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清聆被他压在身下, 衣衫凌乱,恐惧和愤怒交织着,她挣扎一瞬, 他的吻又落下来,带着血腥气,格外的凶狠。
她偏过头, 躲开他的唇, 想要解释:“裴砚舟!你听我说唔”
他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伸手掐住她的脸掰正, 堵住了她的唇,无论她怎么挣扎, 依然不为所动。
好不容易有口喘气的机会,刚想开口,却又被吻上, 她原本的恐惧慢慢被恼怒压过, 怎能这般不听人解释。
顾清聆终于忍无可忍,积压的情绪爆发,也不管是不是会更加激怒他,她猛地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裴砚舟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撑在她上方的姿势,脸被打得偏到一边,他轻笑一声, 缓缓转过头来,深不见底的眼神望着她:“夫人。”
“第三次了。”
“是你先不听人解释的”顾清聆反驳道,这般不讲道理, 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裴砚舟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刚亲完的唇瓣娇嫩欲滴,他的手慢慢抬起,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
看着裴砚舟好似冷静下来了,顾清聆急忙解释道:“我是被她们打晕带过去的,我没有想和他私奔”中途可能起了一点心思,但最后她还是打消了,若不是他的出现,她压根不会掉下去让陆云霄接住。
裴砚舟的拇指停在她的唇上,缓慢的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那夫人告诉为夫,既然不想与他私奔,站在窗台上作甚?”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角还有没干透的血迹,他脸上因她刚刚那一巴掌透着红红的掌印,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环境下看起来格外可怖。
“因为”顾清聆看着他现在的神情,想着终于是能好好说话了,她拢紧刚刚被扯开的衣服,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番支支吾吾的样子,在裴砚舟眼里倒成了心虚,等了片刻后,没等到解释,便是又欺身下去。
反正无论他怎么做都没用,她总是只想着陆云霄,裴砚舟顿感一阵委屈,他的手继续往下探,滚烫的掌心贴在她腰间,激起一阵战栗。
刚喘息一会,没料到他又开始动作,这次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停下来,顾清聆的情绪终于临近崩溃。
所有的恐惧与委屈,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就算是想私奔又如何?陆云霄说的也没错,她本就不喜这婚事,原本是想年后再提二人的事,现在无边的愤怒涌上心头,再也压抑不住。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崩溃地大喊:“我不跟你过了!我要和离!”
裴砚舟这回是不再动作了,方才还想着今日不管她说些什么都不会停下,但听到和离两个字还是难免心头一抽,动作也僵硬了起来,他艰难地开口道:“你要与我和离?”
只见了一次陆云霄便要与他和离了么?听着和离的话,裴砚舟感觉心脏在隐隐作痛,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不,他不能离开她,他不会答应的,他望着缩在床角,警惕地看着他的顾清聆,虽是满脸泪痕,眼神却格外的坚定。
“我要和离,年后我们就去官府。”顾清聆声音还有些哽咽,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
他慢慢从她身上起来,退后一步,站在床边,远离之后,顾清聆仍是防备的姿态,二人的关系好似回到了从前的三年,或许还要更糟糕。
“你要与我和离?”他重复了一遍。
顾清聆缩在床角,扯过被子遮住自己,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含着泪的眼睛却倔强地与他对视:“是,我要和离。”
裴砚舟刚想伸手替她擦擦眼泪,只刚抬起手,顾清聆一瑟缩,闭上眼开始大喊:“我本就不是自愿嫁与你的,是你强迫我。”
说着,顾清聆眼泪如洪水一般泄出,再也止不住,她想起那三年裴砚舟的强硬,以及刚刚不管不顾地对她上下其手,情绪彻底崩溃。
“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要和离。”
“就因为我都不记得了,还欺骗我这般久,分明是你骗我再先。”
“我方才都说了,我没想和他私奔,我是被打晕带过去的,你凭什么这般待我?”
“我被打晕带走,为何你这般久都没发现?”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讲不讲理,顾清聆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哭着,险些要断了气:“便是我当真与他私奔又如何,你娶我时,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裴砚舟的手僵在半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剜着他的心,字字句句却都是实话,他无法反驳,静静地听着顾清聆的控诉。
可他能怎么办?从前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屋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顾清聆的哭声,发泄完后,她哭了一会,算是缓了下来,瞧见裴砚舟还站在床前,便是又重复了一句,语气加重:“我要和离。”
裴砚舟没有回应,只是道:“是我的错。”
“我不该不问你的意见就去提亲,是我一厢情愿。”
“我不该在你失忆之时欺骗你,明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心欺骗你。”
“也不该刚刚那样对你,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解释就那样强迫你。”
“至于和离,”裴砚舟声音也渐渐染上了些鼻音,他停顿一瞬道:“我做不到,你想也别想。”
他不敢再去看顾清聆脸上的表情,低着头,看着地面,无论如何,他不会和离,他与她,要一直在一起。
顾清聆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认着错,情绪刚稍有缓和,便是听见他说和离之事想也别想,怒火又涌了上来:“滚出去。”她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也不管裴砚舟会不会又开始发疯。
他却是应了一声:“好。”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沙哑地开口:“好生休息。”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彻底寂静下来。
顾清聆缓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坐在床上,身上的衣裙已经穿不了了,被褥也被泪水打湿了些,眼睛哭的红肿,有些酸涩,身上实在难受的紧,她呆愣了一会,才唤人进来收拾。
门很快被推开,春水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婢女,应当是刚刚听见了房内的动静,顾清聆也不想再去维系体面,她如今身心俱疲。
春水看见床上的狼藉,看见顾清聆红肿的眼睛,低着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示意身后的婢女去更换新的被褥,自己则吩咐人去叫热水。
“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春水轻声道,望着顾清聆身上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裙,愣了一瞬,没多说什么。
顾清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春水扶着她下了床。脚一沾地,扭伤的脚踝就传来一阵刺痛,顾清聆吃痛,身子晃了晃,春水连忙扶稳她。
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热气腾腾的,顾清聆把自己浸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那些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热水没过肩膀,想放松下来,脑海里仍是一团乱麻,裴砚舟拒绝了和离,她该怎么办?就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顾清聆将整个人沉进水里,感受着水下的温度,耳边不再有杂七杂八的声音,不一会,又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
春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夫人,要再添些热水吗?”
顾清聆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站起身,拿过干净的布巾擦拭,又换了干净的里衣,春水扶着她回到卧房。
被褥已经换过了,干爽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全然看不出之前这里经历了什么。
今日发生了许多事,可此刻还未天黑,顾清聆却是累了,浑身和散了架一样,眼睛也又酸又涩。
她躺进柔软的被褥里,望着帐顶,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想睡一会,却又睡不着。
只能又坐起身,余光却意外看到之前那个针线框,里头还装着那只半成品的香囊。
她想起那日本答应好他从宫宴上回来便绣完,没料到出了意外,便再没提过这事,她也早已忘了,针线筐便一直搁在那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拿起那只半成品的香囊,布料与纹样也是她亲自选的,上头的鸳鸯仍是缺了一只翅膀,指腹摩挲着那只缺了翅膀的鸳鸯,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绣的。
不可避免地唤起了她的回忆,那些日子,他对她温柔体贴,不会强迫她,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也会在每日下朝时给她带些礼物。
这段日子像一段梦一样,醒来了便不作数了,他对她好是真的,强迫她也是真的,她不能因为这段日子,就忘记之前受到的伤害。
如今她已经全想起来了,自然也不会再绣下去了,她攥紧了手里的香囊。
第52章
这东西继续放着也徒增烦恼, 她便是看着这香囊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段被与他做着所谓恩爱夫妻的日子,让她分不清真假。
她又看向屋内的炭盆,烧了许久, 已是深夜,她没有唤人添上些炭火,里头的火势渐弱。
顾清聆干脆直截了当的将那香囊扔进去, 火势比方才旺了些, 吞噬着新进入的布料,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向那边。
她心里盘算着之后的打算, 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这地方,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这待下去了。
裴砚舟喜怒不定,不知何时就会开始发疯,她蓦地想起他方才的话, 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认错, 内心深处总也是有些触动,只可惜他错误倒是都认了,却也不肯和离。
刚重新躺下,门外又传来动静, 先是扣门,顾清聆原以为是婢女,便唤了声进来,门打开,进来的人却是裴砚舟, 顾清聆神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他已经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衣裳也换上了新的,整个人又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样子, 与方才那般凶狠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看着顾清聆的神色不虞,他便是有些无措的站在那,像是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嘴巴张张合合几次,才开口道:“今日还未用晚膳,这样对身体不好。”
顾清聆现下不愿搭理他,翻过身去面对着墙面,可沉默了一会,也没见着他有离开的意思,又怕他一直站在那不走,便是道:“出去。”语气颇有些不耐。
久久未曾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她心下不满,坐起身望向他,刚准备开口斥责,便见着他蹲在炭盆前,不顾正在燃烧的火焰,伸手径直将那香囊取了出来。
火势不是很旺,未将那香囊燃烧殆尽,只是已被烧掉大半,上面的纹样都已经看不清了。
看着他这般举动,顾清聆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蹲在炭盆前,手指已被烫得通红,严重处已经开始发黑,皮肉泛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息,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烧掉半截的香囊。
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焦黑一片,那些她亲手绣的针脚都已经看不清了。
裴砚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纹样上那只残存的鸳鸯,动作很轻,却还是碰碎了些许,他不敢再动,就这么捧着那半截残破的香囊,出神的望着,一动不动。
顾清聆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旁的什么,原本想要斥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不知为何,看见这幕她的心也有点抽抽地痛。
“你”顾清聆刚想开口,裴砚舟便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往外走,手里还拿着那面目全非的香囊,没有看她。
顾清聆的话就这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就那么看着他走了出去。
也不忘了把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但这回好像更加安静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毫无章法的跳动着。
顾清聆坐在床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他蹲在炭盆前伸手拿出香囊的样子和他微微发抖的手。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明明是他不听解释,明明是他强迫她。可看见他那个样子,为何还是有些不忍呢?
