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容辰
她虽性子硬些, 可哪一桩事没有给他选择,没的选是一回事,可有了选择,却因怯懦口是心非, 是另一回事!
李宸浑身发颤, 光是想想这般场景, 都止不住地腿软。
但他看着眼中含泪,面色涨红的母亲,拒绝之言说不出口。
他所犯之罪已经连累了母亲, 又怎么忍心让母亲失望。
很小的时候,他就从母亲失望的眼神里知道,他成为不了母亲期盼他成为的孩子, 更成为不了母亲的骄傲,后来证明, 也果真是。
他拖累了母亲一辈子, 今日,不能再让母亲失望了。
膝行两步,深深叩首,哽咽道:“好,儿子去。”
这一日, 打小儿金尊玉贵的宸郡公是哭着回的自个儿院子, 收拾好了往日所有喜爱之物,给贴身小厮一一交代好,还将外宅的钥匙与遗书一同放置妥帖, 穿得体体面面地,去与母亲辞别。
从来不知关心为何物的宸郡公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说得母子两个人抱头痛哭, 大长公主万分感动,心道,她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依依不舍亲自送他出府,看着车驾往皇宫而去。
不禁感慨万千。
她从来知道,她的孩子纵有千不好万不好,心眼儿却不坏,更有几分死脑筋儿的诚与真,从前,是她不曾教导好他。
今日能让孩子醒悟,也不枉这一遭了……
“殿下,宸郡公求见。”
乾元殿后殿,谢卿雪正查验各处女子典籍刊印发放的进度。
闻言眼都不抬,“撵去陛下那儿。”
传话之人领命出去,可没一会儿,谢卿雪刚看完手头上的,又进来:“殿下,奴婢怎么说宸郡公都不走,还说什么……他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个痛快,求您行行好,莫让陛下再将他送入禁狱。”
宫侍平日行走传话,耳濡目染下来知晓的可不少,现下却着实联系不起来前因后果。
先前那事不是都了了吗,殿下都金口玉言说罚过便罢,不再追究,难不成,是宸郡公又犯了什么新的罪前来自首?
谢卿雪抬头,眼神中难得有些迷茫。
看鸢娘一眼,看得鸢娘心慌了一瞬。
从来这宫中乃至宫外之事皆没有她不知道的,殿下问她总是能答上,可是这个,她是真不知道。
是她出了什么纰漏吗?
低头肃容回:“臣这便去查问清楚。”
“无事。”
谢卿雪失笑,安抚,“吾何曾怪你,你呀,也莫对自己要求太严。”
命宫侍:“使他去前殿偏殿候着,要跪也在那处跪,等陛下忙完再说。”
本不欲搭理,闹这么一出,倒让她有些兴趣了。
将内宫诸事处理妥当时,已过去了近一个半时辰,不禁长舒口气,抬手欲揉揉脖颈,却被某人抢了先。
不禁笑:“陛下何时来的?”
李骜手里的活不停,低声:“刚来。”
一旁的鸢娘眼中生了几分笑意,低头。
哪是刚来,分明已过了一炷香,就在旁静静看着,殿下太过投入,都没有察觉。
谢卿雪亦了解他,回头搂他,交换一吻。
“陛下说实话。”
李骜:“巳末。”
哦,那便是半个时辰前。
“李宸在偏殿,陛下可知?”
李骜嗯了一声。
谢卿雪笑意渐浓:“走,一块去瞧瞧。”
也就是初时惊讶,后转念一想,便知定与要李宸做的差事有关。
可若说是李宸不愿不惜以死相逼,又不太像,究竟如何,还得听听本人的说法。
乾元殿偏殿。
李宸心神一直紧绷,绷了两个时辰,到此刻已然摇摇欲坠。
见了他们来,就像见了救命稻草,膝行向前,涕泗横流地诉说整个心路历程,而后重重叩首,久久不起。
帝后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无言。
李骜声线低沉威严:“是谁与你说,是朕要惩治你。”
“难道不是吗?”
李宸声泪俱下,哽咽不已,“我犯了那么大的罪,如何能被轻易放过?”
“而且,而且……”他抽着鼻子,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皇表兄你是知道的,我胸无点墨,无才无能,从没做过什么正经差事,那个什么盯着定州搜集消息,我哪里会啊。”
他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他虽然不着调,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几斤几两,办砸过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更知道,皇表兄心里也是清楚的,况且,哪有犯错之人前脚闯祸,后脚便被委以重任的。
“郡公自然会。”
谢卿雪端坐微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的谬言,不正是郡公探查到的?”
李宸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咚得一声重重叩首,怕得喉头哽住,嘴唇紫颤,话都不会说了。
谢卿雪轻描淡写:“还有郡公前妻如今的郎婿,不正是郡公的功劳。”
“我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李宸不断叩首,力道之重,没两下便额头淌血,眼冒金星。
“好了。”谢卿雪敛容,没甚意趣地挪开目光。
祝苍忙上前拦住,“宸郡公这是何苦,陛下皇后给您谋个差事,怎么您反倒不信了呢。”
李宸头昏目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什么意思,不敢置信得抬头。
表情像是又要哭了:“皇表兄……”
“宸郡公是觉得,吾与陛下皆是出尔反尔之人?”谢卿雪淡声。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深知自己罪孽
深重,不可饶恕……”
“嗯?”李骜稍稍挑眉。
李宸一个激灵,愣愣地看向表兄表嫂。
表情就好像被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金馅饼砸中,从不敢置信,渐渐过渡成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他哇得一声,哭得比之前更猛了。
近而立的郎子哭得像是个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表兄不会想我死的,只要皇表兄不再罚我,我一定好好干,为皇表兄肝脑涂地!”
谢卿雪:……
她有时是真的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能发出这么……难以形容的声音的。
挪开视线,起身。
李骜跟上,牵住皇后的手。
待李宸哭完,擦干遮视线的眼泪,才发现自己面向的,早不知何时成了空空的坐榻。
茫然环顾,这殿内,竟是一个人也没了。
懵懵地往外走,还好出了殿门,祝苍大监还在,忙上去问:“大监……”
开口,才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是应该问个什么的,是什么来着。
祝苍比手:“郡公回府便好,到时,自有人联络。”
李宸忙点头,还拉着人好好感谢了一番。
走在出宫的路上,李宸依旧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还能再次看到天上的太阳,想到自己院中打理好的遗物,已经写好的遗书,又哭又笑。
慢慢,哭越来越少,笑越来越多,待到公主府门口,已经全是笑了。
好像自此刻,自得知皇表兄有差事要他做的时候,他眼中的天地,便再不同。
从小到大,他惹祸不少,学问不明,不止旁人,他自己都早早认定自己成不了事。
他也知道,他往日所结交的大多数友人,亦为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他们巴结他的身份,却也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觉得他事事无成,只知蒙荫。
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怪他们,甚至乐意当冤大头跟在后头付银钱,因为他觉得,他们想得本就无错。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有差事了。
皇表兄都给了他差事,都觉得他能帮得上忙,他自己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他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看,他李宸,也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一日!
“郡公——!”
府中管家远远看见,一声高呼,将李宸吓了个一激灵,满腔抱负成了重重一抖。
只见管家哭丧着脸跑过来,号丧般:“郡公啊,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瞧瞧吧,大长公主发现了您的遗书,正闹着要进宫呢!”
李宸一愣,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撒丫子就往府内跑。
完了完了,这下闹的,母亲要是真信了,他几年都没有好果子吃!
……
“殿下您是不知道,大长公主府里有多热闹。”
“原来宸郡公不止以为自个儿脑袋不保,还留了封遗书,结果被大长公主发现,宸郡公回去解释清楚来由,被大长公主追着满院子打。”
“去的人说,打眼儿瞧去,那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没一块好皮肉……”
鸢娘为皇后讲着,倒是将满屋子的宫侍皆惹笑了,谢卿雪瞥她们一眼,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摇首叹:“这个李宸……”
眼神递到李骜处,“你们李家,倒是惯出能人。”
李骜身子压过来,耳鬓厮磨,殿内宫侍最有眼力见,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磨着卿卿耳郭,“卿卿可还恼?”
谢卿雪觉得痒,侧脸:“恼什么?”
她何曾恼了。
李骜低声笑,喉结颤着,酥麻自他的唇传过来,谢卿雪不禁红了耳郭。
“别闹。”
一巴掌将他推远些,“明日子容便回来了,随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离子渊的东宫不远,方便他们兄弟往来,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是当年谢卿雪在时所定他们长大后的住处,一是离乾元殿与坤梧宫近些,二是盼着他们兄弟相互扶持,让往后的路更轻松些。
临近傍晚,地气渐起,风中有了凉意,正是一日里最舒适的时候,谢卿雪心血来潮,与李骜一同携手漫步。
仪仗坠在后头跟着,难得能在宫中如此悠然。
他边走,边为她讲子容这些年的事,能讲的不多,却也足够拼凑起子容这些年的模样。
与十年前变了许多,又好像分毫未变。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样随了她。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满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时最喜爱的一类郎君,还曾因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闹到李骜跟前过,可实际上,子容甚至连那女娘姓甚名谁都不知。
三个孩子,子渊威重,子琤不驯,倒是子容最先让帝王体会了一回为儿女说亲的难处。
谢卿雪闷笑,脑海中已然隐约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当年,就算我是这般的身子,就因为容貌,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有许多人上门求亲,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如今子容这般好样貌,性情亦无可挑剔,又为皇天贵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动才奇怪。”
李骜嗅觉敏锐:“当年,还有许多求亲者?”
谢卿雪只当闲聊,颔首:“对啊,父亲为谢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结亲,为子女铺仕途。”
“而我……”
而她,早被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娶了她,既能与谢家攀上关系,又不用在内宅有诸多忌惮,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碍不到郎子寻欢作乐的肆意快活。
她还生得很好,当个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够赏心悦目。
如此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谢卿雪笑:“父兄知道他们的意图,且本就打算将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我也是后来才知。”
那个时候,正是她身子反复最厉害的时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门关上去一遭,这些事,他们哪会说与她烦心。
也是后来与他成婚后,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说起。
李骜紧了紧握她的手:“看来,朕当年还是去晚了。”
竟让那许多找死之人先了一步。
语气严肃,竟然连朕都用上了,谢卿雪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心思。
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看向他:“哪里晚了,我第一次知晓情爱之事,便是陛下。”
歪头揶揄:“再早,可就不是男女之情了。”
年纪小没开窍的时候,就算放这么个人在眼前,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骜脚步顿住,看她。
在谢卿雪回头时将她拉回来,扣住腰身。
谢卿雪撑住他的胸膛,余光看着后面,红了脸,“松开,这么多人呢。”
高大威猛的帝王霸道又委屈:“青梅竹马,卿卿不想吗?”
