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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做梦


    抓人


    “——咔哒。”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女人手握一把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转,便发出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被夜色浓稠的黑,寂暗、冷清。


    家里没人。


    闵奚愣了会儿, 站在门口握住钥匙缓了几秒, 才抬脚往里。


    还以为回家后迎接自己的是灯火通明的屋子, 和小辞的惊喜讶异的笑脸,然而现下家中情况一目了然, 根本没人在家。


    冷清清的, 闵奚不是很习惯。


    她抬手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一手摸出手机, 灯光大亮的瞬间, 刺眼的光线让她极不适应地眯了迷眼。


    晚上九点半。


    这个点, 小辞人不在家,能去哪呢?


    游可的微信消息比她拨电话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在哪呢。


    两张现场拍摄的照片陆续发来-


    这事你知道吗?


    游可举起手机对着薄青辞所在方向随手一拍, 昏暗绚丽的灯光下,女孩一手支在膝上, 一只手扶着黑色的筛盅,侧脸有彩色的光影在流动。她看向身旁的女人,唇角噙着放松惬意的笑。


    十分松弛的模样, 透着几分平常未有的懒态。


    不曾细看, 游可将图片直接发给闵奚。


    末了,觉得还不够, 又拍了一张,然后发送定位。


    周宋靠在她肩头, 目睹这一切,神情微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游可抬手,笑着揉动小女友的秀发,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清楚她们两个的关系,薄青辞的身世很复杂,闵奚就相当于她的第二监护人,我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才是真不好。”隐瞒包庇,罪加一等。


    游可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脾气了,不想被波及到。


    四舍五入,这算别人家的家事。


    而且这地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拉吧。


    能来这的,基本上都是女同性恋。


    不是很清楚薄青辞的性取向,在游可看来,对方就是个被闵奚保护得很好的小妹妹,白纸一张,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被人污染了,闵奚不得找自己拼命?


    一手绕到后方搭上女孩腰侧,游可语调放软贴近,指尖轻点,音色中也掺了几分旖旎:“好啦,不管别人家的事,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我们叫人来玩游戏?”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混杂的气味,震耳的音乐声随台上DJ随手一拨,越发高昂。


    一片沉沦堕落的气息,无数人将灵魂自由放逐在纵情声色的夜里。


    薄青辞其实有些困了。


    掀开筛盅的一角,她再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微微拧眉:“我不想玩了。”没意思。


    周宋说今晚会有不少圈里朋友一起玩,她是抱着好奇心过来的。来了才知道,对方口中的“圈里人”何止两三个,整个酒吧几乎全是。


    花了点时间适应,新奇感消退,薄青辞萌生出退场的想法。


    其实所谓的同类人,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尽管成熟漂亮的女人很多,但她提不起半点其它心思。


    薄青辞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荷尔蒙被酒精催化产生,激情与暧昧在轻浮的言语与交流中产生,这不叫喜欢,只是欲望。


    薄青辞的话让女人摇骰子的动作一顿,她轻笑出声,松开筛盅:“那我们聊聊天?第一次来这里吗,你在哪个学校念大学啊?”


    ……


    原本是计划明天上午再回程,傍晚席上,有个同事接到家里的电话需要赶回,央求闵奚帮忙。


    两小时的车程,从城阳开回嘉水,刚一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就又转身出门。


    来不及安置身体向大脑传达的疲惫感,闵奚在看见那两张照片和游可发来的定位地址时,耳畔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胸腔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一股莫名的气性。


    只是,这份心情又因何而来呢?


    是对方瞒着自己偷偷去拉吧喝酒,还是说,只因为照片里的女孩在同其他女人玩乐,并且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先说好,不关我的事。周宋生日请了她我都不知道,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喝多了。”游可在酒吧门口接到人,第一时间开口,将自己撇清。


    闵奚抓住重点,脚步一顿:“喝多了?”


    两人恰好停在路灯旁的樟树地下,灰色的树影宛若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将闵奚整个罩住。


    游可回头去看,看不真切对方此时的表情:“啊,嗯,宋宋说她喝了三杯特调。”她没说得很具体,想着一会儿闵奚自己见到人,自然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只瞬间而已,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个世界。强烈的鼓点节奏扑来,与胸腔共鸣,乐声震耳,群魔乱舞,舞池内沸反盈天。闵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久违又陌生。


    她抬眸,轻飘扫过周围各色各样的女人,跟在游可身后,穿过人群。


    别说,嘉水的拉吧里从来不缺成熟有魅力的姐姐,各色各样,难怪薄青辞瞒着自己也要过来玩。


    回到卡座里,游可发现这边的人消失大半,闵奚要找的那个也一齐跟着不见了。


    “问了人,应该和宋宋她们一起去舞池里玩了,我去帮你把人叫来。”游可起身,作势欲走。


    闵奚却伸手将人拉回沙发,坐下,神态忽然变得平和:“让她继续玩吧。”??


    不是过来抓人的吗?刚下车的时候还冷着一张脸,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游可想不明白,远远朝舞池所在的方向望了眼,干脆在闵奚身边坐下:“那喝杯酒?”


    她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酒瓶,被一双素手半途拦下。


    闵奚:“不喝。”


    这也不,那也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对了,古里古怪。


    游可看着她,嗅到细微的不对:“那你自己随意,我去舞池里找宋宋了。”


    闵奚朝好朋友比了个手势。


    等人离开没一会儿,她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靠,双腿交叠,漆黑的瞳孔里彩光溢流,遥望舞池所在的方向。


    闵奚就静静坐在那儿,与周围的热闹狂欢格格不入。


    中途有人过来敬酒搭讪,被她以熟稔的话术婉拒。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周宋穿着一件热辣的黑色吊带背心从舞池里回来,外套被她很随意地系在腰间,青春惹眼。


    卡座里人少,周宋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的里闵奚。她随手端起杯酒,大大方方走过来跟人打招呼,弯眉笑眼:“奚奚姐,来了怎么不一起过去玩?”


    “开一天车了,太累,玩不动。”闵奚嗓音含笑,“对了,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周宋在舞池里玩得疯,嗓子也叫哑了。用杯中清酒润过干涩的喉咙,这才慢半拍地想起闵奚是特地过来接某个人的,“哦,薄青辞跟我另个朋友一起去洗手间了,估计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可以坐在这里再等等……”


    话未说完,人影忽然掠过身前,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周宋眨眨眼,回过神后,目光追上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啊?


    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吗?


    *


    “我得回家了……”厕所门口人来人往,女孩背抵着墙蹲在地上,一张滚烫的脸捂在手心里,发出醉闷含糊的嘟囔声。


    酒吧里,像是这样喝醉的人很多,并不稀奇。


    “现在几点了?”她又问。


    这次,手掌微微移开露出半张酡红的脸,那双素日清亮的水眸此刻醉眼迷离,像蒙了层挥不去的淡雾。


    “刚刚十点,还早着呢。”旁边有人回答。


    十点了啊。


    薄青辞扶着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细眉拧紧:“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姐姐知道了会生气。”


    “你都成年了,家里姐姐还管你这么多啊?”


    “今晚这么开心,再玩会儿呗,宋宋的生日都没过完……大不了晚点我送你回去。”女人挨在薄青辞靠在墙边,侧过脑袋,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人,只觉得可爱得紧。


    视线随着头顶的清光落下,瞥见女孩绒绒的碎发里,藏着一只耳朵,红得滴血。


    她见了,没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下。


    不料被薄青辞发现,躲开,警惕地朝她看来:“你干嘛——?”


    女人收回自己浮于半空的手,并不尴尬,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耳朵很可爱,想要摸一下。”


    话音落地,身旁安静了一瞬。


    不一会儿,薄青辞直起腰背,准备离开这块地方回去卡座,最好是能和周宋说一声自己得走了,不然显得很没礼貌。


    只是脚下步子虚浮,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身后的女人瞧了,三两步跟上来,正准备伸手去扶薄青辞的腰。


    不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薄青辞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身体似乎比大脑更先一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就连溢出口的声音,也含了几分自己未曾发觉的娇软:“姐姐?”


    她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有几分不确定。


    薄青辞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只是兀自将身体贴近,像只敏锐的动物,微微仰脸,将冰冰凉凉的鼻尖贴在女人颈侧的位置又再仔仔细细嗅闻一遍,反复确认。


    倏尔,她收紧双臂,环住女人纤软的腰肢,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没有做梦,真的是闵奚。


    第52章 想起


    想起


    窗帘拉开, 一片澄蓝的天。


    突来的亮光些许刺目,薄青辞眼眸半眯斜侧着脸,目光垂落的瞬间, 也发现了没关紧的窗户。


    大约三指宽的缝隙,有风徐徐经过。


    薄青辞的关窗习惯固定,要么大开, 要么紧闭。


    所以, 昨晚是姐姐进来过吗?


    不经意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伸手将窗户又再开到合适的位置, 长长伸了个懒腰。


    等身上筋骨舒展得差不多, 薄青辞趿着拖鞋拧开卧室房门,走出去。


    房子很安静, 厨房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啼。


    薄青辞张望了一会儿, 没发现闵奚的人影。


    还以为对方是出门了, 她端起空水杯往客厅去,拖鞋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哒, 哒”地响,猝不及防, 一道清柔的嗓音从阳台上飘来:“醒了?”


    万向轮摩擦地板的动静,闵奚从阳台隔断后方走了出来。


    封闭式的阳台,从前被用来堆放放杂物的地方, 后来被闵奚改造一番, 弄了张小书桌放在这,偶尔阳光好的时候, 她喜欢坐在这晒太阳看书。


    在家的吗?未免太安静了些。


    薄青辞脑子里那根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脚步定在了原地, 她干巴巴地应声:“啊,嗯。”


    闵奚朝她走来:“头还晕吗?”


    薄青辞轻轻摇头。


    她看着对方从阳台走到自己身前,身上仿佛还沾染着阳光的气息,干燥,温暖,是一种很舒服的味道。


    闵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波闪了闪,神情微妙。


    薄青辞捏紧手里的玻璃杯,指节发僵,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开始莫名紧张。


    好在,片刻后,闵奚收回了视线:“那你坐一会儿就去洗漱吧,我热热饭菜,吃饭。”


    “还有,多喝点水。”


    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多喝水?