不过是个香囊而已,她亲手做的,自然也是她想烧便烧了,没什么好在意的,顾清聆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是春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奴婢送晚膳来了。”
顾清聆没有应声。
春水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叩了叩门:“夫人,大人吩咐了,您今日还没用膳,让奴婢务必送些吃的来。”
“进来吧。”她开口,这般折腾下来,也确实有些饿了。
门被轻轻推开,春水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几碟精致的小菜。
“夫人,趁热吃些吧。大人说,您今日受了惊,身子要紧。”许是瞧见她情绪不好,春水没再多言,退了下去。
顾清聆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稠,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却有些食不下咽。
最终还是拿起勺子,慢慢地开始食用,一碗粥喝完,小菜也动了几筷子。她放下碗,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
春水进来收了碗,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顾清聆望着帐顶,脑海里还是乱糟糟的,可身子实在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顾清聆今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裴砚舟压在她身上的凶狠模样,一会儿是他蹲在炭盆前捡起香囊的脆弱模样。那张脸不停地变化着。
梦里的场景不断地扰乱着她的思绪,额头也渗出一丝薄汗。
她不知为何突然惊醒一瞬,困意却未散去,正要翻身继续睡,却发觉自己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余光瞥见床边还有个人影。
她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想喊人,却在那个人影一动时,看清了他的轮廓。
是裴砚舟,他没有坐在床沿或是站在床前,而是跪坐在脚踏上,双膝弯曲着。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格外温和。
那只被烧伤的手放在一旁,没有处理,呈现出不均匀的暗红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格外可怖,手上还有小血点渗出,在被褥上留下了印记。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握着她的手。
说是握着,其实更像是捧着,他把她垂在床边的右手轻轻捧在掌心里,贴在自己的脸旁。他的脸微微侧着,就那么贴着她的手心,趴在床边,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顾清聆一滞,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温热的,微微有些潮湿,鼻息均匀的吐出在她的手上。
她刚想开口,想问他为什么在这,想让他出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想把手抽回来,稍有动作就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贴得更紧些。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透着亮,那是泪痕,已经干了,可还留着痕迹。
裴砚舟的睫毛颤了颤,他醒了,睁开眼,毫无遮挡的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明显僵住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茫然,很快就变成了慌乱。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她的手。
“我”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往后挪了挪,与顾清聆拉开些距离,低着头,仍是跪坐在脚踏上。
顾清聆看着他这样,莫名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就那么跪坐在那,低着头,不敢看她,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裴砚舟本就生一副好皮囊,如今眼尾还微微泛红,看起来很是惹人心疼。
像是被抛弃的小狗,顾清聆莫名起了这个想法。
他那只烧伤的手就放在身侧,不知何时开始渗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顾清聆想要抛开内心的这些杂念,她偏过头去,不再看向那处,而是指着方才裴砚舟趴过的那处道:“我刚新换的被褥,就被你弄脏了。”
裴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被褥上被蹭到了丝丝血迹,是他干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站起身,将那只手藏到身后,有些无措:“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唤人来换。”
裴砚舟转身就向外走,预备着唤人,顾清聆心里那股气反而更加郁结。
“不必了。”她出声阻止道:“大晚上的不必劳烦他们了。”
裴砚舟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那只伤手蜷起,一用力,便是出了更多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是我冒犯了,我不该深夜闯进来,打扰夫人睡觉。”
顾清聆一愣,她还没说些什么,他便是自己认了错,每说一句,姿态就更加低微,仿佛与白日的他不是同一个人般。
顾清聆闭了闭眼,按压住心里那些莫名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裴砚舟,你到底想做什么?”
手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不和离。”
他想做什么?他想要她忘记陆云霄,想要她爱他,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还想要那个香囊。
那个她亲手做的香囊,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差一点就要得到了。
陆云霄从前有一只,是他亲眼看到顾清聆送给他的,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为何他不能拥有一只呢?他们才是夫妻不是吗?
那只差几针就完工的本该属于他的香囊,却躺在火里,被烧毁大半,纵使被救出来,也已经不成样子。
“我不想和离。”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眶也红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休息一天,周三更哦
第53章
裴砚舟垂着眼, 没再多说其他的妄求。
那些关于嫉妒,关于不甘,关于他也想被她认认真真放在心上的念头, 全都烂在喉咙里,半句也不敢吐露。
他怕一说,只会让她更加厌恶。
他好像一直就不讨她喜欢。
他突然想起他们还在书院时的事, 顾清聆看见他, 便总是没有好脸色, 可看见陆云霄时, 眼睛便亮晶晶的。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顾清聆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看着手上一直往下滴的血,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语气,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下意识地去拿裴砚舟与陆云霄对比, 坦白来说, 裴砚舟确实比陆云霄各方面都好上不少。
现在冷静下来后,回想起失忆的那段日子,经历的事也都是真的,她付出的感情也是真的, 如今看到他现在这样,很难不被牵动思绪。
可她不能被这些牵动。
“裴砚舟。”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就因为你不愿意,所以我就要留下?就因为你想,所以我就要顺从?”
“那你现在仍是想和之前一样强硬地留下我是吗?”
裴砚舟抬起头, 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你觉得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顾清聆坐起身,被子滑落, 夜里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大半夜闯进来,爬在我床边,弄脏我的被褥,流着血不处理,你这是在吓我,还是想让我心疼?”
“我”他的声音哽咽:“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让我看见你这副样子,然后心软?”顾清聆打断他。
这番话让裴砚舟的脸白了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顾清聆看见那发抖的手,看见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浮上来。她别开眼,不再去看。
“出去。”她说:“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明日,我们好好谈谈和离的事。”
“不和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清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方才支支吾吾的,一提到和离说话倒是顺畅了。
“不和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他往前走了几步,到床边,蹲下身,与顾清聆平视道:“我知道我喜怒不定,我知道我让你害怕,我知道我今日今日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以后会控制好自己的,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就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顾清聆失忆期间,对他不可能没有感情,为什么就不能回到从前呢?陆云霄就有这么好吗?
裴砚舟心里又有点暗暗生恨,面上却不显,只是哀求的看着顾清聆,原先的平视,已经慢慢变成了仰视。
顾清聆坐在床上,却是居高临下的视角,望着眼前人有些湿漉漉的眼眶,还有那只还在渗血,却无处安放的手。
只是因为一个香囊。
他就那样仰视着她,像信徒仰望神明,又像罪人等待宣判。
“和从前一样?”顾清聆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裴砚舟,你说的从前,是哪个从前?”
裴砚舟像是被问到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从前你关着我的那三年?还是我失忆时被你欺骗的那几个月?”她看着他,神色平静,话语却近乎残忍:“你说的从前,是哪个?”
裴砚舟一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若是让他再来一次,他仍是会选择欺骗,若不这样做,他们二人怕是这辈子都只能如陌生人一样。
故面对上顾清聆,他除了认错,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顾清聆瞧着这人又不说话了,又有些火气上来,可瞧着那血都快流尽的手,又说不出来了,只能别开自己的脸,不去看他。
“去把手弄一下,房间都被你弄脏了。”
又似是怕被看出什么,迅速躺下,背对着他道:“我要休息了,明日我们再商议和离的事。”
裴砚舟只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不会和离。”便没再打扰,起身走了出去。
顾清聆听到他的话,背对着的身子微微一僵。
待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她才放松下来。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顾清聆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比没睡还累。她低头看了看被褥,那几点血迹还在,已经彻底干透了,变成暗褐色。
她盯着那几点血迹看了会儿,便翻身起床,不再去想。
等了许久还未等到春水进来服侍洗漱,她心生疑惑,起身刚想前去查看,门便被轻轻扣响。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春水,是裴砚舟。
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袍,反而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手里端着个铜盆,盆沿搭着块帕子,热气腾腾地往上飘。那只受伤的手裹了层层白布,隐约还能看见里头渗出的血迹,是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裹得粗糙且笨拙,不像大夫的手笔。
顾清聆扶着门,没让开,也没说话。
裴砚舟站在门槛外,端着盆,也不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顾清聆看到他的脸眼底青黑一片,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你怎么来了?”顾清聆先开口,声音淡淡的:“莫不是来商量和离的?”
她其实心知肚明,这样子哪里是来商量和离的,却还是这么说了。
裴砚舟垂下眼道:“来服侍夫人洗漱。”
“春水呢?”
“休假了。”
顾清聆眉头微蹙:“休假?”
“嗯。”裴砚舟应得坦然。
“其他婢女呢?”她问。
“也休了。”裴砚舟仍是答得面不改色:“府上统一休。”
顾清聆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府上婢女统一休假?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哪家府邸会让所有婢女同一天休假,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留?
