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斯斯操心过《瑾年》的票房, 总觉得文艺片不够爽不卖座。
白操心了。
文艺片也有个好，便是细水流长地打动人心。《瑾年》上映愈半月，口碑如文火慢炖的汤，渐渐地就令愈来愈多的人真香了。
因而收获了预定的七个小目标之后, 票房走势依旧能打。
新年过后, 周导同李斯斯聊过几次。周导话说得委婉, 不过李斯斯都听明白了，片方要两开花, 既要多多地挣钱，又要多多地拿奖。
无非她得辛劳些, 前脚要随周导出席各大电影节，后脚又需不停接各类线上综艺。
周导适应不了太过娱乐化的节目，因而流媒体快餐式的宣传都由李斯斯和其他几位共演完成。
这是她的大女主片, 另还有三位男配, 曾被她删人的江戈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互相之间戏份都差不了多少。
不过这三位心机吊人, 着实令她跑宣传期间受了点工伤。
这三人自成一台戏，每天每天, 要么为抢她身边的拍照位，要么为赶着趟儿和她的名字上热搜，使尽了十八般茶艺。
听闻每一版海报上, 这三的名字都得左右居中地排列于她的名字之下，不能按字母或是出场顺序由上至下地排，那样就太显得尊卑有别了。
水端这么平, 粉丝们还是吵来吵去，有说左边为大，有说右边为大，有说中间为大……
吵就吵吧, 又难免暗戳戳地拉踩她……
有一回三家粉丝为了颜值吵个不休，毛豆冷笑着分享给李斯斯一条顶到前排的热评：
这三个人究竟有什么脸在李斯斯面前谈艳压？
最令李斯斯团队心累的还是这三位正主总抢着买和她的CP通稿，买完了，粉丝们又没完没了地内涵她配不上他们哥哥……？？？！！！
碰瓷也不带这么碰的！
李斯斯嫌烦，让粉丝们吵来吵去也没意思，采访时，总避不过被问及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戏里哪位最契合她的理想型blabla……
华丽大气的面容便对着镜头嫣然笑着，话说得张扬又真诚：“我真的非常非常荣幸这次可以扮演傅瑾年老师，我很想要跨越时光去拥抱她，不过呢，曾经老师的理想型未必是我的理想型，这戏里没我喜欢的类型……”
自此，把话讲得明明白白，谁也别来沾，她独自美丽。
六十年前的傅瑾年，受困于那个时代，哪怕风华绝代才气横溢，也因遇人不淑遭人诽谤以至于年纪轻轻积郁成疾，香消玉殒。
如今的李斯斯，是再也不会受这等气的。
影迷们爱她荧幕之上重现了过往那无可奈何的破碎与哀伤，更爱她下了戏这肆意秾丽又热烈的美。
其实这部片子票房与热度远超了制片方的预期，由头便在这，它不仅是戏内精彩，戏外更是不输。
……
二月初，江戈还给她额外闹了点事。
渐入颁奖季，剧组一众主创人员和和睦睦参加了一场影展，都开心拿了主办方分配好的猪肉奖。哪怕私下里关系冷淡了，在台上时，大家自然都是毫无嫌隙，勤勉营业。
然而收了工，江戈和他的助理们回酒店，碰上了几位粉丝，不是他的唯粉，是CP粉——CP粉还是有的，只是不多。
热情的CP粉送上双人合照请他签名，不知怎的，他则垮着脸，刻薄又嫌弃，嘴又一下没兜住，朝兴冲冲的粉丝们泼冷水道：“别什么都磕，李老师可是一杀青就把我删人了。”
粉丝们人手一手机，全程都被录下。
半小时后，这事儿就登上热搜一位。评论区，他粉丝使出浑身的小号也冲不过李斯斯的美学家们：
【就我个人而言，不是特别的傻X不会到删人这一步的……】
【就是！到底给我德艺双馨的姐发了啥？】
【别是他账号上那些汗臭健身房自拍？】
【那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删就删了！反正我们哥哥对绿茶婊过敏！】
【绿茶婊就爱搞霸凌！连她亲爹她都霸凌！哥哥别怕！我们绝不让盛成宇的悲剧重演！】
【哎哟喂，这还没说啥呢，粉丝就忙着敲丧钟了】
【我姐她爹告诉你他挨霸凌了？盛成宇告诉你他被悲剧了？】
【倒是江老师你且说说你发了啥呢】
【我姐为啥删你你该有数啊】
……
李斯斯没多在意这事儿，只是跟她的公关说明了当时的情况。正值颁奖季，陈嘉德是容不得一点儿闪失，出手快准狠，当晚就张罗了两位网红出面作证曾被江戈半夜撩骚过。
谁知就这么随意地起个头，又陆陆续续出来好几位受害者锤他确实如此。
这不删他删谁？
江戈立时喜迎全网嘲，粉丝们护都护不住，有些粉见他如此撩骚还要连夜跑路。
但陈嘉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江戈那头眼见着就要塌房，当即转移火力，阴嗖嗖地甩了张和李斯斯的聊天记录：
【你谁】
【别总是半夜打扰我女朋友】
【不好意思刚刚男朋友看我手机了】
【他好爱吃醋的】
【他现在逼我把所有男人都删掉】
【真的对不起咯】
正是那晚李斯斯删他时自导自演的“吃醋的男朋友”戏码。他又阴阳怪气发言：跟李老师只是同事间的友好营业，所以才要请粉丝宝宝们克制磕CP的，不然姐夫会生气的！
陈嘉德气得直瞪眼，直骂王八蛋不讲武德，也不由着他嘚瑟，当即联动了几位网红，轮番出场锤他那些油腻又恶心的撩骚聊天记录。
江戈继续喜迎全网嘲，粉丝们护主的继续护主，跑路的继续跑路。
他也很快发觉形势不由他，火速删了与李斯斯的聊天记录，又腆着脸发李斯斯剧照求和，被骂后再敏感地哭诉遭遇了网暴，要自此退网，二十四小时后人便回归。
只是他这人，哪怕使出了这一套连招，也提不起人多少兴致的，笑话几句也就罢了，不会给多少眼神。
但他爆出的那张与李斯斯的私人聊天记录，短短几句话，仍旧持续引爆着。
李斯斯一直有些游离，人是没下场，场上却一直有她的传说。哪怕陈嘉德委托媒体朋友传话“吃醋的男朋友”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删人罢了，又出钱出力地降低有关她感情话题的热度，但却始终没能平息这把火。
这话题的爆裂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而且走向也是愈发令人迷思。
互联网的一些角落里，有关她男朋友的爆料层出不穷，热热闹闹地传了好久，也没个实锤，倒是来了许多搅浑水的黑子。
讥笑她大女主人设无非是欺诈粉丝，内里也就是个纯种娇妻，毕竟半夜被男人查手机就会乖乖删掉所有异性的联络方式……
扒不出男朋友是自然的，因为金主压根不想被扒，当年便是仗着金主的后台霸凌盛成宇，害得盛成宇抑郁退圈……
另外她怕是还有些祖传当小三的本事……
她公司及时发声明严肃否认了霸凌盛成宇传闻，又利落澄清从未插足过旁人感情，如有恶意造谣，自然是会提告的。
只是黑子仍是如蟑螂般，打不绝的。
……
彼时，李斯斯人在国外参加电影节，风风光光地一路拿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黑子。
夜深时分，陈嘉德忧心忡忡地叫她多多留心，说这回黑子的汹涌来势有些像曝光她身世那晚的黑子……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她已不是从前的三无新人，龌龊脏料编排得再绘声绘色，《瑾年》的全球票房还是稳当当地突破了十个小目标。
同数到手软的钞票一起入账的，还有她的八座最佳女主角奖杯，而颁奖季也才跑了过半途而已。
她自然不会被污秽的流言蜚语伤了身，拿了奖，面对着簇拥而来的镁光灯，记者们纷纷恭贺她，又问她如何看待这些日子的舆论风暴。
她笑着直言：“拿着奖杯看咯，很多风言风语，我都一笑了之，伤不了我，因为我一直有盔甲的……”
她皱了皱鼻尖，笑容变得狡黠，又令自己清丽的语调松弛些，似是开着玩笑：“……对，盔甲，用奖杯、爱，还有……美貌与智慧铸就的盔甲，很好地保护了我，不必是旁人的爱，自己的爱就行……”
奖在她手，金钱荣耀美貌甚至爱情，应有尽有，多看黑子一眼都算她输。
她回国已是三月初，金像奖提名公布，她自然入围，少不得又要跑跑活动，为自己宣传。
陈嘉德来问她介不介意看见江戈那张脸，说是有场电影节访谈，制片方想安排主创们都上，如果她不介意的话。
她说不介意，给人安排得离她远些就行。陈嘉德老练地笑说他已这么回人家了，还特特提醒了制片方她不接受任何跟那货的互动环节。
无论如何，大家都是专业的演员，况且录制时周导也在场，压得住阵，虽说明着暗着撕过，众人还是和气录完访谈，又到后台候场，稍后参加一场酒会。
李斯斯的八座奖杯为她挣到一间独立宽敞的休息室，她换了身适合酒会的简约斜肩黑裙，补好了妆，正要独自闭目休息会儿，又看见韩聿文来电，她刚接通，门外化妆师去而复返，说是江老师来拜访了。
她让韩聿文等会儿，朝化妆师说她不见客。不料，韩聿文不知起了什么心思，隔着电波说：“让他进来。”
李斯斯略去一个白眼，不过还是遂了他的愿，又耸耸肩，朝化妆师改口。
江戈闹了点事，早就滑跪，这阵子给她点赞不停，又委托了圈内的其他同行向她传达歉意，不过她都没理会。
理他干嘛？她不解地看手机。
江戈受宠若惊般，一进门便向她连连鞠躬，说话时声音都是忽高忽低：“李老师，之前的事是我不周，我脑子一时糊涂，还请您大人不记过，看在我一会儿就删了的份上，对了，我给您发了好多回私信道歉，但您一定是太忙没看见，我的意思是如果李老师你可以跟我互动一下，像是在评论区互动一下或是也点赞一下我的最新发布就很好了，让大家不要觉得我们为了一点小事就生分了……”
“没跟你生分。”李斯斯冷面看他。
“那就好那就好……”江戈面露喜色。
李斯斯嫌恶开口：“本来就不熟。”
江戈愣了愣，又没脸没皮地回：“您说的对您说的都对……”他伸着脖子见她手指划拉几下手机，还能腆着脸问：“老师您刚刚是在给我点赞吗？”
“是拉黑你了，”李斯斯不着情绪地说，“看来你又可以出去爆料了。”
“不敢不敢不敢……”
李斯斯已懒得说话，便把手机搁在化妆桌上，按开免提，又敲敲桌板，电话那头，韩聿文这祖宗总算散漫开腔：“你老板谁？”
江戈笑得眯缝的眼睛睁开了些，他没料到电话通着。
李斯斯指尖点点手机屏幕，抬眸看江戈，面无表情地说：“我朋友。”
江戈闻言，眼珠子贼兮兮地转了转，忙又对着手机低头规规矩矩答：“李老师的朋友，您好，我是天逸传媒旗下的艺人，我老板周天逸。”
韩聿文静默了约莫两秒钟，没说话，而后，他的声音再次清晰入耳地传来：“不认识，再说个。”
江戈抓耳，想了想又说：“那个，我老板的老板是二十四帧影业的周玖姿，周总。”
韩聿文没再说话，没人在说话了，房间内安静了十来秒。之后，江戈抓在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他看了眼来电人，眼睛瞪大，又诚惶诚恐地接起。
李斯斯不知道来电人是谁，不过从听筒里爆出的只言片语看，那人骂得挺凶的，骂得江戈跟孙子一样点头哈腰不敢吭声，骂得他整个人尺寸都萎缩得小了几圈。
可能韩聿文觉得她爱看这光景吧。她确实有点点爱看，她得顾及着体面，遇上恶心事，也总不方便开骂的。
她便赏脸看了会儿眼前的情景戏，一张脸本就美得夺目惊心，从来不是良顺温婉模样，此刻含笑嫣然地看向江戈，便如女王睥睨猪猡似的。
她看得很解压，指尖又敲敲手机屏幕。
江戈便麻溜地滚了出去。
第92章
韩聿文往后仰躺, 背靠着宽阔的黑色椅背，头发几乎触碰身后的落地窗玻璃。他抬眸望着天花板。那儿有一抹模糊的倒影，似乎有个人几近坠入窗外陡峭的百米高空。
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指间安静地燃着一根烟。与李斯斯的电话还通着。她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没做什么, 除了想她。
她笑了声, 自几百公里之外。
有许多事他没告诉她。他没告诉她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怎么睡好, 也没什么食欲，没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他抽了许多烟, 没告诉她他此刻面色惨白如A4纸，没告诉她如果二十四小时后他的财报预测发不出一点盈利的话, 那么他此刻躺在这张椅子上也就跟躺在棺材里没什么区别了。
他想了想，只告诉她陈启霈正坐在离他几米远处的会议室内磨刀。
他疲惫地说：“刚跟三叔开了会，我觉得他有几次暗示了我, 如果是你到他跟前为我说几句好话, 那么他也许……”
“怎样？”
察觉李斯斯语气一下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潮, 他便避重就轻地说：“也不怎么样，也许我就不用努力了……”
李斯斯没接话, 只是敏锐地问：“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累，还好吗？”
他沉重吐出一口烟，自觉不留破绽地说：“挺好。”
李斯斯严肃诊断道：“韩聿文, 我觉得你不太好。”
生怕她要开视频查岗，他揉着眉心正发愁，幸而那头她的工作人员敲门提醒她酒会该出场了。
李斯斯朝工作人员应了声, 又对他无奈地说：“十分钟这么快？看来我刚刚太沉迷看江戈被痛骂了，不管怎么样，谢谢为我出头咯。”
他谦虚道：“老婆，你一个人就够屌了。”
听着他懒散磁沉的声音, 李斯斯轻笑了声，说：“我本来就是你的限定甜心啊，如果不小心看到我跟其他男人的绯闻，放心，都是别人买的假料。”
韩聿文闻言，不说话，只是手指间的一根烟一下被他捏碎，烟草洒落着。他顿了顿，才说：“谢谢老婆心里有我。”
“嗯，先挂了。”
细微的咔嚓声后，他听着电话挂断，沉着脸又点燃一根烟。
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正播着李斯斯的访谈。主持人问她如若将男人比作动物，会分别比作什么。
她姿态清纯地想了会儿，悠悠然地说：“小蝌蚪吧，可爱的小蝌蚪，会说话的小蝌蚪，会进化的小蝌蚪……”
可真会比喻。
主持人姿态浮夸地哈哈大笑，她身旁那三个男的表情却像是吃了屎，但又得陪着笑。