    薄青辞愣在原地,等人走远后也没想明白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水杯很快灌满,嘴唇碰到杯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唇干得过分,有些起皮,想是昨晚酒喝太多了。


    薄青辞恍然,难怪姐姐提醒自己要多喝水呢。


    不知不觉一杯清水见底,渴意不减,她又接了一杯。


    厨房里,闵奚将外卖包装盒打开挨个送进微波炉,简单加热,有些心不在焉。


    餐厅送过来的餐到了有一会儿了,她掐着表点的,估计卧室里的人差不多这个时候醒来。眼下不过十一点刚过,吃午饭还太早,但薄青辞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滴米未进,倒没必要去计较这些细节。


    闵奚在意的不是这些。


    她在回忆方才女孩看见自己时候的反应。


    紧张和局促做不了假,只是这样的表现倒不像因为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反而更像做错事情后在心虚。


    所以,是不记得了吗?


    昨夜醉成那样,不记得也不是没可能。


    闵奚咬住下唇,齿尖轻轻磨过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感,舌尖仿佛还残留极淡的甜腥味。


    她一会儿有些怅然,一会儿又有些庆幸。


    神情淡淡的,心情矛盾。


    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种怎样的想法,是希望对方记得,还是不记得。白皙的纤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目光空散,落在某一处角落,没有聚焦,等到微波炉“叮”一声以后都未曾回过神。


    这时,门口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姐姐,菜热好了。”


    闵奚醒过神来,转头。


    门口的人冲她扬起张笑脸,主动走进来:“我洗漱好了,我帮你。”


    三菜一汤,薄青辞手脚利索。


    空了许久的胃被浓郁的香气勾起饥饿感,迫不及待地将菜送上餐桌,同时,也没忘记主动交代昨晚的事情:“昨天周宋生日叫我出去玩,我不知道去的是拉吧。”


    含了一口软糯的白米饭在嘴里,薄青辞边说,边观察闵奚的神情,握紧手里筷子。


    她有些别扭,以为至少会被对方好好说上一顿,不想闵奚反应淡淡,还顺手给她盛了碗汤,晾在一旁:“嗯,下次去这种地方玩不要喝那么多酒,不安全。”


    话音落地,闵奚又开始说一些其他的事情,有意揭过。


    女孩未曾发觉。


    只不过闲聊间多次抬眸,不免注意到闵奚下唇那处明显的伤口,红红的,芝麻大小,破了皮,突兀又显眼。她不记得姐姐嘴唇上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伤口了。


    至少昨天以前,是没有的。


    薄青辞没往深处想。


    闵奚却注意到她的眼神,呼吸一沉,睫羽轻颤,手中舀汤的动作顿住,朝人看去:“怎么了?”


    三个字,又缓又慢,就连呼吸也不自觉跟着放轻。


    薄青辞抬手示意,大大方方,歪头笑:“姐姐,你的嘴怎么受伤了?”她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澈干净,无法藏纳半点污垢。


    静默片刻,闵奚忽而弯起唇角,眼睫低了下去,随口道:“吃东西不小心磕到的,快吃饭。”


    *


    今年国庆调休从三十号放到六号,七号正式开工。


    企业如此,各大高校也是如此。


    假期最后两天,闵奚一反常态,询问薄青辞想不想出门游玩。


    嘉水市挺大,两年多前女孩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被领着去了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打卡游玩,但也只是走马观花。如今几年过去,闵奚倒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应承过的事情了。


    她曾经说过,有机会要带薄青辞在嘉水好好玩。


    这句话说出口后就被遗忘尘封,眼下忽然翻出来,薄青辞自然没什么意见。


    能和闵奚待在一处,她就开心。


    只是临时的出行决定算不上明智,和国庆大部队撞在一起,人如潮涌。


    景点里,闵奚伸手向后越过人潮,紧紧牵住她的手。


    说了些什么薄青辞没听清,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喜欢得到了回应,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心动便是如此,细枝末节,深夜独自的狂欢,见不得人的秘密。


    闵奚嘴唇上的小伤口敷了药,没两天就好干净,七号上班的时候涂口红也不大看得出来痕迹。


    薄青辞也回学校。


    几天假期下来和闵奚的高强度相处,除了睡觉,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乍一下分开,她有些适应不过来,回到寝室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唐梦姿调侃她是不是晚上在梦里被男妖精吸走了阳气。


    薄青辞很想说是。


    不过不是男妖精,是女妖精,还是一个自己朝思暮想,觊觎已久的女妖精。


    何止是阳气被吸走,魂都早被勾走了。


    老话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连着几天,她睡前失眠,总是会想到那天晚上的那个梦,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口干舌燥,身上仿佛被火燎过一般,燥热难耐。


    不怪她,梦境太真实了,梦里舌关被入侵的感觉让她印象深刻,时常恍惚。


    薄青辞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事情。


    只是越回忆,那晚的记忆就越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大雾,揭不开神秘面纱。


    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些猜测未免过于大胆,薄青辞不敢想,也不敢问。


    一周时间过去,迎来期中课程设计。


    两周时间,分组进行,成果答辩。


    考验学生功底的时候到了,模拟设计,不再是纸上谈兵。


    闵奚也恰巧在这周出差,她需要跟随领导飞往南边的总公司去开会。


    走的那天是个周日,阴雨天,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了薄青辞,晚上记得要关好门窗,免得雨大了飘进来泡坏地板,顺便告知对方自己的归期。


    人一走,薄青辞就收拾东西准备提前回学校。


    课程设计很忙,争分夺秒。


    且闵奚一走,整个家就变得空荡荡,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安静得过分,她还是回寝室和室友们待在一起。


    最近几天降温厉害,将电脑书籍收拾完毕,薄青辞又去翻找厚一点的衣服准备带走。


    来往仓促间,不小心挂掉书桌上的夜灯,掉落在地,发出暖黄色的光。


    是个软趴趴的大白鹅,拍拍夜灯,去年生日的时候庄菲送的,很方便,充满电放在床头,晚上夜起伸手一拍就会亮,就像此时。


    薄青辞弯腰,伸手去捡。


    只是不知为何,灯被放在了书桌上,自己的拍拍夜灯向来是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某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想起一些事情。


    薄青辞伸出去的手僵半空,呼吸也跟着乱了——不止是夜灯,她回忆起那天清晨醒来,自己房间里同样被关得只剩点点缝隙的窗户。


    宛若拾起一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那些被大雾封存的记忆,齐刷刷地涌来。


    姐姐低声痛呼的动静,红唇温热,舌尖滚烫,以及在唇腔内漫开的血气。


    这些,都不是梦。


    那天晚上,她们亲了很久。


    不止是自己在主动。


    胸膛起起伏伏,薄青辞大脑空白一瞬。来不及思考太多,她拿起手机就往外跑,甚至来不及换鞋。


    电梯上上下下,她着急地按着按钮,手里电话拨出去是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大厅,天像漏了个洞,外头暴雨如注,头顶是沉沉乌云往下压,拦住薄青辞的去路。


    久久不通电话也在这时被人接听。


    女孩匆忙接起:“姐姐,你上飞机了吗?”不太均匀的气息起起伏伏,落在那进那头,闵奚耳朵里。


    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莫名的举动是为了什么,只是迫切地想要听见姐姐的声音,想要见到对方。


    “刚过安检,怎么了?”闵奚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温声问询,“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女人的声音如同一针镇定剂,注入她的血液。


    薄青辞浮躁的心情顷刻变得平静,像一双手温柔抚平褶皱,她声音忽然变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话,想要当面问你。”


    电话那头,陡然变得安静,背景音是来来回回报不停播放的起飞广播。


    屋檐外,雨水滴滴答答砸落地面,薄青辞听见自己逐渐变沉的呼吸声。


    她耐心地等。


    倏尔,闵奚接上她的话,嗓音含笑:“不是说过了吗,要去四天。”她没有问薄青辞是要问自己什么话,也没说让人在电话里问,只是给出回答。


    兴许是猜到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薄青辞在心里默默计算。


    四天,四天后是十八号,周四,当天的课表应该是满课。


    不过没关系。


    心里有了决断,从这一刻开始倒计时。她抿紧唇瓣,丝毫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染上些许颤音:“好,那我等你回来。”


    第53章 出差


    出差


    航站楼人来往去, 万向轮滚过地面的动静不绝于耳,头顶广播重复播放。


    电话挂断以后,闵奚靠在椅背上瞥向玻璃墙外空旷的机坪, 静静出神,红唇轻抿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被莹亮的光衬得清冷绝然。


    一个人影从后方绕来, 拍拍她的肩膀, 坐下:“想什么呢, 老远就看见你坐在这出神。”


    闵奚侧头看向对方,笑了笑:“一些私事。”


    是章亦晴, 雾色设计部的总监, 也是闵奚职场上的贵人。


    若要较起真来,还算她半个老师。


    之前嘉水分公司这边部门经理位置的提拔其实二竞一, 同闵奚打擂台的那个男主管是这两年新来, 资历尚浅, 只是据说在总公司那边有点关系。


    原以为这次升职八成轮不到自己,没想到章亦晴给直接给总部那边写了封邮件。


    不多久, 任职的邮件便下来了。


    亦师亦友的存在,闵奚很是感激。


    只是这位姐姐年近四十, 人又喜静,平时除开工作场合不爱出来走动,时间多留给了父母家人, 和她私下交集不多。


    还是头一次从闵奚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两个字, 章亦晴很是好奇,多嘴问了句:“感情上的事情吗?”


    她呵呵笑了声, 迎着对方惊讶的眼神,徐徐开口:“你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能困扰到你的私事,除了感情我想不到别的了。”前些年闵奚刚入职那会儿,因为一次项目失误,她重重苛责了对方,两人私下深入聊过一回,章亦晴也是在那时得知,小姑娘父母已经双双去世。


    孤身一人,能涉及到私事范畴的事情是什么,不难猜。


    闵奚仍旧是笑,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兀自将话题岔开,忽然问:“亦晴姐,这次去总部开会我应该不用全程在场?”


    章亦晴:“头两天必须在,之后的两天是高层会议,你随意。”答完,她追问一句,“有亲戚朋友在深南吗?”