这才多久,仅仅她睡个觉的时间,府上便没有能伺候的人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戳穿他这拙劣的谎话,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端着盆的那只手上裹得乱七八糟的白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清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气笑的还是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裴砚舟端着盆进来,动作小心翼翼的。他把盆放在架子上,又把帕子搭好,这才转过身,看着她。
“先洗漱吧。”他说:“水是温的。”
顾清聆看着他这样,不知是要闹哪出,但总归还是要洗漱的,她走到架子前,拿起帕子浸湿了,拧干,敷在脸上。
等她擦完脸,转过身,裴砚舟果然还站在原地。
裴砚舟走过来,端起盆,没说话,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顾清聆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也没多想,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头,春水不在,她自己又不是不会梳。
梳到一半,门又开了。
她从镜子里看过去,裴砚舟又回来了。
顾清聆放下梳子,回过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昨天的被褥”裴砚舟站在门口,声音低了下去:“已经脏了,我帮夫人换掉。”
顾清聆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听着他一口一个夫人,心里的烦躁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盛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做着这些服侍人的活。
一直摆着这样的姿态,弄得好像是她做错了一般。
“随你去。”她说:“你想换就换,想洗就洗,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总归就算要和离也得等年后了,还有些日子要过,她也不能一直睡着脏被褥。
她说完,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衫披上,又走回来,从他身边经过,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传来声音,没跟上来。
顾清聆走在廊下,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有些发晕。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待在屋里,不想看见他,不想再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
走着走着,便发现了不对,府上当真是没有看到一个婢女,偌大的府邸如今看起来倒是有些空落落的。
这人到底想如何?顾清聆迈步往府门走去,越靠近大门,人反而多了起来,侍卫都还在。
甚至看起来像是更多了,顾清聆站在不远处,望着府门方向。
从前她没细数过,可如今站在这里一看,分明是加派了人手,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二三十个侍卫,守着一个内宅妇人,真是好大的阵仗。
她站在那儿没动,心里好不容易平泄下去的火气又翻涌了上来,远处有侍卫看见了她的身影,微微躬身行礼。
顾清聆回头,不再往外,正巧看见赵管事走过来,赵管事瞧见她,走过来行礼。
“夫人。”
“府上的婢女都去哪了?”
赵管事擦了擦头上的汗,也许是刚刚忙的,躬身回应道:“回夫人,都放她们回去休假了。”
顾清聆真是要被气笑了,她看着赵管事那张陪着笑的样子,不想多为难他,这些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只是又问:“那门口是怎么回事?”
赵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往府门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讪讪道:“婢女们都休假去了,人手不够,只能让侍卫们来充一下空缺。”
顾清聆看着赵管事那张讪笑的脸,听着这番漏洞百出的话,忽然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侍卫充空缺?亏他想得出来。
她没戳穿,只是点了点头,好似是信了:“原来如此。那赵管事去忙吧。”
赵管事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逃也似的走了。
她也没再多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府里确实空得很,好在裴砚舟也不算太丧心病狂,还留了几个婆子在府上,不然连膳食都不知从哪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要去往何处,如今只是想平复一下情绪,不想去想那些乱糟糟的事。
走的有些累了,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脚步一转,朝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走进院子,没有看见裴砚舟,想来是已经离开了。
她推开房门。
她很快就注意到,床上的被褥换过了,昨夜里沾了点血印的那床被褥不知去向,连带着被弄脏的软垫也换了新的,铺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地面,那几点滴落的血迹也没了,擦得干干净净,就连妆台上的东西都被人重新归置过,铜镜擦得锃亮,首饰发钗都收拾妥当,连她随手扔在榻上的衣裙都叠好了。
顾清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都收拾好了,夫人满意吗?”
听到声音,顾清聆猛然回头,没料到他居然没有离开,方才只注意到了屋内,并未发现他,不知他在这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些事他干了多久。
裴砚舟看起来有些疲惫,手上缠着的白布也有些松散了,顾清聆冷下心来不去看他。
这些事又不是她要求他做的,是他自己将婢女都打发回去,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开口道:“事情都做完了,我们现在可以来商量和离的事了吗?”
裴砚舟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站在那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眶又微微泛起红色,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是道:“我们先用膳吧。”
第54章
裴砚舟见她不说话, 又开口道:“你走了一上午,应该饿了。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在”
“裴砚舟。”她打断他。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顾清聆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本想硬气一点的,可一看到他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 又开不了口。
若是裴砚舟一直如之前那般强硬, 她倒是也好恶言相对, 如今现在这个样子, 反而让她又有些不忍。
毕竟经历过的事,都是真的, 那几个月她付出的感情也做不了假。
她深吸一口气,别开眼,不再看他。
“随你。”她说。
说完, 她从他身边径直走过, 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砚舟也跟了上来。
到了主厅, 桌上已经摆满了膳食,很是丰盛,均是她爱吃的菜。
裴砚舟快走几步,上前替她拉开椅子。
顾清聆看了他一眼,坐下。
他这次倒没坐在她身边, 而是在对面坐下,也不动筷,只是看着她。
顾清聆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不吃?”
裴砚舟愣了愣,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菜,就塞进嘴里。
两人就这样默默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厅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顾清聆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刚放下筷子,就见裴砚舟抬起头,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问道:“是菜不合胃口吗?”
“吃饱了。”顾清聆放下茶杯,看着他。
他还在吃,他的筷子却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没送进嘴里几口,时不时的抬起头看她一眼,就像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顾清聆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裴砚舟。”
他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看着她:“嗯?”
“和离的事,”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裴砚舟的脸色又白了。
顾清聆这次的态度倒很是坚决,裴砚舟不说话,她便一直等着。
终是再也逃避不了,裴砚舟只能磕磕绊绊的开口道:“我不会同意和离的。”
不和离这句话其实已经说过很多次,但他还是又补充道:“除了和离,其他都随夫人。”
说完便把头低下去,装似用膳的样,头都快埋进碗里。
顾清聆看着他态度坚决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裴砚舟再敢强迫她,她自然是要与他大吵一架的,可现在他姿态放得极低,她的脾气一时也上不来了。
“除了和离,其他都随我?”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裴砚舟没说好,依旧低着头。
顾清聆看着他,继续道:“那我现在说,明天就把婢女们都叫回来。”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碗里传出来。
“把门口的侍卫撤了。”
“好。”
“我想出府走走,也随我?”
裴砚舟的筷子顿住了,半晌没有回应,顾清聆等了一会,火气就有些上来了,刚准备出言讽刺,裴砚舟却先一步开了口。
“也可以,但我要与夫人一起去。”他顿了一下,又道:“何时何地都行,只要我与夫人一起。”
“一起?”顾清聆简直是要被气笑了,这是要贴身监视她了吗?
裴砚舟点了点头,还是没敢抬头,声音闷闷的:“嗯。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夫人想逛多久,我就陪多久。绝不催促,绝不阻拦。”
顾清聆听着他这番“体贴”的话,简直想当场就离去,难道她要与裴砚舟在这里纠缠一辈子了吗?
“你这种做法,与监视有何区别?”
裴砚舟一愣,终于是抬起头来直视着她:“不是监视,是保证夫人不会再随着旁人离开。”
旁人?顾清聆很快就意识到他指的是陆云霄,她如今要和离的心很是坚决,之前也说了许多次,到现在也不想再与裴砚舟解释了。
顾清聆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我现在在与你好好商量和离的事,不要闹得太难看了。”是铁了心要离开这。
裴砚舟对她所做的事,强迫她,又欺骗她,难不成她就要当做没发生与他在一起吗?她做不到。
裴砚舟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可他这次却没有逃避,只是看着她,低声道:“我知道。”
他脑海里正快速的思考着,该如何才能留住顾清聆,若说是从前,他还能用一些强硬的手段,可经历了与她两情相悦的日子,如何还能强硬的下去?
若是真让顾清聆厌恶极了他,他们二人怕是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他飞快地思索着,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恨我怨我,这些我都认。”
“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可和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聆眉头微蹙,看着他。
“你回不去顾府。”
这话倒是真的,先不说顾府那边是否还能接受她,若是回去了,估计也会被逼的二嫁,顾清聆的脸色终于染上了些犹豫。
裴砚舟看着她变了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他继续说道:“就算你回去了,他们能容你吗?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在顾家眼里又是什么?”
顾清聆别开眼,不说话,陷入了沉思。
裴砚舟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生活?”
“你住哪儿?吃穿用度从哪儿来?遇上难事了找谁帮忙?被人欺负了谁替你撑腰?”他的声音越发徐徐引诱:“这些你都想过吗?”
顾清聆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
她想反驳,想说她可以自己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她确实不曾想过之后的事,只一心想要离开,可如何去面对离开后的事,她确实半点都没有规划过。
“这叫我如何放心让夫人就此离去?”
顾清聆的神色越发动摇起来,他的一言一句都飘进她的耳朵里,在她的脑海边环绕。
买间屋子?她手里的银两够撑多久?三个月?半年?之后呢?
顾清聆坐在那里,手心慢慢渗出冷汗来,她被这些问题问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从恢复记忆的那天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离开,离开这个强娶了她三年后又欺骗她的男人。
可现在她才发觉,她连离开之后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顾清聆犹豫不决神情落入裴砚舟的眼里,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顾清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等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她身侧,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她抬起头,看着他。
裴砚舟缓缓坐在她身边,两人的腿都要挨到一起了,看着顾清聆怔然地神色,他将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的握住她的手。
“若夫人之后能做到,我绝不阻拦。”
他说着,将她的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在这期间,夫人就留下来好吗?”
“夫人应当喜欢我这般的样貌吧,”裴砚舟静盯着顾清聆的神情,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在这期间,让我一直服侍夫人好吗?”