谢卿雪看他的眼眸,许久,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碰了下他的唇,小声:“自然是想的。”
拉他,“好啦,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拉一下没拉动,下一刻,帝王一把将她抱起。
一开始还是抱孩子的姿势,在谢卿雪的挣扎下才变成横抱。
在帝王过于修长壮实的臂弯间,纤弱高挑的皇后显得很是娇小。
挣扎不动,说也不听,谢卿雪又不愿闹得更不雅,只能由着了。
勾着他的脖颈靠在宽阔的胸膛,不禁感叹,自己如今是愈发不拘礼法了。
都是纵他纵的。
若放从前,他要如此作为,她早便恼了,哪儿会由着他得寸进尺。
也隐约能猜到,他心里知道,她虽想散步,可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他怕她累着。
到了容辰殿门口,他才将她放下来。
谢卿雪落地时踉跄一步,被李骜稳稳地扶住。
她抬头,看到他担忧的眼神,浅笑摇头,与他相携入内。
既要查看诸物奴仆,自有总管的内官率诸内侍相迎。
帝后一路走一路问,瞧的都是些新置办下的
物什,大多是谢卿雪拉着李骜亲自挑选,只有小部分无伤大雅之物,交给了内官置办。
这部分谢卿雪本可吩咐鸢娘,但子容身边之人再谨慎都不为过,必得借着由头考察一番才能放心。
谢卿雪一一问询,内官答语严谨有物,态度积极却不显卑微,谢卿雪心下已经暗自点头。
直到瞧见墙角一幅画卷右下角有些皴皱。
放在偌大的殿中很不起眼,但只要走到此处,必会留意到。
谢卿雪顿住步伐,“这是怎么回事?”
内官瞧见,面有愧色:“此是臣依二皇子喜好寻来,只此一幅,却被两个奴婢不当心损坏,臣已竭力修复,只是画纸珍贵,存放年月久远,难以复原。”
“至于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奴婢,臣已回禀长官,虽不适合服侍二皇子,也可安排旁的活计。”
谢卿雪上前,指梢抚上,了然:“原是云州祀藤纸。”
祀藤纸名贵,质地细腻光滑。书画之物宫中储存皆有讲究,最繁琐的便是这祀藤纸,虽精制纤薄上色栩栩如生,却极易生褶皱,是唯一一个不以卷轴存放之物。
看皴皱的痕迹,应是不留意当做寻常画卷卷了起来,幸而及时发现,才只皱了这么一处。
看修复后的状态,已是复原能做到的极致了。
说明这内官也着实有些本事,不仅差事办得好,还精通这些风雅俗物,与子容的喜好倒是匹配。
谢卿雪没有过多停留,随口夸赞两句,便往下一处去了。
内官备受鼓舞,说起话来语调愈发抑扬顿挫,喋喋不休。
待从内出来,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她都还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仿佛还有人在耳边聒噪。
不动声色侧首看了眼鸢娘。
鸢娘福身,无声领命下去。
上了辇车,谢卿雪靠在李骜肩头,“陛下觉得,此人如何?”
李骜默不作声了一路,此刻皇后问起,才开口答:“才能有之,心性却劣。”
谢卿雪嗯了一声,莞尔,“陛下知我心。”
上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臣属。
见得多了,这些人的心思,自言谈举止等细枝末节,轻易便可看穿。
这名内官,正是其中典型的一类。
有才能,上官吩咐之事可办得滴水不漏,又偏偏看中自身利益重过所有,最爱做的,便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点明自己在其中关键作用,踩他人上位。
便如今日这画上皴皱。
祀藤纸名贵珍惜,寻常人难以得见,宫中为奴为婢者自难了解,就算曾经家中为官时见过,入宫许多年,记得的也不多。
想要造成如今结果不需多做什么,只需在吩咐人做事时言语藏头藏尾、模棱两可些,便可达成目的。
错亦称不上错,只是不够劳心周到。或者换个词,是没想到的、极偶然的疏忽。
是人都会思虑不周之时,真的掰开明说,亦无可厚非。
他特意选了无伤大雅又足够明显的一处露出错来,且犯错之人他已及时处置,法子甚是妥帖。
就事而言,当真是无可挑剔。
但就人而言,着实上不得台面。
为人上官,于下属而言,应像一棵大树遮风挡雨,奖惩分明心存提点,一切明明朗朗,而非不知何时便咬上一口的毒蛇。
面对一桩上头吩咐下来的事,应当一切为做好事情本身而劳心劳力,而非为了自身利益,不惜故意使坏。
如此,下属离心,人人自危,本该拧成一股绳的众人,成了分崩离析的猜疑与自顾不暇,无穷祸患,便由此而生。
这类人,若只为要他办事尚且用得,可她选的,是子容身边之人,便万容忍不得。
今日,他为了在她面前得眼,不惜作弄手下之人,他日,焉知他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生了害主之心。
子容年纪尚轻,见识也少,她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人放在他身边。
轻舒口气:“看来,何种遴选途径皆不如见人一面来得真切,言可矫饰,心却难藏。”
“鸢娘知我心意,那内官之后的处置,便全看被他所害的两人如今是什么境地。”
若无事自然是好,换个适合的位置让其施展才能便是,并非不可用,甚至用得好,未来他可以借此青云直上。
可若心思歹毒,宫中,便留不得了。
如今盛世,有才之人比比皆是,万容不得极端利己的风气萌生。
谢卿雪对于这样的事,也是头一回管得这般严苛细致。
对于一个恨不得给孩子最好的母亲,那内官如此作为,便是自寻死路,枉费了一身的好本事。
“至于子容身边的人选,便换上另一个吧。”
如此重要的遴选,自然有备选之人。
谢卿雪:“我本以为,这些人被换该是因着子容自己的喜好,却没想到,子容尚未见过,便已让我们瞧出德行有缺。”
帝王搂住她的身子,手在胳膊上轻拍,“子容最是懂事,可用不可用,本该有他自己的判断,况且,他身边又不是无人。”
“那么三四个人,管什么用?”
谢卿雪仰头,哼声。
“我们的孩子,虽不至于像那些奢靡子弟般前呼后拥,乌泱泱一群伺候的奴仆,也不至于如此之少。”
子容是,之前的子渊也亦是,身边之人就卡着份例的最下限,怕是其中一人病了,一时都找不到能顶替差事之人。
李骜:……
“如此……还少?”
谢卿雪:……
深吸口气,忍耐,弯唇:“仅三四个,多吗?”
第32章 迎接
这回, 李骜察言观色,反应迅速,话音转得极快。
伸手揽她:“嗯,不多。”
谢卿雪抗拒, 抵住他:“认真说。”
改某人的臭毛病从现在开始, 以后休想为了迎合她藏起自己。
最后听谁的是另一回事, 该吵还是得吵。
他一直这般,她心里总是酸涩得厉害。
李骜低眸,几分无措。
谢卿雪微抬下颌:“说。”
他的目光往侧面一瞬, 又很快转回,看着她。
谢卿雪清晰看到,抑制住眸底水光, 静待着。
李骜默了几息,失笑, 揉她的发:“不过是想让他们有更多自力更生的能力, 莫离了仆从,连最基本的都不会。”
“况且,卿卿近身的都只有一个鸢娘……”
谢卿雪殿中的宫侍虽多,却大都做些殿中的其它活计,且来往的有一大部分是六局女官, 为的是内宫诸事, 真正做贴身之事的,只有一个鸢娘。
“那我不是有你吗?”
谢卿雪打断,理所当然。
李骜微怔, 旋即无可抑制地由着眸中笑意弥漫,暖意由心而生,烫得指稍微动。
再忍不住, 倾身紧抱住他的卿卿,“嗯,卿卿说得对,卿卿有我呢。”
“自是不同。”
谢卿雪缓缓回抱,也笑了。
忽而觉得,方才所想,也并非那么重要。
在他耳边,轻声软语:“我也没给他们多少贴身之人,贴身伺候的嘛,自还是从前惯用的好些,适才那些,都是为管好一殿事务。”
“便如同你我,理好自己,理好自己的小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嗯。”他紧了紧手臂。
这一声,他应得心甘情愿……
次日。
晨星渐隐,熹微没天河,天边刚泛起冷冽的蟹青色,宿蔼未散,谢卿雪便已醒来,轻声唤李骜。
今日,是子容归来的日子。
她在梦中都是子容的模样,走马观花,倏尔十载。
思念在即将重逢时最浓,仿佛在上一刻,她还抱她的子容在怀中,轻声哄睡。
子容从小话便不多,同子渊一样早慧,情感细腻丰富,天生一双慧眼,那么小,便对她心中所想,长日烦忧十分敏锐。
他总是会在她因诸事心烦时默默在一旁,在她抱起他时,藕节般的小手轻轻搂住自己的脖颈,小脸贴上来,长长的睫毛眨着,微微有些痒。
仿佛在无声地说,母后莫烦忧,有他陪着她呢。
他想要的,总是与母后有关。
子渊那时还会耍赖被父皇掂起来打屁股,子容从来不曾。
他对人的想法极其敏感,似天生便能看透人心,哪怕,是金銮殿上朝臣都觉得帝心难测的父皇。
他从不会惹父皇不愉,故而李骜对待子容,就算是为皇为父者自然而然的威严教导,也鲜少会有。
也极其聪慧。
若是父皇不同意的事,子容会特意绕开父皇,过来寻她。
会用小小的,尚且软糯的童音小心问,他想要母后陪他做什么什么,可不可以?
配上与她十分相似的小脸上期待却关心的神情,总是让谢卿雪心软不已。
也会让谢卿雪想起幼时的自己。
子容不仅面容,性情也是最像她,几乎与她当年一模一样。
也比她更加细腻。
所以她亦清楚,该如何对待,才会让敏感细腻的小人儿感到熨帖幸福。
这样的一颗心,总是比寻常人更容易受伤,也更加坚韧,而她想要护着他,尽可能久得,安康无忧……
可到头来,这样的时光,竟只有短短四年。
欣喜与情切交织,终化成更浓的迫切。
李骜牢牢牵着她的手。
出门时宿鸟簌簌振翅,翘角飞檐金碧含烟,晨光穿露成虹,殿前不远处,仪仗早已候了多时。
帝后共乘,宫门正开,阙楼琉瓦,浮曜似金。
哪怕按路程算,二皇子殿下晌午才至。
可连一向视皇后身子无比重要的帝王,都不曾开口劝皇后晚些再去。
只是默默相陪,路上揽卿卿在怀中,低声让她闭目缓神。
谢卿雪摇头,心神激动之下,与他相扣的掌心都难得生了汗。
皇后向来体寒,哪怕夏日,也鲜少如此。
上了宫外官道,隐约听到人声,谢卿雪有些疑惑地要去掀帘,却被帝王温柔摁住。
于是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帝王。
当今治世之下,官家与百姓的距离不像曾经那么远,可也至于如此近吧。
禁军清道,虽可在远些的地方看,可平白无故的,京城中对此场景早已司空见惯的百姓怎么会齐齐聚于此处。
听这些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来的人可不是个小数目。
谢卿雪看着适才还游刃有余的帝王此刻面色微微僵硬,欲言又止,就是不松手。
谢卿雪想想,想到子容因容貌之盛万人空巷的传闻,“是因……”
可话刚开了个头,便听到这声音里竟是男子居多,更有年老的长者,年幼的稚童,尤其是稚童,哪怕声音小,也能清晰分辨。
若是因着子容,也应是年轻女娘居多才是,这怎么……
况且,子容的归期并非秘密,在这条路上能看到,起码也要午后了,这大清早的,能看到什么啊。
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松开,我就瞧瞧。”
李骜就是不松。
高大威烈的帝王拢起的掌心就算刻意柔了力道,只要不想放,皇后纤若的十指便如何都挣不开。
谢卿雪都要恼了,“那你说,这些百姓都是为何?”
李骜掌心微动,拉皇后更近,抱住,还刻意调整姿势,保证每一寸都嵌合,恨不得将她整个化在怀中。
出口的言语克制,却难免带出几分微妙的不愉。
像是……
“此时此刻,还能为谁?”
