。


    颜岁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书房,回了他住的卧室,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俯下身,用双手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脸颊往下,打湿脸颊旁的碎发。


    她缓缓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疲惫又有些懊恼,怎么在他面前这么失态。


    林衍之用热水搓了一把毛巾,拉住她面对自己,面前的人眼睛连同鼻尖都是红红的,瓷白的脸上还流淌着水渍,水珠顺着两颊边上的碎发一滴一滴掉落,看起来没了往日沉静从容,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轻柔地将温热的毛巾覆盖在她脸上擦了擦,温暖的触感似乎从脸颊的肌肤一路熨贴到心里,让人沉沉地松口气。


    “该天亮了。”他轻轻说。


    颜岁抬起湿濡的眼睫看他。


    “一会儿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他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颜岁靠近他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拉他靠近自己。


    唇瓣相贴,林衍之退后一步,后背抵在卫生间的门上。


    颜岁环紧他,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探入他的口腔,勾缠着他,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之上,毛巾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脚边无人问津。


    唇齿交缠,颜岁用力碾磨过他的唇,感知着他的气息和体温。


    不同于刚才书房那个缠绵火热的吻,这枚吻带着强势和霸道,像是想吞噬他的一切,野蛮又粗鲁,味蕾逐渐品尝出铁锈味,林衍之却没再阻止她,只是柔顺又纵容地任她胡作非为。


    胸腔里的空气逐渐稀薄,林衍之伸手攀上她的腰,无力地攥紧她腰间的衣料。


    颜岁微微松开他,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指尖眷恋地抚着他的脸颊:“林衍之,别离开我。”


    “好。”他声音嘶哑,漆黑的眼眸泛起雾气,搂在她腰上的手臂渐渐收紧。


    颜岁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感受到那颗长久以来冰封不动的心脏逐渐软化,情绪彻底被他安抚下来。


    林衍之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她,将地上的毛巾捡起来重新洗干净晾好:“走吧,我去给你煮泡面。”


    颜岁跟他出去。


    林衍之站在灶台前,拿过锅加满水。


    颜岁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走两步去水池加水,她就跟着去水池,他退开几步拉开顶上的柜子拿泡面,她就跟着退开几步站到柜子边。


    林衍之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认认真真看着他拆泡面,鼻尖还是红红的,可爱得让人心软。


    林衍之将电磁炉打开,烧上水。


    颜岁往他身边挪了一步,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感受到紧实的腰腹收缩,宽松的睡衣被箍紧在腰身上,肌肉线条紧绷,颜岁坏心眼地伸出食指戳了戳。


    林衍之慌忙松开锅柄,差点把锅子打翻,抓住她的手攥紧:“别闹,岁岁。”


    颜岁露出狡黠的笑容,握紧他的手滑溜地从他的臂弯钻到他身前。


    林衍之拦住她的腰退后一步,怕她撞到锅子。


    “一会儿还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么?”颜岁仰着脸小声问。


    “嗯,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林衍之摸摸她的脑袋。


    “每天都讲故事哄我?”她继续得寸进尺问。


    “好。”他没底线地应。


    颜岁靠在他胸前,就像有肌肤饥渴症般,每时每刻都想黏在他身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泡,水蒸气袅袅飘到半空。


    “水要开了。”林衍之温声提醒,颜岁才不情不愿松开他,靠在一边歪头看他煮泡面。


    泡面的香气沿着厨房,飘进客厅,又钻入每个房间,将躲在各处的馋虫们都勾了出来。


    夏汐拉开房门走出来,深深得吸了口气:“虽然味道吃腻了,但是闻了这么久,还是好香啊。”


    林衍之将面分好,每碗倒入汤汁。


    颜岁帮他将碗端出去。


    何海城单手插兜,大爷遛弯似的走过来,耸了耸鼻子,嗅了满口香气,对上颜岁的眼神,陡然恢复正形,将手从兜里拿出来,去厨房帮忙端碗。


    几人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餐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夏汐眼珠转了转,突然停留在颜岁的脸上:“岁岁,你眼睛怎么红了?”


    颜岁眨眨眼,面不改色地敷衍:“被热气熏的。”


    嗯?夏汐低头看自己面前的蒸腾出热气的泡面,随后视线又转了一圈,奇怪道:“季楚晟,你的眼睛怎么也这么红?”


    季楚晟抬头,飞速地看了眼何海城,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又飞快低下头:“沙子迷眼睛了。”


    “屋里哪来的沙子?”夏汐莫名其妙。


    周清越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冲她挤眉弄眼。


    夏汐扬起眉稍,恍然大悟地跟他对视一眼,不再多嘴,默默低头吃面。


    季楚晟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学姐,学长,对不起,因为我的莽撞给你们添麻烦了。”


    颜岁安静地吃面。


    林衍之望过去,季楚晟还带着稚气的脸庞板正认真,澄澈的眼睛湿润。


    “下次不要再擅自行动,在你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把握自保之前,无论什么事都要学着跟我们商量。”


    “我知道了,学长,以后不会了。”


    “吃面吧,今晚要出发了,一会儿都好好休息。”


    “谢谢学长。”季楚晟目光落在颜岁身上,又重新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吃饭。


    夏汐看了眼季楚晟,看着可怜兮兮的,她又忍不住望向颜岁,想开口替季楚晟说说好话,何海城冲她摇摇头。


    她只好又抿紧唇,不再言语。


    第27章 第26章 阿衍


    吃过饭, 几个年纪小的自觉收拾餐桌去厨房洗碗。


    颜岁坐在餐桌前,调出地图在仔细研究路线,前世他们也去了京岑市的基地,由于食物紧张, 他们只能沿着城市辗转到达y省, 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


    如果有充足的食物和水, 也许可以避开人口集中的城市。


    “影音室有投屏, 不用网络, 直接用电源线连接手机就可以。”林衍之坐在她身边, 开口说道。


    颜岁抬起头来。


    “我去叫他们过来。”


    “嗯。”颜岁点点头。


    7个人围聚在家庭影院里, 荧幕上显示着本市的地图。


    “你想避开城市走国道省道?”


