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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黑白抉择 “我只知六……


    柳扶微被殿下这句“都可以承受”惊得毛骨悚然。


    换而言之不就是:起死回生的灵药隔这儿了, 大可任我鱼肉。


    滚烫的字词冰冷如刀俎,抵在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羞耻的热度沿着脊梁骨往上, 她语无伦次:“不是, 脉望还不、治这个……”


    可他充耳不闻。


    吱呀一声,床榻下陷,右肩被他从后拢往前覆盖住, 他五指强行挤进她的指缝,紧紧叩合。


    柳扶微脑袋蒙的一下,脚趾蜷起, “咝——会疼!”


    与此同时脑海里瞬间蹿过一堆杂七杂八的野史艳本, 尤其是那本《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缘》, 里头一些三日三夜凄凄惨惨戚戚的情境, 她疼得舌头都捋不直了:“不行不行不行……我要是疼死了,殿下你就要成鳏夫了……”


    少女叠叠的哭声撞入他耳,他胸口在隐忍中剧烈起伏, 颤得竟然比她还厉害:“……闭嘴。”


    “别、别以为脉望救得回来,就算救回来那也不是我了……”她想着, 到时飞花不夺她的舍才怪,“然后我很可能真的、再也理不了殿下了……”


    叽里呱啦说了一连串, 实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记得身子一轻,感受到他慢慢松开了手。


    “还没进去……都能哭成这样?”沉沉的声音在耳后。


    她怔怔的坐起, 摘下儒湿的红绸带,转头,脉望的光辉笼在他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半开的衣襟被薄汗打湿, 胸前俱是青黑色的咒文,白与黑的强烈对比,刺目且触目惊心。


    “对你而言,我已经这么可怕了么?”


    仅仅初探,甚至都没有使劲,看她肩膀抖如糖筛时就停下来了。


    想过她会挣扎、会抗拒,只要她说一个“死”字,他还是没有办法强迫她。


    他如站在千尺绝壁旁,眼睁睁自己所有筹谋告罄。


    “不是要进我的心么?”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胸前:“我如你所愿。”


    柳扶微看懂了他这破罐子破摔背后,其实是在吓退她,盼她放弃。


    这一刹的心像碎了七八瓣,比之刚才的幻疼更痛。


    她也无措,更知此刻再多解释都是治标不治本。


    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狠下心,进入司照的心,在无边漆黑中睁开了眼。


    沉溺的窒息感兜头而来,寒意丝丝缕缕刺骨,她以为又将迎来无尽沉坠,很快踩在了实处。


    柳扶微低下头,双脚像踩进了泥泞的沼泥,背脊微凉,回头看,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树上裹着寒冰,满目疮痍,凋零得像一只被天地遗弃的巨兽。


    她望向像被挖了心肝的树干,意识到自己早就见过它了。


    原来那一次……不是梦么?


    她下意识想要抚摸眼前这棵灵树,一上手,脉望就跟嫌弃万分似的一激灵,瞬间光芒大作,她方始看清,那树洞涌出流脓般的黑液,如同腐烂的尸体流出来的血。


    殿下的心……竟被侵蚀至此。


    黏液喷涌而出,指尖触及的一刹,整个灵魂仿似被灌入铅水一般难受。她下意识倒退,一不留神踩了个空,就要仰面栽出去——下一刻腰腹一紧,她低头看着那根熟悉的蔓藤,稍稍松了口气:“还得是情根君你靠谱。”


    情根君温柔地挠了挠她,但这次它好似虚弱了,愣出吃奶地劲只能挂住她,无力将她彻底拉上去。


    从灵树涌下的黑液如流瀑,飞溅到身上的痛意显著。


    这便是进入魔心域最大的危险了——煞气凌厉到某种程度,现实中的躯体也会和神魂受到等同伤害。


    情根君像能感知她的痛意,带她不时左右挪动闪躲,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挂在狭崖边的秋千,再甩下去就得甩回现世里了。


    于是她凝神,左手幻化出弹弓,右手将脉望分离成十颗八颗弹丸状,朝四下射出。霎时,脉望擦过混浊的天幕,噼里啪啦地绽出花火——看似缭乱的暗色烟花,凝固成一束束纤长的柳条,彻底照亮了这一片深域。


    冰山已裂成千千万,飘荡在煞气萦绕的心海中,涌向看不到尽头的天与地。


    那些属于殿下记忆的琉璃球,支离破碎地漂浮在其中,在脉望的掩映下,如同缀满彩虹的胡须,诡异又迷人,让人多看一眼就恨不得沦陷。


    这便是,被倾覆的心么?


    她的瞳仁颤动。


    尽管,她能看到每一个碎片上的色彩,却因它们四散而看不到本貌了。


    如果连殿下的心都读不懂,谈何为他驱除心魔呢?


    支离破碎的记忆她也许无法拼凑,但脉望之主若想窥视一个人的记忆,还有一个办法。


    她抚着还在努力帮她避祸的情根君:“可以停下来么?我想上去。”


    它乖巧地停摆。


    她咬了咬牙,攀着情根君,逆着煞流回到树干边,蹲下身,探入一条灵树根茎上。


    瞬间,一股血气沿着肌理渗入骨头缝中,烫得现实的身躯也在不停哆嗦。


    她竭尽全力将识海保留在这儿,终于如愿感受到散落在周围的记忆——


    都是之前不曾看过的。


    甚至是近来发生的事。


    她听到风轻在对司照说:“你未过门的太孙妃,柳扶微,本是我的道侣,妖灵飞花。我的道侣,可还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正是她最惧怕的一幕。


    命格树都在发烫,像司照崩坏的心。


    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他说:“微微就是微微,她不是任何人。”


    被伥鬼围攻的司照抬腕抹去嘴边的血,直身面向风轻:“妖灵也好,道侣也罢……我只知六道轮回,众生芸芸,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柳扶微。”


    柳扶微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握住。


    风轻默了片刻:“是么。可惜无论她是谁,无论哪一世,她的情根都不是为你而生,左殊同对她而言才是最无法割舍之人。”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左殊同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是堕神的转世之躯,又何至于拼命地将她推开。”


    后一句话于她犹如惊雷,她瞬间会了风轻话中的意思。


    左钰……当真是风轻的转世?


    司照道:“那又如何?”