裴砚舟的话像是海妖的低语,钻入她的脑海里,诱惑着她。
手心里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
若是抛开裴砚舟从前那些强硬的举动,他的样貌确实是她喜欢的类型,她的心又不受控制的跳动了起来。
裴砚舟见她不抗拒,眼里那点亮又盛了几分。他又蹭了蹭她的手心,声音更轻了:“夫人失忆的时候,说过喜欢我这张脸。”
顾清聆的睫毛颤了颤,回忆起了之前的事,她确实多次被这副皮囊蛊惑,与他做尽亲密之事。
眼神一寸一寸的描摹着裴砚舟的眉眼,慢慢往下,便看到了他今日的穿着打扮。
她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她看着裴砚舟今日的穿着打扮,心里头那点猜疑越来越深。
自她上次赠与她一根红色的发带后,他便再也没有穿过这般寡淡的颜色了,衣裳是越穿越鲜亮,现如今是为何又换了回来。
月白色的长袍,绣着仙鹤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玉带,坠着一块羊脂玉佩。这身打扮温文尔雅。
很眼熟。
顾清聆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手心还贴着眼前之人的脸颊。
就算是刚成婚时,他也不是这般的穿着,衣柜里都是些玄色,正蓝等暗沉地色调,现在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记不清了。
只是现在这般样子,离远了看,与陆云霄简直如出一辙。
陆云霄,最爱的便是这样的穿着打扮。一袭白衣,玉冠将青丝全部束起,站在阳光下冲她笑的时候,全然一副温润公子的样。
现在再回想起陆云霄,顾清聆只觉得怨恨,那天便是他在那不停地刺激裴砚舟,丝毫不顾及她的处境,他可曾有半点想过她会因此遭受什么?
再看回眼前的人,顾清聆心里有了一个让人觉得异想天开的答案。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裴砚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原本以为要说服她了,可现在望着顾清聆与他拉开的距离,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夫人?”
顾清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55章
终是无头无尾地说了句:“以后别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只要看着就会想到了陆云霄, 就会想到她被丢在山上的事。
裴砚舟抿紧了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忽然觉得有些难堪,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声音沙哑:“夫人不喜欢吗?”
顾清聆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
她想起那根红色的发带。那是她失忆时送他的, 他几乎是日日戴着,一开始连睡觉都不肯摘。
从那以后, 他的衣裳是越穿越鲜亮,可现在,他又换回了这身寡淡的颜色。
顾清聆没再说话, 裴砚舟也没有追问, 只是又问:“那夫人是同意留下来了吗?”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想好离开之后怎么办。所以这段时间,我不会走,但不是因为原谅你了。”顾清聆坦诚道。
她顿了顿, 看着他:“你方才说,若我之后能做到,你绝不阻拦。这话还算数吗?”
裴砚舟连忙点头:“算数,当然算数。”总归是先将她留下来了,之后的事还不一定呢。
“那你听好了。”顾清聆看着他, 声音认真:“不许在半夜偷偷来到我的房里,不许阻拦我出府,也不许再逼迫我做任何事。”
即是裴砚舟承诺的, 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要求自是一个一个的提。
后面两点倒是还好,可这第一点,裴砚舟觉得有些委屈,这明明是他们二人的房间,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眉头微微蹙起:“以后别再穿这样的衣裳了。我不喜欢。”
裴砚舟闷声应道:“好。”
他应得太快,反倒让顾清聆有些不自在了。
裴砚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继续开口,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还有吗?”
顾清聆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恼,自己明明应该硬起心肠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可看着他这副样子,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暂时就这些。”她别开眼:“以后想到再说。”
裴砚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先回去了。”顾清聆转头往外走去,裴砚舟本想跟上,刚一起身,便听到顾清聆回头警告他:“别跟着我。”
裴砚舟刚抬起的脚又落回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
他站在厅里,对着顾清聆离去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去,坐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桌上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若有若无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袍子,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她说让他别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陆云霄吗?
他喜怒不定,偏执阴沉,不像陆云霄,温润如玉。
包括她失忆的那几个月,也是因为他拙劣的模仿,才换来一段两情相悦的日子。
就在主厅里,他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脱下来,放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自己,里面穿着中衣,白色的,还是寡淡。
裴砚舟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是顾清聆刚刚喝过的,不过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顾清聆一打开门,便又看到了裴砚舟端着铜盆站在门口,一看见她出来,脸上便挂上那温和的笑容。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袍子,颜色鲜亮,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衬得更加白净。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腰带,发丝倒是仍旧全部束起,只是不再用玉冠,而是那根她赠与他的红色发带,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顾清聆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他今日的肤色比往日白了许多,也比前两日更加有气色,唇色也比平日红润,像是抹了什么东西,她往前凑了半步,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裴砚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夫人,我来服侍你洗漱。”
“婢女呢?”
“昨日才刚放她们回去歇息,若是今日就将人喊回来,岂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裴砚舟温声道:“夫人莫生气,婢女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顾清聆最终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便让他进来,心安理得地受着他的服侍。
总归也是他愿意的,婢女们也是他弄走的。
铜盆放下,裴砚舟细心地试了试水温,才将帕子拧干递到她面前。
“温度正好。”
顾清聆接过帕子,目光落在他袖口微露的指尖,仍是粗糙的包扎着,还露出些烧伤的痕迹在外头。
她心头微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就这样由着裴砚舟伺候的度过了这几天,已是年后,顾清聆开始打算着之后的事了。
府里的婢女们都回来了,侍卫也撤了大半。裴砚舟没有再半夜闯进她房里,她曾试探性的提出要出门,也未遭到阻拦,他现在做得倒是比她自己预期的还要好。
婢女们回来后,裴砚舟再没有机会凑到她眼前,也让她清净不少。
她如今正思索着,她不知道自己会些什么,能干些什么,她在裴府住了三年多,吃穿用度从来不用操心。
可她能做什么呢?绣花?她的绣工不过是闺阁里学的那些,只是勉强能看,至于琴棋书画,她也只是略会,算不得好。
正想着,外头便传来脚步声,门口响起了兰芝的声音。
兰芝自上次被她以放假的名义打发回去后,也是有许久未见了,今日确实是该回来了。
这段时日倒是发生了很多事,兰芝刚回到府上时,只觉得怪怪的,还未去打探,就先一步来到了顾清聆的院子里。
“家里都好吗?”顾清聆问。
兰芝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都好。劳小姐挂心。”
顾清聆想了想,还是直接与兰芝道:“我已经全想起来了。”
刚恢复记忆时,确实对兰芝也有些怨怼,她不知为何周围所有人都要瞒着她那段日子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肯跟她说真话。
可过了这么久,再大的气也消了大半。况且兰芝跟了她十几年,从小到大,忠心耿耿,从无二心。那一回瞒着她,也不能全怪她。
兰芝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住了。
“小姐”她的声音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您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有些日子了。”顾清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淡。
兰芝扑通一声跪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瞒您的,只是奴婢觉得小姐忘了也好,那陆公子确实不是良配啊”
她一股脑儿地说下去:“小姐嫁进裴府之后,陆公子从来没有来找过小姐,从来没有问过小姐过得好不好。只口口声声的说着喜欢小姐,可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
“从前他便是三番四次的找借口不愿向小姐提亲。”
顾清聆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叹了口气:“起来说话。”
兰芝摇头,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看她,满脸是泪:“小姐,您罚奴婢吧。奴婢知道错了,只是奴婢觉得,裴大人当真待小姐极好的。”
虽瞒着顾清聆也有裴砚舟的吩咐,但大多是兰芝自己的私心。
兰芝自是不知道那些三年间床笫上的事,只流于表面,能看到裴砚舟确实样样的依着顾清聆。
“你方才说,觉得裴砚舟待我极好?”顾清聆问。
兰芝连忙点头,掰着手指头数:“裴大人不让小姐操心府里的事,不让小姐受委屈,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年前许久,裴大人就让人给小姐打了一套新的头面,奴婢在库房里看见了,那做工,那成色,都快赶上成亲时那套了。”
新头面?小年夜后的事发生的又快又急,裴砚舟再没有机会拿出来献给她,故顾清聆到现在也不曾见着。
“还有呢?”顾清聆问。
兰芝想了想,又道:“裴大人不纳妾。这京城里,哪个当官的不纳三五个妾?可裴大人一个都没有。”
听着兰芝的讲述,顾清聆耳边突然传来自己的声音,是在劝解她不如就这般过下去算了,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可她总还有些不甘,为何那些事就能如此轻易的过去,她遭受到的那些伤害,难道就不做数了吗?
顾清聆久久没有说话,兰芝看着她这样,误以为她仍是对陆云霄旧情难忘。
“小姐,”兰芝急了,上前抓住她的手:“您不会还想着那个陆公子吧?他有什么好的?他要是真在乎您,当初怎么不来提亲?怎么您嫁进裴府之后他就跟消失了似的?小姐,您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兰芝并不知道陆云霄这段时日见过她且想带她走的事,也不知道雾山上的事。
纵使是这样,兰芝都看出来陆云霄不堪为良配,她之前怎那般傻,偏是对着他念念不忘。
她又有些恍然想到自己与陆云霄的初识,仅仅只是因为陆云霄衣着华贵,那是在书院里,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个白衣公子走过来,有人告诉她,那是国公府的公子,家世显赫,前途不可限量。
顾家对她虽不算虐待,但也称得上苛刻,故当她听到他的身世时,就动了心。
可他生得确实好看,对着她笑的时候,她也会心跳加速,他温柔,体贴,细心,把她放在心上。
只可惜后来确也不堪为良配。
顾清聆回过神来。
“你胡说什么?”她把被兰芝攥住的手抽回来,摇头道:“谁说我对他旧情难忘了?”
第56章
兰芝的泪还挂在脸上, 听着她的话,眨了眨眼,看着顾清聆的表情不似作伪,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顺着顾清聆的话道:“小姐没有对他旧情难忘就好。”
兰芝看着顾清聆还是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小声地开口问道:“那小姐您如今恢复记忆了,有什么打算吗?”