谢卿雪:……
她是白问的吗?
眸光向侧面,他的耳垂映入眼帘,牙有点痒痒。
帝王下一句的声音小了许多,幼稚得紧,“朕不想让他们如愿,不想让他们看到卿卿。”
谢卿雪牙忽然就不痒痒了,倒是觉出几分酸。
很好,这不是像是,就是吃醋了。
无言,仿他的语调问:“敢问,陛下而今年岁几何?”
话音还未落,便看到他的耳郭一点一点红了,谢卿雪无端联想到秀色可餐四字,歪头,一口咬上。
帝王身子一颤。
谢卿雪抱着他发紧的腰身,闷笑出声。
曼声:“陛下觉得,天下何人有胆量觊觎陛下最珍最爱的皇后呀?”
李骜闷声不吭。
他自然知道,百姓是听闻国母醒来的消息却久不见人,如此围在两侧,是爱戴景仰居多。
得天下民心的一国之母本应如此。
可也无法否认,这其中夹杂了许多想看皇后倾城倾国容颜的心。
想想曾经,他们初君临天下时,垂髫小儿见了皇后,都痴痴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以前是压抑着,告知自己如此于国有利,百姓景仰,卿卿亦会开心。
可实际上,看着那小儿得卿卿矮身温言相待,难言的滋味在心中疯长,袖中拳紧握,才克制住自己没将那小儿从卿卿面前扯开,换成自己,让卿卿只看着自己一人。
谢卿雪抿唇笑,稍离,抱着他的脖颈,毫不犹豫吻上。
额抵着额喘息时,认真看他的眼,呼吸交缠,珍重如当年定情允诺时,“此生此世,吾都为陛下一人所有。”
“自然。”
他又将她紧紧抱回去,语气有种极度理所当然的霸道。
听得谢卿雪沉默,咬牙,一字一顿:“……松不松?”
语调毫无起伏,听得帝王心头警铃猛响。
许久,一点一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臂膀不肯收回,还松松揽着皇后。
谢卿雪轻哼一声,抬下颌示意,“你替我掀那边。”
说的,正是靠他的那一侧。
虽不如这一侧看得清楚,但勉强也够。
李骜抵触的姿态稍好些,绷着下颌,像个僵硬的塑像般,说一下动一下。
浑身透着不乐意,但终还是依着皇后所言。
掀开时的模样,活似乾元殿内支窗棂的木棍。
谢卿雪忍着,将压抑不住向上的唇角往下压压。
眸如云汉,眼尾朱砂印像烙在他心上。
就着他的手,遥望辇车之外。
百姓早就密切关注着,此刻一见有动静,言语声一下变大,甭管看没看清,都兴奋不已。
不知是何人起了头,“陛下万岁,皇后千岁”的朝拜声不断,如汹涌不息一波压过一波的高浪,宏大震撼。
看得皇后眸光泛起不息的涟漪。
离得太远,亦不好叫起,如此百姓自发的行为,是大乾国泰民安的最好诠释,无论是护卫的禁军,还是随侍的官员奴仆,脊梁都情不自禁挺得笔直,与有荣焉。
这般,又怎不由得朝野清明,众星拱极。
所有人的心力都为国为公时,只为私者,才是逆流而上,才是逆风之帆,且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不保,如此费力气的事,又何苦为之呢。
再者,生而为人,生计不愁时,钱帛从来不是全部。
又有哪一个,可以拒绝让心间淌着滚滚热流,此生不负?
帝王亦有动容。
姿态显而易见松动些许。
但就这,他还有话要说,“什么万岁千岁,朕与卿卿,自是死生与共,永不分离。”
谢卿雪侧眸,瞅着这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可以了,放下吧。”
语气颇缓和,帝王就等着她这一句,迫不及待松开,还理了理,让玉辂的紫罗帷遮得不露一丝缝隙。
还没理好,就被皇后拧着耳朵提溜得歪了身子。
“吾近日是太纵着你了是吧,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
百姓朝拜之言,几百年来皆是如此话术,与生死与共何干?
究竟是太有谱还是太没谱,说得他们好像真能活千万年似的。
李骜顺她的力道离她近了些,眉眼带笑。
谢卿雪捂住他的眼。
感受到他的睫羽在掌心微颤,她的手也颤了一瞬。
两边朝拜声渐远,她便知道,这是快到城门了。
京城城墙雄伟壮观,是整个大乾除却边关,最坚实、也最高大的城墙。
城门亦高,却呈较窄的收势,四周亦无宽阔街道,清道之后,无法像在城内般隔街而望,故而寂静肃穆,禁军林立。
谢卿雪敛容,回身挑帘,望见天边斜映的曜日。
离晌午,还有起码两个时辰。
李骜自背后靠近,带来龙涎香味的暖意,“卿卿莫忧,派出去的人已接应到。”
谢卿雪点头,回眸,手伸进他臂弯,向下过腕,十指相扣。
她道:“之前听鸢娘说,子容还记得我。”
李骜知道,这句记得,并非记得她的模样,而是记得十年前与她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普通孩童三岁方能记事,长大之后的回忆里,四岁时的事只有模糊的些许印迹。
久远的一年时光历经十载岁月,如何能不忘。
子容有远超普通孩童的早慧,而对于卿卿,十年只一瞬,十载之前,方是昨日,自是历历在目。
“嗯。”他沉声,温暖缱绻,“子容记得的,便如同卿卿记得他。”
谢卿雪听笑了,“就会哄我。”
十年光阴,足以消磨记忆,心可如磐石,回忆就算如石刻,风雨侵蚀十载,亦是斑驳不堪。
就算要她自己回忆豆蔻时的年月,也只能记得印象稍深些的。
李骜却认真重复:“卿卿见了,便会知道。”
光影渐暖,銮舆内缓缓摇起了冰鉴轮扇,帝后提早出门,在此处花费一上午的光阴,却不代表便真的无案牍之忧,紧急之事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大部分只是些请示之事,吩咐安排即可,只有两桩繁琐些,斟酌了许久。
最后一笔朱批提起,谢卿雪顺手去挪镇纸,不想刚落下,手背便覆上一只大掌。
空气倏然寂静。
她回眸,他低首,四目相对,仿佛往昔重现。
掌下同样的麒麟瑞兽镇纸,只是磨得比当年更圆润光滑。
这番场景,在他初登基的那几年里,再常见不过。
几乎每一日,他们为一桩朝事争执过后,无论先前还吵得多么不可开交,决议后都会一同坐在案前,提笔批复奏章。
执笔的有时是他,有时是她。大部分时间,他都让她来。而她写完搁笔欲合卷轴时,他无一例外,都想帮她。
于是大掌握住纤纤细指,无言的暖意驱散所有激烈的针锋相对,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谢卿雪浅笑,顺势依进他的怀中,松了手,让他善后。
李骜将她两只手一同握入大掌,一只手将书案理好,然后双手十指相扣,紧密抱住,鼻尖埋入她的发。
谢卿雪侧首仰头,与他一吻。
“子容也快到了吧。”
帝王沉声嗯了一声,几分遗憾地放松双手。
谢卿雪笑,撑他的手支身,扬声:“鸢娘——”
“哎!”鸢娘忙凑近,回,“殿下,还有一刻钟呢。”
銮舆内帝王没彻底松手,低声:“让他来见便是。”
父母都已出城相迎,难道还要亲自下辇不成?
谢卿雪看了眼外头的烈阳,颇有自知之明地并未反驳。
轻拍他一巴掌。
她是身子不好,他呢?
虽也知道帝王亲自相迎哪怕是亲子也过于殊荣,他如此作为方是最好,可不妨碍她的几分不愉。
这么点儿不愉,算不上多多,拍一巴掌也算出气了……
一个时辰前,京畿向东最近的一处驿站。
二皇子身边近侍阿潺亲自往驿馆店家处,要来膳食,为自家殿下送过去,行走之间,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待到自家殿下身侧,那些目光又避讳地挪开,却依旧以余光隐隐关注。
阿潺从二皇子年幼时便服侍在身边,对这般场景习以为常。
自家殿下身份尊贵,那些围观之人不敢乱来,顶多就像现在这般暗自注目。
经历得多了,阿潺对此几乎熟视无睹。
李墉温尔浅笑,倾身帮他一同摆盘。
阿潺本能视线稍抬,又很快垂下去,却依旧被自家殿下完美无瑕、骨节分明的手吸引,多看了两眼。
回神时,才发现连自己的碗筷殿下都摆好了,不由唇色微白几分,仓惶要认错,却因是在外头,不敢轻易动作。
僵了两息,见殿下不曾在意或者并未发现,小心翼翼挨着凳子坐下。
李墉抬眸,眉目弧度柔和,天然含笑般,“如何?”
阿潺松了口气,答:“确如殿下所料,那敲登闻鼓为夫鸣冤之人,正是当日胡琴阁受殿下指点之人。”
登闻鼓冤情闹得甚大,京畿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稍作打听便可知晓苦主姓名模样。
说着,阿潺担忧:“世人皆知马政改策一事被陛下交给了太子,若此事宣扬出去……”
也不怪阿潺如此揣测,马政之弊有碍农桑是一回事,惹出登闻鼓这样的人命大案是另一回事。
虽案件发生距今已有些时日,远在太子着手之前,可有心人依旧可以说上一句,太子有负陛下重托,监察不力。
欲改马政,却让马政惹出如此祸事,贪官横行无忌,借刀杀人,无半点顾忌。
尤其最初发现并推进雪冤的人,是太子的同胞皇弟——温文尔雅、心肠最是慈悲的二皇子李墉。
储位稳固,国祚昌盛,于一国上下自是好事,可官场何其复杂,总有野心勃勃,想走些歪门邪道一步登天之人。
帝王太子身边重用之人已成定局,三皇子又一心打仗身边净是武将,二皇子自然便成了唯一选择。
他就算无此心,也有无数人盼着他有。
这对于二皇子来说,自不是好事。
李墉失笑,摇首:“无碍,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况且,经此一遭,也不一定是坏事。”
阿潺不懂,识趣地并未追问,只应了声是。
李墉目光悠远,看向皇城方向。
也让他瞧瞧,他这个儿子,在父皇心目当中,究竟算什么。
日影斑驳,袅袅茶烟渐没,隔壁同样的桌案,已来往两拨行客,阿潺渐有些不安。
“殿下,我们是否……”
剩下的话,淹没在李墉淡然的眼神中。
阿潺垂下头,不再言语。
又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等到殿下起身。
驿站旁一路风尘仆仆的车驾已焕然一新,膘肥体壮的马匹吃饱喝足,悠哉甩尾打着响鼻。
出发前从禁军调出随行的护卫看到他的身影,齐齐松了口气,为首者上前抱拳请示,已是焦急不已。
说好了午时至,如今时间所剩不多,若让陛下久等,他们皆难辞其咎。
李墉颔首,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神情中不见丝毫归家的喜悦迫切,仿佛只是一件不得不做之事,寻常且无趣。
护卫忙去牵马整车,阿潺也搬好了脚凳。
可一回头,却见殿下半分不顾形象地蹲在树丛旁,静静看着什么。
阿潺顿了两息,放轻脚步走过去。
意料之中,看见草丛中躲着一只狸奴,毛色花白,胖乎乎的,想来是附近人家中喂养的。
探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看着它的人。
阿潺还没出声,便见殿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再不敢开口。
人可以看很久,猫却没有那般好的耐心,见这两个人手中也没吃的,“喵”了一声,转身一跃入了草丛。
护卫急到现在已经不急了,再没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这位殿下压根儿就不着急回宫。
主子都不急,做下属的,再急也没什么用处。
李墉没有起身,目光落点依旧是原来的位置。
仿佛那只小狸奴不曾走,又仿佛他看的,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这只狸奴。
阿潺手心捏出了汗:“殿下,午时快到了,咱们赶到城门口也得一刻钟,陛下和皇后说不定已等着殿下了。”
话落许久,都不见回音。
就在阿潺以为殿下不会回应时,忽听到一声轻笑。
云淡风轻,无半分愤懑,只是再寻常不过地陈述事实。
“父皇不会的。”
父皇甚至都不会在意他是否是今日回宫,早了晚了,都不会多问半句。
阿潺小声:“可……可还有皇后殿下呢。”
李墉笑得更明显了,带着些许包容,笑他的懵懂与天真。
“父皇不会舍得的。”
这么多年,他连看母后一眼都不曾被准许,又遑论因这点小事劳烦母后亲自出城相迎。
他不过,一无关紧要的闲人罢了。
第33章 狸奴
车马出行, 尘土飞扬,蝉鸣蛙叫远近不定,此起彼伏。
雕轮碾过稻田溢出的小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正好落在梳翎的白鹭身上, 懵懵的小眼睛黑豆一样, 抬起捕捉到一辆不紧不慢弛过的青盖油幢车。
驷马高蹄, 铃铎琤琮,车内尊贵的皇子百无聊赖支着下颌,谪仙般的容颜晕着玉华光色, 俊美惊人。
不时微动的睫羽却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想面见母后时说什么好些,在想十载之前与母后的点点滴滴。
在想,母后, 会不会同父皇一般,不喜如今的自己。
可这些仿佛都不重要, 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 在他面前的,永远都是父皇的不耐与坤梧宫紧闭的大门。
太子皇兄可以因政事叩门入内,皇弟可以由着不驯的天性硬闯,只有他,再如何叩首请求, 都无济于事。
哪怕他知道, 皇兄与皇弟其实也见不到母后。
无奈牵起唇角,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支起帷帘, 看清外头的一刹,指梢倏而顿住。
与此同时,驾车的阿潺欣喜回身:“殿下您看!”
