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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是他。”钟嘉韵说。


    宋灵灵遇到熟人,二话不说要拉着钟嘉韵过去打招呼。


    “也不知道他方不方便。”钟嘉韵留住她。


    “这样吗?”宋灵灵倒是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两人看着他搀扶一位双眼缠着白纱的女孩,在花园里溜达。那两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绿色的叶丛中,留下一个问号在钟嘉韵的心中。


    江行简和她是什么关系?


    寒假的最后一天,钟嘉韵终于知道了。


    “小芷,我妹。”江行简和褚瑞轩带着一位女孩来钟嘉韵舅舅的球馆。


    钟嘉韵向她点点头。


    江行简一直牵着妹妹的手,此刻他捏捏小芷的手背,说:“姐姐在给你打招呼。”


    “姐姐好!”江芷华笑着向钟嘉韵招手。


    她笑起来很好看,半张脸在墨镜下,依然散发着明媚。比起她哥哥江行简,多了一丝秀气与娇态。


    墨镜。眼睛。还有江氏两兄妹的牵手姿态。


    让钟嘉韵很快想到在江城医院那日,匆匆一瞥到江行简和一位眼睛缠着纱布的女孩。


    今日多云。这下她能理解小妹妹为何还戴着墨镜。


    不过,怎么江行简也戴墨镜?难道江行简的眼睛也……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内心越好奇,目光越热切。


    事实证明,是钟嘉韵多想了。


    江行简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


    “看呆了?”


    钟嘉韵无意闯入他的安全距离,距离近得能模糊彼此的气息。


    她轻而易举看到江行简墨镜镜片后的风景。真好,那些悲伤的情绪没有困扰他太久。


    笑意无比鲜活地在他眼底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整个初春的明朗。


    时间也流转着,秒针“滴答”一声,钟嘉韵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推开他。


    “你为什么戴墨镜?”


    “不帅吗?”江行简顺着她的动作往后仰,同时把鼻梁上的墨镜推戴头顶上。


    他眉毛轻轻一挑,下巴微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明明是个问句,却听不出半点疑问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啧。“钟嘉韵和褚瑞轩异口同声。


    妹妹慢半拍,也随了一个。


    “要点脸。”褚瑞轩捶江行简,“怎么好意思……”


    “没办法,太有实力。”江行简大言不惭。


    姚健晖在给小孩子上羽毛球课,钟嘉韵给他们登记好时间和场号。


    “六号场。七八号场在上课,小孩爱冲撞,注意些。”


    “谢谢。”


    江行简重新戴好墨镜,牵着小芷的手入球场。褚瑞轩紧随其后。


    小芷几乎是站在原地,等着江行简和褚瑞轩喂球。就这样,她还是十球九miss。钟嘉韵真的佩服那两位男生的耐心。


    钟嘉韵重新投入到学习中。一周前,她就已经回到云莞,借了高二下学期的教科书,提前预习。


    她刚刚想明白一道比较绕的课后习题,捏着脖子抬起头,就看到江行简的妹妹乖乖地坐在自己对面。


    江芷华双手捧着脸,胳膊肘撑在前台的桌子上。隔着镜片,钟嘉韵不确定她的视线落在哪里,更不确定她的眼睛是否……


    钟嘉韵学着她的样子,捧着脸撑在桌子上。


    风轻轻扰,乱了妹妹的发。


    钟嘉韵伸出一只手。


    “姐姐,我看的见。”江芷华误会钟嘉韵的动作,脸上却没有失落或气恼,她默默握住的眼前的手。


    “我知道。头发。”钟嘉韵莫名松了一口,用另一只拨开缠绕在她墨镜上的发丝。


    “你哥呢?”


    “不知道。”


    钟嘉韵环视球馆,寻找江行简的身影。


    只见他坐在不远处的矮板凳上,舅舅在给他的脚踝喷药。


    喷好药,江行简撑着褚瑞轩的肩膀慢慢走过来。


    江芷华皱鼻子,嗅到云南白药的味道。


    江行简在她开口询问之前,自己主动坦白:“我崴了一下脚。”


    “疼么?”江芷华伸手向江行简的方向。


    “不疼了。”江行简接住她的手,握紧。


    “喷了药,只剩一点点不舒服。”


    “那我们回去吧?”江芷华问。


    “我已经打好车了。”褚瑞轩摇摇手机说,“预计两分钟到。”


    “走吧,慢慢走出去等。”


    江行简本想继续牵着江芷华的手,往外走。


    “你悠着点吧,待会儿你俩摔一块。”褚瑞轩对江行简说完。


    他对江芷华说:“拉着轩哥的衣服,行不?”


    “牵我的手吧。”钟嘉韵走向江芷华,“我的手比他们俩的都稳。”


    “好哇。”江芷华反握钟嘉韵的手,笑着说,“谢谢姐姐!”


    钟嘉韵把江芷华送上车后座。她正向后退,给排队上车的江行简让位。


    却看到江芷华向自己伸出两只手。


    钟嘉韵微微皱眉,不解地将手交到她的手心。


    “姐姐,我想看清你的样子,可以么?”江芷华问。


    “啊?”


    江芷华扬起嘴角,笑容如此烂漫。她拉着钟嘉韵,让她弯下腰。


    “怎么看?”钟嘉韵问。


    这个距离,江芷华已经能看清钟嘉韵的面部轮廓。


    “还要再近一些。”她说着,捏了一下钟嘉韵的手背,随即放开,转而捧住她的脸,一步步垃近自己。


    钟嘉韵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动作,傻眼的瞬间,她的眼睛已经无限接近江芷华的墨镜。


    怎么这两兄妹都喜欢搞这一出……


    网约车轻轻晃动两下,原来是江行简眼疾手快倾身过来,伸手掌挡在女孩子们头顶与车顶之间。


    江芷华端详钟嘉韵的脸好一会儿才放手,“阿韵姐,你真好看。”


    “是不是,哥?”江芷华侧头,寻求自己哥哥的认同。


    江行简因为江芷华的问话,也看向钟嘉韵。他静静地看着,没有即刻回答。


    “哥!阿韵姐是不是很好看?”江芷华心急得又催问。


    “嗯。”江行简应声,与此同时,他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坐在副驾驶的褚睿轩一直回头吃瓜,小芷是个会坑哥的。此刻他拼命向下压自己的嘴角,不敢笑出声。他嘴巴是闭上了,但鼻子的两个孔却闭不上。“哼哼”两声,笑意从鼻孔喷射而出。


    江行简听到了,耳朵更加的红。


    钟嘉韵原本没什么感觉,听到褚睿轩暧昧又幸灾乐祸的闷笑声后,冷眼斜视他。


    钟嘉韵知道两兄妹说的不过是客套话。她无所谓客套话的真假。但褚瑞轩,莫名其妙的戏谑笑声,无疑是把自己扯到了被观赏的展台上。


    这感觉令钟嘉韵不适。她不曾把自己放在被观赏的位置上。别人,也休想。


    她才是观赏者。


    她久久凝视发出笑声的人。


    褚睿轩捂着口鼻,转面向车前方。


    钟嘉韵完全站直身,江行简才收回手。


    “嘭!”


    钟嘉韵合上车门,和众人告别后,走回球馆。


    江行简看她没有回头,绕到另一边上车。


    “活该。”江行简屁股一坐实,就说褚瑞轩刚刚幸灾乐祸,被钟姐眼神制裁的事。


    褚睿轩气恼地揪起一张纸,揉成团,瞄准江行简的衰嘴,扔过去。


    江行简徒手接过,“浪费纸,没品。”


    “……”褚睿轩再揪。


    “是吧,师傅?”


    “是哦,维达,贵纸来的。”司机笑得爽朗。


    “哥,我还想找阿韵姐玩。”江芷华说。


    “来玩球可以。找她玩,她可没空。”忙得跟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似的,及时回信息的空都没有。


    “哥陪你玩。”


    江芷华失落努嘴。


    “她不一样。”江芷华摸索到江行简的衣角,扯住,拉了拉。


    “哪不一样?”江行简问。


    “她牵我的手,很稳。”没有一时过分紧张,握得死死的;没有一时过分小心,握虚虚的。


    被她牵着,江芷华觉得自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


    不是小孩,也不是视障人士。


    “你哥也很稳。”江行简撸起衣袖,握拳做了一个秀大臂肌肉的动作,另一只手把江芷华的手放在自己的上臂的前侧。


    “这是什么啊?”江芷华忍笑装傻。


    “肌肉。”江行简手臂弯曲,肱二头肌会明显隆起。


    “嗯嗯。肌肉。”江芷华敷衍地点头,故意逗江行简:“Chicken!”


    “靓仔皮肤好白哟。”司机忍不住通过后视镜瞄了一眼。


    “White Chicken!”褚睿轩不放过任何一个大秀英语机会。


    “啧。”江行简并拢五指,以掌做了一个斩向褚睿轩的动作。


    “White-Cut Chicken!”褚睿轩反应极快。


    白斩鸡。


    逗得江芷华嘎嘎笑。


    *


    开学后,一中的师生按部就班地恢复上学的作息和状态。开学摸底测试的分数周五分发到七班每个学生的手里。


    成绩,钟嘉韵还是比较满意的。


    全理分科,全级排第三。


    多亏她那瘸腿的英语啊……不然能更进一步。


    钟嘉韵把成绩条收好在笔袋里,起身去上体育课。


    这个学期依旧是排球课。


    基础的动作上学已经学习过,这个学期主要是分小组比赛,实战练习。


    钟嘉韵和程晨分别在对立的小组,两人隔网而站。


    排球飞向程晨。


    钟嘉韵全神贯注地盯着程晨的动作。


    程晨屈膝,伸肘垫球。舒展的动作带起程晨宽松的校服。被风鼓吹的蓝白布料下,是混乱的淤青和红痕。


    她一时分神,脑子里闪过寒假那次在商场偶遇程晨的画面。宋灵灵伸手想帮整理腰部凌乱的衣服,却被她警惕地躲开。


    是因为这吗?


    钟嘉韵回神,想确认程晨腰上地痕迹是否真实的。


    一颗灰黄色的球占据她的视线。


    太近了。钟嘉韵后退不及时,排球狠狠撞上她的头。


    钟嘉韵眼冒金星。比赛暂停,她闭上眼,等脑袋那阵眩晕感过去。


    就在这时,她被人托着下巴抬起脸来。那人的动作好轻,轻飘飘的像天上的云朵。


    她毫无抗拒之意,乘着云朵而起。


    钟嘉韵抬头,最先看到的是树。


    树叶密密层层,像筛子,将目光筛得细碎灼亮,闪得人眯了眼。枝叶摇曳,碎影都化作了游动的闪星。


    然后,她才看到闪星下的江行简。


    第42章


    砰砰砰。排球落地。


    “砸哪了?”江行简问。


    “没事。”钟嘉韵已经好很多,她摇摇头。


    江行简却不许,双手收紧,不让她动。他刚刚看着,像是砸到眼睛。


    “没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先说砸哪了?”


    钟嘉韵指了一下自己额头、眉眼这一块。


    “眼睛什么感觉?”


    “涨涨的。”


    慌忙跟过来的褚瑞轩,瞬间明白江行简的急切。


    “去校医室看看。”江行简强硬地拉着钟嘉韵离开排球场。


    钟嘉韵不愿。


    有点小题大做了,她现在有更加关心的事情要做。她看向程晨。


    钟、江二人在僵持。


    褚瑞轩开口劝钟嘉韵。


    “钟姐,砸到眼睛不是小问题,去看看吧。”


    “我砸的。我陪她去。”程晨迎着钟嘉韵的目光,对江行简说。


    江行简后知后觉周围学生的目光都落在他和钟嘉韵的身上,把在另一个排球场的老师也引了过来。


    不应把自己的负担强压在她身上。


    江行简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把翻涌的情绪沉下来。他松开钟嘉韵的手。


    钟、程二人跟老师说了一声,并肩去校医室。


    褚瑞轩拍拍江行简的背,对他说:“没事的。”


    宋灵灵跑步吊车尾,这时才到排球场这边,只看到钟嘉韵的背影。


    “咋啦?”她双手掐着自己的胯,大喘气。


    “你钟姐,跟我们家晨晨跑了。”褚瑞轩贱兮兮地说。


    “滚!”宋灵灵一巴掌打到他的背上。


    *


    从校医室出来。


    钟嘉韵跟着程晨进入卫生间。


    “你干嘛?”程晨按住卫生间隔间的门。


    钟嘉韵使劲推开门,挤进去,关上门。


    程晨无处可逃,推开她。推不动,反而被她抓住了手腕。


    钟嘉韵不顾程晨的反抗,单手拉起她校服的下摆。


    白皙的细腰上是青红紫的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钟嘉韵虽有心理准备,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多新旧斑驳的伤痕。她一时难言,她用眼神问程晨:“谁弄的?”