他按着太阳穴，面色寂寥，继续仰头看天花板。片刻过后，一阵下坠感令他惊醒。烟头掉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灼出小小的黑色斑点。
他起身，踩灭烟头，看向窗外，身后，李斯斯的访谈还在播放。
主持人又问她的理想型，无聊的节目总得有这个环节。她笑着说她喜欢温柔有涵养的男性。
看多了她的访谈，他知道她大多是以诚待人，偶尔也会胡诌，只是这一句，他一下竟分辨不出她究竟有没有在扯淡。
这阵子他总能看见李斯斯的各式绯闻，其他人他当然是毫不在意，只除了黎亦泽。他无法不对黎亦泽介怀。
他不是自谦的人，但……温柔有涵养，这话听着更像是黎亦泽的形容词。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发李斯斯一张小狗的照片，问她：你看我像不像一条狗？
等了会儿，她自然没有回复，她在忙。桌上的话机开始亮灯，三分钟后，他走入公司的一间安全室。安全室是避险用的，避险火灾、地震或是暴乱之类……
万事大吉，这间房现仅仅用作他密谋的内阁会议室。房间内一片沉闷，长桌边坐了十来位财务室和其他部的人。打首的是一位短发女士，身着一丝不苟的灰色套装，黑眼珠锐利得发光，是他的CFO。
她面色肃穆，用目光迎接他入座，而后，庄重地递给他一张纸，仿佛那纸有千斤重。韩聿文接过，看一眼，便将纸放下。
一眼就够了，那纸上也就分分明明地印着三行数据：收入、成本、利润。
数据都是正值。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桌边所有人也都松一口气。CFO女士字字利落道：“披露了所有重大事件，也许下个月财报正式发布前会有微小的费用重新分类，除此之外，这份数据是精确的。是的，我们的营业收入在上年的基础上增长了21倍，EBIT增长了18倍。”
韩聿文抬眸看她，目光比看李斯斯还甜。他咧嘴笑了，坐下时长腿不拘形迹地支在会议桌上，一下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瓶硕大的桃红香槟。
欢呼声与香槟的气泡一齐在桌边炸开。
连日来心头的重负一下卸载不少，没庆祝多久，他又起身，同众人示意他得去陈启霈那一趟。
出门时才看见李斯斯给他回信了。他问她他像不像一条狗，她回：
【你一点都不狗啊】
他唇角上扬，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她又说：
【你没那么可爱】
啧啧。他还不至于被伤到。
他想了想，又拨通她语音，也就碰个运气，不料，呼叫请求都快结束时，她接了。
她呼吸还有点喘，压低声音抱怨他：“干嘛突然打电话？我现在不方便啊。”
他径直问：“我是被归类于小蝌蚪的那一类男人吗？”
知道她也会贪玩，是真怕被她玩。
“你看了那访谈？因为他们三个太烦了所以才那样讲的，你当然不是啊……”
“比作动物的话，我是什么？”
“难讲，我都没想过这问题……”
“现在想。”
那头传来她轻轻敲手机壳的声音。她一下想好了，说：“你的游艇不叫虎鲸么？你像那个，杀人鲸。”
韩聿文还算满意地笑出声。别的男人都是小蝌蚪，只有他是杀人鲸。他牛B。
李斯斯对他说：“好了，我该回去了……”
似乎是临要挂断时，她想起什么，又不情愿地交代道：“等下如果陈启霈太为难你，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问：“怎么？”
“我替你说好话咯，我叫他一声爸爸，他总能放过你吧？好了，真的要挂了……”
面前的电梯门开了，韩聿文进去。门阖上前，他轻轻地对着听筒说：“我也爱你。”
电梯开始向上，信号一下断开。
傍晚时分，通往酒店庭院的门廊下，灯光刚刚亮起，映照着李斯斯苗条的身姿。她站在一处白色大理石雕饰下，入神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刚刚……韩聿文好像说了爱她？
信号很快就断了，她不及同他确认。也没什么好确认的。他明明就是说了。
嘴角漾出笑意，她默默地收起手机，回头看身后流光溢彩的酒会。世界一下变得美妙又迷人。
她返回内场，含笑同众人碰杯应酬，又颇有兴致地同大家合照，与周导合影时，甚至也赏了江戈一个出镜的机会。
陈嘉德端着酒杯努嘴看她，待她拍完照，又凑近，打趣道：“这一下这么大方？那王八蛋虽说早就滑跪，但他惹出来的事儿可不小，自从这货发了那张你跟他的私人聊天记录，到现在网上都可着劲儿扒皮你那位爱吃醋的男朋友呢，眼下已经离谱到给你跟雁子安排了一段百合情了。”
李斯斯轻轻耸肩，笑得光彩耀人，又朝陈嘉德举杯说：“叔叔，你就当是……被爱使人善良吧……”
“祖宗，谁的爱使你善良？你的绯闻对象可有一箩筐了，像是阿泽啦，外头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李斯斯走近吧台，放下香槟杯，思索着开口问：“叔叔，难道就没办法让大家消停下来吗？”
陈嘉德敛眉不语会儿，又叫了两杯龙舌兰，上了酒，他一口喝干他的，又趁着酒劲低声说：“要让大家停止八卦你的个人感情，倒是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主动公开……”
“公开……恋情？”李斯斯诧异地压着嗓子问，“你不是一直反对的吗？”
陈嘉德虚着嗓子说：“此一时彼一时，与其成天由着别人造谣，还不如自己主动出手，双方商议好了公开恋情，需要热度的时候出来营销营销，增加曝光，也是有好处的……问题是祖宗，叔叔也不大拿得定你的感情生活，这么多年一直是二人转？除了黎亦泽就是韩总了？”
李斯斯一口咽下她的烈酒，很辣，仿佛在和……韩聿文接吻。她不满地抱怨：“所以我可真冤啊，以前跟黎亦泽的时候根本不懂事，认真算起来，男朋友也就那一个的，倒被人传的像是海后了，白担了这虚名……”
“绯闻太多确实消耗公众好感度，”陈嘉德琢磨着摇了摇头，“但韩总不是圈内人，他的公关路数跟咱们不一样，合作起来不容易，回头再说吧！目前咱们的头等要事还是五月份的颁奖礼！”
“嗯，我明白……”
李斯斯手掌托腮，唇角含笑，看向四周，想象如果韩聿文在这里端着酒杯同人扯淡的样子，他们自此公开的话，以后当然就可以去餐厅约会，可以去看一场她喜欢的电影或是他喜欢的赛事，可以去旅行……
五月近在眼前了，她想要的一切似乎都近在眼前了……
……
制片公司的放映室内灯光暗沉，荧幕上正在播放李斯斯的新片。
片子已播至最后的长镜头，傅瑾年虚弱地坐在繁花簇锦的庭院内，春色正好，年华正好，花都开好了。
她却在凋零。
镜头最后留恋地凝望着她苍白的面容，久久不愿离去，但终究还是远离了。浮光掠影之间，她的背影渐渐模糊。墙上有花的影子，隐隐晃动着，只是她的影子却静止了，最后连那道影子也消逝了。
如日落般，光线隐去，一切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韩聿文始终凝神看着荧幕，间或有光打在他的眉骨之上。片尾演职人员的字幕播完，放映室内完全暗下去。
隔了会儿，前厅处亮了几盏柔和的灯。梁逸阳站在前门口，朝韩聿文打招呼：“兄弟，在这呢，找你半天了……”
眼前的橙色光线一下有些刺眼，韩聿文按着眉心，还未从影片中抽离情绪。
梁逸阳走近几步，见他总是揉眼睑，便笑呵呵地说：“兄弟，又给你看共情了？好消息啊，能把你这块钢铁看哭，那斯斯必拿奖的！这届最佳女主角要是爆冷兄弟我支持你去炸了评审会！”
“别说这种话，招黑，”韩聿文嗓子有些嘶哑，提醒他，“况且我申请了评审会的成员资格。”
梁逸阳抱拳朝他感叹：“行行行，兄弟，听你的，都听你的，我愿意拥护你为斯斯的粉头，就冲你这亲自下场的劲头，我说你真混进评委圈了？嗨，这差事可不好当的，纯纯为爱发电，且不说一毛钱报酬没有，还得成天抽出时间看片，你这时间不金贵嘛，费时费力眼都看花了也就只能给斯斯投一票，今年演员组的评审都超一千人了，真没性价比的……”
韩聿文听他哔哔完，才瞥他一眼，正色道：“别说混进评委圈。”
梁逸阳着忙致歉：“Sorrysorry，兄弟，是我说话大意了，你可千万别开除我粉籍，唉，你这么努力，在你面前，我真是不配当斯斯的粉丝了……”
他看了眼时间，转而又邀请韩聿文道：“要不去赵铭那儿喝几杯庆祝你的财报佳绩？”
“不去了。”
“别呀，兄弟，这不还早，又是你的大喜事，往常不都喝几轮的嘛……”
两人面前的荧幕又亮起来，开始播另一部入围影片的片头。韩聿文手肘支着额角，无趣地说：“老这么喝也没意思，以后喝酒的局不用叫我，医生让我少喝。”
“啧啧，你怎么今儿就愿意听医生的话了？”
梁逸阳挑眉，琢磨着看韩聿文，看了会儿才凑近他，悄声问：“兄弟，我说你怎么跟我爸似的，养生起来了？难道你也打算……备孕？是要提升那个……精子质量？医生说你不行？不至于吧，你不是正当能行的年纪么？”
“没你爸那个打算。”韩聿文伸长腿支着面前的茶几，无语地扶额。
他往后靠着椅背，又坦然地说：“不过我想过跟李斯斯求婚，有段时间晚上我们会一起看电影打发时间，喝一点热红酒，然后很早就睡，不管外面的纷纷扰扰，就那个时候……”
就那个时候，他蓦然觉得和她在日复一日的晨昏里慢慢老去也无憾的时候，他想到了跟李斯斯结婚。
“你就……想过而已？”
韩聿文看向天花板：“我们最近很少见面，有些事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总有绯闻，总叫我不要当真……”
梁逸阳挪开视线，踌躇了会儿，而后打起劲头，拍拍他肩安慰道：“兄弟，你知道我是一直挺你跟斯斯的，你知道颁奖季嘛，绯闻营销罢了……”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继续观影。
冗长的文艺片，梁逸阳说实在看不进去，还是宁可去喝酒。他走人时，又回头看看韩聿文，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远远地说：“兄弟，那你晚安……”
韩聿文懒散地朝他挥了手。
梁逸阳到了酒吧也只是独自坐在吧台边沉闷地喝酒。吧台另一侧，陈楚墨正下注零点的球赛，见他情绪低落，便放下赌局来陪喝。
“兄弟，我是真的很为难……”
两人喝至第三轮威士忌加冰，梁逸阳开始眼神清澈地对陈楚墨倾诉：“……真的很为难，新年那会儿，聿文叫我去打听打听黎亦泽，我当即派了狗仔去做，但我万万没想到，狗仔们挖着挖着却挖出了……唉……我真是没想到聿文会这么命苦，这事儿告诉他是给他添堵，但跟斯斯有关的事我也不敢不告诉他……兄弟，我是真的很为难……”
陈楚墨闻言，玩味地晃着杯内的冰块，打手势又叫了一轮酒，而后压着嘴角的笑意，拍拍梁逸阳肩道：“时间还早，你细说到底是什么事儿怎么给韩聿文添堵？”
第93章
《瑾年》横扫颁奖季, 李斯斯势头无量。人人都觉得今年的最佳女主角定会是她的。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总算结束连日的出差，回港城的候机室，李斯斯碰见许久不见的周子琳。周子琳今年也有作品入了提名，是她的第一次提名。
两人都严实地戴着墨镜与口罩, 在候机室内相顾凝望三秒才认出对方。
“不好意思, 我有些感冒, ”周子琳指指自己全副武装的面部，解释说, “真生怕传给你，我知道你这阵子都有活动的……”
“没关系, 我也刚好了一场感冒，现在很有免疫力，”李斯斯声音里透着笑意, “不如就互相沾沾喜气或者……病毒？”
两人便隔着口罩端庄地行法式贴面礼。
李斯斯当然恭贺周子琳道：“我前几天看了你的新片, 你演得真好, 恭喜提名。”
“还能比你的《瑾年》好？”
李斯斯回以浅笑，但她们其实都不大看得真切彼此的表情。周子琳伸指在二人之间比划一下, 又问：“不如……姐妹之间就说句体己话吧，你觉得我跟你，谁能拿下那座奖杯？”
李斯斯偏过头, 作势思考片刻，而后便摘下墨镜。她没化妆，幸而红气养人, 全凭气色撑着。她轻皱鼻尖，也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笑着说：“我的话，当然希望我自己赢。”
周子琳“啧”了声, 也除去墨镜，略施淡妆的双眸笑盈盈地看李斯斯。她很快又戴上墨镜，半开玩笑道：“我还是得戴上吧，毕竟你可太耀眼了。”
无需多言场面话，李斯斯只是微笑指了指空气里传来的广播，示意她该登机了，又告别道：“那颁奖礼见咯？”
她随身提着轻便的小山羊皮革包包，挥手朝周子琳告别时，又被她亲昵地拉住。
她凑近她耳边，悄声问：“姐妹，好不好给我透漏一下你接下来的热搜都怎么买？可别怪我没边界感，现在外头大家都想要打听你的宣发日程呢，因为实在不想跟你撞档啊，不然钱可不就白花了么？但凡那天有你的版面，其他人完全就是陪衬了……”
李斯斯为难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都快一个月没续费热搜了。”
周子琳无言以答，只得再次“啧”了声。
李斯斯倒是字字属实。她人刚落地，陈嘉德便火急火燎地来电，说是她跟黎亦泽的绯闻又上热搜了，且这回是狗仔爆料。
狗仔跟黑子不一样，黑子无非是张口造谣，狗仔放料则大多是有图有真相的。
所以，黑子侮辱性高，狗仔伤害性大。
不过李斯斯都没在意，让陈嘉德只管发声明否认她的任何绯闻。当然，除了韩聿文那位祖宗。
刚挂掉陈嘉德的电话，李音兰跟韩聿文又几乎同时来电，她踌躇刹那，然后接了韩聿文的那通电话，告诉他今晚无论如何要回家陪亲妈。
他也没多废话，一一应着，似是进修了那个男德，知书达礼得很。
终究是被爱使人善良，这阵子她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先前对李音兰有些不近人情了，就那样不容回寰地拆散了她跟陈启霈。照理说，她亲妈，年纪摆在那，比她会识人，不至于还在男人那儿吃亏的。
拨通李音兰电话时，她一张嘴便尽孝道。李音兰也没跟她客气，问她既如此好不好晚上邀请陈启霈齐齐整整地吃顿便饭。
李斯斯想象了下陈启霈板着脸坐在餐桌旁的模样，差点吐出来。李音兰就没勉强她。
纵然没邀请陈启霈，李斯斯一顿晚餐也是吃得劳心费神。金像颁奖礼在即，李音兰邀请了几位演艺圈的前辈聚餐，前辈们在评审会那头多多少少有些人脉，也算是明着暗着地给她拉票。