“前头城门口, 不正是陛下皇后的銮舆吗!”
李墉有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仿佛一下身处梦境,不知今夕何夕。
紧接着十指倏然收紧,归京这么多回,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
而他,却压根儿没有丝毫准备。
阿潺不知多少年不曾这般高兴,为殿下高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直以来缺失的,又是什么。
“殿下,陛下与皇后真的来迎您了,奴婢没有想错!”
随着话音,护卫一声短而促的“驾!”,千里马齐齐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李墉握紧了车窗沿,稳住身形,骨节泛白,到底没有开口阻止。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渴望,只是……
闭目,心里笑自己颇有些狼狈的失态。
三里很长,此刻却短得过分,马车停下时,他甚至没有缓过神。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甚至已经能听到母后的声音,和记忆里的、经年梦中的,一模一样。
每每独自一人,孤寂彷徨、失措无助时,耳边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声音,温暖中带着些清冷,无比熨帖,唤他……
“子容。”
真的见到了她的子容,谢卿雪泪瞬间盈满眼眶,竟一时,连最简单的向前一步,都有些迈不开。
小心翼翼的,如同为子容挑选狸奴幼崽时,第一次瞧见那初生没多久的小小身躯,再温柔小心都不为过。
李骜坚实的手臂揽着皇后的腰,居高临下,声线低沉:“李墉,见过你母后。”
李墉如梦初醒,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他低头矮身的动作那般迅速,恰好错过谢卿雪要去拉他的手,谢卿雪也不在意,欲扶他起身。
可是这一瞬,不知怎的,仿佛本能一样,李墉后退了一步。
谢卿雪刚刚挨上孩子的手,再次落了空。
空气凝滞,无形的巨石压上李墉心头,挤压呼吸。
李骜神色一凝,正要呵斥,谢卿雪拦住。
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主动上前,拉住子容的手,一如十年前,声线温和微冷,满满的回护。
“莫理你父皇,来,随母后来。”
这样的语气,好像他从没有长大,亦不曾经历这十年的世间风雨。
帝王的掌心一空,被落在原地,有些不爽地微眯眼眸。
顿了两息,默默跟了上去。
结果临上车时,被卿卿一个眼神定住,抬眼一看,才瞧见这并非御驾,而是特意为子容备的銮车。
李骜:……
卿卿可知,他为何专门命人多备驾车?
不远处的祝苍默默后退一步。
果不其然,陛下顿了几息,还是转身,回了御辇。
只是那面色……祝苍实是没有胆量细看。
仪仗回宫,随一声高远清亮的“起驾——”,车驾缓缓移动。
紧跟在御驾后的这驾銮车内,并无世人常见的什么母子久别重逢的哭啼戏码,有的,只是浅淡的寂静。
哪怕谢卿雪有一肚子话想问,有太多关于孩子的过去想要了解,也忍耐住没有开口。
在她又一次转头看向窗外时,察觉子容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眉目间不禁晕上笑意。
恰外头又有百姓的声音传来,谢卿雪回眸。
“听说,吾的子容容貌之盛,在几年前,便已引得京城万人空巷。\”
李墉的目光一颤。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总不以为然,甚至偶尔还嫌甚是麻烦。
可是此刻,他的面容耳郭一点一点染上霞晕。
头一回尝到羞赧的滋味,就这般猛烈得整个人都冒了热气。
出乎他的意料,母后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倾身,万般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发。
李墉感知到的,无半分调侃揶揄,只有满满的赞赏与心疼。
他看着母后,曾经幼小的他眼里母后高挑的身影,此刻只需垂眸便可整个纳入,心忽然泛起痛。
下一刻,被满是馨香的怀抱拥住。
猝不及防,又那么简单地,驱散了所有难过。
谢卿雪抱着她的孩子,泪还是模糊了眼眶,她像以前一样,抚他的后脑,抚他的背,哪怕长大后孩子的脊背已经宽阔太多。
她说:“子容,母后的话一直算数,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母后。”
这句话,仿佛在说现在,又仿佛在说从前,在说缺失的每一寸岁月。
李墉颤着唇,唤了声,“母后……”
怀抱松开,谢卿雪再抬头时,眸中氤氲着清浅的笑意,应:“哎。”
她抬手,一寸寸描摹孩子的面容轮廓,“都这么大了……”
“母后从前总是想,吾的子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而今见了,才知道,子容的模样,比母后想象中的,还要好很多很多。”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若明月出天山,更如苍茫云海间,簌簌松下风。
果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如此,引得众多小女娘蜂拥而至只为一眼,便不足为奇了。
“母后当真觉得我……”余下的话,气息颤得有些说不下去。
谢卿雪看着孩子,眸光带着鼓励。
喉间微哽,勉力平复下去,从来波澜不惊的话语在母后面前,终忍不住带了些许情绪。
“皇兄贵为太子,才能德行皆是大乾当之无愧的储君,皇弟少年将军,战漠北灭海匪,只有儿臣……”
只有他,一无所成。
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富贵闲王。
面对旁人的眼光言语,他总是云淡风轻,不在意亦不辩驳,但面对母后,面对这个最思念最放在心上的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身份再如何尊贵,李墉毕竟也只是一个年仅十四的小郎君,一个失去母亲十载、也念了母亲十载的孩子。
再没有什么,比母后心中对他的看法更重要了。
谢卿雪听懂了,不由失笑:“吾与你父皇养育你们兄弟三个,可不是让你们如此相较的。”
“世上之人万万千,人人皆不同,又有谁能真的说清,哪些人有用,哪些人无用,有用的,又究竟有多少用。”
“这样的问题,一千个人,都会有一千个答案。”
“唯有一样,应坚定不移。”
“每个人,最看重的,最在乎的,认为最最有用的,都应是自己。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
“那,在母后心中呢?”
子容眸光潋滟、微颤,晕开不息的涟漪。
几分脆弱,几分倔强的执拗。
与当年小心翼翼拉着她裙裾问可不可以时,几乎一模一样。
谢卿雪便如当年一样,拉过他的手,柔软的小手长成了修长的大手,一样被母亲握着放在膝头。
“母后心中,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从无谁比谁重要,谁比谁好。”
“母后也从来不会看那些所谓的,为家国做出多大贡献,才能如何本领如何,对母后而言,你们生来,便已是无上的馈赠。”
“功名钱帛不过过眼烟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生康健无忧,才最重要。”
儿女并非臣属,在谢卿雪眼中,所有世俗意义上的价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开心快活。
她不盼他们功成名就,只盼他们自洽自纳,万事顺意。
这些话,曾经他们太小,她只想他们无忧无虑,不想他们过早地接触世上诸多复杂残忍之事,没有摊开说过,不想,竟让孩子有了如此想法,若……
罢了,某人心中估摸净是些优胜劣汰的腌臜糟粕,不教也比教歪的好。
车马浩浩,仪仗巍峨,驶入宫门。
太子上午在宫内处理朝政,此刻于午门相迎,见到父皇母后,执礼熟稔地问候。
看看相携下车的母后与子容,再看看独自一人神色实在称不上美妙的父皇,正色抑住唇角的弧度。
一家人一同用了膳,兄弟二人告退离开,谢卿雪有些困顿地倚在李骜身上,眼还望着孩子离开的方向。
“好了。”李骜轻抚,“往后卿卿想见子容,随时都可召见,每日亦有晨昏定省。来日方长。”
谢卿雪双手抱住他的腰。
这些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十年的时光过去,变化在所难免。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切实感受到,是另一回事。
错过的时光明晃晃摆在眼前,点滴皆是提醒,亲密无间转眼便是生疏客气,她知道该慢慢来,可……
尤其是子容,这个心思最细腻敏感、最惹人怜爱的孩子。
看着他因自己不在,成了这般她从前最不愿他成为的模样,怎么可能不难受。
“卿卿,”他宽大的手掌轻柔抬起她的脸,“卿卿要我记住的,怎的自己反倒忘了?”
他学她的语气念:“为过往伤怀,为未来担忧,都比不上此刻……”
谢卿雪慌忙一掌捂住了他的唇,这下,微红的眼尾连上了面颊的霞晕,清冷动人,火热撩人。
“你……”她咬唇。
这个人真是,开口时,难道不想想她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吗?
微妙的语气不知情的人或许听不出来,但她这个说的人,几乎一下便被拉回了那沉沦忘我、旖旎燥热的场景。
她若不捂他,他还打算将后半句浑话说完不成?
他说得,她也不想听!
李骜低头,把腰,鼻尖相抵,低磁的声线震在胸膛,随气息交缠。
“此处又无外人,还是说,卿卿还想将我一人丢下?”
谢卿雪:……
确实无外人,连鸢娘都被她命让跟着子容,帮忙归置殿中事宜。又是歇晌的时辰,有他在,内殿向来不留人。
可青天白日,这就是他过分的理由了?
捕捉到他后半句:“什么将你一人丢下?”