    程晨趁着钟嘉韵愣神,挣脱开她的束缚。


    “不关任何人的事,我的问题。”


    说完,她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进厕所,夺门而出。


    钟嘉韵追了上去。


    “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是你多管闲事了。”


    钟嘉韵内心冷笑一声,放开她。


    一开始,她是有一点气愤的,气她不识好歹。可当气愤燃尽,剩下的还是担忧。


    看着程晨挺立瘦削的背影,她一时晃神。


    如果也有人鲁莽地冲上前撕开自己的伤口,她的态度一定比程晨更过分。冷言以待是不够的,连蹬带踹还是轻的。


    钟嘉韵,如同被拒之门外的路人一般,无力。


    *


    江行简刚下美术课,他一手插兜,一手拎着美术书和画本,路过高二荣誉榜。


    理科的榜上,程晨不再独占鳌头。钟嘉韵后来居上,数学、物理、生物都是第一。


    他很难说清此刻自己的心情。既为钟嘉韵开心,又为程晨担忧。


    七班门口。


    江行简的目光落在程晨的身上。程晨察觉,看向他。


    他招招手。


    程晨疑惑地走出来。


    江行简把校服外套里的盒装饮料掏出来给她。


    苹果汁。程晨懂了。


    “给钟嘉韵的?”


    “给你的。”江行简浅浅地翻了一个白眼。


    “你今天很反常。”


    程晨浅笑,伸手接。纸盒被江行简捂得温温的。


    “好心当驴肝肺。”江行简顺势握住她的小臂,隔着校服外套,装作检查她穿了几件衣服般,轻捏她。小臂、手肘、大臂。


    见程晨脸色无异,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倒春寒,穿这么少。”


    “教室里又不冷。”程晨猜到江行简的来意。他一定是看到这周贴出来的荣誉榜了。她拍拍自己的四肢,给他看。


    “没事。我都多大了?”


    “行吧。有事说啊。”


    江行简扫了一眼钟嘉韵的位置。她还没回课室。


    他慢慢吞吞地绕到另一端的楼梯,上楼去。


    二楼打水处。


    钟嘉韵打好水,抿了一口,边走,边拧瓶盖。


    听班上的女生聊天,江行简知道现在的明星还有一种特别的粉丝——走路粉。走路粉,顾名思义,因为明星走路的姿态很有魅力而被圈粉。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大步朝他走来,心想,我也算是她的走路粉。他非常欣赏钟嘉韵走路时展现出的气质和气场。


    她的走路姿势太标准了,跨腿,后脚跟着地,推臀,带后腿。


    走得不快,但步幅大。


    走起来,整个人像清晨的风,干净、清醒、充满力量。


    “钟嘉韵。”


    两人面对面,江行简扬下巴,和她打招呼。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眼睛,颔首点头。


    这就是她打招呼的方式,一如既往。冷冷的,却不给人敷衍的感觉。


    她是个怎样的人?和旁的人有何不同?我为什么会独独对她心动?


    自从确认自己的心意之后,江行简的内心时不时会涌现这些疑惑。就像身处一片浓雾。


    他想通过看清钟嘉韵,从而看清自己。


    说实话,江行简不知该如何形容钟嘉韵带给自己的感觉。


    她话不多,眼神清亮,做事利落。骨子里有股侠气,见不得不公;心里有个目标,从不动摇。


    看她为了一件不公平事据理力争,看她面对群体偏见和诬蔑时勇敢发声,看她看她独自消化不良情绪后重新擦亮目光里的坚韧……


    就像在某个清晨,猝不及防地吸入一口早春的晨风,那股清冽一下子穿透所有沉闷,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冷是冷的,却能感受到泥土下万物向上的力道。


    她便是那样的一阵风,不会为谁停留。


    江行简回身,看着她的背影,心底却有什么被唤醒了。


    他清楚地知道,春天,就是这样到来的。


    “钟嘉韵!”


    江行简快步跟上她,和她并肩。


    “有事?”


    钟嘉韵侧目,问他。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


    江行简横跨一步,旋身面对她,倒着走。


    钟嘉韵行走的速度被迫慢下来。


    “程晨是我的表妹。”


    钟嘉韵点头,等江行简的下文。


    “如果,她最近如果状态有不对劲,麻烦你跟我说一声。”


    钟嘉韵一秒想起程晨腰上的淤青红痕。她张嘴想说什么。


    程晨曾经说过的话,像一团棉花堵住她的咽喉。


    “是你多管闲事了。”


    没有谁能比钟嘉韵更懂多管闲事的后果。消耗自身,引火上身,招致怨恨……


    “她不会觉得你多管闲事?”钟嘉韵问。


    “怎么会?我们是家人。”江行简理所当然地说。


    怎么不会?为家人挺身而出,却被对方否定的委屈和背叛感仍然深深地埋在她心中的大黑洞里,时不时冒出一点头来嘲讽她。


    江行简盯着钟嘉韵的眼睛,眼神难得不躲闪、不游移。


    钟嘉韵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有一种干净的坚定,温暖而值得信赖。


    也许人和人不一样,人和人的家人也有所区别。


    “可以。”钟嘉韵应下了。


    她绕过江行简,恢复原来的行走速度。


    *


    又一个周三,体育课后。


    排球班的人,一听到老师的下课指令,饿犬似地向饭堂冲刺。钟嘉韵和程晨两人有人帮忙打饭,不紧不慢的。


    今天日头正好,阳光暖洋洋。分小组打排球的时候,大家都把校服外套脱了。


    唯独程晨。


    程晨步子有点重,拖着脚走路。


    钟嘉韵很快超过她。


    程晨脸色很不好,见钟嘉韵走到她前面,顿住脚步,扶着棕褐色的树干喘气。


    钟嘉韵其实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停下,钟嘉韵就折回到她身边。


    “我没事。”程晨看了一眼钟嘉韵,很快又低下头看地面。


    “你管这叫没事?”钟嘉韵伸手想扶她。


    程晨防备,攥紧自己的校服下摆。


    “……”钟嘉韵无语。


    这是把她当死变态了,一伸手就是想着扒人家衣服。


    “痛经。”不是别的。


    程晨说。


    “还去饭堂吗?”钟嘉韵问。


    “我缓缓。”程晨说。


    春风拂过,樟树簌簌作响,新芽推落旧叶。落叶盘旋、沉吟……失控地堕在石路上。


    “你拿了第一会快乐吗?”程晨看着石板接缝中突刺而出的树根,说。


    “不知道,没拿过。”钟嘉韵坦然地说。


    “要不要拿拿看?”程晨问。


    是我不想吗?钟嘉韵欲言又止。


    要不是看程晨的语气和脸色都很真诚,她分分钟钟甩脸走。


    “我不需要你放水。”


    “我也做不到。”程晨说。她也是有傲气的。


    “我可以帮你。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你的弱势科目语文、英语、生物,我都可以帮你提高成绩。”


    “你帮我。我呢?”钟嘉韵自觉自己可帮不了程晨什么,她可比不上程晨身后的补习天团。


    “超越我,拿第一。”


    “为什么?”钟嘉韵不解。平时班上程晨面对同学的请教,她都是爱答不理的。钟嘉韵一直认为她应该是很看重自己第一排名的人。


    “因为,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做到像这棵树一样存在。”程晨淡然一笑,收拢五指,握拳在樟树树干上锤了捶。


    这棵树,虽然离不开土壤和空气,虽然从成为生命起就被种在方寸之间,虽然周围是已经规划好的道路而不是草地,但还是可以拥有除了在这一方向上生长之外的权利。


    比如,树根从水泥路的禁锢中爆炸开来,让自己的一部分逃离。


    第43章


    程晨走读,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就回家,晚修不在学校。她只能利用课间和午休时间兑现她自己说的话。


    因此,那天过后,钟、程两人课间总在一起,午饭总在一起,午饭后也总在一起。


    周五这天中午。


    “她们俩最近在干嘛呢?”


    褚瑞轩看着两人同时端盘起身,转身离去的背影。


    “怎么突然就好上了?”


    江行简想到几天前自己跟钟嘉韵说的话。


    “可能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褚瑞轩问。


    “我跟钟姐说了一些话。”


    没想到,钟嘉韵一个满心都是学习的人,竟会把他的话这么放在心上,时时跟着程晨,好观察她的状态。


    感动!江行简看钟嘉韵的背影更加的伟岸了!


    “你跟钟姐说了什么?”宋灵灵问。


    褚瑞轩也好奇地看向江行简。


    “秘密。”江行简讳莫如深。


    “切。”褚瑞轩不屑。


    “你还跟钟姐有秘密了?”宋灵灵一脸你凭什么地看着江行简。


    他眉毛高高扬起,把“我很得意”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宋灵灵心里突然陷下去一小块,饭也吃不香了。


    宋灵灵吃完饭,本想回宿舍,却在本该拐弯的地方直走。


    她去学校超市买了两瓶柠檬茶。回到高二的教学楼。


    七班课室。零散坐着这几个学生,都在学习。七班的都是单人单桌,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就格外的扎眼。


    宋灵灵轻手轻脚的进去,没有惊扰到任何一个人。


    程晨在给钟姐讲解语文阅读理解题,全级第一,在给全级第三讲题,她这等学查哪里插的进去?


    “你怎么来了?”程晨先看到宋灵灵他们。


    她们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挡了路。宋灵灵和钟嘉韵之间隔着程晨。


    钟嘉韵还沉浸在学海里,思考程晨刚刚给他讲的要点。


    钟嘉韵一根筋,一心一意学习或做事的时候,对外界的声音就会慢半拍。


    宋灵灵努努嘴没说话。我怎么不能来了?


    她把柠檬茶放到钟嘉韵桌子的角落,又悄悄走了走了。


    没过多久,程晨也回宿舍休息,留钟嘉韵忙自己的事情。


    钟嘉韵完成学习任务,她才发现课桌右上角的那瓶柠檬茶。冰的,放了有好一会了,瓶身凝着水珠。


    她会心一笑,知道是宋灵灵来过。


    钟嘉韵恢复桌子,握着柠檬茶离开课室。


    路过二楼书吧,她看到宋灵灵趴在一张桌子上睡着了。


    钟嘉韵没叫醒她,坐在宋灵灵对面,掏出英语生词本默记。放下生词本,回忆词义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宋灵灵的脸上。


    真水灵啊。宋灵灵。


    她愣神之际,宋灵灵睁开眼。


    “钟姐……”宋灵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程晨呢?”


    “先回去了。”钟嘉韵收好单词本,“走?”


    宋灵灵没睡醒,被困意拉得再次趴下,她埋首在双臂中,干搓细细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再抬起头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走!”


    宋灵灵亲昵地挽着她的手,“你最近和程晨在一起,都是为了忙着学习?”


    “是。”


    “她可以帮到你吗?”


    “嗯。她的一些思路和学习方法对我挺有用的。”


    “真好。你们强强联合。”宋灵灵点点头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怎么了?“钟嘉韵察觉她的情绪不对。


    “哎呀,我跟程晨比……”我怕你会嫌弃我笨蛋,嫌弃我无用。


    “打住。”钟嘉韵伸手指指向宋灵灵的嘴巴。


    “你就是你,我不会拿你和别人比。”


    “知道知道。”宋灵灵摇晃钟嘉韵的胳膊。


    她只是有些羡慕,她们有共同的目标。


    *


    宋灵灵从画室出来,走向停车场那辆熟悉的车。


    江行简把背包甩在背后,追上她。


    “宋灵灵,万象城吃饭,去么?”


    “不去。跟你有什么好吃的。”


    张叔来接她回顾家吃饭。


    “钟姐也去。”江行简补充说道。


    怪不得。


    宋灵灵看向他,“你请吗?”


    “昂,钟姐和程晨已经在那边了。褚瑞轩也会去。”


    “和程晨?”宋灵灵问。“她们干嘛去?”