她这次回城仅待三天，每天的行程都很满当，出席活动受访时，有关恋情的话题总不免一再被提及。
本来她不大愿意亲自回应这些话题，但凡绯闻只让陈嘉德发声明否认就行，只是声明发得多了，也渐渐地没了效用，有关她恋情的离谱谣言还是愈演愈烈。
因而再次被蜂拥的媒体追问绯闻时，她还是无奈地澄清了一番，尤其澄清了与黎亦泽只是朋友。
但狗仔没有放过她。活动结束返回酒店的途中，她正迷迷糊糊地有些打盹，身旁的助理又紧急叫醒她。是狗仔那头放出了几段视频，很快引爆了晚间的娱乐版。
她恍如隔世地看了又看狗仔释出的视频，终于想起来这是她跟黎亦泽那无疾而终的古早恋爱往事。那会儿黎亦泽人气刚起来，他们约会时一起看电影、吃晚餐被偷拍了也不稀奇。
陈嘉德的电话又急吼吼地打了进来：“祖宗啊，世道险恶！咱这回是被人暗算了啊！你前脚刚说明跟阿泽只是朋友，后脚这王八蛋狗仔就跳出来狗叫！打我们脸！啊呀！早知道还不如就装死啊！”
李斯斯也觉得头疼，早该埋葬的往事，偏偏这会儿被人翻出来。她很快和黎亦泽通了电话，时隔几年的冷饭，他也不甚在意，只说一切皆配合她的节奏来处理，毕竟眼下是她的冲奖季。
她本想着就照陈嘉德所说，索性关机装死，但下一秒，收件箱又不停弹出来信提醒。她点开，看见狗仔又趁势公开了几张监控画面，霎时呼吸都冷了下来。
是酒店的监控，明明白白地拍下了她和黎亦泽数次同进出酒店的房间。监控的时间跨度很广，自去年到今年。
因为房子装修，她长租了酒店的套间。她是在那儿和黎亦泽一起吃过几次夜宵，他们喝酒或是看电影太晚，她便会留他过夜。
但酒店并不是餐厅、影院之类的公共场合，酒店的监控怎么会落入狗仔手中？她明白作为艺人她无法奢求绝对的个人隐私，但镜头里那无孔不入的监控令她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她根本不知道狗仔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样的窥视，也不知道监视的镜头有没有更进一步侵入她房间的内部，有无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阴森森地偷窥了她的全部生活。
她不愿细想，胃部翻涌起强烈的不适感，扶着座椅无力地呕吐起来。
助理手忙脚乱地打开呕吐袋，陈嘉德又火急火燎地来电召她回公司商议对策，直说这回绝对是有人看不惯她拿奖的势头在背后阴她。
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慌，李斯斯开始认真地审视眼前的状况。
她迅速查看了泄密的源头——那家酒店的股权方，却并不意外，层层穿透之后，酒店是陈家控股，仅次于陈家的持股股东她也不陌生，韩世集团，韩聿文家的产业。
电话又响起，是黎亦泽，她无暇接听。她思绪混乱，低头细细思忖片刻之后，她明白陈嘉德没说错，是有人在针对她。
在圈内，她的朋友不算多，结怨的就更少，那些极为有限的名单上，谁又会有如此手段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她？
盛成宇与江戈那种货色远远不够格。那么只剩……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从前陈楚墨一怒之下曝光了她的身世，这回的狗仔又跟长了天眼般精准狙击她的私生活，很像他的手法。
但也许不仅仅是他，从来就不仅仅是他。
她抬眸注视前方的夜晚，静静地拨陈楚蓝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陈楚蓝的声音一如从前。她叫她姐姐，似乎她们从未生分过。她语调慵懒，犹如聊家常同她打明牌道：“不愧是姐姐呢，这通电话比我预料得快多了……”
李斯斯冷冷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笑声如风铃：“姐姐，来见我吧，铭朝酒吧，你从后门进，我会叫人给你留门的。”
……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逼仄的后巷。李斯斯对铭朝酒吧不算陌生，她虽没来过，但韩聿文常来这儿喝酒，说是他朋友开的，来就是图个方便。
她不悦地下车。她烦这种地方，街头巷尾尽是脏烟头，常年暗沉沉的犄角旮旯里隐约是喝醉的人不知哪天留下的呕吐物。
离后门还有几步路时，便有位穿着制服、安保模样的男的朝她鞠躬问好。他低头为她开门。李斯斯瞥见里头是一条装修庸俗的长走廊。
她迈步进入，姿态防备，没走几步路便到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那男的依旧为她开门。
她垂眸看见就陈楚蓝一个人坐里头。她在泡茶。叫人在酒吧里头为她搞一套茶具也不稀奇。今晚她看着十分有那个闲情逸致。
保安男再度鞠躬，而后便静悄悄地退出房间。
李斯斯踱步上前。她穿了一身黑，鞋跟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气氛安静而又诡异。
陈楚蓝穿着无瑕的白裙。哪怕李斯斯看她时目光含刀，她的神色依旧自在。她只是在倒茶，往左手边的黑檀木茶盘上放下精致的青瓷茶盏，然后抬起下巴问她：“姐姐要喝吗？上好的绿茶……”
茶水滚烫，在二人之间升腾起一团雾气。
李斯斯冷淡淡地回她：“你自己多喝。”
陈楚蓝又滤出一杯透亮的茶水，莹白的手指端起茶盏品过一口，又放下，这才闲适淡然地开口：“不爱喝绿茶吗？我觉得这茶很适合姐姐你哦，因为姐姐总不接我电话，前阵子打算恭喜姐姐跟聿文哥复合也没能说出口……”
李斯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问：“所以你今天做这一切是因为嫉妒？因为我跟韩聿文复合了？”
“你就当是吧……”
有片刻，李斯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人性就是如此。她和陈楚蓝，从前，以陌生人的身份，她们犹可以成为朋友，但如若夹杂着血脉亲缘，却只能成为仇敌了。
她既和韩聿文在一起，就不算离陈家太远，况且李音兰又要跟陈启霈再续前缘。这一切，都犹如侵犯了陈楚蓝的领地。
她们曾经是朋友，她多少有些明白什么对她最重要。以如今的态势，如若陈楚蓝仍旧袖手旁观，那确实不像她了。
陈楚蓝嫣然笑着问：“我说姐姐要跟男人私会就不能换一家酒店么？那也算是聿文哥家的酒店，就被姐姐拿来跟其他男人偷情吗？兴许你跟聿文哥也在那间房里约会过……”
李斯斯厉声打断她：“我跟黎亦泽只是朋友，少张口诽谤。”
“是……吗？”陈楚蓝站起身，说话时拉长语调，笑容美丽却又含毒，“那就是……一起在酒店过夜的朋友？你看大家会信吗？”
李斯斯默然。她明白那些监控公开之后，她根本无法多做什么解释，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她跟黎亦泽恋情的实锤了。她唯一可控诉的角度只剩酒店违规公开她的隐私。
陈楚蓝走近她，唇角笑开了些：“姐姐不是挺会玩牌么？还能不知道别对你自以为是的爱情下注太多？你没发现你根本不配聿文哥吗？你母亲的作风，你这野种的身份，哪一点配得上聿文哥？你跟这位黎亦泽倒是很配的，能不能就此放过聿文哥呢？”
“我跟他配不配轮得到你来说？我从不觉得我们不配，”李斯斯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很恶心。”
陈楚蓝只是嘲弄地笑，又语调舒缓地开口：“还能比姐姐跟野男人偷情恶心么？倒是跟你妈一脉相承的家风……”
说来说去尽是低级的奚落，她们之间，仅凭言语，自然是伤不了对方丝毫的。
“你有什么权利擅自公开监控侵犯个人隐私？看来你更愿意收律师函，那就法庭见。”
李斯斯尽力平静，思绪却有些乱。偏偏在这种时候，颁奖礼在即，她明明不愿多生是非的。无论如何，她跟黎亦泽没什么的，总归要跟韩聿文解释一下。
她最是担心他会误会什么，剩下的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了。
她又开始反思也许她今晚不该来这一趟的，自进入这个房间起，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陈楚蓝精心设计的圈套。
陈楚蓝红唇开合，笑语盈盈地看着她说：“你说的对，监控泄露是不对的，多多少少会影响我们酒店的生意，但你可不要误会，你口中侵犯隐私的行为可是聿文哥起的头哦，姐姐要告的话，起码要把聿文哥列为共同被告啊……”
李斯斯指尖用力握紧，面色紧绷着看她。
陈楚蓝往前两步，靠近李斯斯，眼神里尽是玩弄人的兴奋：“不信么？你去问他咯？李斯斯，你这样的野种就该有野种的觉悟，我们连养的马可都是严格登记的纯血，你拿什么登堂入室韩家？我想聿文哥也只是为了风险管控吧，所以特意找人查了查你的底细，不然谁care你哪天跟什么野男人开房？你们这样的戏子可真是随时会暴雷的风险资产，尤其你又是个来路不明的贱种……”
“闭嘴！”极力维持的理智败下阵，李斯斯猛地推开陈楚蓝，又跨步上前，低头看她，她扬起手掌，怒目而视，“我叫你闭嘴！否则我现在给你一耳光也算是正当防卫。”
陈楚蓝跌倒在墙边，她扶着身旁的酒柜缓缓起身，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她看着她，语调愉悦地说：“李斯斯，为了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我可是等了一晚上呢。”
“听好，”陈楚蓝欣赏着她的神情，眼神变得狠厉，“我要你即刻发布声明承认你跟黎亦泽的恋情，否则的话……”
李斯斯面色发白。她今晚不该来的。
哪怕是威胁，陈楚蓝也是笑着说道：“聿文哥叫人调查过黎亦泽，现在那份文件恰巧到了我手上，很精彩的，真是精彩到随便公开一点都可以劳烦你为他办一场哀悼他社交死亡的葬礼了，比如说在周玖姿那儿卖身上位啦，再比如说那些他的私人医生违禁给他开的药啦，很多很多，一旦公开的话，身败名裂已是他最好的结局，你说他会不会受不了就……再去死一次？他的生死倒也不要紧，只是以姐姐这两年跟他多次合作的交情来说，他的那些丑闻一旦曝光，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姐姐你也差不多半截身子下水了，一旦丑闻缠身的话姐姐今年的最佳女主角还保得住吗？”
二人之间伪装平静的杀意被撕碎。李斯斯终于看清陈楚蓝那虚伪的笑意之下有种扭曲的憎恨。
她失望地问她：“所以你过去跟我和解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哪怕为了你的原谅，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仅仅是我的存在就令你厌恶至此吗？”
陈楚蓝无意探讨这些，只是不耐地朝她：“少废话，给你经纪人打电话吧。”
李斯斯纹丝不动，片刻，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陈启霈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别忘了在陈启霈那里我也不算外人。”
听闻陈启霈的名字，陈楚蓝一下目露寒光，又冷笑了声：“这点子事，要搬出爸爸来威胁我？怎么，你敢去爸爸面前告状？李斯斯，叫我善良吧，我还是太给你脸了，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但凡我给狗仔打一通电话，你可就覆水难收了……”
她弯腰自茶几上拿起手机，指尖不急不缓地划过屏幕，目光一直看着她。
“住手。”李斯斯出声叫停她。
无论如何，她不能任由陈楚蓝网暴黎亦泽。况且那些酒店的监控公开之后，她与黎亦泽的关系已是百口莫辩。
她知道什么对陈楚蓝最重要，陈楚蓝自然也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她需要平静地度过颁奖季，一个月之后，她需要拿到最佳女主角。
“你会如愿的，”她看着她，疲惫地说，“但这一切到此为止，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你曝光我的身世之后每个月都要花大把钱雇水军抹黑我，你叫停你的狗仔和水军，我可以认下和黎亦泽的恋情。”
陈楚蓝偏过头思索刹那，笑着说：“这周六你们私会的那家酒店有场慈善晚宴，你们就在那儿公开吧，期限是一年，一年内你不能宣布跟黎亦泽分手。”
“六个月，别讨价还价，否则就算需要到陈启霈跟前叫一声爸爸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李斯斯不容否决地看着她说。
陈楚蓝微笑应下：“成交。”
“很好，从此我不再需要你的原谅，而你需要好好习惯我的存在，你一定要习惯，因为我始终会得到一切的。”
外头门廊上有喝醉的人闹事，李斯斯说话时身后的门被唐突地撞开，有个男人如烂泥般，歪着上半截身子倒进房间内。那位一声不响的保安很快前来，一面鞠躬致歉，一面慌忙把酒鬼沉重的身躯拖出去。
陈楚蓝闲庭信步地走近门口处，保安便放下酒鬼为她拉开门。她低头看看脚边那摊碍事的人，轻盈地抬脚，漂亮精致的尖头鞋上点缀着一只蓝色蝴蝶，蝴蝶飞起来，接着精准地坠落，一下又一下地踢向喝醉的人。
伴随痛苦的哀嚎，陈楚蓝的声音再次愉悦如风铃：“李斯斯，那就让我看看，一个绝望的野种能走多远。”
第94章
山路蜿蜒而下。海风吹拂而过的夜色里, 空气凉爽又清新。
弧形路口，疾驰的跑车呼啸而过，惊起了树枝上休憩的小鸟。
韩聿文冷着面色注视前方，耳麦里梁逸阳如惊慌失措的麻雀般叽叽喳喳地跟他解释：“兄弟, 我是真没跟外人提过你让我调查黎亦泽的那些事儿, 真的真的没跟别人讲过, 也就那天喝多了跟楚墨说了会儿，你知道的, 楚墨是兄弟嘛，兄弟不算外人, 所以我绝对没跟外人讲过的……”