    “你看,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意,如若是真,赌局早该结束。是你自己占有欲作祟,你为了一己私欲,抛却了你身为救世主本该坚守的仁心。司图南,你既已自毁,也必将毁她。所以……”风轻道:“你的仁心,还有微微,我收回了。”


    这仅是乱象中第一个记忆碎片。


    第二幕,她看到司照站在鉴心台之上,望着偌大的左殊同画像,一念菩提珠尽碎。而后他在马车内为她涂抹伤药,看着她胸口的契纹,自嘲道:“也许……赌输,本就是我的宿命。”


    柳扶微难以置信。


    早在这时他就知他已然输局。


    即使如此还要和她大婚么?


    她所不知的殿下的另一面,彻底铺陈开——


    包括他一次次过度守护,一次次夜半三更为她输送功德。


    卫岭都忍不住劝阻:“殿下这样会否保护得太过?经文可以让柳小姐自己来抄嘛,全由殿下代劳,一旦养成习惯……”


    司照沉声:“等她习惯了,就会更离不开我……唯有如此,她的心,才有可能离我更近。”


    那段时日她根本抑制不住对殿下的依赖,也是因为……殿下存心而为?


    画面倏地一转,是他被夺情根之际,在湖底深处,原来司照一度握住了她夺脉望的手。


    柳扶微一直以为当时她能够夺成情根,是她出其不意,想不到殿下已然察觉到她的意图!可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甚至主动回吻她。


    他竟是……故意凭她夺走自己的心!


    回忆如卷轴纷沓而至,再往前,甚至还有他中了情丝绕后,无数次放下的金针……


    每一幕都令柳扶微的心神持续震颤、沉溺。


    直到视线停在罪业碑前。


    无字的罪业碑现出他的未犯之罪: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七叶大师道:“若不生情,可免此罪。”


    但司照还是决意下山,他戴上一念菩提珠,临出天门前,又一次被七叶大师叫住:“那位闯入山门的女子,正是破坏天书之人吧。”


    司照慌神一瞬:“师父。”


    “你可知,能进罪业道碎天书者,命途多舛乃是定局?”


    “若带她回山,可否改命?”


    七叶大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此女,只怕你带不回来”


    “徒儿答应师父,当坚守本心,顺应自然。”


    “罢了。凡尘诸事皆有命数,为师本不当过问。”七叶大师喟叹一声,挥手,“去吧。”


    下山后,司照找到了他的表弟:“兰遇,我想找一名女子。”


    “啊?女子?长得什么样的?”


    “身着桃衫,头系红绸发带,名叫……扶微。”司照道:“扶摇的扶,微光的微。”


    最后一幕碎片砸来时,柳扶微内心的震撼,刹那冲上了顶峰。


    她终于禁不住灵树的炙烤,手缩回来,人还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心域底下一个人声响起:“你都看到了?”


    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忍不住倾身往下,底下是浑浊漆黑的心海,她依稀看到一道人影,被黑暗模糊了棱角,似血肉模糊的脸孔。


    “殿下。”


    “如果你想被我的心魔吞噬,大可再往前多走两步。”随即他又笑了一声:“说实话,我很期待你能跳下来与我共沉沦,这样,至少你的灵魂就永远留在这儿……”


    腰间的情根君立刻如炸毛的小兽,拼了命地把她往上拽,末了不忘在她腿上也多缠两圈,誓与心域的主人唱起反调来。


    她蒙了神,随即反应过来:情根生长于善念,而心魔忠于恶念,如今心域已覆,难怪情根君荏弱至此,下方的,则是入了魔的殿下本魂。


    虽然入魔,意识还在,一旦跌进识海深处,就会彻底迷失。


    柳扶微道:“殿下,可以先上来么?”


    没听到回声,她又道:“树上附有恶诅,只要能够消除,殿下的心魔就可以治愈……”


    “到了现在,你还以为这一切只是生了心魔么?”


    司照嗤笑一声,“我出生之前,天现白虹,大旱数月,此乃国祸预兆。父王为了太子之位,怂恿母妃进万烛殿许愿,许天降紫微星于腹中胎儿,以此来固皇朝根基,大渊安宁。婴孩出生时,天降骤雨,圣人为其赐字‘图南’,单名一个‘照’,照字从火,日月之照明兮,寓为照亮众生,使光明永续。”


    殿下的声音漂浮在心域的深海之中,缥缈得不似真人。


    “如父王所说,紫微帝星自是天赋异禀,无需修行仁心亦可与生俱来,而这一切,都是以母妃性命所换……父王恨我入骨,本是我应得的报果。”


    她不想打断他,却忍不住:“错的人是太子,他为一己之私辜负太子妃,更不懂珍惜你,你根本无需因他人之过怪罪自己……”


    奈何,他却已听不进她的话。


    “风轻说过,我因紫微星护体,感受不到凡人被欲望掌控的滋味,一旦失去,必遭反噬。我不信。明知开启第三局就会开始失去代价,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相反的,我还有些好奇……好奇自己失去仁心,会是什么样。”


    “如今,我感受到了。”


    司照低头,凝视着双手满是浓稠的黑血,给自己定了罪:“这样的我,庇佑不了苍生,连伥鬼都避之不及。”


    更何况是你。


    他亲自把深藏的罪孽挖给她看。


    不容于世俗,悖逆所有认知。


    柳扶微扯不开情根君,急道:“风轻的话根本不足为信,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殿下就是殿下,我相信……”


    “你从一开始信任的那一个,是拥有仁心的皇太孙,不是这个剥夺你自由的我。”


    不再温柔的、大度无私的、宽恕一切。


    明知她心有所属,却还无法自控,自私的、卑劣的、为了占有她不惜将她拉入牢笼,拉入这场看不到希望的赌局中。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间扭曲模糊,碎片倒映着他面部可憎的模样。


    连她一瞬的沉默,都足以将他骨子里的骄傲一寸一寸浇熄。


    “命格树上所覆并非恶诅,而是功德。我所余理智,不过是为功德之缚。”


    但这一点点功德即将消耗殆尽了。


    他终于抬起头,面向这片心域内唯一光亮,如望混沌梦影。


    柳扶微定定地迎着他的注视。


    直到他挪开。


    他垂下眼眸:“要驱除心魔的话,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的脉望似乎对吞掉这一片心域有着极大的兴致,不时泛出兴奋的光泽,煞气化作烈焰不时灼烤神魂,连情根君都有些支撑不住地发着抖。


    去留皆在瞬息。


    被贪婪、欲望彻底占据的心域,要彻底消除煞气,除了拔出恶根、清空记忆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柳扶微摸到了树底下那根属于他罪与欲的七情根。


    脉望感知到她的召唤,飞蹿回她的手心里凝成一柄短刀。


    司照阖眸。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不对地猛一抬眼,命格树眩光耀目,火树银花,竟是她拿脉望去劈砍缠绕在树上的护身功德——


    这一道功德是七叶大师留给他最后的保障,一旦失去他就会彻底失去束缚,更无法阻挡心潭对她的侵害:“微微,你做什么!”