    闵奚没有否认,老实说出自己的打算:“是位长者,离深南不远,趁这次过去有时间顺便拜访。”


    *


    闵奚说的那位长者,是陈春华。


    雾色总部所在的深南市,距离薄青辞老家的市里不算很远,高铁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


    这次开会,旗下三家分公司的人全到齐了,主要是讨论筹备拓展海外市场的事情,在合作伙伴方面还没拿定主意,听听下面的意见。


    头两天,闵奚跟着章亦晴一起参与会议,准备发言稿,过了之后,便没她什么事了。


    提前和陈春华电话沟通过,得知对方这两天刚好需要替村子去市里采购物件用品,两人便将见面地点定在市区,也免了闵奚奔波劳碌。


    “闵小姐你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地方。”陈春华笑。


    她一笑起来,脸上的皮肤被肌肉拉扯动,露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黝黑深黄的肤色是朴实的象征,和五六年前闵奚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没太多分别。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上次这么说的时候,面前是无垠的夜空,身后站的人是薄青辞。后来女孩听了她的话,这些年都没再惦记着要回这山沟沟里,逢年过节,也还是会打电话向她问候,这就够了。


    “我来深南出差,离得近,顺便也过来看看书记你。”


    “小辞挺惦记你的,经常和我说起。”


    “这次来路上买了些东西,不贵,稍后书记你一起带回去。”


    见面地点是陈春华选的,为了不让闵奚破费,选的是家地道土菜馆,夫妻店,每回她来市里办事都在这边落脚吃饭,一来二去,也混了个脸熟。


    等上菜的功夫,闵奚和她聊了许多。


    话题围绕着薄青辞展开,挑着捡着,和陈春华说了些对方的近况,比如生活学业之类的。


    对于这位村书记,闵奚十分尊重。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薄青辞,不然也不会出差还特意惦记着绕过来拜访一趟。


    这几年,薄青辞春节都不曾回去,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惦记着陈春华的身体近况。


    这一趟,也当自己替对方来的。


    “唉,说这些,孩子过得好就行,当初我也是看她太可怜不忍心,那么乖一个女娃娃……”回忆起当初女孩披麻戴孝,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陈春华唏嘘不已。


    到如今她都很庆幸,自己当年几番犹豫,给闵奚打了那么个电话,足够改变薄青辞的一生。


    杯中滚烫的茶水也凉了,桌上两人却没什么心思喝。陈春华笑笑:“这几年她没给闵小姐你少添麻烦吧?”


    “不麻烦。”


    “是她照顾我比较多,家里一些家务琐事都是她在做,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个,闵奚自己都不太好意思。


    这几年的相处,瞧着是她在照顾薄青辞,实际上,薄青辞照顾她比较多。


    刻在骨子里的乖巧懂事。


    想起初到自己家时对方的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便知道从前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听她这么说,陈春华也松了口气,跟着打趣:“让她做,山里孩子从小干活就利索,也就这么些优点能拿出手了。”与大多数传统家长差不多,在闵奚面前说起自家孩子,总是以谦虚低调为主,不事张扬。


    闵奚却不喜欢这样的评价。


    她眉眼含笑,不动声色将话驳回去:“书记不必这样说,小辞她很好。”末了,觉得不够,又添补一句,“特别好。”


    话题聊来聊去,不过都是这些事情。


    等菜馆的老板送菜上桌,陈春华开始热情地给闵奚介绍当地口味特色,滔滔不绝,又关心她吃不吃得惯这边的口味,一张嘴就没歇过。


    两人都有事在身,回村上的车傍晚六点就没了,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陈春华也不敢耽搁。


    一顿饭的功夫,闵奚在手机上订好下午回深南的高铁票,当天来,当天回。


    临分别时,陈春华还想起件事情:“对了,六月份的时候有人来村里问起薄家的事情,还顺便祭拜家里两口子的墓,临走时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后来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六月那会儿刚入夏,有人跑来告诉她村里来了个陌生女人。


    一问,才知道是薄青辞妈妈娘家那边的人。


    说是亲妹妹,嫁出去许多年难得回趟老家想着过来祭拜一下姐姐的墓,来了才知道,原来姐夫一家前几年出事,家里人都没了,只剩下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陈春华将薄青辞的事情大致跟那女人说了下,只说孩子现在在嘉水好好念着书,将闵奚的联系方式留了给对方。


    闵奚听见却是一愣。


    她花了些时间进行回忆,拧眉,缓缓摇头:“没有。”


    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号码也没变过,不记得接过相关电话。


    陈春华也是想起来随口一问,听见回答,也不意外,反而觉得合乎情理:“不打紧,可能当时只是那么一问吧,看她穿着打扮自己过得应该也不是特别好,兴许有难处,认不认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过了需要的那个时候,你不用放在心上。”


    闵奚确实没放在心上。


    回去的高铁上,她浅浅补了个午觉。


    四天时间过得很快,尽管已经十月中旬,深南这边仍然没有一点要入秋的迹象,晚上睡觉仍然需要打开空调制冷,以至于飞机落地嘉水洪山机场的时候,走出舱门,闵奚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将包里的外套拿出来披上,走到机场出口,远远就瞥见隔离带旁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女孩穿着灰色的带帽卫衣,正左顾右盼,朝里张望。


    闵奚偏头,同章亦晴招呼一声:“亦晴姐,我就不坐公司的车回去了,家里妹妹来接我。”


    章亦晴没什么意见:“会议报告记得整理好,明天下班前发我。”


    “好。”


    闵奚推着行李箱,往出口外走。


    她并不知道薄青辞会来,对方也没有提前告知,但此刻看见人出现在这里,却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想,这几天的时间对于小辞来说,大约相当的煎熬。


    彼此间的默契在这时开始发挥作用,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很自然就到了薄青辞手上。闵奚一只手放进外套口袋,偏过头笑着看向她:“我记得你这两周是课程设计,不用上课?”


    “我提前赶好进度,和专业老师请了假。”


    “那也就是撒谎翘课咯?”


    薄青辞心口热热的,直言不讳:“我想见你,姐姐。”话音落地,她往前走了几步。自觉不对,回头,才发现闵奚停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跟上来。


    那种无所适从的紧张感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包裹住。


    只是这些天做过的挣扎和预想都已经太多了,薄青辞抿着唇,这回不再怯懦,而是大胆地迎望上去。


    灼热的眼神,坦荡、大方。


    无声的对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彼此。


    倏尔,闵奚牵起唇角,重新迈开步子:“回去再说。”


    第54章 羁绊


    羁绊


    嘉水的阴雨天气持续了一周, 走时是那样,回来时,也还是那样, 给人一种时间并未流逝的错觉。绵密的雨,像是细绒,被风裹着悄无声息就沾到肌肤上, 冰冰凉凉。


    这样的天气, 打车本就有难度, 更何况是在机场。


    闵奚打开网约车软件查看一眼,在看清楚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排在107位”的时候, 就已经放弃等待, 带着薄青辞老老实实往机场的出租车候车区去排队。


    队伍排得有些长,前头大约还有十几个人。


    她拢紧自己身上的薄外套, 旁边传来轻轻一声:“冷吗?”女孩的询问混在周围嘈杂的风响和人声里, 辨识度很高。


    “有一点。”闵奚低头, 用下巴蹭过衣领边缘。


    深南的天气和这边太不一样了,回程时她没提前看天气预报, 从行李箱拿出来的是件比较薄的衬衣外套,此刻整个人出到室外来才发觉, 嘉水的温度已经低到十几度。


    没什么保暖效果的外套裹在身上,风一吹,无孔不入, 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放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温度。


    闵奚默默忍耐着, 别无他想,只在心中祈祷前头队伍快点走, 打到车好赶紧回家。


    不想下一秒,垂落在外的右手被牵起, 放进卫衣袖子。


    仿佛误入温暖的秘境。


    外头阴冷的风在吹,逼仄的袖子里四季如春,密不透风,一双温热的手藏在里头,将她轻轻包裹住。


    周遭一切跟着静止,闵奚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正在缓缓渡入自己的身体,冰冷的血液开始回温。


    她嘴角微微张开,看向对方。


    “捂一下,很快就热了。”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薄青辞笑容清甜。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今年五一那趟出行之前,她们一直这样亲密,而今不过是在做些从前被视为平常的事情,只是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


    薄青辞从来没说过,自己对冬日的厌恶。


    从前大山里条件恶劣,夏天熬熬尚能过去,可到了冬天,简陋的屋子四面透风,晚上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手脚不一会儿便被冻僵,连看书都费力。


    山里的温度,本就比城市里更低。


    南方不比北方还会烧炕,全靠硬扛。


    是到了嘉水以后,她才开始慢慢喜欢上冬天。姐姐怕冷,一到天气开始降温的时候,她就可以假借姐妹关系的名义做很多事情,去依赖、亲近,乃至频繁的肌肤接触。


    怀着卑劣见不得人的心思,一面谴责自己,一面深陷,无法自拔。


    闵奚没说什么,默认这份专属的体贴,笑意渐深,别开眼去:“应该提前给你报个驾校的。”


    “过两天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给你报一个。”这样以后她出远门,薄青辞来接的时候就可以开自己的车来,而不是两人一起在这傻傻地排出租车。


    闵奚心情不错,连带着唇角牵起细微的弧度。


    前头队伍一直在挪动,继续等了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们,开门上车。


    从机场回居住的小区差不多四十分钟。


    今个儿天气不好,路上大约还要堵车,闵奚在心里细细计算时间,忽然偏头去看身旁的人:“晚上吃李记吧?”她露出清浅的笑,“我有点饿,中午没怎么吃,现在过去吃饭可能有点早,我们回家放个行李再出门?”


    在征询女孩的意见。


    薄青辞点头:“好。”她的心思压根不在这边,反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自己稍后要问出口的话。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雨滴飘落在车玻璃上,被风拉出长长一条水痕。


    她视线也跟着变得模糊。


    三点半落地的航班,到家时将近五点,天色昏暗,雨势渐大。


    两人只回家放了个行李箱,然后开车出门,准备去李记吃饭。


    出门前,闵奚特意对着镜子补了个妆。


    车子出小区的时候,被保安亭的值班大爷认出来,拦下,瞧了眼,认出车里的人确实是闵奚:“闵小姐,门卫室有位大姐好像是过来找你的,等一下午了,你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布满脏痕的窗子,里头有个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脸庞。


    闵奚摇下车窗,有雨丝往里飘:“找我?”她皱皱眉。


    老大爷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她说她姓杜,是来找她外甥女的,你要是不认识我就给她轰走了。”只是这位杜大姐一问三不知,只报了个业主名字,又没联系电话,连人住几栋几单元也不知道,一口咬定自己外甥女住这个小区。


    要不是刚好大爷今天值班,知道闵奚,恐怕这人会被当成骗子轰出去。


    说来也巧,他刚准备打电话帮忙联系一下,闵奚车就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大爷的伞页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透着股压抑。保安室里坐着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女人正扒在门边,朝这边张望,隐约可见迫切焦急的神情。


    闵奚怔愣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对方说的那些话。


    “滴——”


    这时,后方响起一声尖锐地鸣笛。


    有人在催了。


    “你让她等等,我先把车开出去停好。”来不及进行过多的思考,闵奚驶离原地,给大爷留下句话。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不停地摆动,重复碾过水痕,直到车子开出小区,在拐口的路边停下。


    她转动钥匙,车辆熄火。


    雨刷也停止工作,前方玻璃很快被新一轮密集的雨点所覆盖。


    不过片刻的功夫,世界都仿佛被雨水浸泡,变得模糊。


    没了车引擎的响动,头顶滴滴哒哒的雨声越发明显,她们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的小匣子里。闵奚拔下车钥匙靠在座椅上,久久没有动作,看模样似乎是在愣神。


    薄青辞不解地朝人望来:“姐姐?”