    “我怎么知道。”江行简耸肩。


    “等我。我跟家里人说一声。”


    “我打车。”江行简点头。


    宋灵灵奔向黑色的车。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来。


    大哥沉稳的脸,看向她,让她不禁慢下脚步。


    “大哥。”


    宋灵灵调整方向,伸手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坐后面来。”顾容与说。


    “我不坐。”宋灵灵把装画具的背包放进副驾驶位,关上门,半蹲着,扒拉顾容与那侧车窗。


    她买乖说:“大哥,我可以明早再回去看爷爷吗?”


    “理由。”


    “我跟同学约好了今晚出去吃饭。”


    “你也跟爷爷越好了今晚回去吃饭。”


    “那又不是我约的,我是被通知的。”


    “和他?”顾容与的目光越过宋灵灵的头顶,看向不远处的江行简。


    “嗯。”宋灵灵点头。


    “宋灵灵。你要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怎么又拿身份说事?宋灵灵委屈,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


    从小到大,人人都能说她一句,注意你的身份。


    怎?嫌弃还把她接回顾家?自己找罪受……


    “你目前还是学生,要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噢……是这个什么身份啊。


    宋灵灵收了心中的那一点不平,讨好地笑着对大哥说:“我知道呀我知道呀。”


    你知道个屁。顾容与真想说。


    “有些事情,高中毕业后,你再想也不迟。”


    “什么事?”宋灵灵一时没领悟他的意思。


    顾容与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去吧。”


    “结束后,我来接你。”


    “谢谢大哥!”


    宋灵灵走回江行简的身边,一起走到路边等车。


    “那是?”


    “我大哥。”


    “哇……你大哥看我的眼神好凶啊。”江行简收回眼神,“他不会误会我和你的关系了吧?”


    “误会什么?”


    江行简一脸“你说呢”。


    宋灵灵讶然。眼睛骨碌一转,想到大哥刚刚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高中毕业后,你再想也不迟。”


    “有这个可能。”


    “你要说清楚啊,还我清白。”江行简后退半步的动作不像开玩笑的。


    宋灵灵深呼一口气。对他做了一个“击毙”的动作手势。


    顾容与还没走。他在看江行简。


    江行简不怯,目光迎了上去,轻轻点头抬手,同时肩颈微微向前倾。


    “说真,你哥一幅要打断我腿的模样。”他礼貌打完招呼,对宋灵灵说。


    “是么?”宋灵灵扭身也看向他。


    脸是挺黑的。出差晒的么?


    “你要不别去了?跟你哥回去吃饭?”


    宋灵灵不乐意,“你想得倒美。”


    “车还有久到?”


    “五百米。”江行简摁亮手机查看。


    “等我。”宋灵灵说完这一句话,就奔向顾容与。


    她双手扣在半开的玻璃窗户上。


    “大哥。我和同学去汇一城吃饭。钟姐也在。还有另外一个女同学。他和我的同班同学,我觉得他有点喜欢钟姐,所以我就不喜欢他背着我和钟姐见面。”


    她害怕原本属于她和钟姐的时间和空间会被压缩。她害怕突然多出一个人参与,她和钟姐某种独一无二的亲密感会被削减。


    这么乱七八糟,这么多代词的一句话,顾容与居然听一遍就听懂了。


    “你在提防他。”顾容与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牵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小孩。


    “嗯。”宋灵灵点头,“不止他。”


    看着自家小妹眼中的伤神,他渐渐领悟到,这段友谊在宋灵灵心中的分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


    “你欣赏她、选择她作为好朋友,我想,这份认可本身就包括了对她的信任。真正的朋友,不会把你留在原地。”


    “大哥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对?”


    “感情里,没什么对不对的。我是觉得,比起紧紧跟随,你也许有别的尝试。”


    宋灵灵似懂非懂。


    顾容与缓缓将车窗完全降下来。


    宋灵灵猝不及防,脑袋因惯性往前倒去。她惊惶抬眼,恰好撞进顾容与低垂的视线里。


    “天晚风凉。注意保暖。”顾容与从礼盒里取出一条淡黄色的早春薄款围脖,给宋灵灵围上。


    宋灵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顾容与给她整理好衣襟,末了,还拍拍她的头,“车来了。”


    “哦。”宋灵灵机械地起身,走向网约车。忽然想起自己没有道谢,又转过身。


    “多谢大哥。”


    顾容与拜拜手。


    宋灵灵遂小跑上车。


    她离开后,张叔才驱车离开画室外的停车场。


    *


    火锅店。


    一名服务员走到餐桌边,询问:“请问哪位是程晨女士?”


    “我是。”程晨说。


    “您这边定了包厢,我领你们过去。”服务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走走。”褚睿轩率先起身,对程晨竖起大拇指。


    “还是晨晨想得周到。”


    “我没定啊……”程晨不明所以。


    “手机尾号2550?”服务生再次确认。


    “是。”程晨纳闷着。服务生那边得到确认,已经带头领着人进包厢。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行简回头,示意她跟上。


    程晨的心脏好像被一根细线吊着。进了包厢。看到包厢里只有几张空椅子等着她们,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包厢门合上,隔绝外面餐厅的人声鼎沸。不过,暖黄的灯光依旧使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满了温馨。


    程晨脸上止不住笑。她好久没跟朋友出来吃饭了。


    没有长辈,只有一群相熟的同龄人。氛围轻松又欢快,好幸福。


    大家笑着闹着,商量着点菜。包厢门打开,喧哗一时,又静下。


    服务员领了一个人进来,又退出包厢……


    一位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身影出现在桌边时,风铃的线仿佛被掐断了,声音戛然而止。


    第44章


    程晨母亲的到来,让桌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她非常自然地让服务员在程晨和褚睿轩之间加了一张椅子,并在程晨身边坐下,将那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手包放在一旁。


    “你们聚餐,放开了点,阿姨来请客。”


    众人面面相觑,程晨低头握拳。


    “轩轩啊,多吃点,听说你这次数学没考好?唉,别总想着这些吃喝玩乐,高中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程晨妈妈先拿身旁褚睿轩开涮。


    接着,她看向对面的钟嘉韵和宋灵灵,“我们晨晨以前补完习就乖乖回家,心思最是单纯。现在嘛……女孩子,还是要踏实些好,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是分心。”


    说话后面那句话时,程晨妈妈脸上挂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宋灵灵化了淡妆的脸和卷过的发梢。


    江行简试图打圆场。他起身,往程晨妈妈的水杯中添温茶。


    “小姨,劳逸结合,偶尔放松一下没关系,也有助于学习。”


    程晨妈妈的笑容更深了,牙龈都露了出来。


    “小简,你当然可以放松。可是你怎么放心把你那看不见的妹妹一个人扔在家?你妈妈为了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在学校还是个小小的讲师,评不上职称。你也是大孩子了,该为家里分担了,做儿子、做哥哥的,不能这么没责任心。”


    程晨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为朋友辩解,想为表哥反驳,但此刻她连呼吸都艰难,凝结的空气像胶布一样封住了她的嘴。


    她感觉自己和朋友像被公开处刑的囚犯,在这个包厢笼子里,无处可逃。


    陆续上菜,却无人动筷。


    程晨妈妈按亮手机,查看时间。她的手机锁屏是女儿小时候获奖的照片。


    “菜也上了,我也就不耽误你们吃饭。吃饱玩好,菜不够就点。”


    说完,她拿上包,离开包厢。


    程晨也想起身,江行简按住她。


    “吃完,我送你回家。”


    程晨环视餐桌上的朋友。他们的眼神流转着关切和挽留。显然,他们并没有将她妈妈的扫兴怪罪到她身上。


    但即便如此,尴尬的余温仍然在。


    钟嘉韵先动手将耐煮的食物倒入锅中。一直不安涌动的红油,“咕嘟”冒起一个大泡。


    “阿姨破费啦!我们会好好享用的~”宋灵灵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眸微微弯起,绽放笑容。


    “下小酥肉!下小酥肉!小酥肉下番茄锅一绝!”褚瑞轩将程晨最爱的小酥肉下入番茄锅中。


    细小的气泡从锅底争先恐后地升起,破裂,发出细微的“啵啵”声,程晨压抑已久的心跳正一点点找回节奏。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面前每个人的脸,也模糊了刚才的不快。


    *


    江行简和褚瑞轩把程晨送回家。


    他们没有立刻就走。江靠站在墙边,褚瑞轩蹲在他旁边。


    “没动静。是我们想多了。我们是不是把阿姨想太坏了……”褚瑞轩说。


    江行简看着他,没说话。要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了。他宁愿自己是小人之心。


    可……


    江行简想起火锅店,钟嘉韵故意在卫生间外等他。


    “程晨身上有伤。”她说。


    “哪里?严重吗?谁弄的?”江行简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臂。


    钟嘉韵把他带到角落。


    “腰上。不算严重,但是伤痕不是一次造成的。我之前以为是学校的人弄的,但是这段时间我关注程晨在校的情况。她在学校受伤的可能性不大。”


    江行简脸色难看,回想到什么。


    “我觉得,你更加了解她的家庭情况。”


    “多谢你跟我说。”江行简勉强地扯动嘴角。


    两人停在角落,一时无言。


    江行简刚想故作轻松地说回去吧,却听到钟嘉韵说:“笑不出来,就别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嘿”地干笑一声,笑声短促而沙哑。他笑自己被钟嘉韵看穿情绪。


    “知道了。”


    门把嘎达一声,把江行简从回忆中拉回来。


    程晨提着垃圾袋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讶然。


    “你们还没走啊?”


    “等电梯。”江行简上下打量程晨。


    “都没按。”程晨帮他们摁亮电梯下行键。


    “我说呢……”褚瑞轩挠头,配合江行简的说法。


    “顺手帮我拿下去丢了。”


    江行简退后一步。不知怎么的,垃圾袋就到了褚瑞轩手中。


    褚瑞轩:“……”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合上。


    江行简又伸手摁开。


    “程晨。”


    已经转身的程晨提了一口气,再面向他们时,一个勉强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我没事。”


    *


    “你没事的话,就回去吧。我吃饱了。”


    钟嘉韵看着姚晓霞忙碌地将保温壶拧开,倒出一碗鸡汤。


    “外面吃的哪有营养,这鸡汤是我熬了一下午的。有点烫,你去厨房拿个调羹来喝。”


    钟嘉韵看了一眼厨房,哑然,没动作。


    “快去。”姚晓霞再次柔声地催她。


    “我吃饱了。为我好,不是强硬地要求我把吃不下的东西塞进肚子里。”


    姚晓霞的笑意凝住,手不上不下的,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我上去洗澡了。”钟嘉韵转身,走向门口。


    眼前是湖绿色的老式玻璃窗,她像是走在凝固的湖边。


    长长的灯管放射着细密的光线,晕开一片片模糊的绿色水光。隔着一层流动的、看不见的水幕,姚晓霞的身影微微扭曲变形。


    她弯着腰,将碗中的鸡汤重新倒回保温杯中,一言不发地拧紧杯盖。动作缓慢、滞重,带着一种刻意表演般的艰难。


    再烂的演员,将同一场戏重复千百遍,也能靠磨出来的匠气演出一丝似模似样的动人。


    毕竟,就算是头驴,对着同一个磨盘转上十年,其足迹也能深刻入木三分。


    “放着吧,我当宵夜吃。”钟嘉韵背对着她,说。


    “好,好。”姚晓霞急切地说,生怕钟嘉韵反悔。


    钟嘉韵洗完澡仰躺在床上。


    手机收到消息,静音,震动了两下。


    钟嘉韵伸手捞过手机,看手机弹出的消息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脑子涌上一种精力耗尽的疲惫感。她已经没有一点组织语言和回复的能量了。


    她放下手机,将厚重的棉被子一拉,闷住整颗头,连头发丝也埋在里面。


    与此同时,江行简在小区的水果店刚给钟嘉韵发完消息。


    “钟姐,超超超级迷你的苹果!”


    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复。他习以为常地收起手机。


    货架上,一个个透明小长筒里面装着 5 个小苹果。


    “香妃海棠果,新疆产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店员推销。


    江行简拿了两筒。


    他还买了一些家人爱吃的水果,好几大袋袋子。刚出店门,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不乐意把袋子放地上,又想立马查看消息,一时手慢脚乱。


    期待满满地划开手机,并非钟嘉韵的回复,他顿时泄了气。


    “博主你好,我是纸上行旅出版社的编辑,刷到您这个绘本,请问有改编成绘本出版的兴趣吗?”