    颜岁看了眼何海城:“我考虑过走高速, 但高速口狭窄,出事当天一定汇聚着无数的车想出城,虽然是最快的线路,但这个选项可以排除。考虑我们人多, 城市是可以寻找到食物和水最多的地方,但这意味着路线被无限拉长,风险也就越大。”


    她停顿了一下, 指着地图接着说:“如果我们走国道,人流相对没这么密集, 经过田园村庄,食物也未必不能搜寻。当然, 以防万一, 从这里到上国道这段路程中,最好还是尽可能得囤积食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屋里安静。


    “有什么疑问或者想法都可以说。”颜岁补充了一句。


    夏汐举手:“那意思是不是我们还得露宿野外。”


    “是,所以沿途我们不仅要找食物, 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想办法找几个帐篷,睡袋。实在不行,我们就车里凑活一下。”


    夏汐放下手。


    “没有其他的问题的话,我再强调几点:第一,虽然车作为交通工具很方便,但我们不一定能一直开着它,路上总是会有突发情况;第二,每个人背好自己的背包,如果走散或者被困,背包里的物资是你们生存下去的希望;第三,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一切行动听指挥,跟紧队伍。”


    颜岁说完要说的,环视一圈,见没人还有异议,言简意赅:“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就散了吧。晚上9点,我们准时出发。”


    其他人陆续起身推开门出去。


    “何海城,你留一下。”


    林衍之关掉设备,看了眼刚迈出两步又退回来坐下的何海城,垂下眸将电源线收好,走出去关上门。


    “季楚晟你负责盯一下。”


    “我?”


    “有什么问题吗?”


    “我带不了孩子。”


    “看着他点就行。”


    何海城叹气,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我以为你会直接把他扔下。”


    颜岁确实想过,他既然这么喜欢那个邻居,不如就让他留下,可看在林衍之的份上,她容忍他这一次。


    她不在不重要的人身上多费心神,顺带交代完这件事,她转而说起正事:“还有另外的事想交代给你。”


    何海城身体微微前倾,知道后面的话才是她留他下来的重点。


    颜岁打开地图:“上国道有一条必经之路,这里有个酒店,今晚出发,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在这里落脚,天黑之后,我从这里跟你们分开走,你带着他们按照原计划出发,我们在京岑市的避难点汇合。”


    何海城皱起眉:“你要去哪?”


    “我去隔壁市找个人,找到人之后就会来找你们汇合。”


    “找人,什么人能让你抛下林衍之出去找?”何海城不可思议地问。


    颜岁放下手机,幽深的眼眸看着他:“一个故人。我知道你并不是打心底里真的服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不计后果地帮我护住他,把他安全送到京岑市,等我回来。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我救你这件事就此抵消,后面你是去是留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何海城眉心动了动,看着颜岁的目光渐深,他愿意跟着她,确实只是抱着报恩的想法。


    他愿意低下高傲的头颅,不仅是折服于她的身手和脑子,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还带着点不愿同她一个年轻女孩一般见识的居高临下,她竟然一眼就看透了这点。


    “好,我答应你一定安全把人送到目的地,等你回来。”


    “谢谢。”


    事情谈完,颜岁站起身,准备出去。


    “颜岁。”何海城突然出声叫住她。


    颜岁停住脚步,回过头等他的下文。


    “我突然有点打心底里佩服你了,你要是能平安回来,我就认你这个老大。”这一次,他的语气认真又诚恳。


    颜岁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衍之站在书柜面前,手搭在几本书册上,眼神虚虚地落在某个点,直到听到门口有动静,才回过神来。


    “谈完了?”


    “嗯。”颜岁走到他身边,浏览了一眼他面前巨大的书架,大部分都是医学专业书籍,学术期刊,“找到要给我念的儿童读物了吗?”


    “给你读《小王子》好吗?”林衍之伸手,从上面取下一本书。


    “好。”颜岁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等他过来。


    林衍之在她身边坐下,翻开书。


    颜岁拉开他的手臂,侧躺下来,将头枕在他腿上。


    林衍之单手拿着书,愣了一下。


    颜岁闭上眼睛:“读吧,我会很快就睡着。”


    书页被翻开,温润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如同优雅的大提琴般响起:“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副精彩的插画,画的是一条……”


    枕着熟悉的气息,颜岁潜意识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声音伴随着安宁一同抚平她内心的褶皱。


    意识渐渐下沉。


    “岁岁……”


    朦胧间,她听到遥远的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颜岁闭着眼睛,眉心皱了皱。


    “岁岁……”


    她缓缓睁开眼,前面有一道刺眼的白色光团,让她忍不住抬起手挡在眼前。


    “岁岁。”声音清晰起来,有一道身影在向她走来。


    颜岁放下手,愣愣地看向前方:“林衍之?”