    闵奚轻轻呼出口气,抬眼看向她,脸上扯出个淡淡的笑:“没事,我去看一眼,可能……认识。”


    *


    黑灰色的天,被墨色的浓云挤得密不透风。


    窗玻璃上一片晶莹,街对面,卖烧烤的店面已经先一步亮起闪亮的霓虹招牌,薄青辞借着店里亮堂的光,从透明的玻璃上瞧见自己模糊的人脸。


    对面的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恍若未闻。


    闵奚见她不在状态,适时地出声打断:“阿姨,说这么多话渴了吧,你要不先喝杯水?”她看向对面的女人,朝人推了推水杯,笑得礼貌。


    杜晓莉摆摆手:“我不渴。”


    她目光往薄青辞身上落,尽管女孩这会儿没有看她:“我没读过什么书,表达能力有限,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杜晓莉便是陈春华前两天说过的那个人。


    正儿八经的算,薄青辞得叫她一声小姨妈。


    双方血缘关系很近,只是两边离太远,真要论,薄青辞上一次见自己这个小姨妈还是七八岁的时候,隔了老些年,早都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尴尬就尴尬在这。


    可人家大老远找来,也是真心实意的。


    大包小包地上门,知道外甥女受了自己的恩惠,还带了不少东西以表谢意。


    杜晓莉还解释,本来当时从南江村回去后她就要动身来嘉水找薄青辞的,只是当时家里事多,乱成一锅粥,家里男人又正在闹离婚的事情,一拖就是数月。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终于腾出功夫,再翻出春华书记给的那张纸条,才发现上头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湿过,墨水洇开,看不清字迹,只剩一个小区地址。


    前两天她也来过几次,只是被其它的保安拦下了。


    今天误打误撞碰上大爷人好,闵奚又恰好出差回来,这才遇上。


    说到底都是冥冥中早就注定好的,血缘关系摆在这,天生的羁绊。


    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这会儿全都凉得差不多了。


    闵奚早就饿了,眼下胃里一抽一抽的,可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她端起手边的热茶往唇边送,尝试着打破桌上僵凝的气氛:“我理解阿姨你的心情,但小辞……可能需要点时间去消化。”


    杜晓莉没出声。


    倒是一直不在状态的薄青辞突然转过来,看向桌对面的人,直愣愣开口:“先吃饭吧,姨妈。”


    “菜都凉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她自己先拿起筷子,往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口菜。


    干巴巴的一顿晚餐,味同嚼蜡。


    一句姨妈,起码是认可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杜晓莉这趟也就没算白来。


    走之前,她和薄青辞互加微信,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了下来。


    闵奚勉强吃了几口东西下肚,已经许久没犯的胃病,隐隐有发作的迹象。她将礼数做得周全,把杜晓莉送回暂时落脚的宾馆,然后才驱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风潇雨晦。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从前,闵奚不以为然,如今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然的话,怎么胃病偏偏在今晚发作?


    她兀自隐忍着,没和薄青辞说,只是握在方向盘的上手,指节隐隐泛白。


    女孩也失去了平常的敏锐,对于闵奚的异样,未曾发觉分毫。


    她们各自怀着心事,直到归家。


    按亮玄关的灯,闵奚一手扶住墙壁,借着换鞋的动作,弯腰喘气。


    胃里传来的阵阵痛感已经临近忍受的极限,她疼得嘴唇发抖,咬着牙,努力平稳声调:“我忘记和你说了,这几天在深南出差,我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


    “你姨妈六月份的时候确实去村里祭拜过你妈妈的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们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小辞,你是怎么想的呢?”


    杜晓莉倒也没说什么,初次见面,她只隐晦地表达未来还是想要将姐姐的孩子接过去和自己一起生活。


    这么一连串的话砸下来,薄青辞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垂落的双手不自觉篡紧衣袖。


    今晚的一切都被打乱。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等了很久。


    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女孩轻咬下唇,眼底幽光闪烁,暗藏几分明显的挣扎与不甘,却不是因为杜晓莉的事情。


    屋子里静得吓人,沉默在黑夜里发酵、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似乎是有人发了消息进来。


    薄青辞恍若未闻。


    她绷紧的指尖蜷了蜷,意识回归,在这一秒下定决心。


    薄青辞转过身,朝人走近,心脏砰砰直跳,艰涩开口:“姐姐,我……有其它的事情想要问你。”


    就在这时,闵奚扶墙的手往下一滑,如同断线的风筝。


    第55章 困住


    困住


    闵奚膝盖弯了下去, 抵在地面,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一张冷俏的脸也早已因为胃里传来的绞痛感而变得扭曲,湿冷的夜晚,额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黏住了发丝。


    薄青辞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连忙弯腰去扶人。


    “没事, 胃病犯了……”闵奚咬着牙,声音细若蚊呐。


    女孩一听, 立马起身跑回房间翻找胃药。


    想要问出口的话一而再再而三被其他事情打断, 整晚下来,薄青辞也没有了那个心思。


    她将人扶到沙发上靠着, 接好的温水喂到嘴边送药, 目光落在闵奚那张温婉的面容上——素日的清冷在此刻被病态取缔, 眼底有水意轻晃,像是要疼哭了。


    唇瓣上口红掉得差不多, 露出底色,泛着虚弱的白。


    可以看出这回是疼得厉害。


    定然是出差这几天饮食上又没注意了, 说不定还喝了酒,再加上嘉水温度骤降,回来后身体没那么快适应。


    薄青辞有时候很气恼, 姐姐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一回,听一回, 不说的时候就抛诸脑后,一点儿也不当回事。


    可转念一想,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气恼,去心疼。


    她去雾色当过实习生,也算清楚设计这行在学校里和真正工作不是一回事,大家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吃饭休息,同闵奚之间差了八岁,想要设身处地去体会对方的难处和不便,光靠嘴说,也是天方夜谭。


    心里堆积的事不止一件,又气闷,又憋屈。


    忽然,肩头一沉,细细的发丝撩过颈侧。


    “靠一会儿。”闵奚均匀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声音低低的。


    薄青辞垂下眼去,看她。


    女人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皮投落一方小小阴影,细挺的鼻梁,红唇微抿,前些日子磕破的那个小伤口早已愈合,半点痕迹不留。


    女孩的目光在此处流连,呼吸逐渐变缓、变沉。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闵奚唇瓣上伤口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辞……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想的?”闵奚忽然睁开眼,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她。


    深色的眼眸,静若黑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心尖窜流而过,里头藏着薄青辞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目光闪了闪,唇瓣微张,嗓音有些沙哑:“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呀,姐姐。”


    什么亲戚,什么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突然冒出来的姨妈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喜,反是错愕比较多。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家里简单办了丧礼,薄青辞就是那时候在丧礼上见了杜晓莉一面,对方的面容比起如今要年轻许多,整个人也透着股疲态,许是这些年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听说她有个女儿,比自己小两三岁。


    认姨妈可以,但对于杜晓莉隐约透露出来的其它意思,薄青辞一概不认,一概不听。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伶仃的小女孩了,不需要谁来帮自己做决定。


    如今的她,脱离任何人都能独自活下去。


    关于这个问题,薄青答得毫不犹豫。


    闵奚非要问,要听,难道她会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吗?


    她知道。


    薄青辞于是顺从,说了她想听的。


    “可是,她毕竟是你姨妈。”


    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闵奚在想起自己已过世的父母,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亲人的定义都不一样,至少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思绪很乱,却也知道这只是自己在多想。


    她坐起身来,朝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吧,阿姨还会在嘉水待一阵子,周末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她。”


    说到这,闵奚稍微停顿,忽然小声:“我也不想你走。”她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移开了视线。


    大抵是想要薄青辞知道,只要她想,在自己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人本就是群居动物,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再回到独居,将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闵奚无法忍受。


    父母去世那一年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忽然就空了,只剩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对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女孩生出了习惯,而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融将你的生活填满,融入每一个缝隙,无孔不入,吸附骨髓。


    薄青辞的心也因为闵奚的这句话而变得热切,她很认真地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脸庞写满凝重:“我不走。除非姐姐你赶我……不,赶我也不走!”严肃的语气,像在许诺誓言。


    闵奚被女孩忽如其来的郑重逗笑。


    原本还有些沉凝的气氛因为这声笑变得轻松起来,她屈起指节,轻轻擦过对方柔软的脸颊肉,眉梢挑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可爱的地方这么多。”


    “是吗?”被碰过的地方下一秒便燎起火烧感,又痒又烫。


    “嗯。”闵奚弯起笑眼,看着她,将手收回:“刚刚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是什么?”


    兜兜转转,话题被拉回最开始的地方。


    奔向海市蜃楼的沙漠旅人,再一次遇见绿洲,开始躲闪。薄青辞攒了很久的勇气并没有在此时派上用场,作势欲起:“……之后再说吧,你杯子空了,我再帮你去接杯热水。”


    闵奚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滑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按住,低声开口:“现在就可以说,小辞。”


    沉默的因子在空气中发酵,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薄青辞背光侧身站在沙发旁,垂眸与人对视,长睫眨动的同时,细细颤了一下。


    相较她的紧张,闵奚则是意气自若。


    闵奚看见她的喉咙轻微滚动,随之而来,是女孩说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音:“对不起,把你的嘴唇磕出血了。”


    “还有……”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主动亲了我?”


    肯定的答案以问句形式脱口而出。


    薄青辞一鼓作气,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简洁,直白。


    她已经忘记思考,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闵奚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头盛着的,是缩小版的自己。


    她早已被困在其中,困在这双眼睛里。


    闵奚没有很惊讶,眼底笑意轻晃:“想起来了?”


    薄青辞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闵奚那双刚被清水润过的红唇上,紧了紧喉咙,水雾迷蒙地眼里是让人不忍拒绝的渴求:“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这次,她保证会很温柔。


    第56章 默许


    默许


    闵奚从喉咙里哼出轻轻一声, 没有回应。


    她不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这是闵奚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一贯的毛病,什么事情, 可以先斩后奏,但如果一定要提前表态才能做的话,那就必须要谨慎斟酌, 考虑后果。


    瞻前顾后, 犹犹豫豫, 像只乌龟,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将脑袋缩回厚厚的龟壳里, 回避任何人的靠近——这是游可曾经对她的评价。


    职场上的利落干脆, 并没有带到感情上。


    “你亲过别人吗?”闵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问。


    尽管那天晚上薄青辞表现出来的模样十分的生疏, 青涩, 不然也不会莽撞到用牙齿磕破她的嘴唇, 但她就是想问。


    大约,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毫无道理的占有欲在作祟, 她想确认这张纤尘不染的白纸第一笔浓墨色彩,是由自己添上。


    ——亲过别人吗?