帝王闷声不吭,只一味地抱紧皇后。
谢卿雪还在等他回话,双手搭在他脖颈,松松搂着。
帝王还是不说话,将她抱起来,往榻边走。
阳光正暖,熏烟袅袅如雾,帷幔的光晕映在地上,像凝滞的水波。
今晨起得那样早,现下将人好好接了回来,话家常共用膳,哪怕因过往有了些许难言心绪,也足以被重逢的喜悦冲散。
心神松懈下来,些许昏沉慵懒,些许旖旎燥动。
帷幔落下,谢卿雪抱紧他的脖子,一条腿屈起,额挨着他的下颌轻蹭,字词间有种模糊的粘腻。
“没有要将你一人丢下,陛下不是一直在吗。”
李骜喉结滚动,手臂一上一下,便将皇后彻底固定在身上,“卿卿当真这么觉得?”
谢卿雪仰头,抬眼瞥他。不言。
帝王垂着眸。
他的骨相威严内蕴,棱角凌厉,更有中兴之帝的厚重与睥睨,放眼天下,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外人从来想象不到,帝后之间会是这般模样。
世人向来善于美化信仰与崇敬之人、之事,百姓心中,帝后之间相敬如宾,遵循礼法,为天下楷模。
可实际上,在身边如鸢娘、祝苍之人眼中,如胶似漆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从未见过感情比帝后二人还要深浓的夫妻。
其实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每当独处时,尤其床榻上,整个世界只有彼此,甘愿处于下风的,永远是帝王。
这个时候,某人莫说皇帝了,连人都不太想当。
“卿卿……”
他又用这样的语气唤她。
低磁动人,几分霸气,几分讨饶一样的可怜。
手脚也不太老实。
谢卿雪身上懒得紧,躲的动作慢了些,便被生生逼出一声喘。
眸底湿热,失声:“李骜唔……”
他牢牢掌着她,吻了下来。
本就慵懒无力的身子,顷刻间化作春水软软淌下来,身体里的意识分成了一个个碎片,被温柔包裹着颤个不停。
毫无招架之力。
只会随着他沉浮,一浪一浪地冲刷,潮水褪去又重来,舐上一寸比一寸敏感的肌肤,像开着血一样的花。
谢卿雪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上,他还坏心地撑着她,相扣的十指摁下去,谢卿雪失神的眼半睁,高仰着头,泪从发颤的下颌滴落在他赤裸起伏的胸膛。
脑海中一片空茫的白。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想不了,只有永远不息的颤栗。
竭尽全力地喘息。
湿漉漉的发凌乱黏在额上,微凉的雪肤灼烫到嫣红,光影分明半分未动,却在她眼中不断绕着圈,连成了线,愈缠愈多,分不开、理还乱。
种种不自控的情态,尽落在他不尽痴迷、深不见底的墨瞳中。
实在受不了时,她撇开脸,想离他远些,被李骜坚实的臂膀一揽,轻而易举牢牢嵌入怀中。
呼吸埋在她脖颈,谢卿雪失控,指节在他颈后入衣襟的那块肌肤上,重重划出一道红痕。
李骜感受着她,没再动作。
听皇后情不自禁小声地呜咽,清冷的声线被受不住的娇弱裹挟,李骜心化成一团,软到发疼。
谢卿雪想咬他一口,想将他一脚踹开,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李骜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抚,低声哄着疼着。
谢卿雪咬唇,无力的指节覆上他的唇,湿漉漉的眼睁着,却聚不起多少神,说出的话语还像是方才的呻吟。
胸口起伏,咬牙切齿:“你……混蛋!”
李骜竟还低声应着,哄人的话贴着她的耳郭吐出。听得谢卿雪埋进他怀中,掩耳盗铃,怎么也不肯出来。
渐渐,低磁的声线模糊了,谢卿雪迷迷糊糊的,推着他的脸,想让这个一直不停、分外扰人的声音远些。
最后的最后,他抱着她,在已然换得干干净净的床榻上,吻着她沐浴后蕴着冷香的肌肤,呢喃般。
“卿卿,你要一直在朕的视线里,一刻也不能离开。”。
容辰殿。
太子李胤将二弟送至住处,便告辞前往前朝官衙。鸢娘领着李墉入内,事无巨细讲明殿内一点一滴的变化,包括那几个新添的内侍。
“……大致便是这些了,殿下若有何处觉得不妥当,尽管提出来,臣再去改,皇后也不愿您因着这是父母安排,便委屈自个儿。”
李墉这么跟着大尚宫走下来,时至此刻,依旧有几分犹在梦中的虚幻感。
甚至他身后不远的阿潺与身旁一同侍候的内侍对视一眼,都满眼的受宠若惊。
他们自幼跟着二皇子,殿下先前过得什么日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也不需多说,确实与世人眼中对于二皇子的印象相差无几。
世人皆道,二皇子性子好心肠亦好,除却容貌之盛天下罕有,再无什么称得上是锋芒的,如一块温润的美玉,静谧高雅,犹胜莲竹。
不似太子是天生的完美君主,亦不似三皇子生来便是锋芒毕露的将帅之才。
简单粗暴些来说,便是,没什么存在感。
过往在陛下面前,不曾有过多少惩罚,亦不曾得到过多少夸赞。
陛下日理万机,除却不得已之时,永远在皇后殿下身边寸步不离。
分给三位殿下的精力时间少之又少,这种情况下,越省心的孩子,越容易被忽视。
陛下会给孩子成长路上最好的条件,亲自教导太子为君之道,为殿下延请名儒名师,为三皇子请最好的武学老师……但从不会有细微处的关怀。
更别提衣食住行这些小事。
宫中是万事不缺,但深宫之中,以殿下的性子处境,由不得不如履薄冰。
又何曾体会过这般被事无巨细照料的感觉。
温暖到让人落泪,又不至于感到束缚。
如幼时抚在襁褓的那只手,轻而易举便抚平所有忧惧。
李墉又环视一圈,瞧不见多少情绪的淡然面容上,有着一双潋滟含情的眸。
此刻这双眸中,潺潺似天水。
“尚宫,这些……皆是母后亲自挑选?”
鸢娘笑言:“何止如此,这几样,还是皇后亲自所作。”
她一样样指出,尤其其中一幅,“皇后听闻二皇子喜爱书画,便专为二皇子作了几幅,这个呀,是皇后最满意的一幅。”
还有一张琴,“此琴案的样式是皇后亲自所选,案上雕纹是皇后亲自画的纹样,琴亦是同样,琴弦的音是皇后亲手调的,殿下可以试试。”
“至于其它物什,除却这五样,皆是皇后拉着陛下亲自所选。”
“包括这些殿中伺候的人,皇后亦是一个一个见过,又观察了许多日子,才最终定下来。”
李墉抬眼:“……母后,拉着父皇?”
这么多年对父皇的了解,这样的场景,怎么想都想不到会出现在父皇身上。
鸢娘应是,神态理所当然。
“而且呐,得知今日殿下归来,皇后提早好几日便将诸事诸物齐全备下,来回瞧了好几回,晨起天还未亮便出了门,一直在城门口等着。”
“连陛下都是想劝又不敢劝。”
李墉指节倏尔攥紧,心湖如被投下一块巨石,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神情。
他以为无人候他归家,以为就算母后放在心上,父皇也万不会允母后劳心劳力。
他太清楚,比起母后,他在父皇眼中的微不足道。
可原来,原来他在想这些时,父皇母后早已在城门等候,盼他归来。
还早就备下了这些……
“对了,还有最后、亦是最重要的一样。”
鸢娘笑眯了眼,转身接过什么。
“皇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臣等照看好这个小家伙,还不能让它太亲旁人,于是每日照看它的奴婢皆不同。”
“为了让它能亲近殿下,殿下莫怪臣擅作主张,寻了件殿下不用的旧衣裳给它。”
说着,掀开盖在上头的布,笼中之物便这样入了李墉眼中。
——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狸奴。
第34章 威势
李墉耳边如响起持久悠长的钟鸣, 生动鲜活的狸奴如初升朝阳,将他灰白冰冷的世界注入五彩斑斓。
鲜艳得有些刺目。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将笼子接过来,亦不知是如何送走尚宫。
回过神来时,他已于榻上落座, 原本抱在怀中的笼子放到了膝上。
笼中小狸奴先是四处瞧瞧, 有些害怕的模样, 可视线一接触到李墉,闻到熟悉的味道,顿时头凑到笼子口, 小奶音接连不断地喵喵叫唤。
阿潺蹲下来,满眼喜爱地看着分外可爱的小狸奴,刚要靠近, 便被张嘴呲牙哈了口气,险些咬到他的小指。
阿潺唬了一跳, 屁股在地上壿了个结结实实, 疼得哎呦一声,捂着尾椎骨呲牙咧嘴。
察觉殿下的目光瞥过来,捂屁股成了捂嘴,连滚带爬地起来告退。
李墉开始没什么反应,待人走了殿门合上, 眸中方浮起清浅笑意。
他试探着往笼中探出一根手指, 甚至心中也做好了几分被咬的准备,这小家伙却动作快得,让他的手先于眼感受到了绒绒的暖。
小狸奴使劲儿拿额头蹭他的手指, 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时不时发出几声急切的喵,像小婴儿的叫声, 细细弱弱,别提多惹人怜了。
李墉的笑意漫到了唇边。
很快,模糊成了泪。
这是他自四岁以来,头一回,这般放任自己的情绪。
泪光欲滴,凝成时间那头的光影,仿佛回到幼时。
回到在母后怀中,他抱着母后的脖子,指着那只大大的苍猊犬,嚷嚷着要母后送他一只小狸奴的时候。
他不止要狸奴,还要一只和苍猊犬一样毛色雪白的。
母后点着他的鼻尖,笑嗔他怎的这般挑。
但无论如何,母后终还是应下了他,只是告诉他,这样的小狸奴不好寻,怕是得等些日子。
于是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白日进学、夜里做梦都忘不了,不知多少次梦见那只小狸奴的模样。
被爱得太深太浓的孩子,从未思虑过,何为困苦。
那时的他有母后,不会担心自己的需求愿望可能会是种麻烦,听得最多的,永远是母后毫不吝啬的赞扬,感受到的,永远是母后的包容与无边的爱。
所以,后来的他,才会那般……
……但,他也从不后悔。
人终究是爱与暖支撑着活在世上,正如同他,若无四岁时的记忆,若非母后在他心中仿佛从不曾远离,又如何度过后来的苦厄。
他低首,指梢打开精致猫笼边上的锁,支开小小的门,柔声哄小狸奴出来。
像是哄经年前,被抛弃在大殿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年幼的自己。
……
“卿卿怎的想起专为子容备一只狸奴?”
谢卿雪闻言,从案牍中抬首。
案上卷册,正是女子典籍推行的奏牍,与经由伯珐同西面诸国通商的簿册。
她没有应他,而是唤他过来,随手为他指派两样活。
见他上手了,方在侧凉声:“怎么,陛下日理万机,狸奴都备了多久了,此刻才想起来问啊?”
鸢娘在一旁挪开视线,抿唇憋笑。
昨儿个陛下惹恼了殿下,今儿都凑上去一日了,还是屡屡吃瘪。
李骜淡淡瞥了一眼,鸢娘无声行礼,领诸人退下。
谢卿雪起身,作势也要走,被帝王从背后抱住。
“卿卿……”
谢卿雪没说话,轻哼一声。
帝王的唇贴着皇后耳郭,“朕当真知错了,以后定不会了。”
谢卿雪撇过头,轻嗤。
这个时候男人的话,能信便有鬼了,真到了那时候,她就不信他还能忍得住。
让谢卿雪想到先前。
真的是,该忍时不忍,不该忍时瞎忍。
一开始她那般了他都能临阵脱逃,现在倒好,她本就累得神思恍惚,他倒霸王硬上弓了。
现在她的大腿内侧和小腿肚子都酸。
她要是真心硬,今日就该将他赶出去!