    脉望锻造的刀锋划过最后一条功德链,猛不防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开,灰黑的天幕幔裂出一条缝,煞气像千军万马压向她!


    司照的脑袋轰一下。


    他冲上前去,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耀眼的、磷光样的蓝光在她身上燃起,她从他的命格树上一跃而下,掠进他的眼帘——


    如她打破天书那日,闯进他的生命里。


    那道光坠入深不见底的泥沼,照亮了浑浊汹涌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无意间听到一首陈亦洺的新歌,就叫《人间无数》,歌词贴,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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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酸甜告白 “那就换我……


    司照陡然睁开双眼。


    床畔香炉明灭, 绛纱帐随风轻舞,猝然撞入眼帘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司照低下头,柳扶微一动不动躺在怀中, 身体冰凉, 显然还未恢复意识。他点燃床畔灯烛,但看她肩上、背上处处迸溅出血色红纹,正是体肤脏腑崩裂之状。


    一刹那, 他全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住不流了。因手抖得太厉害,脉怎么都摸不住,更别提像往常那般给她输送功德——他浑身上下只剩瘴气, 哪还有半点功德可拿来救她?


    他解开她脚踝上的金镣, 为她披了外袍就下榻, 顾不上是否衣衫不整, 只想尽快赶赴安业寺请住持救人。就在出门之时,感觉衣襟被人轻轻一拽。司照慢慢地低下头,看怀中的少女望来, 连大气也不敢出:“微……微?”


    她才初醒,含混地应了一声, 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发现自己被抱着:“殿下……要去哪儿?”


    他蓦然僵住,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去看她指尖,脉望正源源不断的释放灵力,皮肤上的红色血纹正在消退。


    司照重新把她放回床榻上, 声音哑得不可思议:“哪里……不舒服?”


    “好像……还好?”


    被心火焚烧那一瞬的痛感让她心有余悸,但那时司照及时接住了她,她才能在下一瞬带他一起回到现世。虽然皮肤上还有一点辣辣的疼,但她能感受到脉望卖力地在给自己熄火——果然嘛, 脉望连自戳心脉都能及时疗愈,被心火灼痕应也不在话下。


    她为自己又一次大难不死窃喜,见他正仔细翻看自己的身体,不时轻压询问触痛,这模样竟像极了一个摔坏玩具的少年,哪还有一贯镇定自若。她想着揶揄两句,忽听他沉声打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呆愣住。


    不是因为他破了嗓的颤音,而是他滴落在她身上的泪珠。


    朦胧的光洒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已死之人诈尸,碎发软软垂在他的眉眼上,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嘴唇极力压抑着抖,面庞上的湿意像刻画下的斑驳笔触。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殿下的眼泪。


    除了梦境里的幼年,后来的殿下……哪怕是被太子施以酷刑都没有流过眼泪。


    司照别开眼睛,他不知又将以什么样的面目在她面前失控。


    “没事的。我……不是说过了么?脉望,可以抚平一切……”她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我已经不疼了,真的……”


    他沉默须臾,开口:“为什么要跳下来?稍有差池,神魂永陷,你的躯壳也许就真的会被脉望占据……”


    “如若方才不抓住殿下的话,你就真的要堕入深渊了,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只剩下拔除七情根这一条路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从心域内出来,他像又恢复了克制的能力,低垂下眼眸,“那样的司图南,说不定……就是你可以接受的人了。”


    她睫毛一颤。听到这样的话,既觉得有些着恼,又有些好笑:“的确啊,如若清空殿下的记忆,就算没了仁心,从此以后殿下必定对我言听计从,事事顺遂我心……”


    “那你……何不这么做?”他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赌气般的薄愠。


    “可是,那样的话,就不是殿下了呀。”


    司照身形骤然一僵。


    她跪坐而起,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小圈,挪到他的跟前:“因我之故,一不小心把满满都是仁心的殿下弄丢了,又怎么能把剩下一半的殿下再弄丢了呢?”


    他似是听懂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没有回视。


    “剩下的,卑劣的我么。”


    她歪着脑袋强行闯入他的视线,反问:“那么,殿下一定也认为我卑劣吧。明明贪生怕死,还巧言令色地用‘情丝绕’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逼殿下就范……”


    “你不是。”司照急切打断,“你若贪生怕死,当初就不会打碎天书,不会进青泽庙找我,不会……夺我情根。你明明那样想要活下去,但哪一次又是为了自己活命?微微,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的心仿佛飞入一只蜻蜓,明明只是轻轻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漾遍全身。


    “是我,对你……有独占之欲,却不愿承认,宁肯将你拖入这场漩涡当中……”他喉咙一滚,“我这样的人……才会生出心魔,你若还肆意纵容,也许最后真会如天道箴言,无法自控……”


    她摇头:“纵然心魔缠身,殿下不也没有伤害我么?”


    “侥幸而已。我已是一身罪业跗骨,自渡不得,更不能保证下一次能护得了你……”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换我保护殿下吧!”


    他愣怔凝注她。


    话音方落,她约莫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属大言不惭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于是不由加重语气:“我也不想做你的累赘,更不要做你的软肋!我可以当铠甲,无论是宿命还是其他什么,我都希望能同殿下一起面对!当然,实在办不到的事,我也不会逞能……”


    他面露迷惘之色:“你,见过我的真正面目……不怕么?”