他低骂了声，挂断电话，再一次拨通李斯斯号码, 依旧无人接听。
一刻钟后, 车子如风般急停在铭朝酒吧正门前。韩聿文跨步下车, 门童习惯性朝客人鞠躬，又上前为他泊车。
他许久不来赵铭的酒吧, 本来他是戒了烟，也戒了酒，只是日子哪有那么顺的, 所有的瘾都会复发。
和李斯斯分手之后，他发过誓他们不再做朋友，他叫人清扫了她留下的一切物品, 他删除了她的联络方式，他避开了所有可能会碰见她的场合，他像防着病症一样防着她——
但这一切，都抵不过见她一面之后的丢盔卸甲。所有的瘾都会复发, 无一例外。
酒吧内人潮涌动。这地方新装修了一番，花了很多钱，搞得比从前更丑更俗。满场扫射着五颜六色的灯光，舞池里的人大多穿着难看的紫色，舞姿比僵尸诡异。陈楚墨大大咧咧地坐在吧台上，一手握着香槟，一手拿着一沓钞票给脱衣舞男打赏。
他穿着白色晚宴礼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喝了很多，但还没醉。他看见韩聿文，瞳孔似乎都兴奋起来，从台面上跳下，咧嘴笑着指向韩聿文说：“来！给我兄弟的头顶打一束绿光！祝我生日快乐！”
这是他的主场，他放个屁都有人捧场，只是这句话却令现场火热的气氛冷却下来。喝得半醉的人群眼神迷茫又空洞，面上的表情不知该怎么摆。
韩聿文走上前，人群里给他让开一条路。陈楚墨咬着烟嬉皮笑脸地问他：“韩聿文，怎么？找不到你女朋友？要不要去别人床上找找看？嗯？”
韩聿文略凑近陈楚墨，低头，沉声说话。
“什么？！Sorry，听不清……”
陈楚墨痞劣地揉着耳朵，韩聿文已往后退一步，然后正对着陈楚墨的面中挥拳。
陈楚墨避之不及，整个人往后跌倒，手里的香槟与钞票尽数散落。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捡钱，有人就着瓶口喷洒的香槟舔舌，有人耳尖，好心地提醒他：“他刚刚说你今晚不该穿白色……”
陈楚墨很快被人扶着起身，鼻血滴滴答答地染红了他纯白的衣襟，他捂着鼻子，恼怒地闷声叫骂：“你他妈敢打我！他妈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我生日这天？！我他妈没邀请你！”
只是人影叠错地舞动，韩聿文的背影早已隐去。
身旁有人适时递来冰块。陈楚墨偏头看见他妹妹，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还留着血便笑了笑，又回头冲大家招呼：“没事儿！接着喝接着舞！”
他按着鼻翼，由陈楚蓝扶着往沙发上坐下，仰头喘着粗气吐槽：“他以前没这么暴力的，真的，以前我偷他车出去撞废了都没发过火，他还有脸说那车比兄弟重要，连我也不给开……”
陈楚蓝小心擦拭着她哥的伤口，柔声细语地安慰他：“放心，哥，我保证你在聿文哥那儿受的伤都会得到补偿的，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什么会让聿文哥失控，更何况狩猎时哪怕是打一把空枪都是值得的，那会让猎物们惊恐，而当他们失控、慌乱的时候，就总会露出破绽。”
舞台上喷射出迷离的雾气和彩带，疯狂的腰肢随着音乐扭动。陈楚蓝往后靠着沙发，视线如枪口般瞄准着韩聿文的身影逆行而过这场狂热的派对。
……
韩聿文烦躁地从赵铭递上的烟盒里取一根烟，咬在唇间，径直往前。通往后门的走廊处还算清净，他往后靠着墙壁，无力地呼出一口气，继续打李斯斯电话。
他已安排人联络狗仔删除了今晚所有的爆料，尤其是那几段李斯斯客房门口的监控，更是全网清除，不过在这之前，那些事早已流传了起码一刻钟。
一刻钟，在他妈的互联网上，以李斯斯如今的人气，怕是半颗星球的人都看完了。
临近后门出口处有间洗手间，不时有人进出，他此刻便能够听见里头在八卦李斯斯和黎亦泽今晚这事儿。
梁逸阳从陈楚墨的生日派对里挤出来，见韩聿文面色不爽地立在那儿，忙端了杯酒，敛眉上前请罪：“聿文，我、我那天跟楚墨喝多了，没把住嘴，你怪我吧，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但我就是开不了口，聿文，就当是斯斯贪玩吧，她、她跟黎亦泽……”
“她跟黎亦泽……”李斯斯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韩聿文凝神看着地板上掉落的烟灰，压抑着情绪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是他家持股的酒店，眼线到处都是，值夜班的员工总是话多，更何况是他问话。
梁逸阳惊诧地问：“聿文，那、那你……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知道你知道啊……”
几步远外的一束旋转灯光打在韩聿文面上，落下一片阴影。他静静地说：“因为我宁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他内心的胆怯胜过了对李斯斯的愤怒。他没种跟她摊牌。因为他是一道微不足道的选择题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选项，因为他无法承受再次成为被她划过的一个选项。
他取过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无法压抑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指间用力握紧，酒杯崩裂，细微的碎片扎进肉里，疼痛蔓延开来。
“兄弟你的手！”梁逸阳惊呼。
韩聿文伸手夹着烟，血染红了烟嘴，他只说要火。
“伤口要处理一下的，赵铭，拿医药箱来！”梁逸阳一面说话，一面小心翼翼地打着火，伸手给韩聿文点烟。
韩聿文拧眉凑近火苗，手总有些抖，烟都点不着，下一秒，眼前的那一簇火花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他黑眸不快，好在不及说话，再次有人为他递上小小的火苗。
四下里莫名安静了许多，厕所里的人不再尖声八卦，喝得烂醉的人甚至不再呕吐。
韩聿文却没点烟，只是抬眸，看见这回是李斯斯正面无表情地给他打火。
他嘴里咬着烟，一动不动，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她会戒烟，此刻宛如被她捉奸在床。他张开嘴，没说话，又低头吐掉嘴里那根烟，踩碎。
他往前两步，推开一间包厢的门，是过去他常用的那间，赵铭为他留着没接客。他站在门口看向李斯斯。
李斯斯快速迈步进门。包间不大，几步路便到头，她转身，站在墙角，远远地看着韩聿文。他不知从谁手里接过一只应急医药箱，又朝那人低头讲几句话。他关门时，自回廊处吹进一阵风，吹得她背脊发冷。
韩聿文随手把医药箱扔向一旁的沙发。箱子撞碎了茶几上的一只烟灰缸。他并不在意，走近酒柜，拧开一瓶水冲洗伤口，看着掌心被玻璃碎片割开的几道口子，血刚流出来时，像几根细细的红线，渐渐地又晕染开来。
李斯斯看见他手指间的血迹，却没心力过问他为何受伤，如同她没心力过问他为何又抽烟。她从未想过他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也从未想过她需如此开口问他：“你找人调查过我和黎亦泽？今晚泄露的监控是你叫人从酒店调出来的，是吗？”
他握紧拳头，松开，然后再次握紧，又松开，血肉拉扯着，痛感愈发强烈，此刻却如烈酒般令人沉迷。
“别玩了。”李斯斯打开医药箱，撕开一卷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韩聿文看着右手骨节处一圈一圈缠紧的绷带，终于开口说话：“不是调查你，是黎亦泽……”
他从手边的酒柜里取过一瓶威士忌，开始倒酒，平底杯半满时他放下酒瓶，继续说：“新年夜我看见他给你的电话，很多次，我很烦他，所以找人查过他……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会这样泄露，我叫狗仔封口了，他们撤了所有爆料，之后不会有媒体会在公开场合提及这件事……”
要他低头认错总是很难，但这回是他叫人做的，他没脸赖。她看着他，面色仍是苍白，神情也倦怠，那双如夜的瞳仁里有他的倒影，而那抹影子正在坍塌。
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反感，她向他确认：“陈楚蓝说有一份黎亦泽的文件，一份事关黎亦泽隐私、绝对不可以被公开的文件，她是从你这里拿到的。”
“对。没亲手给她。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人做错事……”
他话音未落，李斯斯便抓起他刚才倒的那杯酒，迎着他脸泼过去。她讨厌极了他那副置之度外的模样，以及全无心肝般的冷静。
她质问他：“你有什么权利对黎亦泽这样做？就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韩聿文看着她，没眨眼，酒液顺着他的颌骨流淌。沉默片刻，他抬手缓缓擦拭下巴，沉声说：“因为他是个麻烦，他从头至尾都是个麻烦。但我说了我不是有意的，你以为我愿意今晚的这些破事被公开吗？你这样对我发脾气无益于解决问题，不管是谁跟你说过什么，我会让他闭嘴，这件事会过去。”
“你说话管用的话陈楚蓝今晚也不会叫狗仔出来爆料，你管得了她哪天发疯吗？”
他不说话，他管不了。
李斯斯突然可笑地想起陈楚蓝的那句话，是她对这自以为是的爱情太过自信，下注太多，输得太惨。如果她过去曾坦诚地面对自己，便会明白，于她来说，韩聿文是上位者。
她看着他，冷声开口：“你那些仗势欺人的手段也只会对付我跟黎亦泽罢了，韩聿文，我见识过你处理公司的叛徒，如出一辙的方法，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对我们行使你上位者的权利，因为黎亦泽的几通电话你觉得我不够忠贞就可以查我的开房记录，你可以高高在上地审视我，监控我，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不会再容忍你这样对我。”
韩聿文定定看她，眼里有了些许怒意。他终于不再平静，压着声音说：“我只是叫人调查黎亦泽的底细，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你是什么掌管别人底细的神吗？你凭什么叫人调查黎亦泽的底细？你有叫人去调查陈楚蓝的底细吗？或是陈家的任何一位？从来没有吗？是陈家不配吗？别自欺欺人了，你随随便便派人去打探黎亦泽和我的隐私，是因为你可以这样做，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尊重我们……”
“够了！”他不悦地打断她，“李斯斯，我犯了错，我受的惩罚已经够了！你从没有想过我看到那些监控的感受吗？你一直在跟黎亦泽见面，哪怕在我们复合之后，你越界了。”
半小时前，李斯斯曾想过跟韩聿文解释一切，但此刻她一个字都不想说。没什么好说的，他早已私自给她定罪，甚至没给过她辩白的机会。
她静静地、失望地看着他，失望过后，她眼底里是冷漠的寒意，事到如今，不如就违心地说：“对，我越界了，你不是都看过我房间的监控吗？我们一直在见面，周六零点之前公司会替我发一则声明，跟黎亦泽公开交往的声明……”
“闭嘴！你给我闭嘴！”韩聿文愤怒地看向她。
李斯斯张口，嗓子却像是被堵着，半天发不出声音，耳旁有一阵凌厉的风。韩聿文眼角猩红，活生生地要渗出血来。鼻息间似乎有浓烈的血腥味，而后，她才发觉那就是鲜血的味道。
韩聿文握紧的拳头一下砸在她身侧的墙壁，血染红了墙纸，往下拉扯出一段扭曲的线条。
他的声音如困斗的兽：“我忍受了这一切，只要你回来，就这一次，我可以原谅谎言和背叛，只要你回来，你还要我怎样？”
李斯斯看见血顺着他手背的筋骨滴落，想起第一眼看见那些监控，恐惧之后，她领略到了恨意。只有恨她的人才会想要如此伤害她。她挨过无数诽谤、中伤，但所有网上无穷无尽的谩骂都不及那些悬于她头顶的监控令她受伤。
那是猝不及防的侵犯。势必会成为无尽龌龊又下流的谣言的素材。
而这一切，是韩聿文做的，起因是他无中生有的怀疑。她看着他，她开始看不清他。但他还要说他爱她，他的爱究竟算什么？
用手背拭去眼角想哭的感觉，她的眼神再度变得冷漠，声音也清冷，几乎是残忍：“该闭嘴的是你，我要你以后别在任何我跟黎亦泽出现的场合出现。韩聿文，这是如你所说的谎言和背叛，你不如就细细地、长久地品味这谎言和背叛的滋味。”
她转身开门，外头的冷气嘶嘶地吹进来。她没再说话，径直离开。
韩聿文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周身如被烈焰焚燎。
第95章
李斯斯从酒吧出门, 陈嘉德又急召她回公司。车子开过夜市区。醉酒的路人不满汽车鸣笛，在路口叫嚣着拍打车窗。
车窗扭曲了人脸，如夜行的鬼魅。
双臂抱紧自己，额头几乎抵着膝骨, 她想起陈楚蓝从前有意公开她的身份, 令她受尽唾骂之后又与她演一场姐妹情深, 如今再亲手撕碎这一切。
忙活这一场又一场，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 她怎么都想不通，如她所说, 她不过是个野种罢了，一个野种，何至于配得上她如此精心设局的恨意？
她抬头看向外头的夜, 车窗上映照着她的面容, 有些疲惫, 但那不是一张野种的脸。她不是野种。不是野种。不是。
无意令自己陷入毫无意义的精神内耗，李斯斯往后靠着椅背, 闭眸镇定片刻。
手机不停有来信提醒，她一一回复了问候的好友，又随手翻阅评论区。今晚对她失望的恐怕远不止韩聿文一个人。她的评论区控诉的粉丝、阴阳的路人比比皆是：
【为什么跟黎亦泽早都睡到酒店了还骗粉丝们说只是朋友？！】
【炮友怎么又不算朋友呢？】