顾清聆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思片刻, 她这几日想了想, 还是得找些事做, 得能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
“兰芝,”她慢慢开口:“你说, 我要是离开裴府,能去哪儿呢?”
兰芝愣了一下,急道:“小姐, 您难道是要”
顾清聆打断她:“我就是在想, 我能去哪儿。顾家回不去,回去了也是受气。一个人在外面,我能做什么呢?”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神情逐渐变得低落起来:“我好像什么也不会”
兰芝听着,眼眶又红了:“小姐”
“你别哭。”顾清聆看着她,笑了笑:“我就是想明白了,还是不能依靠旁人。”
不然就会像她这样,一次一次地被骗。
成婚前, 她本以为陆云霄可以带她走出顾府,成婚后,又期盼着他带她逃离裴府。
可他一样也没有做到。
兰芝擦了擦眼睛, 急急地说:“小姐想学什么,奴婢帮您!奴婢虽然笨,但跑腿还是行的。”
顾清聆想了想,道:“学算账吧,旁的现在再学有些晚了。还有我想把绣工再练练,从前学的那些,搁下太久了。”
兰芝连连点头:“小姐说的是,先学算账。奴婢去打听哪里有好的账房先生”
“不用找先生。”顾清聆思索着开口:“我记得书房里有许多书,好像也有几本账册和算法之类的。我去他书房找找就是了。”
兰芝愣了一下,犹豫道:“可是那是裴大人的书房,小姐您去”
“怎么?”顾清聆看了她一眼:“他的书房我去不得?”索性裴砚舟现在也不在。
兰芝连忙摇头:“去得去得!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要不要先跟裴大人说一声?”
顾清聆没回答,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淡淡道:“我去找本书,还要跟他报备不成?”
兰芝不敢再多嘴,只能由着顾清聆去,到了书房,兰芝却又被侍卫拦在外头。
“夫人,大人吩咐过,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兰芝刚要上前理论,就被顾清聆制止,在书房又能出什么事,兰芝这才老实地站在门口,看着顾清聆独自一人进去。
顾清聆走进去,她其实还未来过几次裴砚舟的书房,书房那办事之地,来了也只是坐在软榻上翻话本子,从来没仔细看过这里的陈设。
今日一走进去,便发现着书房很是宽阔,几大排书架摆着各式的书。
她走进去,一排一排的翻找着,兵法,史书,策论全是些枯燥乏味的书,看着就头疼。
她一路看过去,终于在书房内侧靠墙的书架上,看到了几本不一样的,《算法》,《周礼》之类的,旁边还有几本账册,像是府里往年的旧账。
顾清聆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书脊,忽然被旁边一个东西吸引了目光。
书架中央的格子处,竟只放了一个锦盒,而这锦盒看起来居然颇为眼熟。
鬼使神差的,顾清聆伸手将那锦盒了下来,看了片刻后,她认出了这个锦盒。
这是她失忆时送给裴砚舟的第一件礼物,也可以说,是她与裴砚舟成婚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件。
盒子上没有积灰,还很新,打开一看,那方砚台还静静地待在里面,砚池是干的,砚面上没有半点墨渍,丝毫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顾清聆看了许久,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随后又将锦盒放了回去,格子内却还有一个盒子。
比方才那个小一些,是檀木的,颜色深沉,盒子没有上锁,只扣着一个简单的铜扣。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盒子里放着几样不大的东西,她最先看到的,就是她的手巾,已经记不清是何时给他的了,竟被他这般宝贵的收在这。
把帕子放回去,待看清底下的东西时,她的心忽然揪紧了。
是那个被烧的半毁的香囊。
说是香囊都有些牵强了,只剩堪堪一块布。
而现在有人在这上面细细地补了一块布,新的布料被仔细地缝在烧毁的地方,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缝得极其认真,补全了香囊的样子。
他还把她没绣完的那只鸳鸯也绣上去了,只是补上去的那块布和原来的布料颜色略有区别,有些格格不入。
她看着,忽然有一种想将这看起来不伦不类的香囊彻底烧毁的想法,却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顾清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东西烧成那样,又被补好至如今这个怪异的样子,本就不该留,那是她失忆时被哄骗着做的,不该留。
但她还是好好地放了回去。
她拿起那几本账册和《算法》,转身往外走,不再停留。
门外,兰芝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找到了吗?”
“找到了。”顾清聆抱着书,脚步不停。
兰芝跟在她身后,偷偷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她看着情绪不大好的样子。
“无事。”顾清聆摇摇头。
回到屋里,顾清聆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算法》第一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那些数字整整齐齐地排着。她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香囊。新补的布料,歪歪扭扭的针脚,那只被补好的鸳鸯。
顾清聆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她翻了一页书,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头疼。又翻了一页,还是看不进去。她把书合上,推到一边,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
这好似是年前那段时日,她亲手核对的账册,也正是因为看这些账册,才让那只香囊没有绣完。
顾清聆翻开账册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批注,终于是看进去了些,她对这事倒还真有些天赋,她越看越自信起来,觉着自己马上便能自立门户了。
兰芝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悄退出去。窗外的太阳西下,她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
但总归是接触没多久,还有许多晦涩难懂的地方,看的她入神,连兰芝进来点灯都没察觉。
“小姐,”直到兰芝的声音再次在门口响起:“该用晚膳了。”
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坐了许久,还有些腰酸背痛的,她揉了揉后颈,抬头看向窗外,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兰芝抿了抿唇,小声道:“小姐,裴大人来了。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想请小姐去主厅用晚膳。”
顾清聆神色凝滞一瞬。
“他说他说今日厨房备了小姐爱吃的菜,想跟小姐一起用。”兰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姐要是不愿意,奴婢就去回了他。”
顾清聆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她看了一下午,从年前的那些旧账看到现在的,本以为要忘记有关裴砚舟的事了。
可这会儿听见他来了,那些数字账目在脑海里骤然消失,脑子里只剩下那个乱七八糟的香囊。
“小姐?”兰芝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聆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淡淡道:“去回他,我这就来。”
一走出院门,便见着裴砚舟站在门口等着,如今他是连院子也不敢轻易踏进了。
他换了身衣裳,玄色的衣袍配着一根木簪,干净利索,但面色上依旧红润,凑近去,仍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顾清聆看着他,觉得有些无奈,但也没戳破他,从他身边走过:“走吧。”
这几日,二人也称得上相敬如宾,顾清聆也无意与他争吵,索性也快离开这了。
过去的事,她没有原谅,但裴砚舟这态度,她确也生不起来气。
就这般沉默地走到主厅,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顾清聆没顾着他,自顾自的坐下了。
裴砚舟也老实地没有挨着她的身边坐下,而是坐在对面。
坐下后也不用膳,只聚精会神的看着她。
她没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汤碗发呆。
裴砚舟不在时,总是会莫名的想起,现下就在她身边,反而是被她抛之脑后了。
她回想起下午几个算不明白的地方。
那笔银子,到底是记错了还是算错了?她记得年前核账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夫人。”裴砚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她看见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她低头吃了,又陷入沉思。
上个月采买布料,管事报的数为何与她算出来的差了一两,差的那一两到底在哪儿?怎么怎也算不明白。
“不合胃口吗?”裴砚舟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聆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好像总是再问她合不合胃口,桌上的菜分明一直是她爱吃的菜色,又怎么会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她重新低下头去想着方才的难题。
“夫人,”裴砚舟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你在想什么?”
顾清聆放下筷子,看着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这般久了,桌上的菜他一口都未曾吃,
“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没有等到她的回应,裴砚舟再一次开口问道。
第57章
顾清聆听着他的话, 下意识的就顺着他的话把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裴砚舟听闻,只略沉思片刻,三言两语就点出其中折算之法与两处容易混淆的记账规矩, 解答了她的疑惑。
顾清聆听着,便觉着恍然大悟,心头一松, 总算是解决了这个难点, 她正高兴着, 想也没想, 就自然地将另一个难点顺势提了出来。
裴砚舟这次却没有应答,一瞬间, 主厅内就陷入的沉默,这次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
直到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裴砚舟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哑,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与涩意。
“我不能教你。”
顾清聆微怔。
“难道要我亲自教会自己夫人”他抬眼,似乎想扯起一个笑容,但却没有做到:“学会安身立命的本事,最后好顺顺利利地离开我。”
“这种事, 我做不到。”
顾清聆脸上刚因为解决难题的欣喜,一点点暗了下去,虽是知道这件事裴砚舟并无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难免有些气恼。
裴砚舟看着她低落的样子,有些欲言又止, 但始终没有再开口。
他何尝不想教她,他每日在外忙碌,她在府中管账, 二人这样,如外头的夫妻简直别无二致。
就算不谈这些,能与她多待一会也是好的。
可一想到,这些东西最后会变成她离开裴府,离开他的底气,他便心口发闷,半分也不愿再多说。
顾清聆见他始终沉默,没再多问,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了半点胃口。
她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屋了。
回到屋里,兰芝正在灯下做针线,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小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饱了吗?”
“饱了。”顾清聆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下午没看完的那本账册,翻开一页,对着怎么也对不上的账,半晌都没有看进去。
兰芝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跟裴大人吵架了?”