    “怕。”她点头,“知愚斋中,我听你向七叶大师询问如何救我,当时我就在想,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明知别人图谋不轨还愿以诚相待……是以之后,哪怕你择我为妃,我也认为那是你心善,要么就是因为情根作祟、赌局所迫、甚至是你眼神不好,才看不出我的伪装……我庆幸,又惶恐。”


    稍稍一顿,“所以,当我进了殿下的心域,发觉原来你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蓄谋,我心里……”


    她抬眸,“……很是欢喜。”


    “欢……喜?”


    “诚如殿下所说,一直以来,我认识的是温柔的你、是宽仁的你,我对你的企图心居然毫不知情……”她被泪水洗过的瞳仁透亮,“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样的你,好像更让人心动了。”


    她的声音悄悄无缝地融入他每一寸呼吸。


    “当然,你若问我委不委屈……我不能否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颗未成熟的橙子,甜中带涩,“毕竟,我都这般心动,殿下怎么还不能算赢呢?”


    他的思魂彻底乱了。


    如何形容这番悸动?


    像蔷薇向沙漠接壤,尽管心弦覆满尘土,只稍她轻轻撩动,便如荒漠生春。


    风刮着室内香炉烟雾袅袅,桌案上的那册佛经,纸面被掀得哗哗作响。


    直到定在那一页: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司照眸光晃得厉害,眼睛却一眨不眨。


    唯恐稍稍一眨,这一场宛如幻象版的狂喜就会烟消云散。


    她被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耳尖、脖子都不争气地烫了,明明过去说情话连篇说得不带喘气。等了好半晌,依旧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不觉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了什么,掀开他衣襟,惊呼了一声:“殿下,你看这咒文……是不是变浅了?”


    司照怔怔低下头。


    起先他以为是她看错了,拿灯烛就近细瞧,原本细密浓重的咒符竟然肉眼可见地在变浅、变小,哪怕等了片刻未见消失,但较之先前已好转不少。


    她惊喜,“这是心魔消除了?”


    “这是……我的未犯之罪,是我师父以功德为约束,好让我时刻警醒自己的罪心。”


    但是没有想到,这最后的功德链被她砍断,等着他的不仅不是被心魔吞噬,反而是心魔减轻。


    难道说,人心的罪孽与欲望,竟是越桎梏越滋长么?


    可为什么,他给微微渡了那么多功德,却只见她汲取其中灵气,而不受半点束缚呢?


    她不惯听“罪”这样的字眼,闻言哼一声:“什么罪心不罪心?我只知是非在于己,功过由后人评说,哪由得这些歪七扭八的字符事前定夺呢?”


    他深深地望过去。


    她却不再计较这些,只道:“不管是什么,总之这东西淡了对殿下是好事吧?是因我跳殿下心域的缘故么?是否我更奋不顾身一些,或者更喜欢殿下一些,你就能消解得更快……”


    话未说完,她被猛然纳入怀抱中。


    “我不要你为我奋不顾身。”他背脊绷紧,恐惧的余韵还在心头,“我爱的微微,是任何时候,都优先爱自己的微微。”


    如果拥抱是具象的光,也许她会被他灼伤,可他忍不住再三收紧胳膊,下颚抵在她的颈窝。


    于是心跳声也紧紧贴在一起,在幽暗与激荡中沿着曲律回旋。


    这种全身心被对方裹住的感觉当然很好,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灰狼圈紧的小兔子了。


    “可我也要殿下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肯定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什么?”他放开手,认真看向她,“你说。”


    她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你也要一样。无论是仁善的自己,还是糟糕至极的自己,殿下都要平等对待。”


    看他不说话,又凑近:“毕竟……殿下对我而言,是这世上和我一样重要的人了,你也要好好对待他,不是么?”


    近在咫尺的距离,被阴霾笼罩的瞳仁好似凝出了一个小光影,变成了深琥珀色。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只因他们瞳仁里倒映着都是彼此。


    温热的气息交叠在一起,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吻了下去。


    不同于之前的每一次,落吻时意外柔和,从唇角,到唇珠,夹杂着温暖的、钝重的、纯粹的爱意。


    鼻尖飘过她身上的柔软清甜,她却尝到他舌尖的苦咸。


    他浅尝辄止,又难舍难分,时间在唇齿相融之际停滞,他在即将失控之前分开。


    微湿的掌心贴合在一起,她头脑还有点发昏:“现在……继续的话,也不是不行……”


    “今夜,好好休息。”他给她披好外衣,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以为他还计较自己方才的抗拒,道:“其实方才我避开殿下,是……真的疼。昨日……应该说是前一日了,为了摆脱风轻使用过脉望,所以五感有些……乱。”她小小声、隐晦地说,“比较怕疼。”


    他又紧绷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可还有哪里难受?”


    “方才那种情况,我说什么……只怕殿下都不会信吧。本来也不是不可以试试……谁知道殿下会那么……那样……才会进不去……”她脸颊绯红,“总之,我的意思是,那样不行。”


    他闻言,还以为她嫌弃自己,“我哪里,不行?”


    “我、我的意思是,殿下的姿势不对……哪、哪有人第一次就从后边……”


    在某些方面毫无经验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太孙殿下,听得此话颇不是滋味:“我懂的……自然不如你多了。”


    她脸如醉了酒似的绯红,强壮镇定梗着脖颈,气鼓鼓道:“……花样百出的是你好不好。”


    旖旎的气息顺着这暧昧不明的话融于空气中,两人的眼神中似又多了紊乱,他手肘以下的青筋脉络分明地鼓起来。


    就在这时,床板下面忽然传来“咚”一声响。


    司照一凛,旋即拿被褥罩着她打横抱下床,就在他差点要一掌将这张床劈成两截之前,底下传来一声熟悉的嚎叫:“宝儿,让你别掐我了,我表哥都要发现啦!”


    另一个熟悉的少女声也脆生生地落下:“讨厌鬼!谁让你压着我了……咦?我们进来了?”


    柳扶微:“??”


    司照:“……”


    开什么玩笑,这两尊祖宗从哪儿冒出来的??


    兰遇和橙心兀自在床底下掐架,意识到气氛不对,兰遇当先钻出来,一抬头正对上表哥那有如灯花一爆的眼神,立即滑轨捂头:“表哥我错了,看在我们亲如兄弟的份上,别揍我脸啊。”


    床尾翻出来的橙心则大剌剌起身,两手叉腰道:“瞧你吓得这怂样,弟弟妹妹闹洞房何错之有?我姐姐她……啊,姐,你被皇太孙打了么?脖子上怎么这么多淤青啊?”