【我觉得只是在谈生意……他们还有雁子一起开了公司, 明年就有新片上映了……】
【李姐给了你多少钱睁眼说这个瞎话？】
【唉……仅仅玩玩男人的话，怎么样我都可以溺爱她，问题是不要恋爱脑行吗？！】
【江老师不早就舍命告诉你们了么？炒CP的话, 姐夫会吃醋的，哈哈哈……】
【被男人查手机一点都不Slay哦】
【李姐这回是凭自己本事塌房，可不能再说是她妈当三连累她哦】
【李斯斯请还江老师一个清白！】
【#李斯斯欠江戈一个道歉#】
【#江老师此生从此分明了#】
……
这点子事，闹得她亲妈都连带着挨骂。哪怕完全是不自量力, 她还是手不停歇地删除恶评。
嘉德传媒会议室内，陈嘉德一惊一乍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窗外蹲守的狗仔。他听见李斯斯进门的动静，忙压低声音问：“祖宗，现在外头全是你的八卦！撞上狗仔没？”
“没，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的，”李斯斯一面坐下，一面看着手机应声，“叔叔，照你说的，要想让大家停止八卦，不如索性就公开我的恋情？”
陈嘉德猛地转身，瞪着眼珠子问：“你倒是说说到底公开你哪个男朋友？！”
见李斯斯还忙着刷手机，他又劈头盖脸地朝她训话：“祖宗，你就先放弃管理你那个评论区行不行？这会儿删评删得过来吗？手指头都要擦出火花了，别得了肌鞘炎还是苦了自己！做出这等糊涂事！你不知道酒店都有监控？都拍着呢！赖都赖不掉！说是跟阿泽吃夜宵？这种话说出去根本就是侮辱人家智商！将心比心，要是韩总跟哪个女人在酒店过一夜跟你说是吃夜宵你能信？”
李斯斯瞥陈嘉德两眼，不吱声，只默默放下手机。
如陈嘉德所说，她还能不知道酒店有监控？还能不知道跟黎亦泽一起过夜有些不妥？还能不知道在韩聿文误解她的时候她最最不该做的就是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违心话？
然而她全都做了。
她疲倦地按着眉心说：“我是被人做局，你都说了我跟黎亦泽一起过夜的监控公开之后说吃夜宵也没人会信，我刚问过黎亦泽，他都同意的，我们合作六个月合约情侣，到期就解约……”
陈嘉德急得来回踱步：“你怎么还是不明白这个局面？公开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跟阿泽公开，你叫韩总怎么办？两个人谈恋爱倒也不是死罪，但要是三个人恋爱那就要命了！韩总那头怎么说？你跟他商议好了吗？你别摆脸色！是不为这事跟韩总吵架了？那还怎么跟阿泽公开？回头韩总说你劈腿你怎么办？”
李斯斯思索片刻，冷静地安抚陈嘉德：“放心，韩聿文不会出面指责我什么，他无论如何不会令自己牵涉入纠缠不清的三角恋，这毕竟有违他那些勤勉的公关团队为他精心打造的沉稳又具决断力的CEO逼格，而且……”
她顿了顿，才偏过头对陈嘉德说：“……而且，他说他爱我，他就算不信我跟黎亦泽清清白白，难道就可以把我挂在网上被人骂死吗？”
陈嘉德眯缝着眼问：“那你信他是真爱？”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那要不是真爱，你跟阿泽公开，他必爆你出轨，咱们绝对会被骂死，那要是真爱……”陈嘉德伸手点点李斯斯眉心，“那要是真爱，你要他看着你跟阿泽演六个月情侣，你让他怎么办？”
李斯斯失神看向桌角。她早设想过种种可能性，只是无论如何，她暂且走不出陈楚蓝的圈套。她只能先吞下这口气。更何况韩聿文也不无辜。
她心力交瘁地叹一口气：“我不知道……叔叔，如果有时间自省的话，或许我要承认这整件事我自己也未必没有错，但我现在真的没精力细想这些……”
突然间有些胃疼，她抱紧自己，咬牙忍着痛说：“这阵子我真的很忙很忙，睡觉总睡不够，吃的也很少，连动动脑子都觉得费劲，我真的想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如果我不出面承认跟黎亦泽恋爱，我们会更麻烦的，真的，我不骗你，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就快要拿到奖，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妨碍我，韩聿文也不行，哪怕他会恨死我……”
她声音虽低，却很是坚定：“总之我一定要拿到奖，除此之外，哪管别人洪水滔天。”
……
因为胃痛，陈嘉德临时给李斯斯排了一天假期。她不愿再住酒店，自己的屋子还在装修，只得去她妈那儿暂住。
一大清早，李女士便站在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晃眼地倾泻入屋，照着皮肤，温温柔柔地叫醒她。
见李音兰连五分钟懒觉都不肯赏她，李斯斯埋头躲进被子，按着肚子叫疼。
李音兰静静看她蛄蛹两下，鉴定为装病，也就不再留情，念台词般，字字铿锵地训话：“每天照着营养师的安排吃饭，怎么又会胃不舒服？除非你自己不好好吃饭又去偷吃甜品奶茶那些垃圾食品，身体都吃坏了，上辈子是饿死鬼吗？半夜还要约男人到酒店吃夜宵，又喝酒又吃烧烤你胃不疼谁胃疼？你是第一天入行啊？还管不住嘴？起来照照镜子看看你皮肤，早跟你说了糖吃多毛孔要变粗！又懒又馋，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做趁早退休，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胖到两百斤都没人管你。”
听完了李女士一席话，李斯斯也就醍醐灌顶地醒了，直挺挺地从床上起身，问候道：“妈，你也早上好。”
她光着脚走进洗手间，对镜观察自己的皮肤，又随口问：“今天缺席活动金主没不开心吧？我突然身体抱恙没给大家添麻烦吧？”
“赔了三百万，你说麻烦不麻烦？”
李斯斯低头掬一捧水洗脸，擦干皮肤，又动动嘴皮子：“早知道我就不请假了，昨天确实难受了一会儿，现在又觉得好了，陈叔要心疼钱了吧？”
李音兰回她：“陈嘉德还好，是你爸赔的钱。”
手肘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李斯斯不满地瞟李音兰一眼，抱怨道：“你干嘛这样？你不知道陈启霈克我吗？花他钱我要倒霉的……”
“别总一根筋两头堵，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李斯斯蹙眉问：“你真要去陈家给别人当后妈啦？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女儿可不是吃素的，我被她坑惨了！把我监控挂网上！你不能去陈启霈面前请他管管他女儿吗？”
李音兰白她一眼道：“我看他未必管得了他女儿，两个都管不了！再说我一个做长辈的跟他告状他女儿像什么话？要去你自己去。”
李斯斯不吱声。她宁可在陈楚蓝面前忍气吞声也不可能跟她撕起来。事情闹大了总归是她要挨骂。她明白这个理。
李音兰不再多说，又催促道：“赶紧收拾收拾，不用化妆，也别吃东西，等会儿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年前不是刚体检过……”
“你爸非让去看看，老胃疼也不是个事儿，这回看他的医生，说是专家，医术了得，别顶嘴，别说不去，我也得检查一下乳腺，别担心，没什么事，就年纪到了常规检查……”
听闻是去陈启霈的医生那儿看病，李斯斯本就想应下的，更何况又是为了李女士的乳腺着想。
事事不由人。很多事她不得不想开些。她虽烦陈启霈这个人，但她得承认陈启霈是她妈为她挑选的生物学父本，为了她自己好，她多少该了解了解陈启霈的底细，譬如说有无家族性遗传病……
医院临近城郊的度假区。李斯斯想起自己拍戏晕倒时曾在这儿看过低血糖。这回胃疼大抵也还是饮食不调、情绪压力之类的原因。
李音兰做乳腺检查时，她在休息室待了片刻。外头的走廊里空旷、安静，偶有工作人员来往。信息台在回廊的另一头。走道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一间房门前站着位安保模样的男人。那人时不时敛眉观察四周，绝对不是医院的工作人员。
这是间综合性医院，兴许会有精神病科的患者比较棘手，需要私人安保看护。
她不动声色，迈步出门。途径那间房时，她可以从半掩的房里听见不悦的女声：“不要逼我把你关在这里戒酒……这样叫股东和董事会怎么相信你能好好履职……昨天也是，打人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么？那么多人看着你就直接动手？”
那声音低且清晰，还很耳熟。她脚步放慢，侧目看过去，只瞥见深色睡袍的一角拖曳在地毯上，在那之上，一双长腿懒散搭着矮桌，以及……韩翎女士的侧脸。
就这一眼，保安已无声地用目光警示她。李斯斯偏过头径直往前，到了先前为她诊疗的医生办公室门前，推门进入。如她所料，医生人不在。不及细想刚才偶遇的光景，她快步走近文件柜，按编号找到陈启霈的病例。她取出手机，翻开文件，迅速拍照。
霎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紧急放回文件，刚想低头装病，转头看见是她妈，又松口气。
李音兰见她鬼鬼祟祟，没在做好事，只低声说：“快点，我看着门。”
李斯斯又翻出陈楚墨的档案，再左看右看，没见着陈家其他人士的病例，也就作罢了。她出门时，李音兰不免问：“你爸爸身体怎么样？有无隐疾？”
“挺好的，”李斯斯惋惜看向李音兰，“真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再次路过韩聿文的房间，她看见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第96章
周六晚, 李斯斯的白色商务车一路往前，绕过一道环形路口，而后拐进陈家的花园酒店，停在拱形门廊下。
她凝神看着手机, 直至司机拉开车门才回过神, 要下车时, 陈嘉德又举着平板电脑送到她眼前，问：“祖宗, 看看，合不合你意？”
屏幕上是她跟黎亦泽公开恋情的简短声明：二位老师因工作结缘, 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进一步交往，本司不干预艺人的私人生活，也希望大家今后多多关注二位老师的作品, 抱歉占用大家时间, 感谢关注。
她点点头：“可以, 等会儿八点发。”
陈嘉德总觉得不安稳，又同她确认：“真就这样了？要是担心跟阿泽公开热度太高, 沈梦倒是说要么可以分个手给你冲冲喜，这祖宗我看她又恐婚了……还有韩总那边你真有把握？”
李斯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说话时是安抚陈嘉德，也是安抚自己：“这两天总联系不上他，不过我看他目前是自顾不暇, 不会掺和这件事的。”
她从晚宴包里取出化妆镜检查了下仪容，便下车往宴会厅去。
昨天马泰懿给她分享了一段视频，灯光很暗，像素很糊, 不过她还是能识别出是韩聿文在酒吧跟人动手了。马泰懿告诉她对面是陈楚墨，因对她言语不敬被韩聿文打了，当时人很多，难免被拍下视频。
被拍了也没什么稀奇，私底下的事，顶多在朋友群聊间八卦八卦就算了，本来该是这样的，只是今天她又总看见有人在社交平台发这段视频，那就很不妙了……
照理说他韩聿文哪怕就是喝了三斤假酒也不至于容忍他打人的证据全网传播。曾经陈嘉德都明白得让沈梦跟人在酒吧起争执的视频全网下架，他就更不必说了。
但这段视频依旧是一会儿发出来一会儿又被删，看着是背后有人在跟他斗法。她揣度这其中的缘由约莫是……他动手打的是天龙人，不会那么轻松揭过的……
……
窗外是黄昏。会议桌边先是零落地坐着两三人，灯光洒下，落寞着照着几位秃秃的头顶。随着夜幕降临，人头渐渐齐整了些。因是紧急召开的会议，秘书们不时快步来往传送文件。
陈启霈一言不发地坐在东边首座。陈楚墨同样安静地坐在他父亲右手侧，时不时伸手轻抚鼻翼，前两天被韩聿文打破的伤口仍是隐隐作痛。桌边剩下的几位董事间或朝他问候几句。
陈启霈不喜欢有人迟到，这是众所周知。但距离议定的进程已过去一个小时，长桌另一头韩翎与韩聿文的两张席位仍是空的。
终于，陈楚墨察看一眼陈启霈面色，朝秘书打手势道：“过时不候，不论是谁，迟到视为弃权，各位，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审议韩聿文今后能否勤勉履职，我是受害者我先说几句，我建议罢免他职位……试问各位，你过着生日唱着歌，他过来给你一拳，这像话吗？况且我有不止一个可靠的信息源，他喝酒快喝废了，再试问各位，把公司交给酒鬼？大家能放心吗？”
陈启霈看过众人，说话声不重：“就这点事，表决吧，谁赞同？谁反对？”
他话音刚落，桌边莫名传来一阵狗叫：“旺！旺！旺旺！”
是韩翎牵着一条白色博美快步进门。她稍稍松开狗绳，小狗便顺着椅子腿爬上桌面，在桌上叫了一通，然后雨露均沾地在几份文件上撒了几泡尿，要尿到陈启霈面前时，陈楚墨伸手擒住狗脖子。
韩翎吹了声口哨，小狗扑腾着挣脱人手，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她身边。她入座，微笑朝众人问候：“感谢大家抽出宝贵的周末时间来开这趟会，我真是措手不及呢，我看不如且先休会？犬子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陈启霈抖抖文件纸上的狗爪印，不咸不淡地开口：“今天来不就是处理狗崽子的烂摊子，不用休会，依次表决。”
他既这么说，众人迎着满屋子尿骚味面面相觑，也不便再多嘴。
韩翎面上挤出点儿笑意。她的本意是搅黄这次会议。不过今天既有陈启霈坐镇，怕是没那么容易了。曾经陈启霈为揪出走漏内幕信息的叛徒开了场闭门会议，从天亮开到天黑，再从天黑开到天亮，一帮子人穿着成人尿片瞥了二十四小时，真是恨不能连平日里吃什么牌子伟哥都交代了。