    江行简边往程晨家走,边点进对方转发的链接。是他之前给小芷做的立体绘本。


    他给小芷拍了一个绘本翻翻乐的视频。


    这条视频的流量不错,在他这个账号,数据仅次于那条竖中指小人小卡片的教学视频。


    “不好意思。暂时没有。”


    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礼物,不想商业化。


    对方回消息回得很快。


    “好的好的,很喜欢你的画风和故事,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江行简回对方一个[握手]的表情包。


    提着水果,江行简重返程晨家门口。在敲门前,他在门前静静等待了几分钟,门里许久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动静,他内心缓缓踏实起来。


    “叮咚。”江行简按下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拖鞋踢踏声。


    开门的人是程晨妈妈。


    “小简,你怎么来了?”


    “小姨好,多谢你今晚请客,我们吃得很开心,给你带了点水果。”


    “这么客气啊。”程晨妈妈笑着说。


    “晨晨呢?”


    江行简眼睛往里面瞟。


    “洗澡呢。”程晨妈妈把门推开,邀他进来坐,“有话对她说?进来等等。”


    恰好这时,程晨套上盖住浴巾,从浴室里出来。


    “什么事?”她看着江行简问。


    “没事。”江行简确认她好好的就行,“给你们送些水果。”


    “我走了。”


    “慢走啊。”程晨妈妈说完,随即合上门。


    江行简等电梯期间,听到小姨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


    “怎么不吹头发就出来,着凉了怎么办?快来,妈妈给你吹吹头。”


    他走进电梯,晃晃头,把脑子里小时候程晨被小姨打的画面驱逐出去。


    那段时间,小姨刚离婚,独自养育程晨,压力一大,很难控制脾气。如今,小姨早已习惯单亲妈妈的生活,程晨也从长大不少,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不应该总是对小姨这样疑神疑鬼的。


    可是,钟嘉韵说程晨身上的伤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想着钟嘉韵,钟嘉韵的消息真的来了。


    “香妃海棠果。”


    她真的好聪明!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发来的五个字,下意识地抿住嘴,却没能压住嘴角那抹不听话的弧度。


    “香妃海棠果有机酸浓度高,一下子吃太多,肠胃会不舒服。”


    钟嘉韵又发了一条信息。


    手指比大脑更快,江行简已经将那个干巴巴的回复点开放大,反复看了三遍。喜悦如火炭,滚烫。


    她在关心我。


    绝对!!!


    第45章


    “钟嘉韵!”


    晨早的绿道,格外的寂静。钟嘉韵心里想着事情,视线自然垂落在地面上,眼里无神,双耳自动忽略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她一步一一脚印,踏在绿荫道上的落叶上。让她的世界只剩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跑了一圈,回到原点。


    空荡荡的球馆,格外地寂静。


    “哈喽!”


    这一声,如同没有期望过的花火骤然在原野炸开。


    钟嘉韵闻声回头。


    火星子跳到钟嘉韵的手背上,跳到钟嘉韵的眼睛里。


    江行简拉住她的手,让她站稳。


    “哦哟,见到我这么激动啊?”路都站不稳。


    “你从哪来的?”


    “从那来的。”江行简指着大门,“门没锁。”


    “门是没锁,但也没开啊。”


    “几点?”钟嘉韵跑步不带手机,时间应该还早才对。


    “七点二十六分。”


    “球馆还没开始营业。”钟嘉韵冷脸提醒他。


    江行简垂下戴手表的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钟嘉韵看他沉静的样子,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这么说话。


    “啊!”他一惊一乍的,“你等我一下!”


    江行简转身就跑,如同一颗流星。


    倏然,他边跑边转过头来。


    “等我啊!我很快回来的!”


    说罢,他加速奔跑。


    钟嘉韵呆愣在原地。直到,她双腿发酸,才从江行简风风火火的温度里醒神。


    好傻。怎么真就在原地等他。


    钟嘉韵上楼,将手机开机。她边查看手机信息,边把腿架到阳台护栏上拉伸。


    手机弹出几条垃圾短讯——祝她生日快乐的。她点开短信,将未读信息快速滑过,没有收到那个人的消息。


    云朵在打扫天空,留下一絮絮扫帚的刮痕。


    钟嘉韵听到类似开门关门的咯吱声,就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样,起身下楼。


    钟嘉韵坐在矮凳上,托腮回味自己刚刚反常的行为。


    坐在这里不是她的本意,是她的条件反射。


    江行简推开绿色的大门,钟嘉韵看到他身后是一片无尽的蓝色。


    他原本是叉腰喘着气,一看到钟嘉韵直勾勾地看向她,他粲然一笑,就跑起来了,卷着春天特有的花木气息。


    江行简停在钟嘉韵面前,双手趁着膝盖,微微喘着气,低头对她说:“你闭上眼睛。”


    钟嘉韵她摇头。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这样很不好。


    “好叭……”江行简的失落不过一瞬,立马妥协于钟嘉韵的反骨。


    “给你变个魔法!”他双手交叉抱臂,原地踮脚起落几下,像只雀跃的大孔雀。


    “Orchideous plus!”


    江行简应声蹦跳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背上的包,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钟嘉韵的眼前。


    背包束口大开,里面塞满了鲜花,它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一如他的赤诚。


    “生日快乐!”


    “你……”钟嘉韵张口结舌。


    “不用谢不用谢。”江行简将背包摘下来,放在钟嘉韵的大腿上。


    他也蹲下,拨弄着挤挤挨挨的花,让花更精神些。


    “这花,你花了多少钱?”


    “不花钱。”


    “你偷的?”


    “……”江行简不可置信地看向钟嘉韵,“我的人品在你这里就这么不堪吗?”


    钟嘉韵摇头,“你人挺好的。”


    “那你能不能开心一下。”


    “我现在就蛮开心的。”


    江行简狐疑。


    钟嘉韵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满怀的鲜花。


    背包口里的粉的、黄的、白的的花灼灼怒放,满溢而出。它们随着江行简回头的动作向外伸展。


    花香是活的。


    先是清幽的郁金香,然后是淡雅的洋甘菊,最后是馥郁的粉玫瑰——这些香味先后钻进她的鼻腔,在她的大脑里轻舞。


    她被诱惑,低头轻嗅。


    钟嘉韵庆幸,自己不是蝴蝶,不然会醉倒于微醺的花。


    “你家有花瓶吗?”江行简问。


    “没有。”钟嘉韵答。


    “问题不大,我现做一个。”江行简站起来。


    钟嘉韵依旧坐着,从花束中抬头,仰头看他。


    江行简看着她的眼睛,蓦然笑了。


    她抬头的那一刹那,江行简看到她眼底的欣喜。原来她的眼角可以舒展得这么柔和,卧蚕也很明显,浮现在眼下,像花瓣,托着眼中那颤巍巍、亮莹莹的花蕊。


    “怎么做?”钟嘉韵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的,有些不自在。


    江行简问:“你们回收的饮料玻璃瓶放哪里?我能用么?”


    “可以。”钟嘉韵伸手指给他指了一个垒着几个蓝色塑料大箱子的角落。


    “OK~”江行简掰掰手指,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他一手两个汽水玻璃瓶,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


    他抽纸巾将瓶身擦干,转身又跑出去,回来抱着满怀的绘画工具。


    钟嘉韵看着他,无声忍笑。原来包里的东西被他藏在那里啊。


    江行简将工具摆放好,向钟嘉韵招手。


    钟嘉韵摇头。


    江行简双手合掌,求她。


    钟嘉韵不是心无波澜,只是她坚决不想再当江·巴普洛夫的狗。


    江行简疯狂“摇铃”。


    钟嘉韵低下头,装作忙着整理花的样子。


    哐当哐当……


    江行简竟抬着桌子过来。


    钟嘉韵看向他,一脸“你干嘛”的样子。


    “我们一起做,才有意义。”江行简执着。


    “这样直接用不行?”钟嘉韵看着被他洗净的玻璃瓶,如同碧空一般澄澈。


    “这不完美!”


    “我不会。”


    “小江老师教你!”


    钟嘉韵拗不过他。她沉了一口气,接过他递过来的笔刷。


    但她拿着笔刷,迟迟不动,无从下手。


    “钟嘉韵。”江行简已经开画。他边画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就这么喜欢我,”江行简说到一半喘了一口大气。“送的花啊。”


    他说话停顿之时,钟嘉韵瞪大眼睛,伸脚踹他。


    “干嘛……”江行简无辜抬头,眼睛湿漉漉的。


    “说话一口气说完。不然,听着烦。”


    “你就这么喜欢我送的花啊一直抱着不撒手一点忙都不帮光让我一个来!”江行简说这话跟机关枪凸凸似的,不到一点停顿。


    说完,他幽怨地看着钟嘉韵。行了吧!满意了吧!


    钟嘉韵站起身,将满包的花束放在她原本坐着的矮凳上。


    她拎着笔,拿起一个汽水瓶,轻抬一下下巴。


    江行简简单和她说了一下工具的作用的用法。


    “你就把你心里面想的,画下来就好了。”江行简说。


    两人都安静下来,专心于自己手上的动作。


    江行简忽而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他动作慢下来,朝钟嘉韵看过去,他迫切地想要验证这个念头。


    钟嘉韵很快察觉他的目光:“?”


    江行简:“!”


    江行简的眼里的光芒惊跳一下,忽然想明白什么。


    为什么钟嘉韵不喜欢他说话停顿?


    为什么钟嘉韵忽然踢了他一脚?


    不必问,江行简已经有了答案。


    原以为,她会一直紧紧裹着自己微凉、清冽的外皮。像苹果一样,在秋日里沉静。可今天江行简看到了钟嘉韵的春天。


    她那双眼睛,天生就是两朵静候绽放的花苞,而他恰好今天看到它们开放。


    随即,他笑了起来。


    他的笑意自唇边漾开,那两汪清亮的眼睛被淹没得只剩下两道细细的弯。


    钟嘉韵:“你笑什么?”


    江行简:“我生性爱笑。”


    说完,他甚至整个脑袋不管不顾地摇晃起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你待会儿还要去画室上课吗?”


    “不算上课吧。去帮老师一点忙。约了九点半。”


    “那你这么早出门。”


    “不早啊。刚好。我计划好时间的,去画室之前,先给你送最新鲜的花束。”


    “谢谢你送的花。对我来说,你是除了宋灵灵之外,我最相处得来的朋友。”


    “怎么相处得来?具体说说?”江行简听到这话,简直压不嘴角。


    “和你们相处,我很舒服。我很珍惜,和你们的友谊。”


    “你对我、对宋灵灵,是一样的感觉?”


    钟嘉韵想说:不一样。对宋灵灵,她更亲密、更无条件些……


    但看着江行简的眼神,她忽然说不出口,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江行简了然地点点头。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


    钟嘉韵低下头,不再关注他的情绪。取出背包里的花束,插入绘制好的玻璃花瓶中。


    背包空了。江行简却说:“还有。”


    钟嘉韵垂眼,瞄了一眼他的背包,草都没有一根了。


    江行简靠近钟嘉韵。他拿回自己的背包,却没有退回原位。他取出一个匣子,划开盖子,取出一支沉香木簪。


    “其实礼物是这个。”


    鲜花,是昨天他去画室经过麦老师的花园临时起意的。一上午的苦力,换一背包鲜花和一个惊喜,他觉得值。


    “贵么?”钟嘉韵问。


    贵的话,她可不收。


    “千金难买,我手工刻的。”江行简骄傲地将木簪伸到钟嘉韵面前,“看到这小苹果没?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江行简,有这个时间,你不如花在自己身上。”


    江行简一听这话就不爽,忍不住用簪头轻敲她脑壳。


    “我就是喜欢做手工啊。我花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行么?”


    钟嘉韵抬眼看他,眼里流转着江行简看不明、抓不住的东西。


    “给你戴上?”江行简试探地往前送了一下手。


    钟嘉韵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拒绝,他就前倾上半生,手绕到她脑后,将新簪子插入发包,取下她当作发簪的中性笔,他动作极轻极缓。


    他边行动边说:“在木簪上刻一枚苹果:一愿你好运相随,平安顺遂;二愿你学业精进,平步青云;三愿你前路坦荡,心苹如云。”


    钟嘉韵不喜欢别人碰她的头,包括头发。这次,却难得没有头皮发麻……


    让她能很好地感受着他手中的木簪在自己发间滑动,痒痒的,微凉。这感觉有点奇妙。


    江行简重新坐好,把玩着手里的中性笔,不敢直视钟嘉韵。


    “钟嘉韵,你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什么定论?”