    “……”


    这境况,已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柳扶微瞠目结舌,都顾不上挡一挡了:“……等一等,你们俩不会是从刚才一直趴在床底下么?”


    “没没没。”兰遇嘴唇都吓秃噜皮了,“是那谁,谈姑姑用易地阵送我们过来的,我哪知道她会把阵口放在床底下啊我的娘亲……不过表哥你放心,我们基本是没听到什么……”


    “……”


    柳扶微单手扶额。


    想起来了。当初她被困承仪殿,曾经嘱咐谈灵瑟在屋内布个阵点,想必谈灵瑟为了防止被太孙殿下察觉,索性将铜板贴在床的四个垫脚下——


    救命……宿命论也不能邪门成这样吧?


    新婚之夜让殿下发现自己另置出宫出口,她和殿下还能不能和好了。


    好在司照的重点暂时还不在这儿,他紧紧盯着兰遇,面色不善:“究竟何时来的?”


    兰遇迟疑着咽了咽口水,斟酌答道:“从‘花样百出’开始?”


    橙心想也不想反驳:“明明是‘不行’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断章是:皮一下很开心~


    照照的心总算白回来一点了。


    除了因为爱,更因微微敢于打破常规,不受世俗束缚。


    这一次是女鹅走快一步啦~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两难之地(全) “我……


    兰遇自然没有胆大妄为到夜窥皇太孙的洞房花烛夜。


    都怪谈灵瑟和橙心一人一句危言耸听, 笃定司照和柳扶微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场喜事一个不小心要成丧事,兰遇被她俩说得心头发毛, 这才配合带她们入宫赴宴。谁能想到谈灵瑟自己不来, 还将阵口放在了床板下边——结果呢?人家小两口虽有些枕席之扰,远不至喊打喊杀的程度嘛。


    兰遇只得乖乖跪下认错:“谈姑姑说花轿被上了什么禁制,恐是贼人作祟, 我才想入宫将此事告知于表哥你。东宫外守备森严,实在没辙,才托谈姑姑略施小阵……”怕司照迁怒橙心, 拽袖卖惨:“非是做弟弟的存心偷听, 明明是你先封我的府邸子, 我才无家可归的。”


    司照将柳扶微轻轻放下, 眸心微凝:“我封了你的府邸?”


    兰遇点头,又哼一声:“你还派人追杀我宝儿呢。”


    司照默了一瞬:“我并无此等闲情。”


    皇太孙大婚全城戒严在所难免,司照也确实命汪森等人防着袖罗教。但他也知柳扶微与袖罗教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大张旗鼓起来免不了拔萝卜带出泥。何况,从除伥到成婚他几乎一刻未停, 遑论专程差人去为难兰遇和橙心。


    兰遇闻言,自知表哥不屑同自己说谎, 但依旧不大高兴地一叹:“是了是了,当初表哥下神庙时还记得找我,可自打你回长安后便无闲情理会我了, 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连大婚都不请我观礼,难怪天降飞雪,只怕老天爷是为我喊冤……”


    他兀自抱怨, 谁曾想没唠叨完,司照忽握拳重咳,竟咳出了一口黑血。


    兰遇傻眼,柳扶微更是惊了一跳,扶住他:“殿下!”


    “无碍……别担心。”司照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当真无碍。”


    哪有人平白吐黑血的?


    柳扶微拿袖子替他拭血,气道:“无什么碍?你这样下回我吐血也说无碍。”


    司照眉心一蹙,为自己把了一脉:“走岔些许真气罢了。”


    他今夜几欲入魔,一度以为柳扶微将要葬身于他的心域。尔后她一番真情剖白,更让他觉得如梦似幻,疑似犹在幻境,虚实难辨。


    而兰遇与橙心这一闯过于离奇,乃至前一刻淤积在胸口的那股邪煞之气顺道被逼出,虽行岔真气,切实的痛感反倒使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见柳扶微将裹身的被褥都丢到一边,司照道:“兰遇,阖眼。”


    “……”柳扶微瞬间觉得殿下应该真无大碍。


    兰遇不知前因,但看司照踱至几案边席地而坐,以金针自固心脉,闭目运功,只当表哥真是被自己给气坏,愧疚得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橙心喃喃道:“何至于如此严重啊。”


    柳扶微怕是煞气有变,以手抚他心口,但觉脉望光晕平和,且司照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心下稍安。


    一想司照毕竟咒文未清,仍有入魔隐患,再一扭头,看那俩傻帽儿难得如此老实,也不着急解释,待穿好衣裳见兰遇紧张地额头冒汗,遂轻咳一声,道:“你哥看去人是醒的,实则昏迷了有一阵。”


    兰遇瞪大双眼。


    柳扶微才从司照心域内出来,自然明白殿下不愿将心中诸般阴影处示于人前,更不想兰遇他们也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他……前段时日受过暗算,因此煞气缠身,险些走火入魔,四月飞雪也并非什么天意,当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嗯,对,你也知道朝中有不少人想要抓殿下把柄的吧。”


    但恐有些话万一不说清又要生事端,她顺手从边几上端来一盘“柿柿如意”干果盘,给他俩一人塞了一块:“还有啊,兰遇你莫忘了,你是吐蕃王子,成日黏着殿下让别人怎么想你,又怎么想殿下呀?不请你们观礼,当然是为了保护你们。”


    司照念沉入定,眉梢微动。


    他回皇城后有意减少与兰遇的接触,既是唯恐重蹈神灯案覆撤,也因兰遇身份敏感,恐会遭人利用。


    这些话,他从未向别人吐露过。


    橙心却没给她绕进去:“既如此危险,为何要娶你?”


    “……”柳扶微就知区区一个柿饼堵不住橙心的嘴,她压低声音,口气理所当然,“因为我比殿下还要危险。我是谁,殿下这种程度的危机,对我们而言算得了什么?”