她没他狠，她只在茶水里下了泻药。秘书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只是韩翎还未说话，陈启霈已摆手赶人：“出去，关门。”
他扫视桌边，沉声说话：“从现在起，闭门开会，老规矩，结果出来之前不准进食不准排泄，好了，大家畅所欲言吧。”
韩翎一面喂小狗零食，一面叫会议秘书接通韩聿文电话：“聿文身体抱恙，今次电话参会。”
韩聿文的办公室空了好几天，人是几乎失联，陈楚墨又成天顶着淤青的脸逢人便说是他打的。韩翎默默审视这局面，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正愁，桌上她逆子的电话倒是通了。秘书小心告知他会议的议题。他那头声音嘈杂，久久不见回音。
黑色轿车停在酒店广场一侧，韩聿文往后靠着椅背，手边一通罢免他职位的电话开着免提。车窗落下，他看向繁花簇锦的采访区，镁光灯闪耀之处，李斯斯笑着请大家祝福她的恋情。
“聿文，说话。”电话那头，韩翎提醒他。
韩聿文按着眉心冷笑了声：“说什么？替我谢谢这些阳痿周末穿着纸尿裤来造反我……”
不等他多说，韩翎便掐了电话。她心累地摸摸小狗头。这一场商战，小狗尽力了，她也尽力了。
桌边一片沉寂。终于，陈启霈朝韩翎，似是安慰：“起码你养狗比养儿子中用。”
……
李斯斯在采访区拍了照便往宴会厅去。
晚宴是陈家与韩家主办，较之娱乐圈内那些浮华豪奢的派头，并不显山露水。长桌上装饰着晚香玉与烛光，高脚杯推来转去，红酒与香槟的芳香摇曳其中。
李斯斯目光流转，韩家她认得的那几位倒是一个没来。她看了半天，才瞧见周玖姿这一个熟人。两人视线相碰，又双双移开。
她无意多周旋，陈楚蓝显然也是。她走近吧台，取过一杯香槟，自闪亮的水晶杯内看着她走近。她们没明着撕过，在旁人面前还得不情不愿地卖笑。
李斯斯和缓了面色，朝陈楚蓝举杯：“照你所说，我公司刚刚发了声明。我们的恩怨到此为止，我还不想两败俱伤。”
陈楚蓝接过助理奉上的红酒和手机。她看了眼嘉德传媒刚发出的声明，傲慢地回话：“放心，我拟定的契约，当然就会遵守……恭喜姐姐想得开，其实这么多年爱得要死要活的情人不知道散了多少对了，终究是稳固森严的等级才最可靠，我家和韩家是一直立于顶尖的，所以我和聿文哥，才叫旗鼓相当，而姐姐你，恕我直言，你不过是那种公开了便会拉低他股价的便宜女人，趁早放手是你的福分……”
李斯斯尽力压制着内心的燥火，她本不想同陈楚蓝多费口舌的，但听着她这等奚落，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轻轻耸肩，揶揄笑着：“陈家的纯血大小姐，看得出来，我跟韩聿文交往这件事真是让你酸死了，你难道一直在撕着日历盼望我们分手吗？除了一直等着接盘我的男人你的人生就没别的意义吗？”
她细细品味着陈楚蓝渐渐绷紧的面色，而后，她靠近她一点，唇边的笑意更浓：“那我要恭喜你咯？男人而已，睡就睡了，甩就甩了，你但凡养过一条狗也不至于对我不要的男人这么空虚。”
陈楚蓝愠怒盯着李斯斯：“你果然是配不上聿文哥。”
李斯斯愉悦地挑眉：“那又怎样？知道么？真是可悲，你甚至连接盘我不要的男人都做不到呢，因为……无论我做了什么，韩聿文都会原谅我的，他总是会原谅我的，他对我比一条罗威纳犬还要忠诚。”
陈楚蓝那死沉沉的脸色又陡然生变。她笑里藏刀地晃了晃手机：“这一次可未必哦，姐姐……”
李斯斯猝不及防地看见屏幕上与韩聿文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手机屏幕继续亮了几秒钟，然后无声地变暗。韩聿文挂断了电话。他都听见了。
她仿佛听见人群之中那声细微的咔嚓，猛地转身。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处，韩聿文偏过头同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人讲话，而后迈步上楼。
隔着雕饰繁复的栏杆，他冷漠地看向她，怕是每一道无声的目光都在骂她bitch。
第97章
华服丽影交错而过, 李斯斯很快看不清韩聿文。她也许想鄙薄韩聿文几句来奚落陈楚蓝，但她没想当着他面讲。她还能不明白起码要背地里讲他坏话？
何况那也不是真心话……
有一瞬间根本来不及演体面，她燥怒看向陈楚蓝，面色难看得甚至惊动了几步远外的安保。
陈楚蓝漫不经心抬手, 示意她的保镖淡定。她玩味地上下打量李斯斯两眼, 嘲弄道：“仔细看看, 姐姐可真是漂亮，难怪差一点儿骗到聿文哥就能洗去这一身的贱种了……可惜功败垂成呢, 谁让姐姐连卖色都没有职业道德，聿文哥再贱也不至于原谅一个背着他偷情把他当狗耍的女人……”
“今晚你可以找个地方好好庆祝你这搬弄是非的本事, 但是别忘了，胜利总是稍纵即逝的，我说过, 韩聿文总会原谅我的……”
李斯斯平稳了情绪, 走人时路过陈楚蓝, 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连今晚的事也会原谅的。”
陈楚蓝略抬抬下巴：“好走不送。”
她看着李斯斯离开，手机又有来电, 她看了眼来电人，笑盈盈地接起。电话那头，陈楚墨语调愉悦地说：“韩聿文今天没来, 猜猜现在谁是CEO？”
……
作为这几天娱乐版的瓜主，李斯斯所到之处周围不免有人低声私语。与陈楚蓝那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又引来了些许注目，她平平淡淡地朝人微笑, 取出手机拨下韩聿文电话。
无人接听。四处察看，也不见韩聿文踪影。
也不便向人打听他的行踪，她径直往洗手间去，与此同时, 看着打给韩聿文的第二通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是她活该了。
她烦躁把手机扔进晚宴包，低头掬一捧水洗去手腕处不知何时沾染的酒渍，再抬头时，周玖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于她的目光余角处。
她只当周玖姿要找她问话。周玖姿怕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染指黎亦泽的人。
这女人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右手握着酒杯，左手夹着烟，瞥她一眼，姿态端庄地举起右手问：“抽烟吗？”
李斯斯摇头婉拒。周玖姿便放下右手，又举起左手问：“那喝酒吗？”李斯斯再度摇头婉拒。
“自律啊，女明星，放心，除了我们厕所里没人，不用端着架子……”
李斯斯还是摇摇头。
周玖姿幽幽地抽口烟，轻声感叹：“其实我本来也是戒了的，戒了快一年了呢，但实在是有时候睡不着，有时候压力大，有时候就觉得日子清汤寡水的过不下去……”
她晃晃酒杯，再次向李斯斯推荐道：“真不喝？十二年陈酿的香槟，我姐的婚礼都没舍得用，也就土豪家做慈善尽着大家喝……真可惜，我跟楚墨没成，真的，要能跟他结婚，就冲能把我姐酸死当同妻我也愿意……话说黎亦泽以前也不喝酒，顶多喝点儿啤酒，还得是低糖低热量的，更不抽烟，除非拍戏需要，我还以为他是什么意志坚定心态强大的人，谁知道他一声不吭病得比我还重……”
“也许每个人都有点病吧，”她深深地叹一口气，望着天花板说，“所以有时候有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也不错，不然会把自己憋坏的……”
李斯斯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低头按眉心，想着如何简明地跟她阐述一下她跟黎亦泽之间清清白白。
她觉得她快喝醉了，不然不至于在厕所里头跟她交心。
她拿走周玖姿的酒杯，小心地搁在洗手台上，偏过头朝她说：“Sorry，今晚不能陪你喝，这几天很忙我不想脸肿，还有，我想请你听我说……”
李斯斯正斟酌措辞，周玖姿却是眼神分明地看着她，轻声细语地说：“放心，我知道你跟黎亦泽没什么的，你是个好人，有时候陪陪他而已，或是他陪陪你，你不欠我一个解释……不过你得罪人了？怎么那家酒店的监控会被狗仔曝光？”
李斯斯怔怔看周玖姿片刻，发觉这女人确实没在阴阳怪气之后，她不禁笑出声。
周玖姿问她：“你笑什么？”
“就想看我到底笑不笑得出来……”
她跟周玖姿算不上是朋友，但周玖姿信她，而韩聿文不信她，这真令她难受得想笑。她皱皱鼻尖，说：“我本来还以为你无论如何不会信我，然后我们要在这里上演一出狗血，譬如说你会抓着我头发质问我怎么可以跟黎亦泽上床之类……”
“像是我会做的事，不过是两年前的我，”周玖姿轻翻白眼，“反正这回我信你啦，跟黎亦泽上床你也落不到啥好处，要说为了爽，你都有韩聿文了……”
提及韩聿文时，她察觉李斯斯脸色变幻，忙把洗手台上的酒杯往她那头推了推，又探问：“怎么？韩聿文不信你？”
“他怎么想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公司发了一则声明，委婉地承认我跟黎亦泽因戏生情之类，然后六个月后我们会宣布分手。”
周玖姿斜靠着洗手台，淡定地抽烟：“我见得多啦，各式绯闻炒作……”
“但这不是为了炒作，”李斯斯看着她说，“这是因为陈楚蓝用黎亦泽威胁我，酒店的监控是她爆的，她知道很多，她甚至知道黎亦泽曾经在你家里轻生的事，当然也知道你跟黎亦泽那些过去，不必为人所知的过去，她威胁我必须承认和黎亦泽交往，不然她养的那些狗仔不会让我们安生的……”
周玖姿缓缓眨眼，突觉胸口有些岔气，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李斯斯轻拍她的背：“抱歉啊，这把火也烧到了你屁股底下，你跟黎亦泽的那些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公开吧？”
周玖姿哑着嗓子说：“那你确实应该答应楚蓝的条件……”
“你有没有听过妥协是一步步丧失底线的开始？再说我们这样总被人拿捏着把柄也不是长久之计……”
周玖姿面露愁容：“该投降就投降咯，保命要紧，又不丢人，不然还能怎么办？想必现在韩聿文也不会出手帮你？”
李斯斯微笑看着周玖姿：“我有一点疑惑，需要你的帮忙……”
哪怕四周空无一人，接下来的话她还是谨慎地凑近周玖姿耳边悄声说完。
周玖姿刚顺好了气，一下子又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她忿忿不平地瞪李斯斯道：“你这是要我死啊？！陈楚蓝要知道了能放过我？！”
“嘘！低声些……”李斯斯把香槟还给她，让她喝几口压惊，安抚她道，“放心，不会让你死的，你帮我一回，那我就欠你一个人情，早晚会还你的，让我想想……我下部戏的男主你来定好不好？”
“区区一部男主就想让我卖命？”
李斯斯偏过头看她，笑着说：“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的男主，怎么能叫做区区男主呢？”
“颁奖礼还有一个月，你现在开香槟是不是太早了？”
“好彩头总是要提前下注，不然等开了奖不就错失了良机？”
周玖姿抿唇不语会儿。她在洗手池里掐了烟，思索片刻，而后抬眸看向水池前的镜子，问：“无论如何，这是一步险棋，而我们从来不算是朋友，你就不担心我现在出去把你刚才那些话全告诉楚蓝？换她放过我跟黎亦泽？毕竟归根到底她要对付的人是你，我跟黎亦泽只是她对付你的武器罢了，武器是可以换的……”
镜中的李斯斯缓缓离去，又朝她浅浅微笑：“是啊，你跟黎亦泽是她射向我的子弹，你既然明白自己是她的武器怎么还妄想她会放过你们？你什么时候见过一把枪有话语权？还不如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咯？”
周玖姿皱着鼻尖憋出一抹苦笑。这话有理，她无法反驳。
第98章
“祖宗！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李斯斯撑开眼皮, 自化妆镜内看见陈嘉德正朝她瞪眼。她挪了挪僵硬的背，眨眨眼，想起刚做了一场美梦，酒会上人人都恭贺她票房大卖必定拿奖。
化妆师示意她抬高下巴, 她又发觉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在参加一场酒会, 此刻不过是中途补妆而已。
她倦怠地问陈嘉德：“能联络韩聿文吗？昨天晚上偶遇他了，一夜没睡好……”
“别说韩总了, 我现在连他助理都联系不上，”陈嘉德说话时大力拍拍她肩, “别睡了啊，白天睡觉要脸肿的。”
“嗯。”李斯斯声音淡淡应了声。
补好妆，陈嘉德又叫住她, 低声安抚道：“放心, 祖宗, 现在形势可控，韩总那头很安静, 看来不会出来闹的，你跟阿泽公开虽说粉丝们不大乐意，但你俩也不靠粉丝吃饭, 我也跟阿泽聊过了，以前那些事确实得藏好了，万一藏不住时候一到你跟他分手也就自此割席了, 你现在可是全村的希望！叔叔多少年没摸过金像奖了，咱们现在就全力冲奖！”
“知道了。”
照陈嘉德的安排，李斯斯跟黎亦泽公开恋情之后反倒是要避讳着跟他合作。他们的官宣太热闹，以至于陈嘉德不得不花钱撤榜降热度, 也跟媒体打了招呼不再回应恋情相关话题，只等着六个月后因工作太忙而和平分手。
外头是放映会后的酒会，来了很多影评人。李斯斯提一口气，四处应酬，一下像是进入了环形时空，迎面而来的总归是差不多的微笑和差不多的对白。
“亲爱的，你气色真好！”
“你也是你也是！”
“新片演得真好！”
“过奖过奖！”
……
大家转来转去互相问好。颁奖季既要阅片又要社交，即便有认错人，彼此也都举杯一笑而过。虚假的礼仪总好过直白的冒犯。
作为今年的热门提名人选，组委会主席特意跟李斯斯提及了本年度评审名单的变动。她目光含笑听着，直至听闻一位故人的名字面色又有了波澜，不禁诧异问：“韩聿文怎么混进来了？！……不是……我是说那位韩先生怎么会有兴致参与评选？”
满头银发的主席女士笑道：“他有投资制片公司的，说起来斯斯你也有参演过他公司的作品？”