    他笑起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温柔地问:“怎么了?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颜岁向四周望了望,周边漆黑一片。


    “怎么了?岁岁。”


    颜岁再次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看起来却成熟了很多,澄澈的黑眸被深沉取代,清亮的黑瞳藏着沧桑。


    “林衍之?”颜岁目光眷恋地落在他的脸上,指尖颤抖,抚上他的侧脸。


    “嗯,是我。”他耐心地应着她,看到她突然红了的眼眶,抬起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露出宠溺的目光,“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是谁欺负我们岁岁了?”


    “林衍之。”颜岁扑过去,抱住他,“林衍之,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就在这呀,傻瓜。”林衍之张开手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到底怎么了?岁岁。”


    颜岁摇着头,埋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我好想你,林衍之。”


    “好,我知道了。”林衍之拥紧她,笑的无奈又纵容,“我也想你,岁岁。”


    颜岁泪眼朦胧地在他怀中抬起头,泪珠从眼眶中滚落:“你很久没有跟我说话了,林衍之。”


    “冤枉谁呢?”林衍之哭笑不得,替她擦掉眼泪,“是你很久不愿意来见我。”


    颜岁陡然僵住,泪珠还在一颗一颗地滚落,她摇了摇头,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怎么又连名带姓地喊我,之前明明纠正过来你几次了,再喊我一遍好不好,岁岁?”


    颜岁用力抓紧他的衣服,竭尽全力不敢松懈一丝一毫,不要,林衍之。


    “嗯?不喊吗?”林衍之笑了笑,不厌其烦地替她擦干泪水,“我想再听一遍。”


    “别走,别离开我,我求求你。”颜岁绝望地拽住他的手,胸口就像被生生剖开一般疼,疼到她几乎无法喘息。


    林衍之叹息,目光留恋地抚在她的脸庞上:“岁岁,我知道你喜欢上他了,以后就换他来守护你。”


    “不是的,不要走,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走好不好,我求求你,阿衍,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颜岁眼睁睁地看着他逐渐消失,无论她怎么声嘶力竭地呼喊,怎么哀求,他始终笑着看着她,慢慢化作透明。


    “阿衍!”颜岁扑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四处搜寻着他的影子,天地间空荡荡地又只剩下她自己。


    紧闭的双眸不断有泪珠滚落,染湿黑色的睫羽,落入鬓发。


    有一双手温柔地替她擦拭掉泪水。


    颜岁缓缓睁开眼睛,林衍之的面容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做噩梦了吗?”他轻轻问。


    颜岁呆滞地看着他的面容,泪水好像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掉落。


    林衍之重新换了一张纸巾替她擦掉眼泪。


    颜岁慢慢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眼四周,书房的摆设还是一如她入睡前的样子。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还不到半个小时。”


    颜岁俯身,将脸埋进掌心,隔了许久,她才缓缓直起身,抹掉眼泪:“你回去睡觉吧,我也回房间了。”


    “岁岁。”他看着她的身影,“这才是你无法好好睡觉的原因吗?”


    颜岁刚站起身,便僵在原地,迟疑地转过身:“什么?”


    “不是吗?”他看着她红肿的双眼。


    颜岁垂了下眼眸,问:“是我刚才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林衍之摇头:“你只是一直在哭。”


    颜岁无力地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快回去休息吧。”


    颜岁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书房的门被打开又再次合上,门锁落下,林衍之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门出神。


    他说谎了,睡梦里,她除了无声地落泪,还压抑又低低地喊了一声“阿yan”。


    他不知道,她在喊谁。


    颜岁回房间洗了一把脸,用冷水敷了一下眼睛,从卫生间出来,她看到睡得香甜的夏汐,拉开门走出去。


    她一个人走上露台,看到藤椅边上的扔着一包孤零零的香烟,大概是何海城晚上在这里抽烟遗留下的。


    她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火苗因为颤抖的双手微微晃动,她就着火用力吸了一口,扔下打火机,大口吞吐着烟雾。


    外面烈日当空,是许久没有见过的骄阳。


    剧烈疼痛的心脏被肺叶中的尼古丁勉强镇压下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心房——


    作者有话说:“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副精彩的插画,画的是一条……”——《小王子》,作者:安托万 徳 圣埃克苏佩里


    第28章 第27章 没事的,你只是划伤,不一定……


    时间随着指针流逝, 太阳东升西落,陷入沉睡的屋子逐渐苏醒。


    几人吃过“早饭”,收拾完东西,9点准时准备出发。


    季楚晟用可视电话连通楼下沈灵菲家, 跟她告别。


    沈灵菲听到他们要走, 愣了一下, 哀求他能不能带他们一起走。


    季楚晟拒绝了, 他将避难所的信息分享给她, 但他们无法带着他们一起走, 多出来的三个人, 车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这趟行程,也不止关乎他自己一个人。


    颜岁钻进主驾驶,何海城看了眼林衍之,见他沉默地坐进后座,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夏汐的视线在林衍之和颜岁身上打了个来回,他们怎么怪怪的?


    颜岁发动车子,何海城在她身边看着地图给她指路, 黑夜中,他们再次缓缓驶离给他们带来了几日安稳日子的庇护所。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距离小区大概10公里的农贸市场。


    何海城还挺佩服颜岁这脑子的,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菜场。


    相比起聚集大量人流的超市,包括一部分还建立在人来人往的商场负一层, 要进去不亚于过五关斩六将, 还有小区附件便利店这种,近距离会被大多数躲在家中的幸存者盯上,潜在风险系数高的,农贸市场确实要安全很多。


    工作日上班时间点会去菜场的, 除了摆摊的摊主,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行动能力弱的老头老太太。


    颜岁缓缓将车停靠在菜场门口一颗大树底下。


    “我跟何海城进去找食物,季楚晟,江云勋跟我们走,剩下的人留在车上,如果出现什么意外,随时接应我们。”颜岁边说边给枪上弹夹。


    夏汐瞪圆眼珠,她指着她手里黑色的物体:“岁岁,你哪里搞来的?”