    ——没亲过就可以。


    将闵奚的这句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薄青辞自动理解成肯定句式,她自然是摇头。


    闵奚听完,含笑不语。


    女孩在她在默许的眼神下, 逐渐靠近, 稀散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黏稠,让人呼吸都费力。


    上一次, 是喝醉了以后在夜色朦胧的房间里,她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只凭感觉和欲望指引,和眼下的状况不太一样。


    眼下,头顶的灯都亮着。


    她能够读到闵奚眼神里的默许和纵容,那么闵奚也定然能够读到她的。


    会是什么呢?


    无处安放的左手落在闵奚削瘦的肩上,薄青辞还有功夫分散心思——从前只觉得姐姐又高又瘦,身体还不好,如今伸手扶住,才发觉是真的很瘦。


    她往前半步,抵进,一条腿屈起跪在对方两腿间,完完全全撑起自己的身体,掌心推动,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人顺着她就跌在沙发靠背上。


    人往后倒,心脏朝前,重重撞击着胸膛。


    散开的乌发垂落肩头,薄青辞低头覆了上去


    两片温热的唇贴紧,脑海里炸开朵绚烂的烟花。


    好软。


    仅凭着下意识的反应,女孩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灵魂都在颤栗。


    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薄青辞的大脑一片混沌。


    舌头可以伸进去吗?


    还是不?


    丝毫不觉自己的一双眉毛皱起又松开,全部落进闵奚眼底。


    最终,也只是轻轻含住对方的唇,反复碾磨。


    因为有前车之鉴,将人弄出了血,这次,薄青辞格外小心注意,齿尖碾过之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克制。这样规矩的一个吻,像在闵奚的心上挠痒。


    直到女孩恋恋不舍地松开。


    “好了吗?”闵奚瞳孔微张,哑然失笑,“就只是这样?”


    她还以为,薄青辞说得那样郑重的“再试一次”是做什么,结果就只是简单碰了碰。闵奚目光落在对方娇红欲滴的耳朵上,短促地笑了声。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女孩的脸上。


    啊,好像被嘲笑了。


    薄青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闵奚的意思,有些窘迫。闵奚笑得太明显了,正当她想要再试一次为自己找回面子的时候,丢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尖锐地铃声将那点剩余的暧昧驱散,闵奚扫过来电显示,看向她:“我接个电话。”章亦晴打来的。


    薄青辞撤回屈跪在沙发上的腿,略不甘心地退开,一双湿漉的眼还望向对方,泛着水光,柔软乖巧,透着丝委屈。


    闵奚捏捏她发烫的耳朵,拇指沿着颌角轻轻擦过,温声道:“早些洗漱去休息吧,你们课程设计是胡教授带吧?我记得她很严的,每天早上都要点名。”


    “晚安。”


    这便是宣告结束了。


    过后,闵奚接起电话边讲,一边走进卧室,房间门缝虚掩着,隐约能够听见女人讲电话的声音传出来,恬淡自如,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到刚刚那件事的影响。


    从始至终,情绪跌宕起伏,忽上忽下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心里头涌出些挫败感。


    回到卧室,薄青辞趴在枕头上抱着被子胡乱搅弄了会儿,倏尔,迟来的欣喜和巨大幸福感将那点点挫败尽数淹没。


    她伸出舌尖又舔了舔自己已经干掉的唇瓣,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由心尖发颤,胸膛深处又泛起一阵强烈的悸动。


    是姐姐默许她做了这一切。


    可以亲,可以抱,甚至在末尾的时候暗示自己可以……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女孩平滑的喉咙悄然滚动,隐隐口干,她开始自责。


    自己太呆了,什么也不会,所以错失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其实在今天以前,她都只是想和闵奚面对面,要一个回答。至于后来的那句想要“再试一次”,完全是情绪所致,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的话。


    而这样大胆的请求,竟然也这样顺利地被默许了。


    那是不是说明,姐姐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


    薄青辞又在脑海里敲出一个问号。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喜欢有可能被回应,又或者是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拥有闵奚这个人,薄青辞就忍不住将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揉成一团滚来滚去,整个人都轻飘飘地,仿若身处云端。


    思绪一会儿飘远,一会儿拉近。


    薄青辞一会儿觉得幸福生活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一会儿又发现,其实还有好多的事情没有解决。


    她的问题太多了,脑子却已经被糊成一团浆糊,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姐姐亲了她,也允许自己亲她,这是不是就代表喜欢呢?


    至少是不抗拒。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展开追求?


    可是她没有追人的经验,也不知道该要从哪些方面开始做起,薄青辞想了想,打开手机又是一阵搜索。


    良久,她扔开手机,翻过身来直愣愣地躺在床上出神,网友们给的那些建议,基本上对她没什么用处,死板又浮夸,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这一夜,薄青辞带着幸福的烦恼,迷迷糊糊入睡。


    次日醒来,两人在同个屋檐下还和以前那样相处,只是彼此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昨夜睡得太香,太沉,以至今早起得晚了些,薄青辞掐着时间出门,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生怕晚几分钟就要被胡教授点名抓到。


    闵奚瞧她匆匆出门的背影,喉间哼出短促一声轻笑。


    突然有点明白过来游可为什么喜欢年轻的妹妹,因为朝气、有活力,和她们在一起,能够找回那种让人着迷的青涩单纯。


    想到这,她又想起周宋,神情忽然古怪。


    也罢。


    或许青涩和单纯跟年纪无关,薄青辞是独一份。


    杜晓莉来得够久了。


    实际在见到薄青辞之前,她已经在那个小宾馆里住了一周。现在人见到了,她买好周日傍晚的火车票,计划返程。


    到底是亲姨妈,薄青辞在平复下来以后已经没开始那么抵触。


    尤其,那天晚上她得到了闵奚的确切表态。


    姐姐是不希望自己离开的。


    这就足够了,其它人的意见和想法,都不重要。


    她心情很好,连带着对自己这个还陌生的姨妈也十分宽容,在闵奚的授意下,周末两天,薄青辞也带着姨妈在嘉水到处转了转,走前,还买了好些东西送过去。


    哪里知道杜晓莉死活不肯接,还苦口婆心地把她教育了一顿。


    “你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钱?我不会要的,你哪里买的拿去退了吧。”


    “你读书花的是人闵小姐的钱,该省就省,不该花的别乱花,不能拿人家好心当天上掉的馅饼。”


    薄青辞被说得一愣,这才想起来要解释:“姨妈,这是我自己课余周末打工赚的钱,不是姐姐给的。”


    杜晓莉的脸色这才缓和许多,却依旧不改口:“不要,拿去退了,钱你留着。”


    薄青辞见状,也不勉强。


    杜晓莉一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背着来,又背着走。


    将她送到进站口,眼看人要走了,薄青辞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不想叫人误会。


    杜晓莉早就料到了一般,嘟嘟囔囔又兀自说了许多:“我知道,你嘴上喊我姨妈,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呢。这么多年没找过你,你家出那么大事我也没出现过,现在你长大了我就找上门,像是别有所图对不对?”


    “其实那天吃饭我说话没过脑子,一着急就说了。”


    “现在想想,是有点强人所难。毕竟上次见你,你才八岁,那么丁点大,瘦瘦小小的,这么多年过去都是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


    “阿姐在底下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一定很欣慰。”


    “唉,都随你吧。”


    一箩筐的话往外倒了又倒,薄青辞站在一旁,安静听着。


    杜晓莉还说了她自己的许多事。


    比如,这次来嘉水不光是为了找薄青辞,也是因为高考失利的女儿说要到嘉水的一家很有名的复读机构复读,她这才忙前忙后,跑到实地咨询,也看看能不能在这边租个房子陪读。


    自己的婚姻失败,前夫又是个混子,孩子高三那段时间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杜晓莉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影响了女儿。


    愧疚之余,只能想办法尽力弥补。


    想起之前陈春华说过,薄青辞也在嘉水读大学,这才顺便找上门。


    听见这个“顺便”,薄青辞悄悄松了口气,心里还有几分庆幸。多余的亲情对而今的她来说,未尝不是种负担,这样的顺便才恰如其分,刚刚好。


    将人送走,女孩走出火车站广场,摸出手机准备打车。


    闵奚发消息的时间掐得很准,刚好在这时弹了出来-


    人送走了吗?-


    在哪,刚办完事,我来接你。


    第57章 表白


    表白


    雾里看花, 文文莫莫,不真切的朦胧是感情里最让人致命的体验,一件微末的小事, 总能衍生出无数种粉色幻想。


    眼下的薄青辞,恰巧处在这样一个阶段。


    好像也不用她想法子去表明态度,或者摆出追求人的姿态, 闵奚总是大大方方地与她相处, 把握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似乎仍然有所顾虑。


    闵奚依旧对她很好。


    只是与从前单纯的好,有些细微差别。这种差别体现在细节的小动作上, 从前对方不会主动做的一些事情, 譬如,牵手。


    如今也是做得相当自然、频繁。


    是否喜欢一个人, 只需从她的眼睛里, 行为上就能看得分明。


    揣摩了几回, 薄青辞心里便也有数了——姐姐还需要一些时间,她可以等。


    从秋到冬的过渡, 不如其他两个季节那么突兀,温度一点点往下落, 身上的保暖衣物也一件件地加。


    薄青辞在某天经过食堂的时候发现门口立牌宣传页换新了,这才知晓,原来已经立冬。


    嘉水的习俗是立冬得吃羊肉, 一时间, 满城大大小小的餐厅菜谱跟着上新。


    开始的时候,薄青辞找了菜谱换着花样在家做了两回, 没多久两人就腻了,觉得也就那样。


    杜晓莉一家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搬来的嘉水, 她们房子租在复读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里,尽管如此,租金价格却不便宜。


    薄青辞在母女俩刚搬过来的时候上门帮忙打扫过卫生,她当时有意留心周围的环境,小区安保很差,进出人员杂乱,谁都能进,唯一让人觉得宽慰的地方是租的房子去年刚被翻修过,外头瞧起来破破烂烂的,里头却很新,至少住起来舒适。


    同时,也见到了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妹,唐一诺。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薄青辞还以为,像姨妈那样的人,那样的家庭背景,养出来的女儿应当也是内敛文静的,却不想初次见面,就被唐一诺的一头黄毛刷新了印象。