“好几年前了，是我经纪人撮合的合作……”
“韩先生之前也有来过放映会，他虽是新人，但在评审圈里倒蛮有影响力的，我们这些老人家也愿意多听听年轻人的看法……”
李斯斯苦笑着点点头。她无法想象韩聿文那贫瘠的特效片口味能对她的文艺片有什么看法。她就生怕他要阴他奖。他虽说不是爱钻营名利场的人，但若有心要当搅屎棍，总归能找着些臭味相投的人搅浑这不大不小的评审圈。
她还不及同主席女士多聊几句，很快又有人来问候：“亲爱的，你气色真好！”
“你也是你也是！”
“新片演得真好！”
“过奖过奖！”
……
她无心多周旋，得空便往吧台去，心烦意乱地要了一杯酒，再拨韩聿文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身旁，同来参加活动的周玖姿朝她举杯：“啊？你今天肯喝酒啦……”
李斯斯咽下一口鸡尾酒，辛辣的苦味几乎令她无法管理表情。她揉着颧骨，面色难看地自嘲：“我不该喝的，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要避免被人看见这种鬼样子，毕竟粉丝们都信我永远散发着玫瑰芳香，而不是隔夜酒精的酸臭味。”
“放心，我是友军……”周玖姿面不改色喝一口加冰的烈酒，低声同李斯斯交换情报，“你上回叫我查的事儿已经叫人去做啦，她妈妈现在常居法国，她妈的现任也在那儿，是个名厨，开着好几家星级餐厅呢，不过我看楚蓝不爱提她这继父，她看不上厨子吧……”
李斯斯朝她敬酒：“多谢。”
周玖姿又笑盈盈地说：“我说……等事成了之后，我是个好人，这话你一定要亲口告诉黎亦泽。”
李斯斯轻轻耸肩：“六个月之后，你亲自跟他讲咯。”
有一会儿，两人靠着吧台没说话，只是小口喝酒，直至李斯斯若有所思地问她：“你对黎亦泽……很后悔吗？”
“后悔啊，后悔死了……如果有他在，起码我手头能多几部过损的片子……”周玖姿饮尽杯中残酒，幽幽地开口。
她又自嘲地轻笑了声，扭头朝李斯斯：“别光说我了，听说了么？周末你爸去韩聿文那儿开了场闭门会议，怕是不出两天就会有消息流出，且不是好消息，不然兴师动众地去请他喝下午茶不成？”
“你是说……”
周玖姿的目光瞥过四周，而后落在李斯斯面上，压低声音说：“照韩聿文最近的表现，他要被董事会开了我也不奇怪，陈启霈当然想扶他儿子上位，看看这事儿闹的，你对韩聿文……后悔吗？”
李斯斯沉默不语。在她跟黎亦泽在酒店的监控公开之后，在陈楚蓝用黎亦泽威胁她之后，她只想要安稳地度过颁奖季，以及，要黎亦泽从这场危机全身而退。
至于需付出什么代价？她没去细想。起码她从未想过韩聿文会输掉公司，正如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不到最佳女主角。
……
日暮时分，上山的路没什么人。车子一路畅通，开进韩聿文家的那条弯道时，李斯斯远远地看见大门开着，便放慢了速度，安静地在门廊下的车道上停车。
最先迎接她的永远是她忠诚的小狗。狗宝从远处的草地上奔跑而来。她抱着小狗进屋。屋内光线暗下来，亮着几盏壁灯，但没见人。
料想韩聿文没在家，但她一转身又瞥见落地窗前的高脚桌上搁着冰桶和一瓶半空的威士忌，以及……两只酒杯。
她走近，看见其中一只酒杯的杯口印着显眼的红唇印。
与人共饮的威士忌、红唇印，还有小狗毛发间陌生的樱桃香水味……
李斯斯凝神看着这一切，直至小狗挣脱她的手臂跑向书房。她回过神，偏头看见老李正站在那儿给一套沙发罩上防尘布。
她再看向四周，见地上堆了几只大号打包箱，不免问老李：“怎么？这房子韩聿文要卖了？”
“说要重新装修……”
老李对李斯斯并不见外，自书房内快步出来，看见李斯斯目光落在那只沾染了唇印的酒杯上，忙上前端走酒杯，恰到好处地招待她道：“我昨天请设计师过来，少爷陪人家喝了一杯，聊了会儿，是我忙忘了收拾，斯斯小姐，您是喝咖啡还是茶？”
“韩聿文不在的话就不打扰了，他总不接我电话，所以没打招呼就冒昧来了，您请忙吧，对了，方便的话，我陪小狗散会儿步，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您请便。”老李取过牵引绳递给李斯斯。
小狗听说要去散步，早已咬着玩具奔跑出门。一人一狗到了草地上要玩接球游戏，狗宝莫名从嘴里丢下一只……蓝色小盒子。
李斯斯纳闷问狗：“这什么？你的球呢？”
小狗摇着尾巴不语。李斯斯默不作声看了会儿四周满是牙印的小盒子，很明显，是个戒指盒。她轻声问小狗：“韩聿文最近总跟你玩这个？”
小狗还是不说话。而后，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打开那戒指盒。
里头是一对对戒，一只大些，一只小些，都是简约的单钻造型，完全像是韩聿文会为自己挑选的那种款式。天边已是日落时分，晚霞翻涌，映照着玫瑰金色的指环。她看见戒指内壁隐秘地刻着他们的名字。
李斯斯沉默片刻，然后阖上盒子，似是自言自语：“当然，这本来就是要送给我的。”
她又转头对小狗说：“对不起，今天先不散步了。”
……
包间内装饰庸俗，墙壁上随处可见性感暴露的女郎画报，鲜红色的沙发上靠背如丰满的臀部，酒柜的桌腿是露骨的钢管舞造型。
陈楚墨从果盘里拎起一颗樱桃，轻佻地咬在唇间，戏谑地环顾四周，问赵铭：“这什么意思？今晚给韩聿文选妃？”
“阳阳哥说给韩哥办个单身派对……”
“他那个衰样，是得冲冲喜，酒钱记我账上。”
陈楚墨衔着樱桃梗往外走时，赵铭又追着问：“我的哥你去哪儿啊？阳阳哥想让你们三杯泯恩仇来着……”
“我他妈还能去哪儿，GAY吧呗……”
又到不太熟悉的酒吧，直通后门的走廊上，李斯斯气息还有些喘。酒吧刚到营业时刻，她透过缭绕的烟雾找寻韩聿文的踪迹。老李透漏说他这几天都在这儿，时常夜半时分喝得烂醉由酒保送回家。
她本来不想来的，但既然听闻韩聿文会失去公司，而他们之间又有些误会，还有他那未能言明的求婚，以及……他是新进的评委会成员，那就算她心软吧，有些事还是说开了的好……
仇家路窄，她倒是先看见了陈楚墨。他穿着绸质花衬衫，头发光滑地紧贴着头皮，走路时胯骨迈得很开。
陈楚墨也看见她，立时垮着脸吐掉嘴里的樱桃，踩烂，又冲身旁的赵铭骂道：“你这儿还真是什么烂货都接待！”
李斯斯不认得赵铭，只见这人双手合十朝她打招呼，又为难地劝陈楚墨：“哥，嘴下留情！嘴下留情！”
“留你妈情！今晚我包场，当婊子立牌坊的都给我滚！”
字字句句，李斯斯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冷漠地笑笑，径直向前，路过陈楚墨时朝他漫不经心道：“我难得来一趟，何必这么破费，有这些钱还不如捐给肛肠科，也算是造福自己……”
陈楚墨怒目而视：“你他妈什么意思？”
李斯斯没打算跟他吵架，见陈楚墨气急的模样，也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就字面意思，听不懂再捐点钱治治脑子……另外，祝你的肛肠和你的自尊一样敏感，这是好事呢……”
陈楚墨黑着脸叫保安赶人，赵铭忙一把抱住他，朝李斯斯说：“斯斯姐，我韩哥在楼上呢，你要能把他接回去就好了……”
提及韩聿文，陈楚墨心情倒是光速好转，不怀好意地扯着唇角笑了声：“也对，韩聿文刚跟一群女人开了楼上的包间，你敲敲门就可以加入……别忘了替我给他说声谢谢，他办公室的视野真的很好……”
李斯斯算是明白了他那好心情的来源。她没再看他，只一言不发地往前去。陈楚墨是个草包，但要是韩聿文把公司输给这种草包，那就令她……更心软了。
楼梯前站着一个保镖。李斯斯径直朝人报上名号：“姓李，找韩聿文。”
保镖拿起对讲机通报了声，然后侧身让她上楼。穿过楼梯平台，又是一道走廊，走廊两侧依旧是一间间包厢，见不得光似的，处处都很暗。
保镖领她到一扇挂着鹿角的门前，刷卡开门，之后便安静地回去看场子。李斯斯步入一间会客厅。她环顾四周。这儿比楼下的包间宽敞许多，窗前摆着移动吧台和一套沙发。
她可以看见韩聿文了无生气地躺在一张长沙发上，眼眸闭着，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
要不是他提起手腕抽了一口烟，她会以为他刚被人暗杀在这间房里。
他身旁有个姑娘，穿着超短辣妹裙，屈膝半跪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细心地用一块毛巾擦拭他额头。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她又伸手解开他的衬衣纽扣。
另有位美女自衣帽间之类的地方取了件崭新挺括的衬衣来。韩聿文睁开眼，稍偏过头，便有纤纤玉手取过他唇间的烟。他费神亲自起身，解开身上那件沾满酒渍的脏衬衣的最后两颗扣子，换上件新衬衣。
女孩们要上前为他系扣子，李斯斯出声打断道：“我有事要跟他聊，麻烦给点私人空间。”
姑娘们回过头，好奇地打量李斯斯，再回头看看韩聿文。韩聿文点着烟，又略略点头。姑娘们这才安静地退出房间。
李斯斯静静看他，冷声吐槽：“不方便见人可以别叫我进来，我真是生怕打扰了你的淫趴。”
韩聿文懒散系上袖扣。他面色欠佳，完全是连日宿醉的模样。他没陈楚墨那么好动气，只看看李斯斯，而后吐一口烟，朝她打招呼：“嗨，别人的女朋友。”
第99章
房间内灯光很暗。鼻息间又是浓烈的烟草味, 李斯斯可以看见韩聿文指间微闪的烟火。
他叫她“别人的女朋友”。李斯斯没计较，好声好气地朝他说话：“我想我经纪人已经跟你解释过我跟黎亦泽的前因后果，我没绿你，你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喝死在这里……”
韩聿文往烈酒杯内加冰块：“是我的错, 我原先不知道你这么清高, 你跟别人过夜只是为了吃夜宵。”
李斯斯依旧没跟他计较。处处是呛人的烟气。她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 便走近些说：“我没有出轨，也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硬要说的话，我们都有做错的地方, 我听说你输掉了公司……”
韩聿文无所谓地笑了声：“对，我输掉公司，此刻对你来说一定一文不值。”
李斯斯不同他置气, 缓缓呼吸：“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没得选, 跟你说了事不由人, 你明明还答应我要戒烟的……”
韩聿文深深地吸一口烟，吸入肺内：“对, 事不由人。”
李斯斯光火地看着他抽烟，反问：“难道你的困境是我造成的吗？”
“对，是你。”
“好好好, 我是光我是电我是你唯一的神话，没我你简直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找两个女人给你换衣服！没我你是会死啊？！”
韩聿文伸腿支着面前的矮桌，被威士忌灼过的嗓音低哑。他抬眸, 眼神定定看着她：“对，没你会死。”
李斯斯那股要发作的气势一下偃旗息鼓。她有些愣神，又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他一直都蛮吊的, 所以她根本不会应对无理取闹还又有些……脆弱的韩聿文。
沉默片刻，她走近他，拿走他的烟，掐灭，轻声说：“只有六个月，我跟黎亦泽的合约只有六个月，你只要等六个月就行……”
“够了，我一直在等你，除了等你没别的事好做，只等到你跟别人公开恋情的声明。”韩聿文不甘地打断她。
他站起身看她，压着嗓子说：“昨天我去找过你，对，我们都有错，所以我想纠正我的错误，我本来可以纠正，但是我只听见你把我当做一条狗，李斯斯，你只把我当一条狗，你他妈就只把我当一条狗！”
李斯斯却像是没察觉他愤怒的情绪，只顾警觉地看他，脱口而问：“什么叫你本来可以纠正你的错误？难道你可以让陈楚蓝闭嘴？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该告诉我！”
“你有种，李斯斯，你把我当一条狗，你甚至都不会说一句道歉。”
“韩聿文，请问所有你为我做过的事难道我没有为你做过吗？我没有为你卑微过吗？以前你扔一根骨头我拍着戏都要连夜回来看你！就你会在这里扮颓废演委屈？！听好，我在问你是不是可以让陈楚蓝闭嘴？！不是说爱我吗？告诉我啊……”
“那这爱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不然我们怎么会轮流做狗？”
他不想多说，过往的数年自脑海内飞驰而过，已说不清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坏掉。他迈开步伐要离开。李斯斯低头看他留下的那杯酒，玻璃杯内的冰块折射出迷离的光。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伸手抓住与她擦肩而过的手腕。
她转身，抬眸看他，伸手抚过他瘦削的侧脸，音调轻柔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跟别人吃夜宵，我不应该口不择言讲令你受伤的话，请你相信我，我爱你，以前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爱你，我几乎放弃过自尊一样爱你，我甚至爱你敷衍我的样子，我那么爱你，我想要成为你，我几乎要成功了不是吗？好奇怪，现在你有点不像你了，你现在好难看，浑身上下都是酒精、烟草、呕吐还有绝望的气味，简直比遗弃的狗还可怜，但我依然爱你，我终于也相信你是真的爱我，相信我好吗？我只爱你……”
她轻轻踮脚，秀气的鼻翼蹭过他的，声音如海妖的歌声般蛊惑：“别再喝了，你喝太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给你煲汤好不好？”
“李斯斯，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女演员。”韩聿文打断她的深情。他看着她，像看一场戏。