    江云勋和周清越探出脑袋,一脸神奇地看着她手中的枪。


    “我的。”何海城解释了一句,同时给枪上膛。


    夏汐呐呐地点头,想到何海城之前的身份,好像也合理,但脑子里又感觉现在的画面,有哪里不合理。


    “走吧。”颜岁打开车门,其他三人也跟着她下车。


    林衍之眼睫动了动,看着他们往农贸市场里走去,拉开后座,坐到驾驶位上接替颜岁的位置。


    颜岁和何海城一人带一个:“我们分头行动,15分钟后门口汇合。”


    农贸市场比较大,并不是所有食物都适合被带上,活禽,鱼虾海鲜类他们就算拿了也吃不了,只能往里深入,找那些类似小卖部的商铺。


    越往里走,里面越是漆黑一片,几乎快达到肉眼无法辨识的程度。


    颜岁小心地打开手电筒,微蹲下身,稳住核心,小心地往里前进,江云勋跟在她身后。


    季楚晟跟着何海城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腥臭,还有给鱼虾供氧的机器混合着其他冷冻的冰柜,在嗡嗡作响。


    季楚晟紧紧跟在何海城身后,注意力高度集中,浑身每个毛孔都透露着警戒和恐惧。


    “嗬——嗬——”


    何海城迅速按住手电筒,手上用力而缓慢地按下开关的按钮,抓住季楚晟的手臂闪身躲到柱子后面。


    季楚晟瞪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丧尸搜寻不到目标,按照每日往返的路线,转个身又走开了。


    何海城松开他,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颜岁带着江云勋,躲开几个“摊主”游魂的身影,进了一家其中卖调料的小店,她抬手用手电筒的光圈照了照里面的泡面和水。


    江云勋接到指示,蹲下身往里面一步一步挪去,他抬头四周打量,突然看到“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吓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


    他迅速捂住嘴巴,同时抬手示意颜岁里面。


    颜岁挪动手电筒,将光源收回,尽量将露出的灯光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方便他们搬运食物。


    江云勋咬着牙,以慢动作回放的速度,极其小心地拉开背包拉链,将放在外面的桶装泡面一桶一桶放进包里。


    由于城市还没有断水,所以他们的水资源还算丰富,他们尽可能多得拿取方便携带,易于存放的食物。


    颜岁将背包留给他,仔细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旁边靠里面的角落里,有2箱泡面,应该是这个小店的库存。


    颜岁见江云勋已经动作利落地将两个背包装满食物和水,抬了抬下颚示意他去店外面等她。


    江云勋一前一后背起背包,仿佛上演一部默片,不发出一丝响动站起身,悄悄走到店门外。


    颜岁将手电筒关掉,收起枪,换了把水果刀,捞起晾在架子上的一块抹布,迈步朝小卖部“老板”走去。


    江云勋只听到轻微布料摩擦的声音,颜岁已经迅速放倒那只丧尸,他嘴里塞着抹布,喉咙被刀刺穿,来不及发出任何动静,颜岁扶住它缓缓放倒,皱眉看了眼衣服上的血迹,迅速搬起2箱泡面。


    “走。”颜岁用气音短促地发出一个字,江云勋跟上,两人飞快按照原路返回。


    菜场的门口,何海城和季楚晟还没回来。


    颜岁将2箱泡面交给已经超载的江云勋:“你先去车里,我在这等他们。”


    江云勋隔着胸前的背包,艰难地抱住泡面,点点头,步子踉跄地往车的方向跑去。


    夏汐在车里,远远就看到江云勋跟个孕妇似得“大腹便便”朝他们奔来,忙跟周清越一起拉开后座的车门,接应他过来。


    “他们人呢?”林衍之皱眉。


    “学姐在菜场门口,等海城哥和季楚晟。”江云勋忙回答道。


    林衍之的视线紧紧盯着通往农贸市场门口的方向。


    “砰——”


    颜岁转头,是枪声。


    何海城拖着季楚晟往出口狂奔,颜岁冷静地往刚才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很快就看到两人的身影。


    她在他们不远处站定,抬起枪,瞄准季楚晟身后即将抓住他的那只丧尸,扣动扳机。


    “砰——”子弹飞射出去,精准地摄入那只怪物的眉心。


    “砰砰砰——”接连几枪,颜岁掩护他们撤离。


    林衍之迅速启动车子,很快在来路上看到三人,何海城拖着季楚晟往前跑,颜岁跟在他们身后举着枪边撤,边歼灭跑在最前头的几只丧尸。


    后座车门打开,何海城一手推着季楚晟上车,回身迅速开枪,掩护颜岁。


    颜岁矮身钻进车里,拉住何海城带进车中,两人配合默契。


    轮胎高速转动,车子如同火箭发射,迅速驶离。


    后座车门被关上,何海城泄了力,回头去看季楚晟,他正浑身发抖,盯着自己的胳膊。


    “停车……停车,让我下车。”他的声音从小变大,眼底渐渐崩溃。


    “怎……怎么了?”夏汐迷茫地看着他。


    何海城拉开坐在他身边的周清越,握住他的手腕,安抚住他的情绪:“没事的,你只是划伤,不一定会被感染。”


    颜岁望了眼季楚晟流着鲜血的胳膊,迅速脱下外套扔出窗外,将后座侧门的医疗包扔给何海城。


    “怎么会这样?”周清越呆滞地看着季楚晟的伤口。


    颜岁看了眼时间,拉下手枪套筒,对准季楚晟的眉心。


    夏汐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颜岁的手臂:“岁岁,不要。”


    颜岁拉开她,将枪口重新对准季楚晟,眼神沉冷,毫无波动:“我只是以防万一,你想害死我们一车人吗?”