    一看,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叛逆少女。


    母女俩在经济上暂时没什么难处,杜晓莉成功离婚,从混账男人那里分到了些钱,不多,但足够撑上一段时间。


    复读学校有转学手续要办,加上刚搬过来还有一堆子事,杜晓莉也需要重新找份工作糊口。


    她每天到处跑,忙得分不开身,暂时腾不出手去管女儿,便给唐一诺转了些钱,让对方自己解决这几天的午晚饭。


    唐一诺拿了钱,当时装得乖乖,这样相安无事了几天,直到有回在外面疯得忘记时间半夜才回,家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没两天就入学了。


    复读学校管得严,贵有贵的理,手续全部办好以后插班复读,唐一诺总算是安安分分开始读书。


    亮黄的头发也被勒令染回原本的黑,去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耳钉首饰,浓妆艳抹,小女孩清清爽爽,细看下,眉眼间倒和薄青辞有两分相像的乖甜。


    薄青辞倒是没觉得,这话,是闵奚说的。


    十二月五号,是个周三,杜晓莉的生日便是这一天。


    她今年四十一了,起先,是没打算要过这个生日的。


    可仔细一想,搬过来快半个月了,一家人还没正儿八经坐下来吃顿饭。再加上先前搬家闵奚也让薄青辞捎了乔迁礼过来,她稍稍思索,给薄青辞打了个电话,让她问问闵小姐这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来家里吃顿晚饭。


    杜晓莉邀请,闵奚自然不会拒绝。


    刚好,这几天她都比较闲。


    下午在公司里签了几个字,无聊之际打开相册翻到薄青辞之前给自己发来的课表安排,念头乍起,决定溜班去济大看看。


    脱离课堂许多年,闵奚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来到学政楼,在三楼找到薄青辞上课的教室。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光洁瓷砖地面,映出清晰的人影。


    她站在教室后门往里看,没一会儿就在阶梯式的大教室里找到薄青辞的人影,趁在讲台上老师转过身去的时候,她悄悄坐进教室后排。


    别人看黑板,她盯着教室前方某一个人影在看。


    女孩坐在第二排,靠窗边,旁边坐着几个室友。


    冬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煦煦的,薄青辞一手托住下巴,一手握笔搭在书页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看向黑板,手上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书页上画着。


    半边身子浴着光,散漫又从容。


    像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唯一的区别,是身上没有穿校服。


    忽然,薄青辞眯着眼低头捂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像是会传染似的,没两秒,坐在她旁边的邵清薇也跟着打,然后是唐梦姿、庄菲,她们那一排几个无一幸免。


    闵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漾开轻柔的笑。


    倏尔,她低头摸出手机,编辑一条消息发送过去。


    薄青辞桌兜里传来轻微的振动声,屏幕亮了又黑,她没有立即伸手摸手机,等台上老师板书完最后一个知识点,让自行阅读下一节的时候才腾出只手解锁屏幕。


    闵奚发来的消息十分无厘头,薄青辞看不明白,敲出个问号回复。


    没一会儿,抽屉里手机又响了。


    讲台上,老师还在低头看教材,薄青辞再次解锁手机——-


    闵奚:困了?-


    薄青辞:?-


    闵奚:看见你打哈欠了。


    看见这一条,她连忙回头张望,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不期然撞上一双盈笑的眼。


    仿佛早就料到女孩会有这一举动,闵奚正候着。


    压不住上扬的唇角,薄青辞撤回视线,再次低头-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她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就去后排陪姐姐了。


    闵奚就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我要是告诉你,你还有心思上课吗?-


    乖乖上课,不要看手机了,下课说。


    两句简短的话语,给这番闲聊画上句号。


    薄青辞却在心中暗暗腹诽,明明是姐姐先给她发消息的,现在却反过头来说她。


    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霸道专政。


    尽管如此,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点困意算是因为闵奚的出现散得一干二净,女孩抬头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时钟,只期望分针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瞬间,薄青辞迅速合拢书本,起身催促坐在外排的室友赶紧出去。


    老师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声让几个班的学委把上节课留的作业收上来。


    闵奚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左右都没人,也就不用起身。


    她正低头回复工作群消息,忽然,前方一团影子落下来,挡住她头顶的光:“同学,你是外校过来听课的吗,好像没见过你?”


    一抬头,是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模样如何,没细看。


    闵奚继续低头打字:“算是吧。”


    “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男同学说话开始结巴紧张了。


    闵奚没当回事,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尚未说出口,就被过道上传来的清亮一声打断:“姐姐!”


    薄青辞视线在男同学身上扫了一眼,压了压眉,伸出一截藕臂将人牵过:“不好意思同学,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薇薇,你帮我交一下作业!”


    邵清薇:“没问题!包我身上!”


    吃了闭门羹的男同学看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薄青辞她们已经不见了人影。


    女孩拉着闵奚越过下课的人潮,一路跑出学政楼,甩动的长发在夕阳下散开,层层叠叠,洒满金辉。交握的掌心里不一会儿便冒出细细密密的汗,心脏朝前,一下又一下在用力撞击胸膛。


    每一下,都震聋发聩。


    闵奚一时也分不清楚这是因着运动剧烈的缘故,还是因为其它别的。


    将大部队远远甩在身后,她们在林荫小道上停了下来。


    落日的余晖被树叶切割成一团团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肩头。


    闵奚一手撑住膝盖,直起腰身,微微喘气:“怎么走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室友们打招呼。”她的另一只手,还被薄青辞紧紧握在手心。


    “……”


    薄青辞抿着唇,上前一步,低声埋怨:“再不走快点,一会儿又有人追上来问你要联系方式了。”她不喜欢,看到那些人就烦,女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在撒娇呢。


    闵奚长睫轻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动,像有根羽毛轻轻挠过心尖。如今的薄青辞熟知自己就吃这一套,隔三岔五,乐此不疲。


    她白皙的脸庞也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染上一抹淡淡的霞色,眼波轻晃:“难道你在学校里遇到有人要联系方式,也是这么跑吗?”


    薄青辞:“那怎么一样?”


    “看来我们小辞确实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闵奚含笑,避轻就重,意味深长。一句话轻而易举就让薄青辞掉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尽管她事先也猜到,像薄青辞这样出挑的外形条件,在荷尔蒙泛滥的大学校园里没人追才叫奇怪。


    追她的男孩子肯定不少,至于女孩子嘛……


    闵奚眸中笑意收敛了些,不知道有没有。


    从学政楼跑到这里,浑身都热了起来,手心也变得黏糊糊。


    闵奚在此时挣了挣,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这一动作被薄青辞误会成在生气,反被对方握得更紧。


    女孩上前一步,脱口而出的是克制却又灼热的话语,又轻、又缓:“但我只喜欢你,姐姐。”


    第58章 知道


    知道


    风轻轻地吹过, 撩动额前的发丝。


    女孩滚烫的话语仿佛在她心尖很轻地烙了一下,不疼,却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记。


    从小到大, 闵奚被很多人喜欢过,其中不乏盛大热烈的追求,只是这样简洁有力的表白, 还是头一次。不用任何其它的东西去修饰, 少年本身满腔的爱意, 就是最极致的浪漫。


    这和成年人进退有度的爱情不同,它是热烈的、莽撞的。


    兴之所至, 猝不及防。


    却能准确无误地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闵奚自然也相信, 薄青辞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回应的话已经顶住了喉咙,到了嘴边, 差点脱口而出。


    理智却告诉自己, 不能这么冲动。


    她缓缓眨了下眼, 歪头:“嗯——?”佯作平静的外表下,早已兵荒马乱。


    “我只喜欢你。”大约是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 又或者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小,薄青辞心头一紧, 眸光热切,又重复一遍。


    闵奚:“嗯。”这一声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她撩起眼皮, 目光在女孩清丽的脸庞上逡巡着, 没有回应,“时间不早了, 现在过去你姨妈家路上还要堵车,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走吧?”


    闵奚向前一步, 牵动薄青辞的手。


    并没有在对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不悦和抵触,薄青辞三两步跟了上去,不依不饶:“嗯是什么意思?”她抱住闵奚的手臂,小幅摇晃。


    乌眸似水,黑亮的瞳孔里饱含深切的期盼与渴望。


    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层层衣物,轻轻擦过她的小臂。闵奚整个人都僵住,大脑闪过一道白光,酥酥-麻麻地电流感沿着脊背自下而上,直击心脏。


    糖衣炮弹,还用上了撒娇的招式,闵奚这回却说什么也不肯松口了。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


    “嗯,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知道你喜欢我。”


    即便不说,也是知道的。


    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和说出口,又是两码不同的事,小辞年纪尚小,又是第一回对人动心,热烈、急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她不是。


    她们之间,看似是薄青辞在主动,实则节奏的把握和控制权一直都在她手里。


    话一旦说出口是要负责的。


    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小辞负责。


    闵奚时刻提醒自己。


    到杜晓莉她们家的时候六点刚过。


    刚一进门,薄青辞就将手中沉甸甸的习题集往茶几上放。杜晓莉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还是眼尖地瞧见了:“怎么又买了东西!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这次过来不准带东西!”


    闵奚不动声色地开口,帮人分去注意力:“阿姨你别说她了,是我要买的,楼下买的一些水果和新版的习题册,诺诺正需要呢,都是用得着的。”


    说完,她话锋一错,转开话题:“对了,我们是不是迟到了?下班高峰,这一路太堵……”


    “不晚,诺诺也才刚到家呢,一会儿吃过饭还得回去晚自习。”


    “你们坐,我现炒两个菜,马上!”


    杜晓莉乐颠颠地往厨房里去。


    薄青辞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脚跟上去:“姨妈,我帮你。”


    杜晓莉:“用不着。”她偏头睨了眼站旁边无动于衷女儿,张口吩咐,“唐一诺,洗手过来端菜,客人都来了你别光杵那站着,叫人没?”


    唐一诺:“哦。”


    像个戳一下动一下布偶娃娃,她眼珠子没精打采地转了转,偏头看向距离自己几步远的薄青辞,招呼打得十分敷衍:“表姐好。又买这么多东西过来啊?”