    “你对我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Orchideous",这是《哈利·波特》系列中一个魔法咒语,从魔杖尖端射出一束鲜花。”Orchideous plus”,就是发射很多很多的鲜花~[撒花][撒花][撒花]谢谢点收藏的宝!今日份加更加更~[黄心]


    第46章


    江行简握紧手中的笔,像握住一根浮木。


    天知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内心如排山倒海般翻腾。他憋着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率降下来。


    “你……”钟嘉韵大脑瞬间过载,一片空白。


    “我去画室了。”


    江行简慌乱抓起背包,大步离开。


    素朴的木匣子还在桌上,钟嘉韵好奇,这个盒子是不是也是他手工制作的。


    她拿起匣子,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她取出,展开。上面写着两行隶书字,并不难认。


    “沉香安神,助你好眠。木簪束发,助你专注。”


    钟嘉韵低头,看得认真,大拇指摩挲着早已干透的字迹。


    “好眠”,“专注”。


    她脑子里闪过与江行简相处的点滴,一时分不清是他太细心,还是自己被这两件事困扰得太明显。


    “钟嘉韵!”


    钟嘉韵闻声抬眼,看到江行简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阳光在他身后奔涌着,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


    他停在钟嘉韵面前,惊起微风。


    “有些感觉,只有我能给你。”


    他的目光灼灼,比早上九点的太阳还要炽热。


    使天空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化作一片流动的、梦幻的瑰紫与幽蓝。


    天空下起金色的雨。


    钟嘉韵呆坐久了,才发现,那不是雨。


    是暖融融的、带着呼吸的光粒。它们向上流淌着。


    违背了世间所有的定律。


    钟家不怎么注重仪式感,除了过神仙死人的日子,活人的纪念日很少过。因此,钟嘉韵的生日也是平常过。


    周日返校。


    宋灵灵最先发现钟嘉韵新戴的发簪。她敲敲簪子上的小苹果。


    “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别人送到。”


    “谁?这么有品味。”


    “江行简。生日礼物。”


    可恶!宋灵灵握紧拳头,嘴硬。


    “仔细看看,也就一般。是你戴着好看。”


    “他就送你个簪子,没说什么?”宋灵灵好奇地问。


    钟嘉韵的思绪回到今早,她挑重点转述江行简的话给宋灵灵听。


    “有些感觉,只有他能给我。”


    听到这句话,宋灵灵直接开嗓尖叫。钟嘉韵捂住她的嘴巴。


    “冷静。”


    宋灵灵点点头,钟嘉韵这才放开手。


    “那你怎么回他?”


    “我说,‘我知道了’。”


    这跟交作业,老师批了个“已阅”没什么区别。


    宋灵灵对钟嘉韵竖起大拇指。一个不够,她竖起了俩。


    “你知道的吧?他对你……”宋灵灵说。


    “我知道。”那又怎样?


    “当他的多巴胺稍稍褪去,他就会恢复正常了。就像你一样。”


    “诶!”时常突发恋爱脑的宋灵灵有些羞怒,“我可封心锁爱很多天了……”


    比起心跳冲锋,她现在跟贪恋某人给她安稳、平和、依恋的感觉。


    “没有笑话你,就是举个例子,好让你不必太在意他对我的感觉。”


    感觉会变,是世界上最变幻莫测的东西之一。


    “OKOK~不聊他。快来瞧瞧我给你的生日礼物~”钟嘉韵收到了第二份礼物,也是她最后一份礼物。


    宋灵灵送她一本相册和一个拍立得。


    “这个,放你这里,我们一起用。”钟嘉韵收下了相册,没收拍立得。


    宋灵灵之前生日,她才送了一个宋灵灵喜欢的动漫人物挂件。价格并不对等。


    “我换了新款,这个是我之前用的,放我那边也是闲置。”宋灵灵早就料到钟嘉韵会如此,搬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多谢。”


    回到课室,钟嘉韵静静地翻开相册。才发现,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相册,前半部相册,她和宋灵灵还没有很亲密的时候,她们并无相片记录。那些青涩而美好的点点滴滴,宋灵灵都用画笔记录下来了。


    有些瞬间,她甚至记不起来了。但是,有些感觉,她不会忘记。


    生日这天小小而确定的幸福感,伴随着学习的忙碌,延续到下一次月考。


    *


    最新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程晨依旧第一,钟嘉韵全级第二。


    “还差三分,期中考能赶上来吗?”程晨看着排名榜上的一二名分数差。“钟姐,你要快点。


    “欲速则不达。”钟嘉韵多多少少有些失落,但她能很好的梳理自己的情绪。


    “我,”程晨沉了一口气,“对第一,厌倦透顶了。”


    “程晨,你是在炫耀吗?”


    “是啊。”程晨失笑,“看我不惯的话,就快点把我打下来吧。”


    这傲娇劲和江行简如出一辙。钟嘉韵被逗乐。


    “你笑什么?”程晨问。


    “我不可能拿尽所有的第一。”


    比如那恼人的语文分数,卡死在一百一十分,和程晨的一百三十五分,差了整整二十五分。


    “你的目标不是第一吗?”


    “赛道划得够窄,定语加得够多,人人都能成‘第一’。”


    程晨了然点头,“懂了。我这个‘云莞一中高二大理分科’第一,不值一提。”


    “不是。我只是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我外也有我。


    她的目标,不为胜过旁人,只为超越昨日自我。


    程晨看着自己带着编号1的姓名,没说话。


    她之上,空荡荡。


    一如她内心的空虚。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忧郁、倦怠和孤独。


    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容器,从出生起,就装着别人的欲望,别人野心,别人的情绪。看似满满当当的精致容器,里面却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回响。


    她厌倦,她抗拒。


    她想往里面填充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此之前,她需要把装在自己这具徒有人形的容器里的东西给清空。


    如此,她想从里到外都是自己形状的渴求才有着落的空间。


    除了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程晨在校的空余时间都会帮助钟嘉韵查漏补缺,尽量提高她弱势科目的分数。


    自从上次周六补习班结束后程晨和朋友们聚餐,程晨的妈妈就雷打不动地在下课时间到补习机构的门口接送她。


    “去哪了?”


    “刚从课室下来,没去哪。”其实程晨撒谎了,她签到拿了上课的资料后就早退去附近图书馆和钟嘉韵一起学习。


    “真的吗?”


    “我今天一直在学习。”程晨目视前方淡定地说。


    “好。”程晨妈妈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妈妈相信你。”


    另一边,钟嘉韵还在图书馆。她正埋头研究程晨分享给她的学习资料。再抬头,天已经暗下。


    她慵懒倚着靠背,捏自己的肩颈。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她的脑海,她脊背瞬间绷直,一把抓过手机解锁,却发现手机又没电了。


    但看天色,她估摸着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钟嘉韵一把将桌上的资料塞进双肩包里,边跑边拉上书包链子。


    她骑着黑色的电动车一路飞驰到止于书屋。


    书屋亮着暖暖的灯光。


    之前她和宋灵灵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又忘!又忘!钟嘉韵拍打自己的头。


    一阵风过,花架上的叶片沙沙作响。这声音与几周前校道上的并无二致。钟嘉韵任凭这熟悉的风声将自己带回那段正午时光。


    宋灵灵挽着她的手走回宿舍楼午休。


    “最近看你经常和程晨一起学习,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效率特别高?有没有什么新的学霸心得传授给我呀?”宋灵灵说。


    “你想学?”


    “我看你们好投入的样子。”宋灵灵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一脸吃味。


    钟嘉韵想看不明白都难,她就偏爱宋灵灵坦坦荡荡、有话放脸上的性子,省去了她所有猜忌与内耗,让她们亲密的关系清澈见底。


    “那就是不想学。”钟嘉韵用“你想怎样”的眼神看向宋灵灵。


    “我发现我们最近各自忙得像陀螺,这样不行!我正式提议,为我们的友谊建立一个‘雷打不动的闺蜜专属时间’。每周六我画画课下课后来找你。这是只属于我们俩的‘法定假日’,天塌下来也得先放一放。你觉得怎么样?”


    钟嘉韵默声考虑。


    “每周也就一个半小时。我们可以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吃下午茶、一起发呆、或者各干各的事情都行。还没到高三呢,你可别把自己绷太紧了。”


    “好。”钟嘉韵点头,接住宋灵灵抛出的种子。


    种子在她的心里落了地,未来还会开出花。


    宋灵灵蹦跳着欢呼……


    那日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在风里,钟嘉韵的视线再次聚焦,眼前只剩下无人的座位。


    她走向收银台。


    阿秀婆披着花色薄毯伏在桌上。


    “阿秀婆,借你充电器充一下手机。”


    “嗷呜!”


    宋灵灵猛然双手掀开花色的毯子,从椅子上弹跳出来。活似个张牙舞爪的亲人小老虎。


    “你没走?”


    钟嘉韵被吓一跳,惊魂未定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看着宋灵灵那张灿烂的笑脸,又气又笑。


    “说好的,雷打不动。”宋灵灵从柜台里出来,提着画室下课后买的凉拌和酸野。


    “吃么?煮个泡面都可以当饭吃了。”


    “吃。”钟嘉韵出门前就跟舅舅说今晚回来吃饭。她进内屋,用小煮锅在餐桌烧水。


    “厨房冰箱上面有泡面,你挑喜欢的。”


    宋灵灵进厨房拿了一包番茄浓汤味的泡面。


    “煮多我一份!”


    阿秀婆打完麻将回来,在书屋门口向她们招手。


    宋灵灵回身再拿了一包泡面。


    小锅咕噜咕噜,冒着番茄红的泡泡。老小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一般大人不让吃的垃圾食品。


    可乐碰杯,金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炸开。


    “生活就是该这样,有滋有味!”阿秀婆被碳酸气泡冲得眯了眼。


    “生活就是该这样,暖心暖胃!”宋灵灵吸溜一口挂满浓汁的泡面,含糊地说。


    泡面热乎乎的水蒸气扑在眼前,世界顿时模糊。钟嘉韵含笑,彻底放松下来,做回那个最本真、馋嘴又快乐的孩子学业放一边,焦虑放一边,天塌下来也得放一边。在好友围坐的餐桌前,卸下所有社会规训和自我规训是必要,享受人间烟火和落胃安然才是最紧要的。


    第47章


    期中考试,钟嘉韵不负努力拿了第一,超了程晨两分。这周出成绩,这周六就召开家长会。


    程晨妈妈还没看到成绩条,她自信地认为,全级第一,除了自己的女儿,没人能拿。


    她路过新帖的荣誉榜,顿足欣赏自己女儿全级第一的排名。


    “第二?”程晨妈妈在全理分科榜上一二名之间来回确认了三回。


    “晨晨,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


    程晨妈妈伸手打住女儿,逼近女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解释。失败者才需要解释。第一名会找借口吗?不会。只有第二名的你,才会在这里跟我‘解释’。”


    程晨一言不发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想看清自己在妈妈心目中到底是什么人群的外围,站着姚健晖和钟嘉韵。


    “哦哟。不得了哦。全级第一。”


    此时姚健晖恰好被钟嘉韵领着去高二的课室,路过此处。他掏出手机,边把荣誉榜拍下来发给姚晓霞,边对钟嘉韵说:“早知,叫你妈来开这个家长会啦。”


    “走了。我座位上有成绩单,能给你看个饱。”钟嘉韵拉走舅舅。


    两人在程晨母女身后走过。


    程晨妈妈听到钟嘉韵舅甥的对话,没回头。


    她向前一步,用眼神示意荣誉榜,用只有母女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见了吗?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程晨不行了。他们不会记得你过去拿过多少次第一,他们只会记得,你跌下来了。而我,”程晨妈妈指着自己,“我站在这里,像个傻瓜。我精心培养了你十几年,结果就是让所有人来看我的笑话?”


    “我从你三岁起就为你规划一切,放弃了自己的事业,陪你练琴、做题,确保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最优。我为你付出了全部。可你……”


    “晨晨,你太让我心寒了。你不是能力问题,你是态度问题。你是不是偷偷看手机了?是不是又跟那几个的女生出去玩了?我就知道,特别是那个和小简走得近的,她心术不正,会带坏你!”


    “她们是我的朋友。在学习上,她比我更专注纯粹。”


    ““朋友?就是这些‘朋友’让你从第一变成第二!她们是来毁掉你的!还有,你不想学习了吗?”