    夏汐呆愣住,眼眶迅速染红,这样的颜岁,她突然感到陌生和恐惧。


    周清越握住夏汐的手,颜岁的做法无可厚非,如果季楚晟真的变异,他们一车都会沦陷。


    理智上他理解颜岁,可情感上,他低头擦掉眼泪,这是他朝夕相处的好兄弟,是末日逃亡里相互扶持的好战友。


    何海城拉开医疗包,拿出生理盐水清洗他的伤口,敛去平日里不正经的模样,神色严肃认真。


    “别怕,刚才那些东西始终离你很远,感染的几率不高。”


    意外突发,季楚晟被铁架子划伤的瞬间,何海城便当机立断,立刻开枪扫清面前的障碍,不敢让他多停留一秒,迅速撤离。


    季楚晟看了眼身前替他认真处理伤口的男人,如同浆糊一样混乱慌张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合。”何海城抬眼看向颜岁。


    林衍之看了眼后视镜:“我来吧,来个人替换我开车。”


    颜岁靠住主副驾驶的空隙,再次看了眼时间,冲何海城偏头,示意他过来:“我替他缝合。”


    “你会吗?”何海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肯定没他们医生的手法好,但勉勉强强能凑合。”


    季楚晟咽了口口水。


    “算了,那还不如我来。”何海城无语,从医疗包里取出针线,“没有麻药,你忍着点,也就两三针的事情。”


    也就?这两人怎么都这么不靠谱。


    何海城也不废话,针扎入皮肉,细线牵引起表皮,季楚晟还没喊疼,夏汐先忍不住转头,不敢去看。


    确实就两针,虽然缝的丑,但何海城动作很快,到最后季楚晟只能感受到伤口麻木地钝痛。


    第29章 第28章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行了, 哥的技术还是不错的。”白色的纱布裹好伤口,何海城收拾好医疗包还给颜岁,“幸好背回来两袋子面包,不然这趟可真亏。”


    他调动气氛, 拍拍季楚晟的肩膀, 见他低着头情绪低落, 安慰道:“放心吧, 你看这么久了你不好好的。”


    “对不起。”季楚晟挫败地垂下眼睛, 将受伤的手收回来搁置在腿上, “我总是给你们拖后腿, 还总是要你们来救我。”


    “你别这么说, 你出去找食物不仅是为了你自己,还为了我们。你这算工伤,怎么反而给我们道歉。”江云勋坐在他另一边,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晃了晃。


    “是啊是啊, 你别自责。”夏汐加入安慰军团,朝周清越使了个眼色,周清越也忙点头, “对,在这些活死人面前, 我们的力量本身就很渺小,你不用觉得愧疚。”


    颜岁看了眼时间, 10分钟, 她收起枪,转身横跨到前面,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夏汐敏锐地察觉到颜岁的动作,顿时浮出笑容, 此刻危机才真正解除:“你看,你这不是好好的,休息两天,又是一条好汉。”


    车已经离刚才的农贸市场开出去很远了,后座的嬉闹渐渐安静下来,刚才虚惊一场,心情放松下来,随着车辆的颠簸,他们逐渐被颠出几分睡意。


    颜岁转头看了眼后面,季楚晟正歪着头,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冲,何海城坐在他身边,托住他受伤的手拉过来,解开纱布看了一眼,抬头时正好对上颜岁的目光,冲她点点头。


    颜岁回过头,目视前方。


    车子七弯八拐,沿途撞上过几次尸群,又改道绕过几次路,终于在一处荒凉的宾馆前不远处停下。


    “这就是你说的酒店?”何海城撩开后座的窗帘,瞠目结舌。


    “不好意思,口误。”颜岁毫无诚意地改口,她之所以把落脚点定在这里,不仅因为它靠近国道,也是因为前世他们也在这里停留过。


    这里地方偏僻,小旅馆的生意本身就不好,平时最多就是住点南来北往的货车司机,方圆几里都没有什么建筑,更渺无人烟。


    旅店老板是个聪明人,同其中一个经常来他这住宿的货车司机一起,一早就把他这座小旅馆清理干净。


    “这里好安静。”夏汐趴在车窗口往外张望。


    颜岁背好背包:“食物留在车里,身上带一部分就行,下车。”


    其他人乖乖听话,跟着她下车。


    旅馆大门紧闭,颜岁回头四处看了一眼,试探着推了推大门,发现推不动后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再次敲了敲。


    “谁?”屋里终于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透过门缝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


    “你好,我们几个是a大的学生,逃到这里,可以借住一晚吗?”