李骜半搂半抱地让他的卿卿回坐榻上,亲自上手斟了两盏茶,低磁的声线柔得,若是让哪位朝臣听到,非起满身的粟栗不可。
“卿卿便为我解惑,可好?”
谢卿雪:……
淡声:“陛下若为寻话题而有此一问,便不必开口了。陛下自个儿听着不别扭吗?”
他何时以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又何时对类似这样的话题有过兴趣。
李骜无声拉
过她的手,放在膝上,只以安静幽深、又切切的目光看着她。
刻漏的水滴一滴一滴,缓慢静谧地叮咚、叮咚……,他的目光始终。
谢卿雪的心就这样,慢慢软下来。
罢了,说到底,他如此,还不是为她。
瞥他:“当真想知晓?”
帝王点头,高大的身躯微倾,小心翼翼的动作,竟让人从威肃的神情中觉出几分乖顺。
可真的提起这个话题,谢卿雪很难不恼火。
语气硬邦邦的,木棍一样一字字敲在他身上。
“陛下贵人多忘事,自是不记得十年前我因着子容寻陛下帮过的忙。”
“当时,我应允了子容在他生辰时送他一只雪白的狸奴,因着时间紧向陛下开了口,陛下没几日便忘得干干净净。若非……”
若非……
若非当时忽然沉睡,她本是要寻他算账的。
若非,得上天垂怜十载后清醒,这一诺,终究是她对孩子食言。
说起来,那时她想同他算的账,也是不少。
谢卿雪抬眸、直身,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倾身拥抱,如轻羽垂覆。
心上的叹息终缓缓落下,罢了,十年不易,谁又要怪谁呢?
往事不论,以后诸如此类的事,该算账,她还是要同他算的。
抬手,使巧劲儿拧他的耳朵,警告:“往后没答应的事便也算了,可若是答应却忘了,莫怪我不饶你。”
“还有,昨日的事暂且揭过,若还有下回,你便出去,爱上哪儿睡上哪儿睡去。”
之前也不知是何人整日怕这怕那的,激烈些的动作都不曾有,现在倒好,是生怕她不够累吗。
不是不让他过分,她偶尔也会主动缠他,但偶尔便好,多了太不像样子。
李骜得了赦令,一把揽上皇后的腰,笑漫开,看得谢卿雪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陛下的面皮何时如此厚了?”
他听了,故意凑近,“厚不厚的,卿卿不妨唔……”
谢卿雪一把捂住他的嘴,难得为此感到几分头疼,“明个儿起,你便随子渊往政事堂去,不到用膳时分,不许回来。”
日日腻在一处,警告什么的皆不管用,想来,定是某人太闲。
朝堂上交给子渊,再大的事也只管动嘴,最多批上几封奏章,余下的时间,可不尽用在了她身上。
人闲下来,谁知道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李骜心中自是不愿,却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问:
“用膳时分,是午膳,还是晚膳?”
谢卿雪回头,“自是……”
望入他的眼眸,口边的话顿住,默了默,已经发出半个音节的字拐了弯,“午膳吧。”
罢了,半日亦是好的,若真如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她亦不快活。
李骜将她圈在怀中,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好。”
谢卿雪静静靠着。
一会儿,心中慢慢生出几分不忍。
他闹时,她只想让他安静些,可真的安静了,她又宁愿他多些话。
谢卿雪揽上他的脖子,唇浅浅挨着他的耳垂,“抱我去榻上。”
如愿到了榻上与他相拥,谢卿雪懒懒阖眸,李骜只以为她累了,轻拍哄睡。
月色渐浓,倾泻如碎玉流银,苍穹墨云如海,浸染柔光。
清风拂暗香,携着迷朦霓影缱入纱帐。
难得夏夜微凉。
不知多久,谢卿雪睁开眼眸,仰头。
他拍着她背的手放松下来,搭在她身上,呼吸微沉,双眸阖着,已然沉入梦中。
可就算在梦中,他的眉心也皱起,不明显,却凝了万千愁绪,像心上总有放不下也解不开的难事,日思夜想,逃不开也挣不脱。
谢卿雪手指轻轻抚上,怕吵醒他,只用很小的气声。
“是前两日原先生为我诊脉的结果不好吗,还是……又有什么不想说的烦心事?”
与她这个生来体弱之人相比,他的精力总是过分旺盛,从前白日忙碌不说,夜里也总是在她之后才会入睡。
所以,她向来很少看到他的睡颜。
千言万语化作轻叹:“李骜,我再了解你,也并非有神通能知晓所有。”
“什么时候,你能不再瞒我呢?”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能再如十年前那般,两心相通,无所不知。
经年前在她面前毫无保留的帝王隔了十载时光,物是人非,一切皆已不同,她心疼他,舍不得问,却并非全然不忧心。
甚至正因不知,心上的担忧愈发深重。
指稍倏而顿住,缓缓移到他眼底。
恰被月色眷恋的这一隅光影下,肌肤的纹理清晰可见,更清晰的,是他睫羽之下的青黑。
她咬了下唇,撇开眼,眼尾泛红。
这个傻子,昨夜,他又是一夜未阖眼吗?
让他当锯嘴的葫芦,活该!
僵了一会儿,谢卿雪还是向前,佯作梦中滚入他怀中般,枕在他心口,抱住他的腰。
李骜手臂无意识收紧,感受着怀中紧密嵌合的充实,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翌日晨起,梳妆时谢卿雪侧脸,不经意般:“陛下昨日为何突然想起来问送狸奴的因由?”
今日逢大朝会,李骜比她起得早些,已然穿戴齐整,墨金衮服裹着高大劲实的身躯,冕冠垂下的十二旒遮了眉眼,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本就凌冽的眉眼愈显威严,在眸光落在皇后身上的一瞬,春风化雨般柔软下来。
“卿卿可还怪我?”
谢卿雪嗔他一眼。
帝王走近,衮服广袖曳地,轻而易举将她包裹,龙涎香气浸入肺腑,矜贵火热。
谢卿雪缓声:“好奇罢了,陛下可不是留意这般小事的性子,忽然问起,必有缘故。”
李骜挑眉,“昨日卿卿不还说是故意寻话题?”
谢卿雪睨他:“这也不假,陛下敢说不是?”
李骜笑:“皇后发话,自是不敢。”
解释道:“只是脑海中隐约有些印象,子容幼时曾因此事寻过朕。”
“嗯?”谢卿雪微讶,“子容还向你提过,何时啊?”
“似乎是……”
李骜顿了几息,“是你刚沉睡不久。”
“具体细节,有些记不清了。”
谢卿雪更加惊讶,却没有显在面上。
醒来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提起当年她沉睡后的事。
佯作寻常,“太久远的事难免模糊。想不起便不想了,左右现在小狸奴已在子容殿中,得偿所愿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说着,余光瞥见窗棂处斜映入内的晨曦,起身,为他理襟正冠。
“去吧,时辰快到了,莫让子渊久等。”
朝会这样的日子,总是太子先来拜见帝王,再一同前往金銮殿。
见他看着她不动,谢卿雪嗔他一眼,踮起脚尖,迎着他特意弯下的腰身,碰了下他的唇。
帝王的手还不松开,指节弯在她腰侧,有几分痒。
皇后神色稍敛,无声瞪他。
帝王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却向上,单手捧住她的脸,唇倾身落在耳郭,低磁的声线振得酥酥麻麻,吐出一箩筐的叮嘱之言,还分外严肃正经。
听到后头,谢卿雪哭笑不得地往后躲开,“陛下这些话都说过多少回了,我当真知晓了,再说,还有鸢娘看着呢。”
提起鸢娘,某人更不乐意了。
“……好好好,我就等你,就等陛下晌午回来,可好?”
真是,一个上午罢了,搞得跟要外出多少日一样。
相携到殿门,看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与渐行渐远的帝王背影,谢卿雪越想越好笑。
任谁看了这场面,都想象不出方才帝王那黏糊的样子,更别提金銮殿上的臣子。
满朝文武面对他,包括历经三朝的那些老臣,亦包括早便在朝堂之中号令百官的子渊,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但凡他开口,再理直气壮,心都不觉提到嗓子眼,或连当时直面帝王的那人都说不上究竟为什么。
硬要概括,思来想去也只有四个字,帝王威势。
这样浑然霸烈的气势并非哪个帝王都有,甚至连本朝开拓中兴之始的先帝都稍有不足。
先帝以仁治天下,多方斡旋手腕高超,虽同样为不世之功,却难免少一分霸道。
许多臣子回忆起来,都说先帝仁善,平易近人得让人情不自禁畅所欲言,仿佛面对的并非君主,而是一位相见恨晚的知己老友。
谢卿雪记忆中也是如此。
旁人眼里或许还有先帝威严的模样,但在她这个年纪尚小且身子弱的儿媳面前,先帝从来是再和蔼不过的长辈模样。
还那么厉害,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怎由得人不崇敬喜爱。
她挂在嘴边多了,李骜这个醋坛子还吃过醋。
那是成婚前,年少的郎君在她面前立誓,说他往后定然做得比父皇好,让她提起诸如此类之事,便只能想得到他,也只能想他。
那时她自然不应,还和他吵,凭什么要听他的,她想想谁便想谁。
如今经年过去,他确实做到了。
不止她,世人提起来,都会道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以她现下的眼光来看,抛却功绩,她更认可的执政风格,也是说一不二、行事霸烈的他。
如此让人又崇敬又惧怕的帝王威势,方是实实在在的至高权柄,施令行政如臂指使。如何能不让人心折?
自然,如此也有不好的时候……
正想着,回身便见鸢娘长松口气的模样。
失笑,这便是不好之处,龙威深重自是可以让臣子俯首帖耳,但吓到她的人,她可不乐意。
扶鸢娘的手,往回走,“有吾在,你怕什么。”
鸢娘尽职尽责扶着她的殿下,“臣心中自是不怕的,只是陛下威势殿下亦是知晓,那一眼,臣心中还来不及反应,便是咯噔一下,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
早些年还好,尤其自殿下沉睡之后,陛下的威势一年盛过一年,如今殿下醒来,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对着旁人。
仿佛……对一切都生有防备与敌意般……
谢卿雪调侃:“这还不是怕?”
鸢娘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谢卿雪好整以暇:“若吾说,你与安南世子之事,吾所托之人,便是陛下呢?”