    “我想不想,重要么?从来都是你想,我就必须也想。在妈妈你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考试机器。”


    程晨妈妈满眼都是对女儿说出这些话的震惊。她把女儿拉到无人的角落,声音提高:“机器?机器至少不会出错!我宁愿你是个机器!至少那样你不会顶撞我!你知道我一个人带你有多难吗?我跟你爸离婚时,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母女俩!我拼了命地培养你,就是要向所有人证明,没有他,我们活得更好!可你呢?你用这个‘第二’狠狠打了我的脸!你告诉我,我这些年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完,她开始哭泣、控诉。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婚姻失败、连女儿都教育失败的可怜女人?晨晨,你的成绩,是妈妈活着的唯一指望了……你现在连这个都要夺走吗?”


    原来,我不是我,我只是妈妈的脸面,妈妈人生答卷上一个孤注一掷的答案。


    程晨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宁愿妈妈高声呵斥她之后对她动手,而不是哭诉。


    暴力至少还有痕迹,可这些话,像最细的针,扎进她心里,看不见伤口,却痛得让程晨想原地消失。


    高二七班。


    家长会还没开始。


    许多早到的家长围着胡班主任谈话。包括程晨妈妈。


    而姚健晖,坐在钟嘉韵的座位上,边喝着钟嘉韵给他买的咸柠七,边刷外放声音手机。声音并不大,走近了才听清。


    “带耳机。”钟嘉韵提醒舅舅。


    “没这种东西哦。很吵吗?不吵吧?”


    “静音。”钟嘉韵上手按在他手机侧边按键上。


    “诶惹,不玩不玩了。”姚健晖察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正襟危坐。


    “干嘛人人都看过来,真有那么大声?”他压低声音问钟嘉韵。


    “不知道。我先走了。”


    钟嘉韵也察觉了,她丢下姚健晖,出去找宋灵灵。


    姚健晖拉都拉不住,汗都出来了,怕自己给钟嘉韵丢脸。这该死的手机瘾啊……


    “你家小孩是这次的第一吧?”一位家长走过来,看到他桌上贴着的“钟嘉韵”名牌,和姚健晖攀谈。


    “啊……”姚健晖恍然,是阿韵这孩子第一的名号显眼。


    不是因为他手机外放成了显眼包就好。他挺直腰杆做人。


    与此同时。


    讲台边,程晨妈妈收回看钟嘉韵的眼神。


    那个女生,竟然也是这个班的。


    程晨妈妈压下自己心中的错愕,对身旁的姚健晖说:“胡老师,这次程晨有点小失误,发挥得不好。之后还麻烦你多提点她一下。”


    “程晨发挥得很不错啊。”胡老师都不用翻看成绩单,就知道程晨的情况。他满意且自豪地说,“程晨这次考得有进步。别看程晨排年级第二,这次联考,她在全市的排名有明显的进步。程晨和嘉韵,是我们学校全理分科考进全市前十的学生。”


    “这个学期,我看程晨和同学相处更加融洽了。程晨妈妈你不用过度焦虑孩子的交友问题,我看程晨和嘉韵经常在一起学习,这不,这次联考,两个人都大有进步。”


    “两人经常一起学习?”程晨妈妈眉头皱起来。


    “是啊,我观察到她们经常在课后,午休时间互相讨论学习。挺好的。”胡老师指着姚健晖,“那位是钟嘉韵的家长。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程晨顺着胡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到姚健晖。


    一个老粗无文的男人,凭什么能培育出一个抢了我家第一名的孩子?


    程晨妈妈没留下来开家长会,和班主任谈完,就带着女儿走了。


    “妈,不开家长会吗?”程晨跟在妈妈身后。


    “嫌不够丢人吗?”程晨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从今天起,手机、平板全部上交。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中午我给你带饭,我会每天接送。你必须集中精力去学习。还有,不许再跟那两个女的来往。”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服从。她快步超前,拦住妈妈。


    她的眼睛通红含泪,声音不大但清晰。


    “妈,我只是个人,密不透风只会让我……”


    死掉。


    程晨哽咽。妈妈拉住程晨的手,上前一步。


    距离拉近,这么看妈妈,她眼角的细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细纹的褶皱里是深入骨髓疲惫和失落。


    最后那两个字,程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是一个愿望落空的普通母亲。


    但让妈妈真正彻底地满足,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


    她无法替妈妈重新活一次。


    *


    程晨被迫退补习班,妈妈请一对一家教在家为她辅导。


    客厅的餐桌改成书桌。女儿在书桌上补课,妈妈在沙发上钩织毛衣小衫。


    老师走后。


    程晨说:“妈妈可以暂停周日的补习吗?”


    “为什么?”程晨妈妈敛了笑。


    程晨低下头,“每日都在不停歇被动输入,脑子有些累,效率反而有点下降。”


    “累?高中时代,谁不累?你现在不累,就会过上像妈妈一样的生活。没有哪个妈妈是愿意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的。”


    “半个学期。高二剩下的半个学期,让我自己学。”


    “你自己学?能学好?”


    “妈妈,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然后放任你补习课逃课?相信你,然后放任你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相信你,然后放任你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给竞争对手辅导?我怎么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可我真的好累,好累,好累……”程晨说到后面,声音几乎低到地板。


    “不准说这个字!你最好的日子还没有到来,没有资格说累!”程晨妈妈恨铁不成钢,忽地发狠,扇了女儿一巴掌。


    程晨跌坐地上,倒在沙发上。


    “你一旦懈怠,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会付诸东流!那我生你有何用!”程晨妈妈竖着食指,指着女儿。


    “我好累,我好累……”程晨像一个被打掉脑子的木头人,眼睛失神,呆呆愣愣地上一直重复这句话。


    “不准说!不准说!”


    程晨妈妈抽过沙发上那件未完成的钩织小衫皱作一团,塞进女儿的嘴巴里,堵住她的声音。


    钩织小衫原本应该盛开的向日葵图案,此刻却诡异地扭曲着,在程晨的口腔里绽放一张惊恐失措的脸。


    这件小衫,是妈妈要织给程晨的。


    她记得妈妈钩织的时候说针脚要密,爱才结实。现在,妈妈手里的钩针依然稳当,落下的针脚也依旧细密均匀,仿佛要缝上她的嘴和眼泪。


    程晨疼得昏厥过去,终于收声、停泪。她心如死灰,她的妈妈,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对她百依百顺。


    程晨妈妈看着满脸泪与血的女儿,一时哽咽。她跪在地上,把意识不清的程晨抱在怀里,喃喃低语:“你刚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我也这样抱着你。世界那么大,你这么小,贴在妈妈的怀里。那一刻,是你的体温让妈妈感受到:我的人生发生了真正的变化。通过你,妈妈有了重启人生的可能性。”


    程晨妈妈将女儿抱扶到沙发上,让她舒服地横躺着。她进储物间拿药箱。


    再出来时,发现自己的女儿不见了!


    她搜遍整间屋子,都看不到人。随之,她立刻掏出手机,查看定位与监控。


    程晨没带手机和电话手表。定位在家。


    监控显示,程晨在妈妈进杂物间后,就睁开眼,又静又快地离开家。


    程晨妈妈第一时间联系江行简和褚瑞轩,得到程晨不在他们家的答案,又不信。


    她先冲去江行简家,也就是她大姐家。


    没人。江行简陪她去褚家找人,也是没人。


    “那个钟嘉韵呢?程晨一定是被她哄了出去!”


    “小姨,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她。”


    语音通话响起,程晨妈妈就夺过江行简手中的手机。


    无人接听。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你看她都不敢接我的电话!”


    “她……”不接电话是常事。江行简想说。


    “她家在哪?我要去问问她家长,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怎么大晚上把人家的孩子骗出去。”


    “这样。我去她家看看。小姨,你先回家等程晨,万一她回来了呢?”


    “是啊,程晨那么懂事,不会乱跑的。”褚瑞轩妈妈说。


    “不一样,这回儿不一样……”程晨妈妈慌得手都在震,“我刚刚跟她吵了一架。”


    三家大人在小区内及小区外附近找人。


    江行简不会骑电动车,褚瑞轩载着他,驶向晖飞羽毛球馆。


    第48章


    刚刚确认程晨不在这里的江、褚二人走出晖飞羽毛球馆。


    “你把我女儿藏哪去了!”


    正在等待褚瑞轩倒车的江行简被这一凌厉的女声吓一跳,往声源的方向望去。


    钟嘉韵回来了。


    黑色的树影下突现小姨的身影,气势汹汹地走到钟嘉韵面前。她二话不说,先是给了钟嘉韵一个巴掌。


    “说!把我女儿藏哪去了!”


    钟嘉韵被打懵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对方是平时打扮精致的程晨妈妈。


    “我藏她干嘛?”钟嘉韵神情和语气都极度不爽,也没有平日在长辈面前的礼貌。


    “肯定是你,还不承认!我家程晨就是和你走近了之后才不听我话的!”


    程晨妈妈大声嚷嚷,还上手推搡钟嘉韵。


    钟嘉韵双手钳住她的手腕。


    程晨妈妈的腿还踹着。钟嘉韵就上脚,踢她膝盖抵挡。钟嘉韵双手用力一甩,把程晨妈妈甩开。


    钟嘉韵的手劲不小,加之程晨妈妈没想到她会推自己,错愕之间,一时踩不稳脚步,几乎要摔倒。


    还好被赶来的江行简扶住了。


    “你这么对长辈,真是一点家教都没有!”


    钟嘉韵扫了一眼江行简,他讶然地看着自己。


    她很快收回目光,后退一步,和情绪失控的女人拉开距离。


    “想跟我说话,就先冷静下来。”


    “你!”程晨妈妈恼怒,架着胳膊又冲钟嘉韵去。


    “小姨,你先别急,我跟她说。”江行简拉住小姨。


    “我代小姨给你道歉,程晨不见了,她一时心急。”


    “你跟她道什么歉?”程晨妈妈说。


    “我用你道歉?”钟嘉韵说。


    两人异口同声。


    程晨妈妈听到钟嘉韵的话,一把揪开江行简的手。


    “你俩果然是一伙的。”


    “……”钟嘉韵和江行简相视无言,暗暗叹了一口气。


    程晨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亮的钩针,大半根针隐在拳头,只露出针头。她挥小臂向钟嘉韵。


    钟嘉韵不是程晨,只会傻傻站着,乖乖挨打。


    她一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夺过她手中的利器。


    “你在家也是这么对她的?”


    “我是她妈妈,生她的人!”


    程晨妈妈扬起下巴,不知道在傲些什么。


    钟嘉韵有一瞬间将她幻视成钟旺涛那个男人。


    她的呼吸,忽然艰涩。


    她学着程晨妈妈刚刚的样子,举起握着银针的那只手。


    以牙还牙,无所畏惧,对方才会惧怕你,暴力才没有下一次。


    这是钟旺涛教会她的。


    想要捍卫自己的女子,手并不温柔。


    钟嘉韵反抗的手被接住。


    就像她阻挡程晨妈妈那样,江行简阻挡了她。


    “钟嘉韵。”江行简唤她。


    不能停下。


    如果,不能令她忌惮自己。那么,她下一次还会挨打。


    江行简从未见过这样的钟嘉韵。


    她此刻的凶狠并不纯粹,与在杂货铺对峙宋灵灵纠缠者时的凶悍截然不同。那时她眼神凌厉,此刻她的眼睛虽然凌厉依旧,却有藏不住的恐惧。


    这深植眼底的恐惧,令她强装的镇定都摇摇欲坠。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所有他能想到的对白都显得苍白。他一个旁观者,一个未挨打的人,说“算了吧”太过轻易。他终究沉默。


    江行简只能反握住她的手腕,一遍遍用大拇指安抚她狂跳的脉搏。


    不要惧怕,不要冲动,不要慌张。


    程晨妈妈空着那只手蓄力,想要推开钟嘉韵。


    “阿姨阿姨!”褚瑞轩把电动车停在一边,跑着过来,及时握住她的手。


    江行简顺势将钟嘉韵拉到自己身后,隔开她和自己的小姨。


    “我妈刚刚来电话说,小区便利店的老板看到晨晨往滨江公园去了。”褚瑞轩说。


    滨江公园和晖飞羽毛球馆是相反方向。


    “阿姨,我载你过去?”褚瑞轩问。


    程晨妈妈瞪了钟嘉韵一眼,跟着褚瑞轩离开了。


    江行简一直没有放开钟嘉韵的手。小姨走后,他转身。


    “没事吧?”