    里面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一个身型魁梧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工字背心,皮肤黝黑,粗黑的眉毛高高吊起,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你们都是学生?”他的眼珠在面前的几个小年轻身上打转,有些狐疑,“a大离这里可远得很。”


    “我们偷了学校的车一路东躲西藏来的这里,您能好心收留我们一晚吗?”颜岁坦然地指了指身后的商务车,她不担心对方觊觎他们的车,这个旅店老板这不缺车。


    男人并没有轻易放他们进去,这年头牛鬼神蛇多了去,他可不敢轻易相信他们。


    “我们是听到广播,知道y省京岑市有避难点,才千里迢迢赶过来的。”颜岁继续说道,“您放心,我们真的就想借住一天,马上就要天亮了,等天黑后我们就走。”


    “真的有避难点?”男人声音陡然拔高,显然他们还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


    颜岁诚恳地点点头:“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听广播。”


    男人黑色的眼珠转了转。


    颜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大学生清澈又愚蠢的神色,解下背包:“这是我们从学校里逃难带出来食物,剩的不多,我们可以分你一点。”


    “行了行了。”男人看着他们那点聊胜于无的食物,看着一背包,这么多人还不知道够不够他们自己分,“学生,在外面不要暴露自己有吃的懂不懂,进来吧。”


    “谢谢。”


    颜岁身后的几人也纷纷冲他道谢,露出更加诚挚的目光。


    男人挺了挺胸膛,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进去。


    “我说老李,不是说好了打发他们走吗?”屋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身材偏瘦,留着一头中分的短发,此刻横眉冷竖,戒备地看着他们一群人。


    “没事,就是一群大学生,她们说y省,呃……”他转头问颜岁,“哪里来着。”


    “京岑市。”颜岁回答道。


    “对,京岑市,他们说那里有避难所。”老李接着说道。


    “避难所?真的假的?”那人半信半疑,手里还举着刀。


    “真的,你们可以试着找收音机听广播。”


    “广播?哪个频道?”


    颜岁露出为难的面色:“我们也是无意间听到的,忘了是哪个。”


    她还真不知道,不过算着时间,应该已经有消息出来了。


    “算了,老陈,看他们几个的样子也不像憋着坏的,让他们住一天就住一天吧。”老李大大咧咧地说道。


    叫老陈的男人目光再次在他们几个身上打转,他见的人多,鱼龙混杂看的多了去了,这几个眼神清澈的学生看着确实不像坏人。


    倒是打头的颜岁和最后面的何海城,让他多留意了两眼。


    “住可以,我们这里不提供任何吃的,只能让你们睡一觉。”他终于松口。


    “谢谢大叔。”


    几人终于被放行,颜岁也不贪心,只要了三个房间,还是三个男生挤一间,何海城跟林衍之住一间,夏汐跟她。


    回房间之前,颜岁又叮嘱了一句:“这两个人看着不像坏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晚上都别睡得太死。”


    几人点点头,这才散去。


    “何海城,你先去我那里照看一下夏汐,我有几句话跟林衍之说。”


    何海城颔首,领着夏汐回了她们的房间。


    颜岁跟着林衍之推门进去。


    旅馆的房间不大,每个房间配备着狭窄的卫生间,两张单人床,还算明亮的灯光下,白色的床单有些发黄。


    颜岁走到窗边,外面红彤彤的太阳冒出一个头,这个房间下面是一片停车场,窗户外面围着铁质的栏杆,她伸手拉上窗帘,屋里隔音效果很差,隔壁屋传来拉动椅子和模糊的说话声。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天黑之后,你们按照原定计划先去京岑市。”


    林衍之漂亮的眉宇随着她话音落下越敛越深,他下意识地反对:“不行……”


    颜岁转过身来打断他:“我只是通知你,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林衍之张了张唇,却被她冷漠的态度冻结住所有喉咙里想说的话。


    也许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颜岁缓和了语气:“从丧尸病毒爆发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大概率很快就会面临大面积的停水停电,你们路上一切小心。”


    “你要去哪?”他开口,对她冗长的交代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我要去隔壁市找一个人。”


    找人?林衍之慢慢蜷缩起指尖,她要去找那个“阿衍”吗?


    “你还会来找我们吗?”他轻轻问,不等她开口,随即又说道,“不回来也没关系,我……我们也没什么能帮你的。”


    颜岁往他的方向迈了一小步,又很快顿住:“我跟何海城交代过了,他会一路护送你们抵达京岑市的避难点,找到人后我就会来跟你们汇合。”


    林衍之抬起眼眸,与她的眸光相交。


    颜岁很快移开了视线:“洗漱一下早点休息,我去喊何海城回来。”


    她说完,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步离开。


    何海城见她回来,从椅子上站起身。


    “天黑我就走,一切行动听林衍之的安排。记住你答应我的,安全送他们去京岑市。”


    “听他?”何海城挑挑眉。


    颜岁走进去:“不用小瞧他,他的指挥不会比我差,只是他脾气好,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你多跟他行动几次就知道。”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何海城完全不信,颜岁带了八百层滤镜看他,才会有这种结论。


    “爱信不信。”颜岁不担心林衍之的能力,“你记得护好他就行。”


    “成成成,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他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不掉。”何海城耸耸肩,吊儿郎当地带上门走了。


    “岁岁?”夏汐听完他们的对话,瞪大眼睛,“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天黑你就走?”


    “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你们天黑后按原计划走,到了京岑市后我会来找你们汇合。”


    “可,可是……”夏汐有些语无伦次,被突如其来得知的消息惊地不知所措,她今天还曾在心中觉得颜岁冷血,陌生得让她惧怕,可是颜岁是队伍里的主心骨,就好像只要她在,他们遇到任何事情都会解决,乍一听颜岁要跟她们分开走,心一下就没了着落。


    “没事,何海城会保护你们,还有林衍之在。我很快就回来。”颜岁无意多说,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了两句,便让她去洗澡。


    夏汐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颜岁的眼睛,突然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昔日的好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让她有了对上位者的畏惧,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颜岁离她印象里那个文静害羞的女孩越来越远。


    傍晚7点半,最后一丝曦光被黑夜吞没。


    颜岁关上门,匆匆下楼。


    匆忙的脚步在看到转角楼梯口的身影时逐渐慢下来。


    那人听到下楼声,回头看过来,黑眸如这夏夜的湖水,拂过晚风,泛起涟漪。


    颜岁慢慢走下来,在距离他2个台阶时站定。


    林衍之伸出手,举到她身前。


    颜岁的目光落到他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车钥匙。


    “我想你离开,需要一辆车。”


    颜岁迟迟没动,喉咙干涩地有些发疼,半晌她才开口问:“你拿什么跟他们换的?”