鸢娘瞠大了眼,“殿、殿下您怎的……”
谢卿雪:“谁让他整日无所事事,吾看,如今整个皇宫,最闲的便是他了,就该给他找些事做。”
省得闲着赖在她身边可劲儿折腾。
“再者,将此事交给陛下,又并非是他亲自出面。一个小小的安南侯府,还远犯不上。”
鸢娘依旧忐忑,但哪怕如此,侍茶的手也没有半分抖。
慢饮一盏,看着茶汤映出的缕缕紫烟,谢卿雪温言:“鸢娘,当时动这个心思时,吾便已命人旁敲侧击。不止安南侯府,还有,你的阿耶阿娘。”
鸢娘呼吸凝滞,手指攥紧了袖口。
想问之话太多太多,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
心紧张得咚咚跳。
“你与安南世子至今都不改初心,他们的态度早已软化。甚至安南侯与侯夫人,近两年,亦是知晓安南世子与你相见的。他们只是拉不下脸,装作不知罢了。”
“还有你阿耶阿娘……这么多年,”顿了下。
“他们很想你。”
鸢娘一下红了眼眶,哽咽:“殿下……”
谢卿雪倾身,抱住她的鸢娘。
轻拍后背,“别怕,有吾在呢。”
“鸢娘好好想想,若是想回家,无论何时,吾都准。”
“说不准,他们见了你,许多过去难以接受的,便都不再重要。”
鸢娘忍着抽泣,重重点头。
抬起泪眼欲言,却被她的殿下揉了揉发,揉得她睫羽上的泪珠断了线,滴在殿下的裙裾。
谢卿雪拿出手帕,为她拭泪。
“不论结果好坏,有吾在,最差不过维持原样。”
“况且你知道的,陛下这个人谁不怕啊,到时软的不成,咱们便将陛下放出去,定将两府诸人,治得服服帖帖。”
鸢娘破涕而笑,深深看着她的殿下,无数次予她新生、成就她、垂爱她的殿下。
后退一步,双膝跪地,手背交叠抵额,郑重行了大礼。
“臣姜鸢,叩谢,皇后殿下隆恩!”
谢卿雪正正受了她这一礼,亦郑重扶起。
“鸢娘谢吾之恩典,却不知,得鸢娘十载不弃,亦是吾之幸。”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再不提诸多客气之言。
恰尚仪有事求见,鸢娘将人迎进来,几人一同商议,待彻底定好,不觉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谢卿雪特意为今日午膳拟了单子,父子三人爱吃的菜极为公平地一人两份,命人誊抄送去御膳房。
再使人往前朝跑一趟。李骜她自是不担心,多半儿卡着最早的时辰回来,她顾虑的,是子渊。
子渊现在和曾经的李骜一模一样,一旦手头上的事多忙不完,便拉着臣下一同对付点儿光禄寺的廊下食,好节省时间接着忙。
光禄寺的吃食虽好,却无法同御膳房相比。
子容又刚回来,这种时候,一家人,用膳本就是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刻,自然一个也不能少。
合上手上这份,展开专属于子容的那份膳食册子,提笔在其中两道菜名后头划上朱批。
姿态模样,比处理正事时都要慎重。
鸢娘在旁侍候,见了不禁弯眉,“殿下待二皇子,倒是独一份儿。”
不提旁的,就说这份册子,便是连陛下都不曾有的待遇。
谢卿雪听了却叹息,“吾倒宁愿,子容不需我费这些心思。”
李骜与子渊的喜好,就算不摆在明面上,也不会故意隐藏,她略探一探便能全然知晓。
只有子容,如今的他,是从骨子里压抑自己的心愿欲望,仿佛外界布满刀锋箭雨,稍探出头,便会遍体鳞伤。
可是这样的认知,又是从何处来呢。
谢卿雪若有所思,问鸢娘:“你可知,当年吾刚沉睡不久时,子容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何事?”
第35章 当年
李骜提及当年的话, 她越想,疑问越多。
他提起子容幼时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从帝王李骜口中说出。
他何时回忆一桩事时,需那般费力, 用上“模糊”、“似乎”这样的字眼, 甚至明说, 记不清了。
他怎么会记不清,又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过目不忘的他, 记不清呢。
她不敢深思。
可心上闷痛的余韵不断,牵着思绪绕成一团,道不敢想, 却不知不觉,已想了太多。
她总要知晓的。
这十年间的所有, 有关他、有关孩子们的一点一滴, 都要知晓。
鸢娘听了,努力回忆:“殿下这么一提,似乎,是有一桩。”
“那时,陛下封锁坤梧宫, 三位小皇子皆为此求见过陛下, 大皇子与三皇子去过多次,只有二皇子,只去过坤梧宫一次, 也只有二皇子,是真的见到了陛下。”
“从那之后,这十年, 二皇子再未进入过坤梧宫。”
“臣当时连坤梧宫的宫门都进不去,只知二皇子求见陛下一事,至于其中发生了什么,确实不知。”
谢卿雪:“那宫中对此,可有传言?”
鸢娘神情微顿,思绪一瞬如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几息未言。
再回过神,笑里几分苦涩无奈,几分刻骨的哀与痛。
摇头:“没有。殿下,那时……”
尾音哽咽,她竟有些说不下去。
又缓了好几息,才找回声音,“那时,宫中禁军遍布,宫规以军纪论,多舌之人,是会被割舌、处以绞刑的。
……处置的细则,正是臣协同祝苍大监所拟。”
风云骤变,灾厄降临,皇城血流成河,再硬的骨头,在生死面前都不堪一击。
皇后忽然沉睡,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有人谋害,陛下亦是如此。
但直至清洗了
整座皇城,也寻不到丝毫线索。
那段时日,人间似炼狱。
哪怕无一人蒙冤受害,也好似每一寸光阴都行在悬崖边,地动山摇,落石滚滚,精神稍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又有何人,敢多舌一句。
听见的,看见的,宁可烂在肚子里,带入棺材,也不会吐露半分。
她知道的多,也是因为她代管内宫事务,这些都是她的分内之事。
可有关天家父子,她着实只知表象,不明内情。
谢卿雪沉默,许久,又问:“当时,祝苍可在?”
鸢娘踟躇,“祝苍大监……自是时时伴在陛下身边,臣也只知,祝苍大监是被允许进入坤梧宫的。但内殿,只有陛下与原先生可以。”
谢卿雪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愈发清晰,催心熬骨。
偌大的坤梧宫,曾有一家五口,有数不尽的宫侍,有来往请命的诸多女官内侍……可一夕之间,死气沉沉。
光影下,只有他高大孤寂的背影。
他将自己与她一同囚禁,停滞了时光与岁月。
接受无法承受的,还要保持理智,为她,也为孩子。
此刻她心中痛楚,怕不及他当时之万一。
她一直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君主,很好的夫君,从前,亦是很好的父亲。
哪怕这十年间对孩子少了温情,但大事上他该做的,一分不少。
子渊身为储君,朝事得心应手,子容尚文,子琤尚武,便都有最好的名师教导,最佳的历练机会。
至于缺失的,她虽遗憾,也曾有几分怪他,但归根结底,不过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往事已矣,她更关心的,是如何打开绕在心上的结。
“宫人心中怨言可深?”
鸢娘摇头,“若因殿下之事而生怨怼,莫说陛下,臣亦不会允许。这少部分人,从一开始便依他们所愿,或放出宫去,或依罪论处。”
谢卿雪看看外头天色,视线落在刻漏。
离午时还有些时候。
启唇,命:“去前朝,召祝苍来。”
以她对他的了解,若是他本不想见之人,那么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单独面见。
前朝尚在金銮殿侍候帝王的祝苍听是皇后令,无敢不从,向陛下禀报一声,便匆匆赶来。
不出谢卿雪所料,祝苍对那一日印象深刻,哪怕过了十载,也依旧清晰。
“也是臣的不是,明知陛下……还不曾拦住二皇子。”
“那一日,正是殿下昏迷的第七日。”
“原先生虽想法子让殿下能用得进东西,却并非无性命之忧,每熬过一日,都是一日神迹。”
“第七日,殿下几度呼吸微弱,原先生不眠不休一日一夜,最终伏首在陛下面前,求,若殿下……便为殿下陪葬。”
“二皇子之前每日都会等在坤梧宫外,那日不知为何,不顾一切哭着要求见陛下。”
“陛下之前任何人都不见,那一日二皇子求见,陛下竟也同意了……”
坤梧宫偏殿多日不曾有人洒扫,昏暗阴沉,一殿之隔,原先生还伏首跪地,额头渗血。
才四岁的李墉那么小,不到高大帝王的大腿高,便已会端端正正地叩首行礼,求他的父皇,让他见见母后。
帝王许久,才将视线挪在这个他和卿卿的孩子身上,眼前浮现的一幕幕里,满是卿卿抱着孩子,嗔笑怒骂,最终看向他的模样。
卿卿,很爱这个孩子。
卿卿也爱子渊,爱刚满周岁只会哭着唤母后的子琤,卿卿心中,总是天下苍生,总是爱着许多许多人,太多,太满。
可是现在,他最先失去的,却是卿卿。
为什么是卿卿,为什么不是他,不是孩子们,不是这个天下?
恍惚中,似是听到自己问子容:“求见朕,所为何事?”
子容说了缘由,说担心母后,想看看母后,求父皇应允。
小小的孩子声线很脆,带着哭腔,说到最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酷似卿卿的眼含着泪花,迫切又懵懂地仰头看着他。
“应,允……”他很缓慢地念着这两个字,眼前仿佛有些模糊,好似这只是寻常的一日,寻常的,子容有了想要之物,在向卿卿撒娇。
他蹲下身,代替卿卿回应:“你母后不在,子容可是有什么想要之物?”
子容缩了一下肩,看他的眼神竟带上几分惧怕,磕磕绊绊地说了许多。
仿佛若再说慢些,说少些,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便再也不复。
帝王一句一句地应着,从未有何时如此刻温柔,如卿卿对待孩子般的温柔。
又一次,帝王问时,子容抽噎着道出,母后答应过的,要送给他一只雪白的小狸奴,今日,已是他的生辰了。
可最后的最后,他却乞求,子容什么都可以不要,以前的那些,也全部都还给父皇,只求父皇,允他见见母后好不好……
帝王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回应,许久,才轻声道:“原来子容,劳累你母后做了那么多事啊。”
“以后,子容都来寻父皇,莫寻母后,可好?”
“父皇会同你母后一样,让你所愿皆成。”
帝王弯腰抚孩子的头,子容却哭着往后退,稚童尖锐的哭叫响彻大殿,说什么都不要,就要母后,他就要母后……
帝王缓缓直身,眼底神情近乎冷漠。
喉间似有低声呢喃,“朕,何尝不想……”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在何处,他便会在何处。
……
“……后来呢?”
祝苍:“后来,二皇子独自一人,在偏殿哭了整整半日,回去便起了热。”
“第二日虽好些,可从此以后,却比从前寡言不少。”
“至于陛下……”
祝苍眼眶含泪,“听原先生说,陛下神思不属,不眠不休守着殿下,抱着殿下说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
“臣当时守在殿外,那一月,陛下不曾出过坤梧宫半步。哪怕之后殿下身子好转,陛下也只在上朝那半日才会打开殿门,前往金銮殿。”
“二皇子当时年岁尚小,不知内情,想是被陛下的模样吓到,才哭闹许久。”
“殿下,臣所知,便是这些了。”
语罢,深深行礼。
祝苍走后许久,谢卿雪都没有开口。
鸢娘有些怕,跪身去捧殿下的手,“殿下,都已是陈年旧事,您能醒来,便已是上天恩赐,您千万莫再因这些事自苦……”
“鸢娘。”
谢卿雪出声,垂眸望向她的神情里,几分哀与悲,更多的,是恍然后的冷静。
“殿下。”鸢娘忙不迭应着。
谢卿雪笑笑,像在自嘲,“如果这些年,都是吾,想错了呢?”
鸢娘有些不明白,可比起答案,她更关心殿下的身子。
她将热茶放入殿下掌心,想好好暖殿下冰凉的手。
“如果,他不是因这十年变成如今模样,如果,他从来都是如此呢?”