    “不是我买的。”薄青辞静静开口。


    这话,方才明明已经同杜晓莉解释过一遍。


    唐一诺又“哦”一声,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堆子东西上轻飘扫过,转而看向闵奚,似笑非笑的模样:“闵姐姐还真是客气……你们坐吧,我去厨房帮我妈端菜。”


    乖戾、叛逆,这不是唐一诺第一回在外人面前这样了,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薄青辞作为她的表姐可以装作没所谓,却不能容忍对方用这样的态度对闵奚。


    女孩唇角下压,方才还带笑的杏眼此刻已经漫上淡淡一层阴郁。


    闵奚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悄然站身边,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安抚着:“没事,别闹脾气,今天是你姨妈过生日呢。”


    薄青辞抬头,望进那双温柔含笑的眼,心底的烦躁和不快仿佛被一双手细细抚平,悄无声息地散去。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嗯。”


    四个人,七道菜,摆满整张方桌。


    杜晓莉骨子里热情好客的劲藏不住,桌上,还一个劲地想要给客人夹菜,被唐一诺提醒了两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瞧我,诺诺之前就提醒过我好多回了,我总是改不掉。”


    闵奚:“习惯得慢慢扭转,急不来的。”


    杜晓莉也没当回事,转头又去问薄青辞:“小辞,家乡菜还吃得惯吗?”


    ……


    唐一诺埋头吃自己的,冷眼旁观这一切,偶尔杜晓莉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不问的话,她也懒得说话。她不是很明白母亲的热情从何而来,还特意请人到家里来吃饭。


    明明一桌子人都不怎么熟。


    特别是她那个表姐。


    啊,都十几年没见了,所谓的血缘关系就真的那么神奇吗?


    在她看来,这一桌子的人都很虚伪。


    冬天,日落总是很快。


    闵奚她们走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尽数黑了下来,街边大大小小的店铺亮起灯牌,卖烤红薯的大姐推着小车慢悠悠地沿着马路边走,到处都是烟火人情。


    唐一诺和闵奚她们是一道出门的,一来,她得回学校去上晚自习了。二来,杜晓莉怕两人还不认路,这旧小区里七拐八绕的,让女儿帮着送送人。


    好巧不巧,薄青辞她们的车子就停在复读学校旁边那条街上,隔没多远,也就一两百米的距离。


    三人走了一路,唐一诺要不低头走路,要不时不时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一眼,偶尔被薄青辞主动开口搭话也会回一句,但必然没有下文。


    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总感觉嘴里好像还有奇怪的味道。”闵奚捂住唇轻轻哈气,嗅了嗅,柳眉蹙起。


    方才吃饭的时候桌上有道凉拌菜,是薄青辞她们家乡那边的特色菜,不过味道很奇怪,一般人吃不来。


    闵奚好奇,吃了一口,险些吐出来。


    过后喝了好多水,到了这会儿,还总觉得那股味儿黏在嘴里没散。


    薄青辞左右张望,没一会儿,目光锁定在不多远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姐姐你等会儿,我去买口香糖。”


    没两秒功夫,人已经走出几米远。


    唐一诺看她远去的背影,按亮手机屏幕又瞥了眼时间,看向闵奚:“我得走了,晚自习要迟到了。”


    “注意安全。”


    “到家教室了给你妈妈发条消息,让她放心。”


    闵奚做简单地叮嘱,她和薄青辞的这个表妹,还真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又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晚上风大,有些冷。


    唐一诺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回头:“我不懂。”


    “你图什么呢?”


    不仅是对薄青辞好,连带着爱屋及乌,对她们家也不错。


    刚搬过来时就已经送过一次乔迁礼了,今天上门又带了东西,虽说都是些复习资料之类的书本,可零零总总的东西加上提上门的那些水果,也有六七百块了吧。


    难道这些钱真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莫名奇妙两句话,闵奚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唐一诺是在和自己说。她微微蹙眉:“……什么?”


    人来人往的街头,唐一诺站在路灯下同人隔空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淡漠得平静:“我说,你对我薄青辞那么好,图些什么。”眼下人不在,倒是连表姐也懒得称呼了。


    闵奚总算弄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她第一反应是深深的不适,却也诧异,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怎么对人防备心就那么重。


    闵奚静静看着她,启唇的瞬间,白色的雾气冉冉腾升:“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对一个人好就非得要图她什么吗?”


    “你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狭隘。”


    “随你怎么说。”对于这个回答,唐一诺显然不满意。她嗤笑一声,扭头就走。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毫无缘由就对另一个人好吗?即便是骨肉相连的血亲也都未必,又何况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除非是傻子,要不就是另有所图。


    她的烂人亲爸,娶了她妈妈,不是因为爱,只因为丑陋的欲望需要被合理宣泄,需要传宗接代。


    怀胎十月将她生下来的妈妈,如今对她千依百顺,是因为那伟大的母爱吗?不是,只是因为良心上的愧疚,想要补偿,以求心安,如若不然,母爱那么伟大,过去那么多年都干嘛去了呢?


    口口声声说离婚是为了她。


    如果真是为了她,就不会在她人生最重要的关口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还有她的微信列表里,那个聊了三年的卡通头像……


    都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眸中的平静早已被扭曲的恨意所粉碎,面前的世界也被泪水洇成七彩斑斓,模糊的光点。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眨眼的瞬间,一滴热泪砸在运动鞋上。


    冬夜寒风刮得脸生疼,上一秒还有温度的泪水,下一秒,就成了冷冰冰的刀子,贴在脸上,直冻人。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反正她不信。


    第59章 所图


    所图


    薄青辞不一会儿握着盒口香糖回来, 交到闵奚手上。她朝唐一诺离开的方向望去,繁华街道上昏暗的灯将那人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的, 孤寂的灵魂。


    闵奚从铁盒子里倒出来两颗糖,一颗喂进嘴里,另外一颗还完好捏在指尖。她看向眼前的人, 柔柔一笑:“要吗?”


    薄青辞点头, 好奇地问:“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问我对你这么好, 图什么。”闵奚漫不经心,捏住手里那颗糖往前送到女孩唇边, 潮热的湿气包裹指尖的瞬间, 视线也缓缓落进薄青辞那双盛着光的眼睛里,笑意轻晃, “那你说说, 我图你些什么?”


    除了最开始泛起的那点不悦, 闵奚这会儿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小女孩口不择言或许和过往的经历有关,她却并不关心, 和小孩较什么劲?


    舌尖搅弄口腔里的糖,清凉的薄荷味盈满所有感官。


    薄青辞下意识低头,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弯起的双眸像天上多出的一轮月亮,星亮皎洁:“我不知道, 但我非常希望自己身上有姐姐你所图的东西。”无论是钻石还是金子, 之所以能够卖出超高的交易价不外乎是因为它们本身就价值不菲,只有有价值的东西才值得被人惦记。


    她倒宁愿闵奚图自己一点什么, 这样不过是将两人绑定得更深,更紧。倘若在对方眼里自己一文不值, 反而可有可无了。


    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闵奚有些意外。一般人被人盯上,怕只会觉得旁人目的不纯,心怀不轨,薄青辞这样的想法有几分和年龄不符的通透。


    她迈开步子,朝停车地方慢悠悠地走,落在肩头的光影明明灭灭:“这样啊,那我得仔细想想了,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薄青辞快两步跟上来,牵起她空荡的手:“那可多了去了,比如……美色。”


    这句话让闵奚怔愣住。


    她转头,看向对方。


    距停车的地方不到一百米,两人走走停停,树影被风吹得摇曳轻晃,闵奚脸上表情很是精彩,深色的眼眸泛起秋波,一时竟不知晓该要怎么去接薄青辞的话。


    女孩偷笑,仰脸,大大方方:“怎么了,我的美色不值得姐姐你图吗?年轻又美好的容貌身体……”


    闵奚脸颊一热,情急之下,胡乱捂住薄青辞的嘴:“谁教你说这些的。”她皱起眉,脸上是虚张声势的正经。


    脱口而出的话实际并没其它别的意思,薄青辞说完以后才惊觉歧义很重。


    闵奚比她先一步发觉。


    冰冰凉凉的掌心触到温热的唇瓣,很痒。


    薄青辞同人对视两秒,轻而易举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扇动长睫,红唇张启,在柔软的掌心肉上擦过,呼出热热的潮意,弯眸:“那我不说了,姐姐。”


    *


    一岁又一岁,游可的二十八岁生日依旧和一众朋友们一起度过。


    大多是些老面孔,要说新人,恐怕就只是周宋。


    对于游可以前的情史,周宋略知一二,也知道对方换女友换得勤,交往过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说不介意不吃醋都是假的,但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总揪着不放,难受的只是自己。


    这次生日,聚会的地点放在家里。


    游可的房产之一,江景大平层。


    薄青辞原是不来的,临近期末,她时间紧得很,接二连三的考试外加课程设计,最近两周连周末都泡在图书馆里没回去。


    体会不到期末周大学牲的难处,游可一听薄青辞来不了,变着法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


    磨得人实在受不了,熬了三天夜将手里课程设计的进程赶出来,这才腾出空过来给她过生日。


    “开心开心!!谢谢各位漂亮美女姐姐妹妹们今天来给我过生日!!敞开了吃喝!随便玩哈!”


    装修时特意做的全屋智能在此时发挥它的最大作用。


    游可站在站沙发上恣意欢呼,话音落地的瞬间,它举起双手,整个屋子灯光瞬间熄灭,紧接着五彩斑斓的舞台灯亮起,音响自动播放强劲的嗨歌。


    薄青辞熬过夜后疲惫的神经被音乐声这么一震,太阳xue隐隐作痛。女孩上身一歪,就往闵奚肩头上靠,嘴里是碎碎念的牢骚:“这和去酒吧有什么区别?”


    “她说是有区别的,区别在自己家里没外人。”闵奚复述一遍游可的理由,也觉得十分的没有说服力。


    她垂眸,抬手揉了揉薄青辞柔软的秀发,瞧人满脸疲惫的模样也有些心疼:“你要是觉得累就去那边的房间补觉,一会儿切蛋糕的时候我叫你。”


    薄青辞仰脸看她。


    彼此的默契在此刻又再发挥作用。闵奚一双手顺着她发顶落在耳畔边的位置,以指腹细细碾磨,低声安抚:“放心,我在呢,她不敢找你麻烦。”


    薄青辞去了。


    房门虚掩着,极具穿透力的音乐从外间的开放式客厅里飘进来,却抵不住沉沉的困意。脑袋一沾枕头,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全然不知道外头的劲乐切了一首又一首。


    玩到半途,游可才发现薄青辞不见了人影。


    听说人在客卧里偷偷补觉,她起身要去逮人,不想先被闵奚逮住——


    “你好偏心啊,今天可是我生日!”


    “你每年都过生日,不差今年这回。”


    游可:??


    这能一样吗,岁岁不相同。


    只不过这几年也早已习惯闵奚这样护着对方,游可改口很快,转而拉着好友帮自己助阵玩骰子:“那你帮我玩她们,输了得喝酒!”