“没有。”顾清聆翻了一页账册:“吃饭而已,有什么好吵的。”
兰芝不信,可也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顾清聆眼看着还未到就寝的点,便继续翻看账册看了起来。
越是深入了解,疑惑点便越多,不如之前看起来轻松了,裴府家大业大,自然也更为复杂。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自己再看,她在心里想,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算不对就重新算,总归是会学会的。
第二日一早,顾清聆醒来时,天光微亮。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些怎么也算不明白的账。翻了个身,伸手去枕头旁摸那本账册,却摸了个空。
顾清聆坐起身,在床榻上寻找着,连床底都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
第一时间,心里就出现一个人选。
定是裴砚舟拿走的。
他不愿让她学这些东西。
她生气地站起来,准备去找裴砚舟要个说法,她拿起架子上的外袍披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兰芝正在廊下晾帕子,看见她出来,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早膳还没备好呢”
“裴砚舟在哪儿?”
兰芝愣了一下:“裴大人?这个时辰,应当是去上朝了。”
上朝。差点忘了这茬,顾清聆只能憋着一股气转头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心里那口气憋着实在难受,终于忍不住回头:“兰芝,我枕头底下的账册,你看见了吗?”
兰芝愣了一下:“账册?小姐是说昨晚看的那本?”
“对,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那本账册,是奴婢收起来的。昨晚奴婢进来给您盖被子的时候,看您睡着了,账册还摊在枕头上,怕压坏了,就帮您收起来了,就放在外间的书架上呢。”
顾清聆的火气顿时消了下去,她想起自己方才气冲冲地出来,披着外袍,鞋都没穿好,开口就问裴砚舟在哪儿。她连问都没问兰芝一句,就认定是他拿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敢再去看兰芝。
“我知道了。”她转身走向外间。
站在书架前,一眼边看着了那本账册,她伸手拿下来,抱在怀里,站在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往里屋走去。
翻开昨日看到的那一页,却发现那些怎么也算不平的账目旁边,多了几行小字。
字迹端正工整,是她认得的,墨迹是新的,还没干透,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点,应是刚写不久。
哪一笔该归到哪一类,哪一处容易混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重新算过,旁边标注着算法和规矩,连她可能漏掉的地方都圈了出来。
原本晦涩难懂的地方被这些批注一一化解,她看着这些详细的批注,心跳却莫名地漏了一拍。
顾清聆深吸一口气,将心里莫名的情绪抛开,坐在桌前,专心地研究起了账册。
年假休完后,裴砚舟便有些忙碌,朝中许多事都需要他去处理,再加上上次将陆云霄打成那样,虽是不占理,但国公府那边也不可能轻易的咽下这口气。
至于顾府那边,顾正弘多次派人求见都是吃了个闭门羹,裴砚舟一直还未表态,顾府上下如今都是战战兢兢的。
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兰芝偶尔会跟她说起,说裴大人这些日子起的越来越早,说国公府那边不依不饶,裴大人被御史台参了好几本,皇上虽然压下来了,可到底不好看。
纵使是这样,他还是每日准时回来与她一起用晚膳。
甚至还抽出时间给她写了这些批注,明明昨日还说自己做不到的。
看着账册,思绪就这样开始飘远,最近好像,裴砚舟总能扰乱她的思绪,她觉得自己这样真是不长记性,可偏偏又控制不住。
顾清聆叹了口气,将账册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树已经开始冒起了新芽,沾染上点点绿色,在风里晃动着。
失神地看了一会,终究是决定今日还是先不看账册了,缓一日两日也不打紧。
晚膳时,裴砚舟果然匆匆赶了回来,眉眼间还流露着倦色,比前几日稍晚了些,可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先去到书房更衣。
自顾清聆想起来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又将自己的东西搬回了书房。
主厅内,顾清聆已经在桌前坐好,只等着晚膳呈上来,却迟迟不见裴砚舟。
书房离主厅不远,只需穿过一道长廊就到了,换件衣裳而已,怎么要这么久?
顾清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沉不住气。
又等了一会,裴砚舟才出现在门口,一扫方才的倦色,肤色白里透红的,只一眼,顾清聆便知道,他又去扑了脂粉。
今日比之前更明显了些,大约是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倦色太重,脂粉也盖不完全,隔远了还好,凑近了看,眼底那一圈青灰还是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他坐在对面,神色如常,端起婢女刚布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顾清聆终是没忍住,开口道:“更衣要这么久?”
裴砚舟拿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后直接饮尽茶盏里的茶后,才到:“又翻了会书,耽搁了些,让夫人等久了,往后不会了。”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些。
顾清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春水领着婢女们端了膳食进来,碗筷摆好,菜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
裴砚舟依旧殷勤地为她夹着菜,除此之外,没有再有别的声音。
二人又是沉默的用着膳,顾清聆本以为裴砚舟会提起账册的事,却直到快结束,也不曾提起。
“我回去了。”她说。
接着便起身准备离开,裴砚舟看着她匆匆离去地背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还是出了声:“早些歇息,晚上看书伤眼睛。”
听着这话,顾清聆却被莫名涌上来的情绪弄得有些烦躁,这人先是不肯教她,后又偷偷来到她的院子里给她做了批注。
这般反复无常,弄得她心绪不宁,她没由来的回头看着他,留下一句:“往后不要私自来我的院子。”
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显而易见的委屈,也有些不甘,但还是妥协道:“好,我答应你。未经你允许,往后绝不再私自踏入你的院子半步。”
他没有辩解,没有强求,只是顺从了她的意愿,他垂下眼,眼睫微微地颤抖着。
顾清聆听到他应允,心头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就匆匆离去了。
她走的很快,风从袖口灌进,吹的她手臂凉凉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乱些什么,也不知为何要说那句话。
所有的情绪一团乱麻的堵在胸口,理不清,只能剪断。
第58章
顾清聆离去许久, 裴砚舟还坐在座位上,他低着头,打量了一圈自己的穿着, 又碰了碰脸上的脂粉。
这样的穿着打扮,分明她失忆时,是喜欢的。
为何现在不喜欢了呢?
连看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自那日晚膳过后, 裴砚舟果然遵守了承诺, 再也未曾私自踏入顾清聆的院落半步。
即使这本是他们二人共同的院子。
朝中事务愈发繁杂, 国公府步步紧逼, 御史台的弹劾奏折一封接着一封递到御前,虽有皇上暗中庇佑, 可国公府多年底蕴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当然这些事裴砚舟自是不会主动和她说,这都是兰芝或是她自己听到外头的风声得知的。
现在每日天不亮,他便身着朝服匆匆出门, 暮色沉沉才踏着夜色回府, 往往等他归府,晚膳都已热过两三回。
两人的相处,便真的只剩晚膳时那短短半个时辰。
主厅里的膳食依旧精致,裴砚舟还是会习惯性地将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 可席间的沉默却比往日更甚。
他眼底的青灰一日浓过一日,即便再用脂粉遮掩,也盖不住脸上的倦色了,有时用着膳,指尖会不自觉地轻揉太阳穴, 显是累极了。
后又因回来的实在太晚,他也不强求与顾清聆一道用膳了,都是让她先用, 至此,二人再也没有相处的时间。
没再见到他,顾清聆反倒是感觉轻松不少,这样就不会被心里莫名的情绪所困扰,她专心地研究着管账一事。
从最初对着不平的账目束手无策,到后来能熟练核对各类收支,分清各项进项与开销,甚至能看出账目中细微的错漏,不过月余时间,她便将管账的本事学了个七八分熟。
这日,天气很好,阳光照射下来暖洋洋的,顾清聆觉着是时候该出去看看了。
她难得换下了往日里华贵的衣裳,而是穿了件普普通通寻常的布料所做的衣裳,虽是简单许多,但仍旧看起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的穿着。
兰芝听闻,便要跟着她一起去。
“小姐,您一个人出去万一遇上什么事”
顾清聆没听她说完,就知道她是需要跟着她一块去,她摇摇头:“哪有出去找活干还要带着婢女的。”
但最终顾清聆还是没法说服兰芝,只能让兰芝跟着,只不过兰芝只会在街口等她。
走到府门口,门口的侍卫仅仅只是行了一礼,并未阻拦,裴砚舟倒还算是遵守承诺。
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开春了,人也多了起来,烟火气十足。
顾清聆按着心中盘算,先往市集里的绸缎庄走去,她想着绸缎庄账目繁杂,定然需要管账之人,再者,她不大想去一些柴米油盐之类的铺子。
可刚开口问起,掌柜的便连连摆手:“姑娘,咱们这行向来不收女子管账,一来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二来账目精细,怕女子家粗心大意,担不起这个责任。”
话里话外的轻视,让顾清聆心头一沉,却还是强撑着道了谢,转身离开。
哪能有这样的道理,那些高门大户不都是女子管着账吗?