    “你呢?你本来打算拿什么跟这里的旅店老板换车?”林衍之抬头看她,“枪支还是药品?”


    旅馆本就有个小卖部,根本不缺吃的。


    他知道她拿走了一部分药品,也许她是打算用药品换,毕竟在这个极端环境里,药跟武器是除了食物最重要的东西,而旅馆里停了几辆早已没有主人的车。


    颜岁的视线顺着他的掌心看向他的手腕:“那块手表,我记得你一直带着。”


    他再一次为了她,当掉了那块表。


    他曾说过,那是他外公在世时,送给他的18岁成人礼。


    林衍之用手托着车钥匙再次举高了一些:“只是一块没有任何意义的手表,在现在这个境况下,还能换一辆车,也算发挥它的价值。”


    他没有说实话。


    颜岁看着他,为什么。


    林衍之拉住她的手,将车钥匙放进她手心:“你一个人走,药要贴身放好。”


    颜岁握紧车钥匙,点点头。


    林衍之慢慢松开她的手,看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停留在空中的手再次攥紧她的手腕。


    “颜岁。”


    颜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衍之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将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哑:“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颜岁大步迈回来,伸手抱住他。


    “我会尽快回来。”


    她很快松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林衍之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问,他能不能陪她一起去。


    他想问,她对他的喜欢,是不是真的。


    第30章 第29章 陈契


    隔壁市, 近郊一座工厂内。


    “求求你,放过我母亲,求求你。”一个少女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本就灰扑扑的脸蛋挂满泪珠, 额头很快砸出血迹。


    不远处的铁笼里, 一个四十几岁年纪的女人正围着仅仅几个平方的铁笼打转, 胸腔如同破了口的风机, 连喊叫都发不出声来, 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眼前一阵阵发黑, 终于脚下发软摔在地上。


    追赶着她的人形怪物在眼底出现重影,她还来不及哀悼死去的丈夫,魔鬼的双手就再次掐在他们一家命运的咽喉上。


    “不要,不要!”跪在地上的女孩眼睁睁看着丧尸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母亲扑去, 奋力想挣开身边控制她的人去救她的母亲。


    可惜瘦弱的女子根本不是身边人的对手,她只能重新扑倒在刚才所求之人的脚下,用沾满灰尘和泥土的手抱住他布料高昂的裤管苦苦哀求:“我求求你, 放了我妈妈吧,我可以替代我爸的位置替你出去找食物, 求求你。”


    坐着的男人浑身上下干净整洁,穿着笔挺又做工考量的高定西装, 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灯光下看起来油光水亮。


    他懒散地靠在被突兀地搬到空地中央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笼子里猫捉老鼠的戏码,直到女孩扑到他脚边,他才厌恶地皱起眉, 好似挨了什么脏东西。


    男人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抬腿踢开地上的女孩。


    女孩倒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绝望而又无助,谁来帮帮她,谁来帮帮她!


    “啊。”笼子里传来短促的惨叫。


    女孩回头望去,目赤欲裂,发出哀绝的悲鸣:“不要!妈!妈!”


    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最后看了眼女儿的方向,落下一滴泪水:对不起,囡囡,妈妈也要走了。


    女人闭上眼睛,身体已无力挣扎,浑身抽搐,口里喷出大量的鲜血。


    丧尸得了新鲜的血肉,大肆啃咬,偌大的三楼仓库空地,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嗜咬声。


    “啊,啊!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我妈妈。”女孩奔溃大叫,张惶着泪眼,绝望地朝周围投去求救的目光,可回应她的全部都是躲闪,边上的人冷眼旁观,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


    “帮帮我们,求求你们……”女孩五指用力抓在地上,指甲盖翻出鲜血,几乎泣不成声,彷徨的目光满是凄绝,明明半个月之前,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她是高考完彻底解放的高三生,赖在家里过着最肆意的时光,爸爸还答应过几天就带他们一家出去旅游。


    突然,那个牢笼里她最最熟悉最最温暖的母亲,仿佛被折断了四肢,又用诡异的角度重新接上,猛地站立起来。


    女孩瞳孔放大,无声地张大嘴巴落泪。


    “无趣。”男人拗动脖子,向四个方向拉伸,舌尖舔过上排牙齿,拎着手枪走向铁笼。


    两个丧尸见到活人,猛扑到笼子边,对他露出血盆大口,拼命冲他的方向撞击铁笼。


    齐泓耀举起枪,对准其中那头新感染的丧尸。


    “不要!”