    闵奚满口应下:“好。”


    过了十点,极具氛围感的嗨歌被切成轻缓的抒情乐曲,调小音量。


    夜色也被音乐衬得优美。


    薄青辞睡得迷迷糊糊,丝毫未曾察觉到中途有人进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了会儿,又出去。


    她醒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没有人叫,屋外静悄悄的,像是热闹早已散场。明净的落地窗外月照大江,粼粼的水面上,仿佛结了层雪白的霜。


    薄青辞从床上坐起,被子落到腰间堆叠起,长发披散,对着窗外景色发了会儿懵。


    倏尔,她准备起身下床。


    这时,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闵奚站在门口,有些意外:“醒了?”


    女孩穿上拖鞋朝她走来,神色怠懒,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迷茫:“外面散了吗,怎么没叫我?”


    “散差不多了,看你睡得熟就没叫。这么多人,不差你一个。”


    “饿吗?我给你留了蛋糕。”


    “我去吃点。”


    薄青辞越过对方身边,朝外走。


    明与暗的交分,刺目的光晃了她一瞬,半虚着眼眸,好一会儿才适应。


    开放式的大客厅一片狼藉,乱成一团,抱枕、酒杯,随处可见,洁净的地毯上不知是谁洒落的红酒,如不慎落入雪地的红梅,零落成泥,染红一片。


    还有两三个人没走,都是熟面孔,歪在沙发上打盹、看手机。


    吃剩的大蛋糕被摆在岛台中央的位置。


    闵奚熟门熟路,打开冰箱,将提前分出去保护得完好的蛋糕端到薄青辞面前,插上叉子。


    勾人的奶油香混着浓浓的甜味,薄青辞吃了两口,端起水杯,转头环视:“太乱了,今天晚上玩这么疯没惹邻居上门投诉吗?”


    闵奚看向她,托腮:“其实也还好,装修的时候隔音都是按最好做的,后来把音乐调小,打扰不到邻居,这边乱着的明天会有阿姨上门收拾。”她目光柔柔,眼神迷离,人被头顶的光照着显出几分不明显的醉态。


    薄青辞这才发现对方可能是喝醉了。


    想想也是,今天毕竟是游可的生日。


    叉子在小蛋糕分出一块,她试探性地向前递:“姐姐,你要吃吗?”


    “我吃过了。”闵奚似乎是有些累了,索性将两手交叠搭在冰冷的台面上,轻轻枕住,柔顺的长发搭落。她依旧望着对面的人,眸子里噙着水意。


    闵奚注意到女孩唇边沾了白色的奶油。


    她确实吃过了,自然也知晓,对方唇上的奶油有多甜。


    薄青辞目光轻漾,似乎也因为这片刻的对视被濡湿了视线。


    她垂着眼,安静地吃蛋糕,一边与闵奚对话:“可可姐呢?”


    闵奚:“喝多了,周宋给她绑回卧室去安置了。”


    “绑”这个字用得很生动。


    薄青辞想象那样一个画面,低低笑出了声。


    闵奚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清楚她在笑什么。


    倏尔,不远处沙发上那几个人起身,朝玄关门口过去。离开前,其中一个特意过来同闵奚打乱声招呼:“奚姐,我们走了。”


    闵奚坐直起腰身:“好,路上注意安全。”


    薄青辞就坐在对面听。


    等人都出了门,她才放下手里的叉子,安静注视着对面的人,低声询问:“姐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大家都走了。


    视线交缠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黏稠。


    闵奚眼尾勾起,含着笑:“我们不走,今晚就睡这,游可留了卧室,就你刚刚睡的那间。”多年的交情,不至于留间房都做不到。


    她扫了眼女孩面前还剩一半的蛋糕,问:“吃好了吗?”


    “吃好了,就回房间睡觉。”


    闵奚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哈欠,眼底水意快要漫出来。事实上,刚刚那会儿她是洗漱完毕准备回房间休息的,不想恰好撞上床上的人睡醒。


    薄青辞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庞忽然泛起一层薄红。一颗心砰砰直跳,她从椅子上起身,语速忽然变快:“那我去洗漱!”


    第60章 深入


    深入


    乳白色的牙膏沫濡湿嘴唇四周, 清水在口腔内鼓动、吐出,如此反复。


    薄青辞刷得很仔细,只是那股奶油的甜腻味经久不散, 仿佛怎么刷都刷不干净,结束的时候,她双手捧起低头小声哈出口气。


    嗯, 全是牙膏的清新味, 她放心回到卧室。


    一米八的双人床足够两个成年人并排睡, 更何况两个身材纤细的女人。踩着霜白的月光,薄青辞从另一边轻手轻脚爬上床。


    闵奚已经睡下, 她喜欢侧睡。


    很快, 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动,衣物擦过被面, 细微的动静在宁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化作暗涌, 悄无声息。


    片刻后,闵奚纤瘦的肩背搭上来个下巴, 女孩低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你困吗?”


    “……嗯?”


    “你不困吗?”困倦在攻占意识, 闵奚迟钝反应了会儿,拧腰转身,翻了个面, 姿势变成正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也正对薄青辞。


    莹白色的月光落在她的脸庞上,也落进她眼底。


    闵奚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些, 后知后觉想起来薄青辞晚上已经睡了很久,眼下不困也正常。


    只是薄青辞绝不是自己睡不着, 就不让别人睡的人。


    闵奚看见了女孩眼底不加掩饰的,赤-裸的预谋。


    她含糊笑了一声,凝望对方:“想干嘛?”嗓音懒懒,困意不减,还藏着点醉酒微醺的余韵,尾音高高挑起。


    少女的心思太好猜,不谙世事的女孩在她面前宛如一张薄透上好的宣纸,一笔一划,皆被渗透。


    薄青辞眨动长睫,月光也跟着洒落:“我刚刚刷牙了,但是好像没有刷干净,总觉得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奶油味。”


    “有吗?”闵奚顺着话反问。


    彼此间的距离不过一拳,她能闻到很重的牙膏味。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有——”薄青辞拖长了语调,声音忽然变得黏黏腻腻的。她扬起下巴,两片红唇微微张启,忽然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从有,到无。


    有没有,可以验证,是不是谎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鼻尖轻轻蹭过对方的下巴,和着温热的气息吐出四个字:“我想亲你。”


    “……”


    良久,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女孩终于封住她的唇。


    她们迎来彼此第一个,清醒而又深入的吻。


    薄青辞依旧生涩紧张,却已经比前一回好上太多。闵奚似有所感,一只手悄悄绕到她脑后,轻柔地托住枕骨,无声地鼓励,任由对方温柔抵进。


    月亮是见证,她们在彼此地喘息中颤栗。


    唇齿交缠间,是一次次的沉沦。


    直到闵奚忽然偏开脑袋,别向一侧,她伸手托住薄青辞的脸:“……够了。”不能再亲下去了。


    体内的浪潮翻涌不息,一浪接着一浪,无处倾泻。


    闵奚浑身烫得出奇,对一个各方面都成熟的女性来说,在床上只接吻,其它什么也不做,是种温柔慢性地折磨。


    她没法说出口,薄青辞自然也不会懂。


    闵奚说停,她就停。


    只是过了会儿,她又黏上来,伸手搂住对方的腰肢,温声细语。


    “姐姐。”


    “嗯?”


    “我想做你女朋友。”


    薄青辞开始提要求了,趁着眼下的热乎劲。


    月亮躲进云层,卧室里光线暗下来,她凭感觉寻到对方的眼,紧紧盯住,要一个答案。


    可以亲,可以抱,可以睡一张床。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更进一步?


    她要做闵奚的女朋友。


    她要名正言顺,和对方做尽一切亲密,深入的事情。


    深切的占有欲涌上心头。


    闵奚没有说话。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犹豫。


    太过迫切想要得到答案,薄青辞并不满意她的沉默,于是收拢小臂,将人圈更紧,两片唇瓣也贴在对方颈侧的位置。


    张嘴,齿尖碾过。


    紧接着,闵奚很轻微地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溢出似有若无的嘤咛。


    “嗯——”


    薄青辞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她讷讷抬头,脸红得滴血:“我没用力……”


    今晚以前,她在网上查阅了不少教程。教程上说每个人敏感的地方不一样,有的人喜欢被亲耳朵,有的人则是脖子,还有的人肩背也很敏感。


    总而言之,大多数人都是喜欢的。


    但教程没详细写明,敏感喜欢=会忍不住呻-吟。


    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无疑是知识盲区。


    薄青辞只是觉得姐姐这声听着怪怪的,叫人脸红心跳,又好听,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咬疼了。


    她不敢确定。


    “……”闵奚本来就憋得难受,这会儿又无奈,又好气。她将对方的脸挪开,“没事,你松开我一些。”


    薄青辞听话松开了点,却没完全松开。


    生怕闵奚跑了似的,尽管两人现在就躺在一张床上:“你还没回答我。”


    海面潮浪平息退去,徒留小片湿凉。


    待会儿还得起床去处理一下。


    闵奚忍着身上的不适,气不过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人难受,还气对方一窍不通,越想越气,她突然抬手掐住薄青辞的下巴,齿尖衔住对方的唇瓣,重重碾过。


    有锐物压过的轻微痛感。


    趁人分神,她翻身起床,脱离女孩的怀抱。


    闵奚只身立于床畔,撩开长发,宛如高高在上的神女,笑睨向她:“谁教你的,这样和人表白?”


    ……


    将某处黏腻的湿感清除干净,闵奚回到床上准备再次入睡。


    只是这次提前叮嘱了某人:“保持安全距离,乖乖睡觉。”要是又来一次刚刚那样的,她今晚就不用睡了。


    禁-欲得久了,习惯一个人的日子,光是亲吻也很要命。


    薄青辞似懂非懂,隐约反应过来闵奚方才去厕所那一趟是为了什么。


    脸红耳赤的同时,又回想起对方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


    半夜活跃的大脑在经过一番不停歇地连轴转,终于在快两点的时候,迎来困意。


    进入睡梦之前,薄青辞没忘记调整姿势。


    她翻过身面朝闵奚的方向,像黏人的小猫小狗,用自己前额小心挨在对方的肩膀,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月亮被深深捂进云层,没了月光,窗外黑黢黢一片,只隐约可见远处桥上的灯光,星星点点。


    不知睡了多久。


    突然,卧室里响起道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宁静的夜,惊翻一船美梦。


    闵奚也被扰得翻了个身。


    薄青辞从被子里伸出只手,迷迷糊糊捞过手机,附到耳边:“喂?”深厚的困意里和着浓浓的鼻音,与电话那头颇正气的女声截然不同。


    “你好,这里是明田路派出所,你是唐一诺的姐姐吧?”


    “请问你现在过来领一下人。”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薄青辞身上困意散了大半。


    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又再查看时间。


    凌晨五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