    钟嘉韵左脸颊泛红,他想碰不敢碰。


    钟嘉韵挥开他的手。


    “程晨怎么了?”


    “和小姨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从学校回来后,我就没见到过她。”


    “我信你。”江行简的大拇指又缓慢轻柔地动了起来。


    钟嘉韵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手里。她挣脱开。


    “你觉得她们就只是吵了一架?”


    “我不清楚。”


    江行简掌心一空,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挽留什么。


    “我看你清楚得很。你小姨会怎么对待程晨。”


    “我最近是一直有不好的预感,但我好几次去程晨家确认,都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事情。”江行简说。


    他因此还有些羞愧,他好像把小姨想得太坏了。


    “上次我发现程晨腰上有抽痕之后,隔天她身上的新伤旧疤就都消失了。这是非自然事情。你说,谁干的?”


    “小姨?”


    “有这个可能。”钟嘉韵说,“她们刻意隐瞒的事情,怎么会让你轻易发现。”


    “被打痛了,有人反抗,有人逃跑,但都是为了求生。我不觉得程晨是普通的出走。”


    江行简听懂了,钟嘉韵没见到过程晨,不代表她不知道程晨在哪。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在哪?她还好吗?”


    *


    宋灵灵和钟嘉韵在阿秀婆那里待到天黑。


    张叔来接她回顾家老宅看外公。


    顾家老宅在江边的别墅区。


    夜色下的江边大道,连空旷有都有种近乎奢侈的感觉。偶尔有车驶过,也是匆匆。


    挡风玻璃前,是新落成的跨江大桥。还没通行。


    大桥缠满了蓝色的灯带,像一条由无数蓝宝石串成的巨大项链。幽幽的火彩,那么梦幻美丽。


    宋灵灵按下车窗,用手机拍下。她将这几秒的小视频分享给钟嘉韵。


    配字:哇!!!


    宋灵灵查看视频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入镜头。有点眼熟,她双指放大画面。


    在这清冷的蓝光的边缘,一个行人从桥墩的阴影里缓缓走出,爬上通往桥上的阶梯。她踏入蓝色灯带能照亮的位置,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下半张脸有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张叔调头!”


    她狂拍张叔的椅背。


    不对劲啊,很不对劲啊……


    程晨玩cosplay,也不至于在这里玩吧?


    宋灵灵一直催张叔快点。


    “怎么了?”张叔不由得好奇地问。


    “我好像看到我同学了。”宋灵灵“我想问问她,需不需要稍她一程。这边难打车。”


    “灵灵真是好人呐。”


    “张叔再能快点吗?我怕她先走了,我找不到她。”


    “坐稳了。”


    张叔找到掉头的路口,压着限速狂踩油门。


    下车,甩车门,爬上大桥,宋灵灵就看到一个背影立在大桥的边缘。


    像一株被错种在水泥丛林里的芦苇,在风中低伏,又挣扎着扬起。


    “程晨!”


    宋灵灵喊她一声,她脊背僵直,却没有回头。


    宋灵灵站在她身边。


    “这里的风是挺凉快啊。”


    等不到回应,宋灵灵侧目看向她。


    在视频中看到的诡异的暗红色,不是化妆的痕迹,是凝固的血……她被吓得下意识地后退,脚跟绊在一起,差点摔倒。


    “别看,会吓到你。”


    程晨伸手扶住宋灵灵。她一说话,嘴角干涸的血迹又流动起来。


    宋灵灵反握住程晨的手,咽了一下口水,不看她的伤口,挪步靠近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手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我送你去医院。”


    “我想在这里吹风。”程晨说话口齿不清。


    宋灵灵的眼睛一下变得又热又红。


    “到底是谁弄的啊……算了,你别说话了……”


    宋灵灵托张叔买了一些处理伤口的药送来。


    她颤巍巍地用棉签沾药水触碰她的伤口。


    才碰了一下,程晨就疼得咬紧腮帮子。除此之外,程晨没什么反应。


    倒是宋灵灵嘴一瘪,眼泪夺眶而出。


    才碰一下就疼成这样,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把程晨伤成这样?她当时该有多痛啊……


    “我害怕……”宋灵灵带着哭腔说。


    程晨摸摸她的后脑勺。


    宋灵灵忍不住了,嗷呜一声,倒在程晨的肩头,嚎啕大哭。


    *


    钟嘉韵是在公交车上收到宋灵灵的电话。


    她一接通,宋灵灵就挂了。


    有急事,但不方便接电话?


    钟嘉韵点开微信与宋灵灵的聊天框。


    “钟姐救命!!!”


    “不知道谁弄得程晨满嘴是血,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也不让我通知江行简!”


    “我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爆哭][爆哭][爆哭]”程晨和江行简是表姐弟,通知江行简,就相当于通知了程晨的家长。


    钟嘉韵一秒猜到程晨的伤与她家长有关。


    钟嘉韵:你们在哪?


    宋灵灵:新建大桥上。


    钟嘉韵:先下桥。


    宋灵灵:她不肯!说不动她!


    就在这时,江行简的通话邀请占据钟嘉韵整个手机屏幕。


    她没接。


    公交到站。


    宋灵灵下车,想回去借舅舅的电动车过去。那边不通公交。


    还有一百多米到达球馆,就被程晨妈妈猝不及防地扣了一巴掌。


    钟嘉韵迅速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


    说什么也不能让眼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知道程晨在哪里。


    连江行简,钟嘉韵也不告诉。


    “她在哪?她还好吗?”江行简问。


    “你快去找她吧。”钟嘉韵说。


    江行简走后,钟嘉韵立刻电话联系宋灵灵。


    “宋灵灵,立刻,带程晨离开新桥。”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黄心]谢谢收藏和评论宝宝!无以为报,唯有二更~[加油]


    第49章


    在天之外,半个月亮停泊江边,看人儿在夜里旋转、漂泊。


    钟嘉韵,宋、程二人先后到达人民医院。


    “医生,她的伤是家暴导致的。麻烦在病历中如实记录主诉和检查情况。”钟嘉韵站在程晨身旁说。


    医生闻言,心疼地摇头叹气。


    程晨抓住钟嘉韵的手,摇摇头。


    “医生只是为你保留下这个客观事实。病历如何使用、何时使用,决定权在你手上。”钟嘉韵态度坚决,推开她的手。


    宋灵灵握住程晨的手,“程晨,你就听钟姐的吧。”


    “除了常规病历,我们还需要一份正式的诊断证明书。”


    钟嘉韵继续和医生沟通,并对程晨的伤痕和受损部位进行多角度、清晰拍照。


    “你们出去一下,我给她检查一下其他地方。”医生帮程晨处理好嘴周和口腔里的伤口后说。


    钟、宋二人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


    “钟姐,还好有你。不然,我带程晨处理了伤口就算了,都不知道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是好事。”像她这样有经验的人,世界能少一个是少一个吧。


    宋灵灵红着眼睛点头。随之,后知后觉钟嘉韵为何如此清楚地知道要保留什么证据。她忽而心口发闷。


    “你现在……”


    “我很好。我已经远离那个人了。”


    宋灵灵低头,找到钟嘉韵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头靠在她的肩头。


    “你先回去?张叔在外面等你好久了。”钟嘉韵说。


    宋灵灵摇头,“我已经让张叔回去了。”


    很快,诊室传来医生的声音。


    “程晨家属,请进。”


    “她后腰上有一组直径约1-2毫米的淡紫色至青紫色皮下出血点,是由尖锐锥状物体所致的皮肤穿刺伤。”


    宋灵灵帮程晨撩起后腰的衣服,方便钟嘉韵拍照留证。忽然,她察觉她背上有不自然的肤色区块。


    “还有。”


    就在这时,医生用镊子夹着一个酒精棉球过来,在程晨后腰那组出血点的上方轻擦一下,拿起来给钟、宋二人看。


    酒精棉球发黄。


    “遮瑕膏?”宋灵灵很快反应过来。


    程晨听到宋灵灵说的话,瞬间拉下衣服。


    她的抗拒,不言而喻。而她不同意,医生无法强行操作。


    “我需要去准备一下检查器械,你们跟她聊聊。”


    诊室门合上。


    宋灵灵走到程晨面前,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又气又心疼地说:“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藏着伤口护着她?”


    程晨羞耻地低下头,但还是忍着疼,含糊地说:“她,是爱我的,大多数时候对我很好。”


    宋灵灵差点气死。


    “她是有可能爱你,但这样一定不尊重你。好……”个屁啊!


    钟嘉韵拍拍宋灵灵的背,摇头,示意她别说。


    宋灵灵倒吸一大口气,忍住了。


    钟嘉韵蹲下,对上程晨的眼神。两人对视,将近一分钟没有说话。


    程晨的泪先落下了。


    钟嘉韵确认她心中积攒的委屈和气愤不少后,才拔下发簪,轻轻撩起左侧的头发。


    “看得到吗?烟头烫的,很多年了。所以你现在觉得害怕、想躲起来,我全都懂。”


    程晨看着钟嘉韵那块烟头形状的秃斑,沉默。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敢来医院,没留下任何证据。后来当我需要时,手里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比受伤还绝望。你已经比我当时勇敢太多了,你来了这里。


    “我们让医生把你的伤完整如实地记下来。这样,它就不再只是她伤害你的记号。”


    宋灵灵也蹲下,握紧程晨的手:“我们会陪着你的!”


    “我们一起去跟医生说,就做记录这一步。这份记录是你的选择权,你必须握在手里。”钟嘉韵说,“如果你同意,点点头,我去叫医生进来。”


    程晨默默流泪。宋灵灵怕她的泪沾到伤口,小心又慌忙地用纸巾帮她擦眼泪。


    泪流尽了,程晨点头。


    “钟姐,程晨点头了!”宋灵灵颤声说。


    钟嘉韵隔着宋灵灵的手背,拍拍程晨的手:“我知道一个人面对这些有多难。”


    她一脸风轻云淡地站起身。


    这下轮到宋灵灵哭了。她也站起身,抱着钟嘉韵呜咽。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程晨伸直手臂,轻柔地抚拍着宋灵灵颤抖的背脊。


    检查处理完伤口,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门前是停车位,宋灵灵一眼看到顾容与倚靠在车门边。


    宋灵灵跑过去。钟嘉韵陪程晨站在一边。


    “大哥,你怎么来医院了?”


    “张叔说你来医院了。”顾容与视线跟扫描仪似的,一寸寸打量宋灵灵,“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陪朋友来看医生,还没来得及看消息。”


    不是宋灵灵生病受伤,顾容与暗自松了一口气。


    “哭了。受欺负了?”


    顾容与这么一说,宋灵灵的泪意又上涌,她用手扇眼眶,把眼泪憋回去。


    “不是我。”


    顾容与看向不远处的钟、程二人。


    “需要帮忙?”


    “暂时不需要。”宋灵灵摇头说。


    顾容与不是非要多管闲事的人,他收回目光,对宋灵灵说:“上车,送你回去。”


    “我今晚住公寓。我想陪陪我的朋友。我已经和外公说了,我下周再回去看他。”


    顾容与颔首,“我让李妈过去。”


    “不用,都这么晚了。”宋灵灵接了网约车司机的电话,匆匆和顾容与挥手,跑回朋友身边,三人一起走到上车点。


    *


    三人今夜在宋灵灵的公寓过夜。


    宋灵灵把钟、程二人分别送入主卫和客卫洗澡后,她收到顾容与的电话。


    “下来。”他说。


    公寓楼下。


    顾容与提着一大袋东西,身旁站着李妈。


    “你真把李妈叫来啊。多麻烦。”宋灵灵说。


    “不麻烦。”李妈乐呵地说。双陪工资,这些都是她的分内事。


    “我先上去。”李妈接过顾容与手中的物资。


    宋灵灵将钥匙递给李妈。


    “我不放心你们几个小孩。”顾容与说。


    宋灵灵感动,扑到顾容与的怀里。今夜因为钟、程二人的事情,她变得格外多愁善感,知感恩。


    “大哥,你怎么这么好。”


    顾容与拍拍她的背。


    “好像没妈妈、有爹跟没有一样,也没多糟糕。”


    宋灵灵双手钻进他的西装外套里,隔着衬衫的布料箍紧他的腰。


    “别想那么多。”顾容与轻巧地推开宋灵灵,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宋灵灵的肩头。


    “下次出门,穿多一件衣服。”


    “又不冷。”更何况,她穿的是长袖家居服。


    顾容与替她拢好衣襟,“上去吧。”


    “好。”宋灵灵点头,他却还抓着衣领不放手。


    “有事打电话。”


    “好。”


    “不要不回消息。”


    “好。”


    叮嘱完,他才放宋灵灵走。


    宋灵灵跑进电梯,顾容与看不到她,她才嫌热把外套脱下。


    热冷交替,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袭上后背,她心里“咯噔”一沉,猛地低头。大哥说“下次出门,穿多一件衣服”,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一万株草在宋灵灵的心头疯长!她内心全是,草草草草草……


    *


    “江行简说,三家家长都在找你。他很担心你。”钟嘉韵查看手机后对程晨说,“你怎么想的?想回去吗?”