她不肯就此放弃,干脆又接连问了几家米铺,杂货铺,可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
要么是摆摆手直言“不收女子”。说女子就该待在闺中,在外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要么便是客气告知“账房先生已有合适人选,暂时不缺人”,甚至有几家见她衣着气质不俗,以为是哪家贵女出来胡闹,连话都不愿多讲。
顾清聆忽然觉得有些气馁,马车只停在街口,这一条街走下来也有些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街边的一家茶楼走去。走了一上午,腿也酸了,嗓子也干了,先歇息一下再说。
茶楼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几张方桌擦得锃亮,靠窗的位置还能看到街景。
她从前好像未曾见过这家茶楼,想来应当是新开的,比京城内另外几家的规模倒是小上不少,但仔细看店内的布置,却比那几家更为雅致。
一楼都是些散客座位,现在还没什么人,二楼则全是雅间。
她挑了个角落坐下,小二殷勤地迎上来,看着店内的价格,倒是不便宜,她随便点了壶茶,便靠在椅背上发呆。
茶还没端上来,她便瞧见了内间一闪而过的身影,好生眼熟,想仔细去瞧,没等她看清,那道身影就掀开门帘自己走了出来。
是陆云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的裙衫,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嘴角带着惯常的笑容,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顾清聆身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顾清聆清楚地看见陆云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站在楼梯口,上下打量了顾清聆一眼,目光从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裳掠过,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桌面,眉头一挑,径直走了过来。
顾清聆想走也来不及了。
陆云霄那件事后,她其实不太想再看见陆家的人。
陆云枝这人,心思缜密,在她失忆时与她作亲密好友样,如今想来,应当是为了陆云霄。
最开始还格外的热情,可后来与陆云霄在国公府见过一面后她回忆起那次与李婉晴在另一处茶楼时遇见她,便格外的冷漠,与先前判若两人。
接近她,不过是为了打探她失忆的消息罢了,在她失忆前,可不见得她们这么要好。
陆云枝才名流传许久,这种人向来是看不上她的。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顾清聆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已经走到桌前的陆云枝,神色淡淡的,没有躲闪。
陆云枝站在她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裳。
“裴夫人?许久未见了。”
顾清聆没起身,只是微微点头:“陆小姐。”
陆云枝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冷淡,有些惊讶,面上却不显,仍旧挂着笑容,随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她托着腮看顾清聆,上下打量着她,神色间倒无异样,好似陆云霄与顾清聆的事对她没什么影响。
“一个人来的?”她问:“裴大人也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陆云枝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竟笑出了声。
顾清聆没接这个话茬,她端起小二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陆云枝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嘴角那抹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茶楼里现在没有客人,但她声音还是压低了些:“我听闻最近弹劾裴大人的折子可多了”
顾清聆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这些事与她有什么好说的,朝廷上的事,她又干涉不了。
陆云枝见着她还是没反应,干脆直截了当的问:“裴大人怎让夫人穿这等的布料出来?如今连这点钱都没有了吗?”
顾清聆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她特意穿成这样,是为了不让人一眼看出她是裴家的人,好方便找活干。可在陆云枝眼里,这竟成了裴家败落的证据。
“陆小姐,”她抬起头,直视着陆云枝的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一件衣裳而已,又能说明什么?”
顾清聆的语气里已有些不悦,她果然不想再和陆府的人打交道了。
陆云枝没回答,唤来了小二:“给这位夫人上店里最好的茶。”
随后目光在顾清聆素净的衣裙上又扫了一圈,忽然轻笑一声:“裴夫人倒是看得开,只是如今裴大人深陷其中,裴夫人这般低调出门,是另有打算吧?”
顾清聆心一惊,方才来时,陆云枝应当已经在这茶楼里许久,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四处问询。
她不想与陆云枝再做过多纠缠,已有了离开的意思,刚欲起身,却听见陆云枝又开了口。
“裴夫人别急着走啊。”
见她不接话,陆云枝也不恼,反倒缓缓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转了个弯,不再像之前那般暗藏讥讽,反倒带了几分真诚:“这茶楼是我开的。”
顾清聆一愣,这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重新打量着这间茶楼,茶具讲究,茶叶价格也不低,连角落里摆的花瓶都是上好的青瓷。她原以为是哪家商号的产业,没想到竟是陆云枝的手笔。
“这茶楼,”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是你开的?”
陆云枝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样子,嘴角那抹笑终于真了几分:“怎么,不像?”
小二将方才点的茶端上来,又给陆云枝沏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京城里那些老字号茶楼我都去腻了,索性自己开一家,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顾清聆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陆云枝比她还小上几岁,就已经在这京城里开了一间自己的茶楼,看这架势,店内上下,装横,管理,应当全出自于她之手。
而不是那些个自家开个铺然后挂名的贵家公子小姐。
“你不用去相看吗?”顾清聆问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陆云枝纵然比她小上几岁,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怎还能有如此的空闲经营起茶楼来。
她到这个年龄时,家里已是有些着急地想将她嫁出去了,也是因为陆云霄,顾府想攀附权势,都盼着陆云霄能娶她,这才让她拖到了十八才出嫁。
第59章
陆云枝端着茶杯, 闻言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相看?”她放下茶杯,看着顾清聆道:“自是不想嫁人, 这才出来开茶楼。”
“我嫁人做什么?相夫教子?我读这么多书,学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这个?”她嗤笑一声:“我可不干。”
顾清聆听着这些话, 她想起自己从小就是怎么嫁个好人家, 虽后来也是真心喜欢陆云霄的, 可一开始, 也只是看上了他的家世。
顾清聆忽然认真起来,看着她, 忽然觉得,陆云枝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确实从小就看不起她, 顾清聆想起从前为了陆云霄的一点信息, 总是追着她问东问西,还送些点心糕点之类的。
她以为陆云枝看不起她,是因为她家世不如陆家。现在她忽然明白,陆云枝看不起的, 大概不是她的家世,是她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做法。
顾清聆却又有些气馁,她如何能和陆云枝比呢?光是才气上面,就要差上一大截。
“我也不绕弯子了。这家茶楼,是我近日刚盘下来的, 新开不久,生意慢慢走上正轨,只是这茶楼的账目繁杂, 每日的进项,开销,食材采买,都需要专人打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顾清聆,一字一句道:“裴夫人应当是精通管账之道吧?毕竟裴家这般门第,夫人从前打理中馈,管账定然是拿手的。”
顾清聆听着这话一愣,难不成陆云枝是想让她
“我看夫人如今衣着素净,与从前可差了太多,莫不是裴府现在”
陆云枝没有把话说完,但顾清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刚想开口说是误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要该如何解释呢?不如就让她误会着好了,却又听到陆云枝开口道:
“不如来我这茶楼做事,专管茶楼的账目,薪资从优,时间也自由,不用抛头露面,只在店内对账,核账便可。”
这下是精准击中了顾清聆现在的需求,只是她又有些犹豫,陆云枝毕竟是陆家的人,还是陆云霄的亲妹妹。
陆云枝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催促,好似很有耐心,亲自为顾清聆沏上了一杯茶。
她将茶盏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是因为我兄长才找你,怕我另有所图,怕我跟你示好是为了打探什么。”
“我承认,从前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他。这些事,我不瞒你。”
提起陆云霄时,陆云枝眼里似乎闪过一道鄙夷。
顾清聆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现在是现在,从前是从前。”陆云枝的声音认真起来:“我现在开这茶楼,是为了不嫁人,为了自己活着。我需要一个靠谱的管账先生,你恰好会管账,又恰好需要一份活。就这么简单。跟我兄长没关系,跟陆家也没关系。”
“裴夫人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我也不是找不到旁人。”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等着顾清聆的回答。
顾清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紧紧的攥着衣裙,手心里渗出些薄汗来,她是在紧张。
她不知道要不要应下。
“我”顾清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考虑一下。”
陆云枝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行,你考虑考虑。不急。”
顾清聆站起身,从荷包里取出银两放在桌上:“这是茶钱,我先回去了,想好了再来找你。”
陆云枝没有挽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顾清聆跨出门槛,心里依旧还在犹豫,最主要就是陆云枝与陆云霄关系,她不想再与陆云霄扯上关系了,可她现在也很需要这份事做。
“顾清聆。”陆云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是直呼她的姓名,而不是裴夫人。
她回过头。陆云枝靠在门框上,有些散漫,却是收起了笑容,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声音不大,却能让顾清聆听的很清楚:“裴大人在朝堂上,最近不太好过。”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云枝有些诧异于她的回答,但还是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方才问你做账一事,你便是犹豫,若是从前,你才不会犹豫呢,大概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他那边,不管结果如何,你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听着她这番话,顾清聆第一时间想起的确实裴砚舟这几日的忙碌,和偶尔匆匆一面时眉眼间流露出的倦色。
她只知道他最近很忙,似乎是有些棘手的问题,可她不知道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顾清聆有些恍惚的回到马车旁,兰芝看着她这样,又去了许久,以为是碰了壁,出声安慰道:“小姐,没事的,京城这么大,总有合适的。这家不行咱们再找下一家,不急的。”
顾清聆摇了摇头,没说话,上了马车。兰芝不敢再问,默默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府。
顾清聆坐在马车上,脑海里想的却不再是做账的事,而是陆云枝的话,裴砚舟现在当真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顾清聆终究是被脑海里的疑问所缠绕住,她向兰芝开口问道:“兰芝,你最近有无听到些关于裴砚舟的风声?”
兰芝也只是摇摇头,她单单只知道裴砚舟最近很忙,以及被国公府那边纠缠不休,若要再详细一点,便不清楚了。
“奴婢也是听赵管事随口提了一嘴,说国公府那边不依不饶,弹劾的折子一直没断过。具体的,赵管事也不肯多说,只说裴大人不让底下人议论。”
兰芝看着着顾清聆的脸色,大胆问道:“小姐,您是不是担心裴大人了?”
顾清聆没有回答,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与她没有关系,他们马上就能和离了,无论他如何,都不会再与她有关系了。
马车停了,车夫在外面喊:“夫人,到了。”
顾清聆睁开眼,掀开帘子,就看见裴府的大门,已经在这生活许久了,好似真的成为了她的家一般。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走到岔路口,又往书房处看了一眼,他还没有回来。
这才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兰芝,”她回过头:“你去打探一下,裴砚舟这些日子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问清楚了来告诉我。”
兰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跑了。
顾清聆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桌上还摊着她这几日没看完的账册,她却没有选择继续看,而是将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她本该铁了心与裴砚舟划清界限,等时机一到便递上和离书,从此两不相干。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是怕这场风波牵连到自己,还是终究做不到全然冷眼旁观?