    意犹未尽之处,橙心一顿脑内补充:“有道理。”


    柳扶微自己也拿了一块喜饼细嚼慢咽起来,顺便将话头挪了回去:“所以,兰遇,你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得找点正经事做,要是总惦记着你哥理不理你,我可不敢把橙心托付给你。”


    简单安抚过后,她又催促道:“天色不早,你们还是早些回去罢!你俩是走正门还是原路返……”


    谁知兰遇忽抬首道:“倘若我和橙心会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事先告知我们一声,我们配合避避不就是了?”


    柳扶微难得看兰遇如此认真,怔了:“我对橙心可是有一说一的。”


    兰遇一手握住橙心,一手握住柳扶微的手:“我不管,现在我也是你双重意义上的弟弟了,我哥不肯告诉我的事,得由你来说。不然万一哪天我哥欺负你了,我可不能保证会站在你这边。”


    话音未落,手一麻,一枚果干不轻不重打在兰遇手上,再一瞧去,司照仍维持着静坐垂首之姿。


    兰遇冲柳扶微嘿嘿两声:“看吧,只要我在这儿,我哥就不可能欺负你,同理,只要有你在,我也没法欺负橙心,既然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唯有齐心协力才能断金,你们哪还有理由把我们置身事外呢?”


    这话颇是暖心,给深夜凉薄的气息添了些许温情。


    司照嘴角微不可察地漾起弧度。


    柳扶微头一次觉得,这位永远不着调的兰遇远不似他表面上看去的那般离谱。


    她失笑道:“行,下次你哥万一想拿我开刀,我必定把你推上前去,绝不委屈了自己。”


    兰遇向来知情识趣,人生第一准则就是不为难自己更不为难他人,只说到这便松了一口气:“甚好甚好。我们就不叨扰二位雅兴……”


    正要拉着橙心的手打算回床下,忽听橙心说了句:“既然误会解除,是否也应该把缉拿姐姐哥哥的榜文也撤……唔!兰遇,你又踩到我啦!”


    司照长睫微抬,留意柳扶微的神色。


    柳扶微好像脑子空白了一下。


    她当然听懂了橙心未尽的话。


    今夜钻入司照心域,知之甚多从前不知之事,当时只顾阻司照入魔,其他未来得及细想。此时静下心来,想到风轻说左钰即是他的转世,再将近来种种迹象串联,方知果真是那日令焰袭击柳宅而始。


    原来并非是风轻幻化成左钰,是他附了左钰的身。


    她心中五味杂陈。


    什么转世不转世,她自己深受其害,更不可能将左殊同视作什么堕神。


    但风轻重归乃怀祸世之危,稍有不慎恐再现神灯惨案,恐祸世间。于殿下而言,实难在此等时节将左钰和风轻拆作两人看待,她也该理解才对。


    理解归理解,却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左钰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但是,要怎样救回左钰,她心里也没有底。


    更何况,她好不容易才将殿下哄好,若因此事为难他,再激起他的心魔又该如何是好?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余光察觉到司照的视线,只定定须臾,没敢对上。


    这时,兰遇陡然抚掌:“对了,最要紧的事忘了讲,谈姑姑让我们来转达一句,那谁,席芳,他叛教了。”


    这句话很成功地将古怪的气氛打散,柳扶微愕然:“你说什么?”


    司照垂袖,抬首。


    兰遇将谈灵瑟先前种种疑虑及揣测转述一遍,“……大抵便是如此。你既已下令取消一切行动,可席先生失踪之后还是下了抢亲的指令,谈姑姑疑他变节。”


    柳扶微仍觉难以置信:“如此要紧的事,你俩怎么这会儿才说?”


    兰遇:“我刚才被我哥吓坏了嘛,何况这都只是谈姑姑的揣测。”


    橙心道:“我认为芳叔不会,想必其中另有误会。”


    兰遇不同意:“此举不是摆明给我哥他们造嫌隙么?”


    “你信我嘛,芳叔不是这种人!”


    “那就是谈姑姑有问题。”


    橙心气恼道:“你想死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耍起嘴皮子,柳扶微也觉得事有蹊跷:席芳若变节,将我直接掳走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又一次提起,她下意识看向司照,他神色未现愠意,只是猛地起身迈来,展臂将他们三人拦在身后,不等她开口询问,就听到殿外一阵丁零当啷的打斗声,兰遇纳闷儿道:“哇,哥,你这洞房花烛夜也未免太热闹……”


    “闹”字音方落,又听得外头回廊上汪森的声音:“殿下,有十数名左卫忽然失去理智,宛如中邪,欲要硬闯承仪殿……”


    很快卫岭给了答案:“是傀儡线,他们被傀儡线所控!”


    一句未完,但觉一阵冷风横扫,直扑得门窗嗡嗡作响,司照瞅准其中一扇飘窗,信手一挥,登时木屑横飞,杯盘碗盏摔了一地。众人齐齐回首,红烛之后一道清隽的身影站在窗外,半面秀逸半面疤脸,却不是席芳是谁?


    席芳身后东宫左右卫正在厮斗,他倒像个没事人般朝大家打了个招呼:“想不到大家都在。”


    前一刻还在怀疑的罪魁祸首忽然现身在眼前,众人尽皆一呆。


    司照周身气息再度炙起,柳扶微毫不怀疑他多来几掌这一堵墙就得掀塌。她赶忙道:“席芳,你……究竟想干什么?”


    席芳朝柳扶微彬彬有礼施了一教中礼:“我来自首。”


    这话更是匪夷所思——他这架势像是来自首的么?!


    席芳当先解惑,态度极佳:“我孤身前来,难免势单力薄,这才借了东宫左卫之势,并无与殿下为敌之意。”


    兰遇拉住想上前的橙心,咳了一声:“你管这叫势单力薄?!”


    席芳的傀儡术有多彪悍柳扶微再是清楚不过:“你……先停下傀儡术。”


    “动静一旦停下,指使我来破坏婚事者恐会有所察觉。”席芳道:“若教主要我停下,随时可停。”


    柳扶微道:“指使你?什么人?”


    席芳稍稍偏头,似乎忌惮周围会有耳目,即道:“可容我进去说?”


    柳扶微迟疑望向司照:“席芳的话也许可以听一听,他若当真有不轨之心,不必如此。”


    兰遇脸色发青:“谁知道你进来了会不会将我们都当傀儡使?”