    “点头摇头就好。”钟嘉韵问完,补充说。


    程晨摇头。


    “想让他知道你在哪吗?”


    程晨思考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但我……”


    “你别动嘴。”宋灵灵把平板塞给她。


    “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程晨打字。


    “那你给江行简报个平安?”宋灵灵说。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你们在一起。”程晨打字。


    不然,妈妈会根据联系方式,找她们麻烦。


    “李妈!”宋灵灵扬声跑进厨房,“借你手机用一下!”


    “你用这个。我不清楚江行简知不知道我俩手机号。”宋灵灵把手机交给程晨。


    程晨给江行简发短信。


    江行简很快回复信息:“?”


    “你在哪?我想见你一面确认。”


    程晨将信息展现给钟、宋二人看。眼神询问:让他来吗?


    “让他一个人来。”钟嘉韵给出主意。


    程晨点头,输入文字:“我一个人下楼见他。”


    钟、宋同意后,她才回复江行简信息。


    程晨公寓所在小区是高档小区,物业管的严。进小区需要联系住户,确认后才放行。


    宋灵灵接到保安电话,再三强调,只让一个叫江行简的男生进来。


    程晨在公寓楼下见到江行简。


    程晨脸上的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但脸上的几道划痕还红肿着。


    “小姨弄的?”江行简心疼不已。


    程晨迟疑地点头。


    “还伤着哪里?伤口处理过了吗?疼不疼?”


    江行简问题太多。


    程晨用平板打字简要地回复都要花不少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江行简扣住程晨的手,“先回答这个。”


    “嘴巴里面也伤了。疼得说不清话。”程晨打字道。


    江行简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回落了一点,他差点以为她哑了。


    还好……但他也没有好受多少,甚至眼泪都出来了,挂在睫毛上。


    他自责得说不出话,一手叉腰,一手揪着自己头顶的发根在原地打转。


    “今晚去我家,你和小芷睡,好吗?”他转了一圈,停住说。


    第50章


    程晨摇头。她不想妈妈和大姨之间再生间隙。


    “会吓到她。”程晨指了指自己的脸,把平板上的字亮给他看。


    “那你今晚就在宋灵灵家这里过夜?”江行简看到程晨抱在怀里的平板外壳眼熟,像是他在画室见宋灵灵用的那款。


    程晨顿了一下才点头。


    “方便吗?你要是不习惯,我给你定酒店。”


    “方便。你回去跟大家说,我很好,暂时不想回家。”


    江行简无奈点头。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江行简脑中忽而闪过钟嘉韵这晚才说过的话——被打痛了,有人反抗,有人逃跑,但都是为了求生。


    他眼前,这一位忙着逃生的人,竟还觉得给“追捕”自己的人添麻烦了。


    他鼻头、眼睛齐齐发酸,仰头用右手虎口盖住眼皮。


    “嗯。”几乎不成声。


    *


    “我认识一位长辈,对处理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你要不要和她聊聊。”


    程晨纠结,一时答不上来话。


    “当年,是也她帮的我。”


    此话一出,程晨缓缓点下头。那就聊聊吧。


    钟嘉韵将郭劭兰约在程晨的公寓。


    宋灵灵开门,看到的是风尘仆仆的一位中年妇女。


    郭劭兰看到宋灵灵明显一愣。


    “郭律师?”宋灵灵迟疑地问。


    “我是。”郭律师伸出手,“你好。”


    两人握手寒暄之际,钟嘉韵也过来门边,和郭律师问好,介绍宋灵灵和需要谈话的程晨。


    郭劭兰微笑,看着宋灵灵的眼睛:“我说呢,眼睛这么亮的小姑娘。”


    宋灵灵羞涩一笑,领着人进来。


    “有鞋套吗?我刚从村里过来,鞋底尘大。”郭劭兰判断出这间屋子不是钟嘉韵的,对着宋灵灵问。


    “没关系。程晨在书房等您。”宋灵灵不在意地,给她指路。


    *


    书房里。双方打完招呼,郭律师示意程晨坐下聊。


    “你现在,是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但我打算返校后和班主任申请恢复住宿”“如果恢复住宿申请需要家长同意书,你的家长不同意,我可以作为代理律师为你出面。”


    “谢谢郭律师。”


    “先走出来,再谈以后。”郭律师别的话也不多说,拍怕程晨的肩膀。


    “身在里面,永远看不到出走的瞬间就是自由的开端。”


    “我……”程晨纠结半天想说什么,她着急着开头,却扯到了嘴部的伤口。刺痛让她脑子一麻,脑子清醒了一点。刚刚想说的话,又憋回心里了。


    “想说什么。打出来。”郭律师坐到程晨的旁边,无声拉近两人的距离,“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这样,我才好明确我可以如何帮助你。”


    程晨摇头。在外人看来,她想说的话无异于犯蠢。


    “没关系,说什么都可以。我见过也帮助过想你这样的孩子,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任何想法,我都不会觉得惊讶。”


    “妈妈就我一个孩子。”程晨在郭律师的视线下最终输出这个句子。


    “我暂时离开是为了获得安全感和平静,并不是要丢下妈妈去追求自由。我暂时离开家里,是为了有一刻喘息的空间,调整后我可以更好地适应家庭生活。我从来没有想过丢下妈妈。妈妈就我一个孩子,她需要我。”


    这些话,程晨都没有打出来。


    备忘录里删删减减,长话变成省略号,再变成句号。


    郭劭兰不是没有遇到类似想法的孩子。外面就坐着一个。


    当初看似决绝的钟嘉韵,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妈在这个家,就只有我护着她。”


    郭劭兰沉吟几秒,对程晨说了她曾经对钟嘉韵说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是无法通过熄灭自己的光芒,去照亮另一个人。”


    “如果一个人为了陪伴另一个人而不断承受伤害,直到自己的活力和希望全部耗尽,那么她最终能给另一个人的,只剩下一片她熄灭后的黑暗。这不是爱,这是共同沉沦。”


    “母亲,其实是一个不完美的女人。”


    全世界,每个妈妈都有不好的一面。


    郭劭兰不意外程晨对母亲暗暗的维护。


    “当然,天下无完美的父母。我不是逼你恨你的妈妈,更不是要你立刻做出什么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为保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抛弃,而是爬上岸,拥有抛出救生索的能力。”


    “我曾遇到过比你还小的孩子。她妈妈用对她的期盼操控她,希望她为自己修正人生。她勇敢了,被指责鲁莽无礼。她忍耐了,被批评毫无主见。”“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我们都会受到批评。”郭劭兰取一张名片,递给她,“所以,我们必须拥有勇气。”


    郭劭兰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她走到书房的门边,回头,像站在岸上看深渊里的人。


    “任由自己沉没,那最终的结果,是两个人都失去希望。先走出来,就像走出这间没上锁的房间一样。”


    说完,郭劭兰向前迈一步,合上书房的门。


    *


    周日傍晚返校。


    程晨坐在车里,看到妈妈守在校门边。


    “张叔,去西门。”宋灵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


    换了不常走的小门,她们顺利进了校门。


    倒是回球馆一趟,再独自返校的钟嘉韵,被程晨妈妈逮个正着。


    钟嘉韵背着大包,刷校卡入门禁。忽地,她双肩包像是遭重锤一击。她被拉出门禁机器,拖着到人少的围墙下。


    她看是时候了,拳心包裹着一支银色钩织针,扎在程晨妈妈扒拉自己的那只手上。趁她松手之际,钟嘉韵转身面对她。


    程晨妈妈看着自己手背上冒的血珠,惊愕不已。她一脸你怎么敢的表情看向钟嘉韵。


    “好受吗?”钟嘉韵问她。这淡淡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问“今天的天气怎样”。


    “你这个疯子!我绝对不会让程晨和你这种人走在一起!”


    “和阿姨您比,我可差十万八千里。我可做不到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扎那么多下。”钟嘉韵握紧双拳,太用力了,针头陷入她拳心的肉,她都不自知。她脑子里都是程晨身上青紫的针孔和淤痕。


    “我就知道是你!把我女儿还给我!”程晨妈妈听到与自己女儿相关,就激动起来。如同洪水一般,扑向钟嘉韵。


    钟嘉韵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身后一堵莫名出现的人墙堵住。


    “小姨,不是她。”江行简一手按住小姨狂乱的手,一手将钟嘉韵拨到自己身后。


    “怎么不是她!她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钟嘉韵扯开江行简,与程晨妈妈对视。


    程晨妈妈看着江行简,张口结舌。


    “我知道,是你带坏晨晨的!”程晨看着江行简说不出话,于是瞪视钟嘉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父母健在,跑去和舅舅住。”


    好久没人提起这件事,钟嘉韵一时怔住。


    “小简,你看她这心虚样儿!你和晨晨都要离她远点!这女的,十三岁就拿刀砍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怕得很。晨晨以前多乖啊,认识她之后,都会离家出走了。”


    “程晨离家,与我无关。”钟嘉韵对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她没有义务在这里听别人的疯言疯语。


    “你说清楚我女儿在哪再走!”程晨妈妈一把推开江行简,几步并作一步,揪住钟嘉韵的头发,不让她走。


    钟嘉韵头皮发麻。


    “放开。”钟嘉韵和她说不通,握紧拳头,反手反抗。


    “小姨,我知道程晨在哪。你放开她,我说。”江行简试图分开两人,却无果。


    混乱之际,程晨带着她的班主任胡老师出现了。


    “妈。”程晨的身影颤抖破碎。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以程晨妈妈的敏感度,她一秒捕捉到程晨的声音来源。


    “女儿,我的女儿。”


    她跑到程晨面前,轻轻捧起程晨的脸,一脸心疼地说:“怎么弄成这样?”


    “是不是她?”


    “你有病吧,阿姨……”宋灵灵扶着钟嘉韵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睁眼说瞎话的人。没有骂人的意思,她是真的怀疑对方脑子生病了。


    “她才有病!失心疯!”程晨妈妈撸起袖子,好让大家看清她手臂上的针孔,“看看!她给我扎的。”


    程晨眼中尽是责备,埋怨地看向钟嘉韵。


    “你也有病。”宋灵灵不满程晨看向钟嘉韵的眼神。


    江行简在钟嘉韵一旁,也是讶然侧目。宋灵灵没看到,但钟嘉韵却忽视不了,扫了他一眼。


    “都先冷静一下,我门好好说话。”胡老师开口。


    他还对围观的人说,“与此事无关的同学和家长,先散了,散了。”


    胡老师来,主要是程晨家长说看到程晨来上学,要通知她。他看到程晨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程晨家长呢,他就收到学校保卫处的电话,说他班上的一个学生和一位家长好像起冲突了。


    他边接听电话,边向门卫所说的地方狂奔。正巧撞上来申请恢复住宿的程晨。


    程晨听到三言两语,猜是她妈妈找到了钟嘉韵。她跟着胡老师跑。宋灵灵跟着她跑。


    钟嘉韵、程晨母女跟着胡老师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就他们四人,连宋灵灵和江行简都不能进。


    十分钟左右,何级长进去了。她进去后,钟嘉韵就出来了。


    “我没事。”钟嘉韵对等在外面的宋灵灵说。


    “你小姨也没事。”她转向江行简。


    江行简点头。


    “真是好心没好报……”宋灵灵上前,想给钟嘉韵整理乱掉的头发。


    “我自己来。”钟嘉韵伸手挡开她的手,“你先回去补作业吧。”


    宋灵灵周日一般早到,就是为了过来赶作业。


    “你呢。”


    “没我事了,我也回课室。”钟嘉韵的右手握成拳,揣进裤兜里。


    两人相伴,在二楼楼梯口分别。


    江行简一直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沉默着。


    他一见宋灵灵上三楼,就快步赶上钟嘉韵,在她进卫生间之前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