    “砰——”


    女孩瘫坐下来,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睛落着眼泪,随着母亲彻底没了声息,她好像也被掐灭了生机,一天之内,接连失去父母,远处站着的人们偏开头不忍再看。


    铁笼被兜上黑布,偌大的二楼安静了下来。


    齐泓耀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目光四处浏览着不远处围观的人们,仿佛野兽巡视他自己的领地:“看到了,这就是上供不了食物的下场,你们想要自己的家人平安,就最好别死,也别想着逃走反抗,乖乖听话。”


    不远处站着十个人男人,末日之前,他们都是这个财团的员工,灾难来临时,齐泓耀信誓旦旦地说可以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提供庇护,躲进了这个他们集团下的一个工厂内。


    齐泓耀是这个财团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刚开始他装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样,对员工的家属来者不拒,在厂区内提供住所,分发食物,可一周之后,他丑恶的嘴脸彻底暴露。


    他身边围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专门负责他的人身安全,而被他诱骗进来的那些员工,身强力壮的则被他以他们的家人要挟,命令他们每天入夜之后出去寻找食物上供给他,美名其曰是收取对他们家人的保护费。


    无用的人要么被他当诱饵抛出去,要么被他无情地驱逐。


    也曾有人反抗,可下场凄惨,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没有人敢赌上家人的安全去帮帮那对可怜的母女,真的绝境,大家只能各扫门前雪,全部都敢怒不敢言。


    齐泓耀拍了拍女孩的脸蛋,嘴角勾起,邪恶的眼神流连在她脸上,他松开手,站起身转头对身边的几个保镖摊开手:“赏你们了。”


    女孩麻木的脸逐渐化作惊恐:“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渐渐远去,地上的女孩被几个人高马大的黑衣男人拖走,隐约传来衣帛撕裂和女孩的哭声。


    陈契隐在黑暗中握紧拳头,脸上是出离地愤怒。


    身边的人握住他的肩膀:“冷静点,别冲动。”


    女孩凄厉的惨叫小了下去,站在身边的人群却只剩下漠然。


    “对不起,你本来无牵无挂,以你的身手随时可以走,却为了我留下来,是我们家拖累了你。”


    陈契转头,粗旷的脸上满是阴沉:“赵大哥,别这么说,是那个姓齐的畜生没有人性。”


    陈契以前是个打手,后来到了这里给老董事长做保镖,出事的时候他正好交接班,逃命时顺手救了在保安亭值班的赵南。


    陈契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后,都嫌他累赘,将他扔给他爷爷照顾,14岁时至亲的爷爷过世,他就辍学整天无所事事地跟着道上混,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直到机缘巧合遇上赵南他们一家。


    是赵南在他坠入深渊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也是赵南想办法将他引荐给董事长做保镖,给了他一份正当的工作。


    赵南夫妻经常喊他去家里吃饭,别家小孩见到他总是退避三舍,独独赵南他们家小女儿总喜欢围着他喊“陈契叔叔”,古灵精怪的很。


    听说齐泓耀设了一个救济点,于是护送赵南一家来了这里,谁知道却是将她们送进了炼狱。


    齐泓耀看他身手好,曾经想招安他,可陈契不屑跟这种人为伍拒绝了。


    齐泓耀身边不缺能打的人,也没多少诚意,反正有赵南一家的性命在手,他不怕他不给自己卖命。


    “好了,今天的演出就到这里,回去睡吧,明晚谁要是再交不出贡品,我保证,下场一定比他们家惨。”齐泓耀挥挥手,披着西装外套,坐电梯上了四楼。


    “走吧。”


    陈契跟赵南往角落走去,他们这些“奴隶”在这个偌大的厂区只能找几张硬板纸在犄角旮旯找个地方蜷缩着睡觉,好在天气越来越热,还能勉强过活。


    而他们的家人则被关在3楼西南角的员工宿舍里,24小时有人轮流看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日的时光开始变得虚无,所有存活的人类成了只能在夜间躲躲藏藏的爬行动物。


    陈契和赵南跟着另外8个人昼伏夜出,再次披着冰冷的月光外出寻找食物。


    工厂地理位置偏僻,丧尸却不少,每天都围在工厂高高的围墙外,很多都是穿着工作服以前在工厂干活的工人。


    附近能找到可能存在食物的地方都快被他们翻遍了,所以这晚,齐泓耀为他们提供了2辆车,方便他们更远地为他寻找到更丰富的食物。


    他们离开2个小时后,颜岁开着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一边的后视镜已经惨烈牺牲,右侧车头微微凹陷,慢悠悠地从另一个方向驶来。


    她看了眼前面灯火通明的工厂,比照着记忆里记住的那串模糊的地址,几乎确定应该就是这里。


    她背上包,拉开车门,身影灵巧地隐入黑暗,轻巧地从正对着那座工厂的建筑物里闪去,悄声出现在顶楼。


    确认四周安全后,她立刻锁上天台的门,放下背包,拿出沿途搜来的望远镜,蹲在天台边沿,一边观察对面楼里的情况,一边拿出面包吃“早餐”。


    也许是灯火通明的关系,也许是聚集了太多活人的气息,那座工厂四周围满了丧尸,除非开车撞进去,否则从正门根本不可能进得去。


    她不清楚里面具体的情况,陈契以前不太愿意提及这段过往,她也只是大概知道他在这里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画面通过望远镜的倍数被极具放大,一二楼黑漆漆的,看起来似乎没人,三楼隐约有模糊的光透出来,根据光影,大概是在东南角的位置,四楼上灯火通明,从这里望过去还能穿过玻璃看到优美的空中花园。


    这座工厂四周空旷,没有毗邻的建筑物,外墙高立,隔绝了大部分想进去的生物。


    想要进去,要么等里面的人出来想办法混进去,要么设法引开丧尸溜进去。


    颜岁将吃完的面包包装塞回背包,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放下望远镜慢慢站起身,夜晚的风吹拂起她散落在衣襟前的长发。


    不远处工厂的背立面上,一个小女孩高高悬挂在空调外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