    席芳微微一笑:“殿下若不信我,何不将我先行缚住。”


    说话间,竟当真伸出双腕,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司照沉吟须臾,拢指念诀,缚仙索自床前矮柜内倏地飞出,将席芳捆成了一颗人形粽子,绳索的另一端缠上高高的房梁,瞬间将鬼面郎君悬空提溜而起。


    与此同时,外边那些东宫左卫军接二连三栽了跟头,“哎哟”声此起彼伏,显然已脱离傀儡线束缚,卫岭等人自院外赶来:“殿下可有……”


    见到屋内多出这么多人,卫岭和汪森齐齐傻眼:“这是……”


    “汪森,携左右卫继续作厮斗状,卫岭,你守好门。”


    虽不明情状,两人抱拳道:“是。”


    司照从桌上信手画了一符,往墙上一摁,刹那间一切声息都被隔绝在外。


    纵然席芳不是凡人之躯,被缚仙索勒住命门难免也露出痛苦之色,但见司照用了止音的符篆,方才看向柳扶微,眉色舒展:“我还怕来迟了。教主,无恙就好。”


    一切事态变化之快简直令人目不暇接,兰遇和橙心已全然在状况之外,柳扶微则正色道:“席芳,你刚刚说有人指使你破坏我和殿下成婚,此人可是……风轻?”


    席芳摇头:“是掌灯之人。”


    众人又是一惊,柳扶微问:“你见到掌灯人了?是谁?”


    席芳直言道:“祁王殿下。”


    ——————————第二更————————————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掌灯人不是太子舅舅么?”兰遇不明所以,“哥,你……不也是为此才把太子舅舅……”


    席芳转眸觑着司照,看出了端倪:“殿下早就知道掌灯人并非太子,而是祁王?”旋即了然,“殿下幽禁太子,是想借此机会来论证谁是掌灯人。”


    此一言,众人皆露出惊色。


    司照不置可否。


    神灯案桩桩件件事涉朝廷,一切蛛丝马迹皆指明太子,太子的确私触神灯,几欲玩火自焚。但从当日太子表现来看,他不像执掌神灯业火的幕后人,倒更像是替罪羔羊,且他近日被幽静于东宫地牢,伥鬼依旧来袭,足见掌灯人另有其人。


    端看此间受益者,再联想当日微微被劫至鉴心台也是皇叔告之,若说主谋是祁王,就说得通了。


    只是一切尚无实证,司照听得席芳此言,面上反倒添了凝重之色。


    兰遇仍不可置信:“祁王舅是掌管神灯的人,这怎么可能?”


    橙心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自古以来皇族之间同室操戈、兄弟阋墙实属平常,你自己不也是在吐蕃国那里被你那些兄弟欺负得灰头土脸,才灰溜溜的来到这儿么?祁王是皇族,他做这么多事当然是为了谋权篡位啦。”


    橙心用一派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残酷的事实,兰遇一时无语:“我这叫不栈恋权势。哎呀……我的意思是,祁王舅纵有谋权之心,也不应该是掌灯人啊。”


    柳扶微:“为什么这样说?”


    兰遇:“当初我哥被群臣构陷是鸟妖,分明是祁王舅跪御前力保,后来,也是祁王舅送他去的神庙……”


    柳扶微愣住:“可是,明明是祁王让郁教主构陷殿下的……”


    她说完,见司照瞥来,连忙缩了缩脖子,找补道:“这是我进袖罗之前的事……我提醒过你,本是你自己不信……”


    她声音渐微,司照轻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躲什么?没怪你。”


    可她心里却开始懊恼为何后来不再和司照多提几嘴,这样是不是就不至于酿成今日之祸了。


    席芳道:“教主,太孙殿下四年前羽化之事,与袖罗教无关。”


    柳扶微“啊”了一声,“那时,郁浓不是说……”


    “彼时洛阳案刚起,皇太孙在外办案,祁王的确想让袖罗教阻止皇太孙回都。不过,当年的太孙殿下持如鸿剑威势不可挡,纵然郁教主携我等亲自动手,最终还是落败。”席芳说到此处,话中不无钦佩之意,又道:“只是郁教主已收了祁王的财帛和……灵力,只得告诉祁王我们已在太孙殿下身上动了手脚。本待事后补救,未曾想那之后便发生了鸟妖之说。”


    这反转实在始料未及,柳扶微扶额道:“……所以郁教主收了银子没办成事儿还抢了功?”


    席芳点头:“正是如此。”


    橙心不禁赞赏道:“真不愧是我娘。”


    ……重点是祁王居然还信了。


    席芳:“以殿下之能,羽化之案若真乃人为,怎会至今没查出罪魁祸首。可见……”语意未尽,各人心中皆有揣测。


    柳扶微总算明白,为何在知愚斋中她和司照说及此事,司照说与祁王无关了。


    只是……殿下身上的羽毛究竟哪来?


    橙心见大家又沉默下来,忍不住发问:“等一下,我都给弄糊涂了。掌灯人不是和那个堕神一伙的么?如果掌灯人就是那个祁王,他当初又何必要救皇太孙呢?”


    柳扶微心中也有此疑虑,但看司照垂眸不语,只怕他心中也没有答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殿下情绪颇是低落。


    橙心看大家眼神各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兰遇连忙朝橙心做“嘘”的手势,“宝儿,不懂咱就多听听,等听完再发表意见不迟。”


    柳扶微决定先把话题掰回来,问席芳:“你怎知祁王就是掌灯人呢?”


    席芳道:“我入过鬼门。”


    柳扶微一诧:“鬼门不就是……专招孤魂野鬼的……邪道么?”


    “不错。常人身死后,或乘渡厄舟过轮回海转世,也有劣迹斑斑者则入天门罪业道赎罪,但总有冤魂不散的念影亡魂游荡人间,这一类游魂有不少会被鬼门所利用。”席芳道:“譬如我。”


    司照眸光微微一晃:“皇叔是鬼门门主?”


    席芳点头:“亡魂一旦入鬼门,便永不安宁,鬼门的确有悖天道,但是承蒙祁王收留,我拥有了一次借尸还魂的机会,所以,我的确为祁王做过事。”


    原来这就是席芳当年死而复生的真相。就连橙心也是第一次听说:“可芳叔,你不是我娘亲所救么?”