“你根本不会煲汤，”他说，“怎么？因为我又可以成为对你有用的人，所以我们又可以相爱了？我不再是你六个月之后的末位选项了吗？”
李斯斯恼怒地收起演技，烦躁地说：“韩聿文，我真受不了你自怜自艾的样子，这不合你的人设。你看不出来吗？我快被陈楚蓝折磨疯了！而你甚至不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是，我没有优先考虑你，因为我知道你会很好的，你有钱，不是吗？钱会照顾好你的，钱一直可以照顾好你，所以能不能就搭你的飞机开你的游艇去斐济大溪地或是加勒比海岸随便什么地方度个假？嗯？六个月很快的……”
韩聿文偏过头，自嘲地笑了声：“很久以前你就说过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剧情，只剩床戏，李斯斯，这就是我对你的意义……”
“所以，就这样吧，早就该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他抽手离开，要开门时，李斯斯又自他身后一把阖上门。她晃了晃手中的蓝色戒指盒问他：“那这个呢？这对你有什么意义？”
他看见戒指盒，眼底有异样的潮红，接着又渐渐消散，最后只是无动于衷地说：“扔了吧，那是个错误。”
李斯斯死死盯着他：“你自己扔。”
她把戒指盒丢给他，韩聿文没接。盒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人在意。
门又被打开，外头的喧闹与光传进来，然后隐去。房间内只剩他。韩聿文低头看着脚边的戒指盒。这对戒指他买了有几个月了，但又始终开不了口。时间、地点和他爱的人总有一样不对劲。
他扶着墙低声咳嗽，又因为潮热，喘息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终于平息了气息，他取一根烟，双眼如死水般盯着那只戒指盒，甚至没留意指间打火机一直燃着，直至手指灼痛，他关掉火。
他不能像他妈的罗纳威犬一样忠诚，他只是个疑神疑鬼的野狗，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知道答案。期限是永远的要约，如果他问她的话，那么答案会是什么？
下定了决心，他弯腰捡起戒指，然后开门出去。他可以接受所有答案，谎言也行。
外面是电音刺耳的派对。赵铭拿着瓶香槟朝一群男女说话：“行了行了，别太骚了，你们哥不喜欢骚的……”
韩聿文站在楼梯平台处朝下看了眼。赵铭早凑近他身边，像是揣摩了他的心思，贴心道：“哥，刚才我斯斯姐从这儿下去的，也许还没走，巧了，泰懿也在，聊了会儿……”
赵铭话音未落，韩聿文已迈步下楼。今天酒吧人多，他站定，向侧厅望过去。
李斯斯在那儿。他只看见她。他想他发烧了，头很疼，心脏剧烈跳动，口腔内又如灌了水泥般干涩灼痛。尽力忍受着痛楚，他穿过人群走向她。
头顶摇动的灯光和一张张同他打招呼的陌生面孔更令他头痛欲裂，李斯斯像一道触不可及的影子悬于他眼前。他几乎追不上她的步伐。
终于穿过烟雾与酒精的屏障，他跟着她出门至后巷。路过几名神志不清的酒徒，他看见李斯斯站在一辆商务车前。他出声叫她的名字。
李斯斯脚步略顿了顿，而后依旧面无表情地向前，直至身后的韩聿文越来越近。他问她：“你聋吗？”
她扭头，警惕地看过四周，见无人偷拍才恼怒地压低声音冲他说：“究竟要做什么？如你所说，我们分手了，请各自安好。”
韩聿文能没回话，冷冽的空气令他肺部刺痛，他伸手撑着墙壁咳嗽，之后又是良久的喘息。他偏过头看她：“跟你说了我不好，李斯斯，你看，我没你真的会死。”
双臂戒备地环于胸前，她朝他说：“吃点药抢救一下。”
哪怕路灯昏暗，她还是能看清他眼尾的潮红和手里的那只戒指盒。她知道他要问什么，没等他开口便给出了答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打断她，“所有的答案里，我最不想听对不起。”
“韩聿文，我拜托你回去吃点药好不好？不然我还能说什么？时间地点全都不对。”
“你说好……”他垂眸，“如果我问你，你就说好……”
她长叹一口气：“对不起。”偏偏他不爱听对不起，而她又没别的话好说。
韩聿文自嘲地笑：“是我高估自己，你甚至不会费力骗我。”他侧头看几步远外的商务车，突然发问：“谁在等你？”
他要上前开门。李斯斯烦透了他这副要捉奸的样子，冷冷出声：“你真想知道？”
周身的空气冷寂而又安静，他沉默片刻，还是缓缓收手。
他抬脚往回走，最后看了眼她，无所谓地说：“李斯斯，你说得对，我有钱，谁他妈的要爱情。”
第100章
李斯斯听着韩聿文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面前的车窗缓缓落下。
陈嘉德露出半颗头。他自然是扒着门听完了外头的动静，此刻长叹一口气，面露忧愁：“你说你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嘛，好不容易跟韩总见上一面, 又吵成这样……韩总还病着呢！我听他这咳嗽咳得别是伤到肺了……”
李斯斯面无表情地开门上车：“我给老李打了电话来接人, 当然, 他要愿意喝死是他自己的事。”
陈嘉德侧身让座，又睨她一眼：“哎呦, 祖宗，怎么讲话跟个渣男似的？”
“那也宁可我渣别人也不能别人渣我。”
陈嘉德眨眨眼, 搓着手问：“那主公，现在怎么办？韩总在评审会那儿的票，我们还能拿到吗？韩总倒还是挺有影响力的, 可别把他惹急了, 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四处树敌你！”
“他现在被公司开了，成天没事做可不就会阴我的奖……”李斯斯越想越气, 烦躁地撩头发，几乎咬着牙说，“所以到底要怎么做才行？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但是为什么事事都不顺心？连韩聿文都要反我？”
陈嘉德见她发脾气，也不忍再多说，只忙着安抚道：“别急别急, 现在且看下周的前哨奖，要能拿下影评人协会那金像奖咱们稳拿的！我看韩总未必不会投你，他可不就是为了你才折腾进评审会的！”
李斯斯冷冷地说：“现在可未必了，我不能指着他靠良心把票投给我, 我需要备用计划。”
陈嘉德担心她气急了又鲁莽行事，委婉地规劝：“祖宗要不就消停下来吧？韩总不是好摆弄的人，依叔叔看，他对你多少也算是真爱了，可别把好好的队友作成反派了……”
李斯斯沉着脸看窗外的夜。她从前无法想象韩聿文那样的人会落败于人，但现在可以了。即便如此，他可以失败，她可不行。她走了这么远，岂能输在黎明之前？
她不忿地说：“韩聿文从来不是我的盟友，以前他忌惮我的身世不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现在他宁愿看着陈楚蓝欺负我也不愿跟陈家撕破脸，我想要我的奖杯，我就要得到我的奖杯，哪怕是我自己搞砸了，我可以原谅我自己，但要因为他我失去我该得的，可就真叫我生不如死了，那我必然也要他跟我一样生不如死。”
……
周末午后，李斯斯去周明之的工作室为影评人协会的颁奖礼试装。陈嘉德操心她的精神状态，特特求了沈梦这位前辈来陪着。
沈梦今年无作品入围颁奖季，心态自然是淡然得很，一早定好了颁奖嘉宾的礼服。李斯斯倒是迟迟拿不定主意。她看中件高定礼服，又生怕盛装出席却落个空手而归，白白地遭人笑话。
沈梦闲适地靠着沙发为李斯斯疏导心理：“想穿哪件就穿哪件呗，你要穿的话什么牌子借不到？我的建议是腰别太紧，鞋跟别太高，我依稀记得上台的路有点滑，那一刻的心情呢，又是有点过度激动，那几天还得节食，总之别摔了就好……”
李斯斯深吸一口气，示意周明之腰部需要调整，又侧头问沈梦：“那一刻你知道会是你吗？”
“我不知道啊，”沈梦小酌香槟，又提醒道，“哦对了，万一呢，我是说退一万步来讲，万一不是你，一定要忍住别翻白眼，我有一年没忍住，到现在都被人嚼舌根呢。”
“我妈说她当时还挺平静，她知道一定是她，那一年她拿了所有的前哨奖。”
“老艺术家的从容啊……”沈梦感叹，“话说你不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今年可都横扫颁奖季了，没道理最后不是你……”
“我担心一些场外因素，况且金像奖不是没有爆冷过……”李斯斯心累地说。
“嗯，美的美的……日子又不是不过了，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后年，李斯斯，我一点都不怀疑今后起码有几年是你的时代了……”沈梦起身，绕着圈打量她，说些安抚的话。
李斯斯对镜自赏，终于还是穿了件高级定制去颁奖礼。颜色是她最近很少上身的玫粉色，搭配细钻项链，更显柔和典雅，很是与她那不得不藏起来的野心相衬。毕竟李音兰成天告诫她哪怕心内日思夜想的全都是那座金像奖杯，但面上总还要做足了谦虚的样子。接受采访时，她也都虚情假意地恭祝了所有的竞争对手。
穿过采访区，她正对着展台处的奖杯们流口水，李音兰端庄地行过人群走向她。李女士递给她一张折起的纸条，说：“给，获奖感言，如果上台的话，照着念，不准添油加醋。”
李斯斯瞄了眼纸上的字，一看便是照李音兰的指示写得四平八稳的感谢致辞。她轻嗅纸张之间五月玫瑰的香气，作势感叹：“啊，这不是我的品牌新出的香水么？一推出就卖爆的那款，果然是……赢的味道……”
“怎么嘚瑟兮兮的？”李音兰瞥她一眼，“低调些，我就送到这，不去内场了。”
李斯斯轻皱鼻尖以示不满，又故作轻松道：“好吧，不来也好，我还真怕你抢了我的风头。”
“嗯，你的舞台你自己秀吧，我跟你爸看转播。”
李斯斯挤出一丝笑意朝李音兰告别。进入内场，主办方心善地安排她与剧组的同事以及沈梦、马泰懿坐一桌。陈嘉德本想着都是熟人，起码令她连日悬着的心松弛些。其实她倒还好，入座时还抽空看了眼股市夜盘交易，又知会她的操盘手买入，买入，不停地买入。
马泰懿一直在国外录新专辑，这回回来参加颁奖礼中场表演。这阵子他跟李斯斯联络少，八卦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以至于一见李斯斯便急吼吼地问：“姐，你跟我爸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马泰懿叫“爸”的时候，他指的是韩聿文。马泰懿完全知晓她跟黎亦泽是怎么回事，毕竟有那么几次她组夜宵局也叫上了马泰懿和其他朋友。她没叫过韩聿文纯粹是因为他这人不爱吃夜宵。
李斯斯忍着白眼，又示意他安静，这儿毕竟不是姐妹茶话会。她好久没见泰懿，打量他两眼问候道：“怎么最近好像瘦了……还矮了？”
听闻这句，泰懿恨不能扑到她肩头哭。沈梦掩唇，凑近她耳边说：“你是忙得没时间吃瓜，他最近跟他队友因为增高鞋垫的事闹翻了，说是他队友窃取了他鞋垫的情报，然后出席活动故意垫得比他高，现在两边粉丝撕得腥风血雨的……”
李斯斯皱眉听完，满脸问号：“就这样？至于吗？”
马泰懿不满地瞥她：“姐，那鞋垫子可是我的核心科技！不然我哪里凭空长出来几公分？本来按官方设定我178他175！我今天跳舞没垫高，那其他人也不能垫，不然人设就乱了！”
李斯斯识趣点头，又伸手抱抱马泰懿：“没事的没事的，等新专出来我一定多发宣传多买，我们一定不输人！”
沈梦小口酌香槟，幽幽地感叹：“长姐如母啊！”
颁奖礼还是老生常谈的流程，演艺家们齐聚一堂，主持人妙语连珠，中场表演热辣火爆。最佳女主角的颁发临近典礼尾声，李斯斯整晚都静候佳音。
前两天陈嘉德为了她的广告商们出具了一份报告，数据基本没掺水。过去一年她的人气与国民偏好度无疑是一骑绝尘，新片口碑与票房更是一路冲高，与此同时，陈嘉德也没监测出有异常活跃的黑子搅事。
天时地利人和，自然，奖杯是她的。
她照李音兰的教导，以谦虚、勤奋的新人口吻简短地致谢了差不多该致谢的人，然后忍着内心的狂喜端庄地坐等典礼完结便直奔庆祝派对。
浅浅喝了几杯香槟，她找了个僻静的包间，看了眼手机上韩聿文的未接电话，按下回拨。那头很快接通。她一人分饰两角，稍稍变声，以她助理的身份说：“请问是韩总吗？我们李总请韩总说话。”
韩聿文礼貌道：“请说。”
李斯斯故作延迟几秒钟，然后平平淡淡地说：“找我有事？”
他等这通电话等了一整晚，不多废话，直白道：“有私募基金一直买入我公司的股份，我做了调查，我想出资人是你。”
“所以呢？”
“我希望你收手，我希望收购你手里的股份，当然，溢价收购。还有，恭喜拿奖。”
“金像颁奖礼后等我报价。”
“你买了多少？”
“足够进董事会。”
“哪儿的钱？”
李斯斯对着天花板翻白眼：“看来你不知道我的品牌有多赚钱，况且我的股份可以抵押、再抵押，总之，钱有的是。”
他轻声叹气：“颁奖礼要一周后，我等不了那么久，不急的话，我不会给你打电话。”
“你先别急，等我拿到奖，一切都好说。韩聿文，你应该祈祷我能够顺利拿奖，不然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得不到的奖我统统怪到你头上！”
他再次叹气：“李斯斯，你太冒险了，你总是不合时宜地冲动，然后又不合时宜地心软，接着再不合时宜地倔强，所以才会被陈楚蓝用监控威胁至此。你现在想用你手里的股票威胁我？”
“你教我做事？”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冲动买入管理层混乱的公司股票，风险太大，如果公司核心业务被抽离架空，你手里的股票会一文不值，不知道到时候你拿什么还银行的钱？”
“Sorry？听起来更像是你要操心的事？”
“你只会威胁我，对别人倒是很心软，为什么？因为我爱你吗？”
良久，李斯斯不说话。有好几次她咬着牙想同他妥协，但最终没有。她无法提前放弃自己的筹码。
韩聿文独坐于书房内，抬眸看窗外的夜。沉默片刻，他失望地笑了声，终于又开口：“为什么我爱你这件事却成为了我的软肋？”
“这样的话，李斯斯，你对我已经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