对待孩子,从一开始,便非发心之举。
那些过往她眼中的好,只是他因她而生的迁就。他希望,她觉得他好。
鸢娘似懂非懂,只从自己的角度安慰,“陛下待殿下一直很好,殿下如今只要养好身子,便比什么都好。”
谢卿雪看着鸢娘的笑,渐渐也生了笑意。
揉揉她的发,莞尔:“傻鸢娘。”。
到了午膳时分,果不其然,最先回来的正是某个又高大霸烈、又不知羞的帝王。
谢卿雪头也未抬,笔落下最后两个字,漫不经心问:“子渊子容呢?”
某人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轻咬她的耳郭,不满:“有了子渊子容,卿卿开口闭口都是孩子,过些日子子琤回来,卿卿该将朕全然忘了。”
谢卿雪瞥他一眼,“那让孩子们在此,我们搬去别苑如何,左右如今子渊也掌得了大局。”
话音初落,谢卿雪便清晰感知到他呼吸一滞,揽在她腰间的手也紧了半分。
谢卿雪放下笔,好整以暇,抬眸,曼声:“陛下便这般想只有你我二人么?”
他倾身,拥抱伴随着眉心的吻一同落下。
沉声轻语:“想。”
“但朕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卿卿思念孩子,舍不得心怀天下的卿卿不见天下事。
谢卿雪轻哼,“陛下如今,倒是坦诚。”
李骜听出话音,挑眉:“朕何时不坦诚?”
谢卿雪拍他,“行了,孩子们该到了。”
赫日当空,绿影浓阴亦挡不住夏日炎炎,幸有湖面习习微风透窗而入。
镂空龙凤嵌玉冰鉴坐落内殿正中,冒着丝丝凉气。
两人出去,正好子渊子容入内,一同上前行礼。
宫人鱼贯而入,鸢娘祝苍在旁看着摆盘,落座后,鸢娘挨个儿介绍菜肴,向陛下、太子、二皇子说着自家殿下的良苦用心。
尤其是二皇子,鸢娘特意提及殿下写成的膳食册子。
这下,就连太子亦是瞩目,李墉耳根连带脖颈都染上红,很是不知所措。
谢卿雪嗔鸢娘一眼,回头来正迎上帝王的视线。
心底哼一声,这个人真是,惯会蹬鼻子上脸。
稍一挪动,见子渊也这样看着她。
“……”
深吸口气,笑:“以后,每个人都有,可好?”
侧过脸盯着某人:“子容那一份是他父皇所写,当父皇的怎好厚此薄彼,不如,都由陛下代劳吧?”
李骜:“……”
皇后浅笑着,微抬下颌,语气稍软下来,显得格外温柔。
“陛下觉得如何?”
李骜能说什么,皇后殿下吩咐,自是只有听话的份儿。
李墉此时,方堪堪收回略带震惊的眼神,却难抑心间震动。
多年来父皇的威严深入人心,他竟从未想过,在母后面前,父皇,竟如此言听计从,还甘之如饴。
之后这一餐,亦与他所想全然不同。
也与过往那些年面对父皇时,全然不同。
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甚至没有这内宫中任何约定俗成的规矩,母后每每给他夹菜,不大的玉瓷碗里很快摞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
惹得父皇摁住母后的手,无奈,“卿卿。”
母后睨父皇一眼,父皇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悻悻松开了手。
他不禁与皇兄对视一眼,这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还有,兄长的包容与关爱。
母后同父皇说话,兄长关怀地轻声问他:“可是不合口味?”
他摇头,掩饰般低下头将满满一口送入,认真咀嚼,“没有,很合口味。”
眨眼间,似有一滴晶莹落入碗中。
被他一同吃进了肚里。
母后似是笑了,“慢些用,若是喜欢,明日换个花样,母后照命御膳房做。”
李墉抬头,难得有些懵,“明日?”
这样的时光,他曾经梦寐以求、又求而不得的时光,竟是日日都有吗?
谢卿雪竖眉,环视,“怎么,你们谁可是明日有事来不了?”
一桌父子三人,顿时齐齐摇头,连方向和幅度都一模一样。
谢卿雪看笑了,满意颔首:“这还差不多。”
膳后,谢卿雪将子容单独留下。
至偏殿内室的一处暖房。
暖房里只一扇向阳的窗和窗边软榻,殿中冰鉴离此处不远,故而正午之时,又有夏日灿阳,又有凉风习习。
谢卿雪平日闲暇时,看书听琴,皆在此处。
将子容安放在她平日惯坐的软榻上,回身自雕龙嵌玉的博古架拿下一本琴谱。
琴谱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散发着古朴的檀香气息。
放到子容手上。
言:“听鸢娘说,子容此行并未带回来多少物什,不多的书籍里,一大半都是吾所修女子典籍。”
初听说此事时,谢卿雪便心上泛酸。
子容回来之前,她便从诸多事迹里知晓子容喜好,女子典籍从不在列,这般,只能是因为她。
“那些呀,多看看了解些自是有好处,但子容真正喜爱之物,也不能差下了。”
“这本琴谱,是母后多年心得所汇,当年想着,若你们兄弟三个长大后谁有志于此,母后也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手。”
“如今,吾的些许浅薄衣钵,便托付子容了。”
李墉接过,珍重抱在怀中,仰头,忍了许久的泪再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如今的美好,真的如梦一般。
“……怎的还哭了。”母后拥住了他,怀抱和记忆里一样的温柔清冷,一样最安心最好闻的馨香。
“这本琴谱,可不是白拿的,一首曲子予你五日时间,到了时间,需得来此处弹给母后听,弹得不好,会挨罚的。”
李墉重重点头。
能与母后有这样的时光,无论是幼时,还是此刻,他都求之不得。
“这么自信?”谢卿雪点他的额心,嗔,“到时候,可别到母后这儿为自个儿求情。”
李墉含泪笑开,小时候一样拉母后的衣袖,“母后说的我都听,莫罚子容好不好?”
十四岁的少年,模仿幼时稚嫩的语调,配上仰起的,格外与自己相似的精致面容,谢卿雪,又哪里当真舍得呢?
她忍不住地笑,满眼关怀爱意,“你呀……”
倾身抱住孩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清冷的嗓音有些哑,“子容,以后对自己好些,莫让母后忧心,好不好?”
泪从李墉有些清瘦的下颌滴下,他紧紧抱住母后,重重应声……
五日一晃而过。
若说太子李胤与三皇子李昇继承了父母治国领兵之能,那么二皇子李墉,便是将谢卿雪于艺术方面的造诣继承且发挥到了极致。
能让谢卿雪称得上衣钵二字的琴谱,每一曲,都称得上绝世余音,能研习透彻且弹奏演绎,于常人来说,五日绝对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对于二皇子李墉,游刃有余都不足以形容。
那曲中晦涩难懂的情感,他仿佛天生便会解读、且感同身受。
研习琴曲,便好似是在经历当年母后同父皇经历的种种,让他可以触碰他今生今生本都不可能触碰的,母后的过去。
他甚至庆幸,拿到这本琴谱的,是如今的他。
是已经历些许苦难、看过山川河流、人间百态的他。
也正因此,他才能读懂每一个音符背后的含义,能懂得当年母后曲中的悲欢。
琴声时而激昂,时而悲切低诉,谢卿雪听得格外认真。
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赞赏。
还有稍牵住心扉的疼。
能懂得这些,她的子容,这些年又经历了多少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谢卿雪牵过孩子的手,未用多少言语赞扬,也未多加评赏,只是叮嘱,莫要贪多,五日,至多一曲。
多了,可也是要罚的。
倒是命鸢娘拿来许多狸奴的用物,一样一样耐心地说给子容。
先是寻常百姓家都有的麻绳。
“狸奴与犬相似,都爱磨爪,母后让人以麻绳编织做了垫子,可以当做它的窝。”
“至于这些散麻绳,可绕在书案脚之类的地方,全凭子容喜好。”
“其它许多,便是狸奴与犬不同之处。”
“之前母后的那只苍猊犬,熟悉了就喜欢四爪朝天地让你摸肚子。
狸奴呀,摸头与腮可以,摸它的肚子与爪时,它自个儿克制不住地想将你的手往嘴里塞。所以,得用这些物什逗它。”
谢卿雪将备好的东西展示给子容。
“逗狸奴的羽毛皮绒,会自己动的机关球,还有它的小项圈,琉璃水碗……日常的照顾自有宫人去做,子容想陪它玩时,便用这些。”
李墉认真应下,伸手便
想接过去,谢卿雪按住,笑言,“一会儿,母后命底下人给你送到容辰殿。”
李墉点头,眼眸极专注地看着母后,孺慕乖巧。
“多谢母后。”
之后,茶盏续上,袅袅熏烟揽着映入的日晖盘旋、上升,绕过母子二人相对盘坐的身影。
琴谱在谢卿雪膝上摊开,光影渐斜,不再是幼时的一个教、一个学,而是畅所欲言,相谈甚欢。
一曲千人意,依经历与感悟各有不同,某种境界之上,宫商角徵羽绘就的,是高山,亦是流水。
有时,她会在谈到大曲中的某一叠时,说起当时的往事,说起家国之殇、万民不易。
当天下皆陷入水深火热之时,无人能独善其身,哪怕,是士族之首的谢氏。
大家族虽比外头寻常百姓好些,可也是人人自危。
单论谢氏宗族,为救国从军之人不在少数,包括她的父亲,子容的外祖谢侯,可,能从战场上回来的,十不存一。
遑论普通将士。
如今的太平盛世,是无数为国之士的骨血堆砌而成,因时因势,所谱曲调,又怎能不悲切苍凉。
子容亦会谈起游学时所见所感,他口中所说,是谢卿雪不曾见过的,京畿之外的盛世繁华。
他道哪怕最小的山村,大多数百姓亦可依靠双手丰衣足食,而州县之中的繁华城镇更是比比皆是。
商户、酒肆、里坊……无论何处,宵禁之前总是分外热闹,湖上画舫、湖边小道、亭谢广厦,外出谋生的,不止男子,更有许多女子。
亦有诸多外邦面孔。
多为金发碧眼,操着口流利的官话叫卖,熟练又大胆的模样,腼腆些的小生都会忍不住红了脸,会被自家娘子护在身后,拉走时十分恨铁不成钢。
会道如今男子与女子官学私学之兴盛,只要家中日子还过得去,不拘男女,都会送自家孩子去进学,他那套女子典籍,便是从此而来。
谢卿雪笑:“这套典籍刚修好没多久,也只来得及供给各地官学。”
子容便悄悄红了耳根。
谢卿雪毫不客气地调侃,说得子容都生了恼,急得唤母后。
谢卿雪眸中温暖,不禁上手,又揉他的发。
慈爱之意满得,快要从眸中溢出。
空气一时安静,李墉怔怔,亦湿了眼。
谢卿雪刚要说什么,忽听到什么声响,回头。
捕捉到一隅墨金色的衣摆。
“母后?”
谢卿雪忍笑摇头,“无事,是你父皇。咱不理他。”
想到某人晌午巴巴儿的回来,却被她晾了一个下午,现下终于按耐不住过来,还不露面,便忍不住想笑。
李墉一听,却明显拘谨许多。
似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下一刻,便听母后清冷的声线压低了些。
问他:“你父皇这些年,可有背着吾,待子容不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