再想起今日陆云枝给出的差事,确实是她眼下最好的退路,也是她本就有的打算。
可一想到陆云枝是陆云霄的亲妹妹,她又有些犹豫,那段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时光,荒唐又难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兰芝还没有回来,婢女进来掌灯,问她是否要用晚膳,她只淡淡说没胃口,就打发了人下去。
天边已经挂起明月,外头已是漆黑一片,可好像仍是没见着裴砚舟回来,顾清聆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闭上眼睛,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才睡去。
本以为第二日,这些烦心的事就会自动散去,哪想到这日的早膳时,居然让她见着了难得一见的裴砚舟。
他今日没去上朝。
裴砚舟就坐在主厅的桌旁,一身常服,未着官袍,看起来比往日里更显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亮了一瞬,脸上又扯起笑容:“夫人。”
顾清聆脚步微滞,没料到能在这个时间看见他,下意识就敛了神色,在另一侧坐下。
一屋子静默,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她垂着眼,一口粥在碗里拨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朝廷命官无故不朝,绝非小事。
万一只是告假了呢?顾清聆劝自己别多想了。
裴砚舟似是看出她心不在焉,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昨日出去了?”
顾清聆攥紧了手里的勺子,淡淡应道:“只是出去转了转。”
裴砚舟脸上神情似是有些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还是开了口:“你昨日与陆云枝”
顾清聆心下一惊,她不知裴砚舟是如何得知的,马车只停在街口,连兰芝都没跟着她。
裴砚舟意识到不对,又解释道:“我不是让人盯着你。是赵管事昨日出去办事,无意间瞧见了,回来随口提了一句。”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还想和陆”
“不是”他低下头去,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聆心里觉得虽是没有这个必要,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再说最后一次,你信不信都随你。”
“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我只是在茶楼歇息时碰巧遇上了她。”顾清聆没说后面的事,她也不管裴砚舟信了没有,不再说话,将那口已经有点凉了的粥送进嘴里。
用完膳,眼瞧着裴砚舟没有出去的打算,看起来是要在府上待上一整日了,顾清聆终究还是有些好奇。
“裴砚舟,”她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没去上朝?”
第60章
他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有些累了。”
他其实应该说没事, 告了假,或是旁的些借口,可不知为何, 张开嘴, 说出的便是这样的话。
顾清聆听见这样的回答, 也有些诧异, 裴砚舟平常的表现就如同不会累一般,如今竟会主动说出有些累了这样的话。
这下一时不知让她回些什么好, 她想了一下,还是道:“最近朝廷上的事,很棘手吗?”
话一出口, 她便有些懊恼。明明早已打定主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等时机一到便和离离去,不该再过问他的事。
裴砚舟闻言,终于是抬眸看向她。
他思绪流转,没有搪塞过去, 而且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嗯,牵扯甚广,棘手得很。”
没有详细说是什么事,也没有说是关于谁的, 只是一句牵扯甚广。
顾清聆的心却是一沉。
陆云枝昨日的话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原来都不是虚言,是真的有些麻烦了。
“那你”她开口, 却没说完。
他动手打陆云霄那事,也确实是亲自动了手,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这般想着,顾清聆又觉得有些不服气,又不是她叫他打的人。
她想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却是:“那你今日好好歇着。”
裴砚舟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意外,也有欣喜,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次很是自然。
“好。”他说。
顾清聆许久未再提和离的事,在裴砚舟看来,应当是放弃了,毕竟这世道,她一个女子如何在外生活呢?
如今还主动关心他,明明已经是成婚许久了,此刻裴砚舟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婢女们进来收拾,二人都坐在位置上没有动,顾清聆心里盘算着,今日再去找一趟陆云枝,这活她可以先干着试试。
过了许久,也没见着裴砚舟起身离开。
“你不是说累了?”她看着他:“怎么不回去歇息?”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夫人。”他开口,欲言又止。
“嗯?”
“我想与你多待一会,可以吗?”
顾清聆微怔,随即回过神,她还要去找陆云枝。
而且,总是要离开的,他们二人还是不要再有过多的交流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等会儿还要出门。”
裴砚舟有些失落,却也不强求:“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让人备车,或是派人跟着?”
“不必。”顾清聆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叫上兰芝便要离开。
她没有明说是陆云枝,也没有说何时归,她不想与他多做解释,这是她自己的事。
至于裴砚舟,她可以暂且不催和离,却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顾清聆头也没回便往外走,连一句告辞的客套话都未曾留给裴砚舟。
裴砚舟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透露着低落,却也没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去。
算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们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
兰芝见着顾清聆出来,连忙跟上脚步,朝府门走去。
待坐上马车,顾清聆才开口向兰芝问道:“有打探到消息吗?”
兰芝点点头,又摇摇头:“只听得了一些”
兰芝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听闻外面都在说呢,裴大人这是被停职了。”
“停职”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难怪今日他没有去上朝:“怎会到停职的地步?究竟是犯了何事?”
“据说是打了国公府公子,犯殴皇亲之罪,当街施暴,有失体统。”
“我听我在宫里当值的好友说国公府那边抓着这件事不放,说裴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御史台那边也拿这个做文章,说裴大人性情暴戾,不堪大任。”
果真是因为这件事
这几个字眼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看向兰芝,声音都有些飘忽不定:“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吗?”
为何她在府上从未听到这样的风声,方才问他,怎么也不与她说一声?
兰芝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慌了,忙不迭地点头:“是真的啊小姐,外面大家都在说这事呢,都说都说这次怕是难翻身了。”
“据说这还不是全部,裴大人似乎还犯了什么事,这点奴婢就没打听到了。”
顾清聆听着,忽然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去这茶楼了。
陆云枝是陆家的人,是陆云霄的亲妹妹,她哥哥被打成那样,国公府正闹得不可开交,她却在这个时候给她抛出橄榄枝,怕不是另有所图。
陆云枝给的条件确实好,换了任何一家,她大概想都不想就应下了。偏偏是陆云枝,偏偏是陆云霄的妹妹。
“夫人,到了。”
她掀开帘子,看见茶楼的招牌映入眼帘,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若裴砚舟真的犯了许多事要处理,陛下怎能只让他停职,而非即刻革职拿问?顾清聆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她不是担心他,只是害怕自己也被牵连,毕竟他们还没有和离。
只是这样而已。
陆云枝似乎是料到了她会来这一趟,早早就吩咐了伙计在柜台前等着她,顾清聆一进去,便被领着上了二楼。
伙计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云枝的声音:“进来。”伙计推开门,侧身让顾清聆进去,自己退了下去。
雅间不大,布置得比楼下更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檀木桌,上面放着茶具和一碟点心,窗外正对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陆云枝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进来,脸上泛起笑意:“来了?坐。”
顾清聆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到陆云枝的对面坐下。
陆云枝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夫人请。”却瞧着顾清聆神情有些不对,心里大致有了个猜测。
“怎么了?”陆云枝问:“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顾清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茶是好茶,刚入口有些苦涩,回味却是细细的甘甜,可她现在有点无心去品尝。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云枝,陆云枝也看着她,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地等着。
“裴砚舟被停职了。”顾清聆开口,声音平静:“你昨天就知道了吧。”
陆云枝与她不同,她向来是喜欢关心这些事的。
陆云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昨天跟我说那些话,是为什么?”顾清聆看着她:“提醒我?还是看笑话?”
陆云枝听到这番话,没有生气,而是嗤笑一声:“陆云霄犯了事,裴砚舟打了他,与我何干?”
她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说起的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顾清聆心头微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云枝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清淡,带着几分疏离:“我与国公府,早已没什么干系了。”
顾清聆猛地抬眸。
“此事未曾对外声张,旁人不知罢了。”她淡淡道:“这事告诉你也无妨,而这家茶楼,是我凭着自己的本事盘下的。”
顾清聆看着她,面上虽不显,但内心已经是波涛汹涌。
她想起从前在书院的时候,陆云枝总是名列前茅,先生也都是对她赞誉有加,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陆云枝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跟家里闹翻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我爹要给我安排亲事,我不愿而已。”
顾清聆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当初被赐婚给裴砚舟的时候,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顾家不会问她愿不愿意,她的意愿也不重要。她只是被送过去,像一件东西,而陆云枝说不嫁,就真的不嫁了。
她当时为何不能同陆云枝一样?可她没有陆云枝那样的才气与底气,更没有她那样的勇气。
陆云枝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顾清聆的回应,片刻后,顾清聆终于开口应道:“好。”
有些没头没尾,陆云枝却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她来之前一直在想,陆云枝是不是另有所图,是不是在看她笑话,是不是想利用她。
可现在坐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她不能一直待在裴府,不能一直靠着别人过活。
陆云枝将手边早已拟好的简易契书推到她面前:“都写在上面了,若无异议,明日便可过来。”
顾清聆拿过契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没问题,明日我会来的。”
即已尘埃落定,顾清聆便起身想要离开,却又被陆云枝叫住。
“ 裴府私底下的产业,是夫人亲理账务,还是另有旁人管着?”
顾清聆不明所以,她想起昨日陆云枝说她掌管裴府账务,有些心虚,其实她仅仅只是年前帮了下忙罢了。
但还是坦诚答道:“大多都是有专人在管。”
陆云枝点点头,没再多问。
裴府中账务,她确实不曾经手。府中自有专人打理,她虽身为主母,从前也没有心思去管这些。
陆云枝忽然问起这话,眼神里的深意,让她隐隐觉得,此事或许并不简单,可转念一想,陆云枝既然要请她,想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便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走出茶楼时,天色还尚早,兰芝跟在一旁,见她神色舒展,也跟着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