    席芳道:“鬼门中人终究为魑魅魍魉,祁王也只是想我成为他的刀。但郁教主不一样,她愿意帮我救回阿虞,答应我会为阿虞换命。后郁教主出面,把我从鬼门带走。”


    柳扶微有些怔愣:“想不到,鬼主竟然会忌惮袖罗教?”


    席芳淡笑道:“那是自然。袖罗教可是天下第一妖道。”


    柳扶微刻意忽略了后半句:“那你……”


    “教主是想问我,是否一直同祁王勾结?”席芳看懂了柳扶微的顾虑,摇了摇头,“之前鬼门并不在长安,是因伥鬼袭城,谈右使奉教主之命顺藤摸瓜寻到阵眼,我才发现祁王就是始作俑者。”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席芳将当日入鬼阵后的所见如实道出。


    席芳道:“我本想劝祁王停手,他承认他为掌灯之人。他已知教主的身份,并直言不讳,想要太孙殿下彻底丧失心智……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


    柳扶微双唇微张,惊了:“那,这两日,让人假扮成我,又让人劫我的花轿,今夜还……”


    “是。袖罗教一切犯禁之举,的确都是我下令。”席芳歉然道:“教主,若不动真格,如何能得到祁王的信任?”


    “……”


    席芳所言固然有狡饰,大体无虚,但司照还是嗅到了一丝可疑之处:“你既能入阵,想要拒绝,又有何难?”


    席芳身形微滞,面色平和道:“袖罗教的确不惧与鬼门为敌,但掌神灯者享神明之力,我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加之教主失踪,殿下被困鬼阵之中,我只能暂时答应祁王的要求。”


    柳扶微想起今夜几度险象环生,气道:“可你想过么,你这么做,万一真的让殿下走火入魔……”


    席芳默了一下,道:“不瞒教主,若我今夜前来,殿下已然入魔,也许我会考虑听从祁王殿下之令,把教主带走,如此可保袖罗无虞……”


    语未尽,缚仙锁陡然一紧,席芳被圈得几欲说不出话来。


    柳扶微连忙握住司照手,安抚道:“殿下,你先冷静,席芳只是说说,他并未这么做……”


    司照盯着席芳,眼里愠色渐浓:“你以为你带得走她?”


    席芳轻咳了两声,道:“……倘若殿下当真苛待教主,席芳总有可乘之机……不过……只怕祁王殿下也没有想到,即使他苦心筹谋设下伥鬼陷阱,借神明之手重伤殿下,事事做尽做绝,甚至取走了殿下的仁心,终究无法令殿下入魔吧。”


    司照:“你这话是何……”


    他在问出口的这一刹那,意识到了什么,短促地呼了一口气。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取走殿下的仁心?”


    席芳耐心解释道:“伥鬼噬魂,仁心本属魂魄一缕,殿下回归的仁心被伥鬼吞噬,从而落入祁王手中。祁王有意令殿下入魔,必会将其受神灯业火炙烤。故而……”


    她仍旧觉得大脑被一片烟雾笼罩,疏通不了以上逻辑:“不是,你等会儿,殿下的仁心不是已经被风轻给赢走了么?”


    这下轮到席芳迟疑了,他问:“难道教主果然还未发觉么?”


    “发觉什么?”


    席芳失笑:“殿下和堕神的赌局,是殿下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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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我之所惧 “殿下,我……


    听完席芳所述, 柳扶微直觉得这赌局比人的花花肠子都要曲折。


    无论如何百折千回,她听到了最关键的一点——赢了。


    她迫不及待地望向司照,然而未对上目光, 却见他嘴唇轻抿, 眉目竟是悒色


    多过喜色。


    这不是殿下心心念念要赢的赌局么?


    她心思起伏,料想是仁心受困之故,便问席芳:“仁心被截, 可有取回之法?”


    席芳蹙眉道:“属下不谙此道,恐难以解答……”


    话未说完,忽听司照问:“你方才说, 祁王将鬼门立于沙河桥一带?”


    席芳迟疑点了一下头:“所谓鬼门, 无非是聚魄揽怪之所, 祁王在沙河桥应是为了方便操纵城南伥鬼, 此外,祁王在太液池畔也设了阵,其他的我尚未能探到……”


    兰遇咋舌:“太液池都攻陷了……那这整个皇宫不会都飘着他的人吧?”


    橙心:“飘的怎会是人?自然是鬼啦!”


    “这不是重点!”兰遇摸了摸发凉的脖颈:“我就说最近皇宫怎么阴森森的, 还平白无故天降大雪的,不会这也是祁王舅给表哥的‘新婚贺礼’吧?”


    一场雪, 令皇太孙的婚典成了“不详兆”,一旦宫中任何异状皆可为“天谴”。


    司照敛眸道:“的确是一份‘厚礼’。”


    柳扶微心里惦记着要找回祁王手中殿下的仁心, 问:“灵瑟不是最擅阵法么?”


    橙心立时唤来谈灵瑟。


    果不其然,城中的古怪异阵不止一处两处,谈灵瑟就着寝宫内一张长安舆图信手圈了几处, 橙心跟着大家一起凑上前看:“怎么都在临水的地方?”


    谈灵瑟不咸不淡地道:“鬼依瘴气存活,瘴气离渊而散。皇城中布了多处易地阵法,就算我们找上门去,也能随时变幻鬼门位置……狡兔有三窟, 这位祁王殿下的‘洞窟’,只怕是远远不止。”


    柳扶微瞠目:“可之前你不是说布易地阵法很费劲么?玄阳门外的那些阵都专程请了缥缈宗,皇城道观、佛寺云集,还有国师府,祁王如何做得到在这里布阵?”


    谈灵瑟双手抱在胸前,“确实有不少古怪之处。”


    事态迷雾重重,且更严峻。


    席芳道:“无论祁王如何做到,他已经做到了,只是我们不知他此举目的为何,便难以揣度他下一步举动……”


    司照静静盯着舆图片刻,道:“天书。”


    众人皆是一惊。


    柳扶微对天书二字尤为敏感:“怎么又和天书扯上关系了?”


    “聚灵,祭以脉望之力,召唤天书。”司照道:“就如当日天地熔炉阵。”


    在场几人都是玄阳门事变的亲历者,听得“熔炉阵”三字都下意识汗毛倒竖,席芳眉梢微蹙:“当初几大仙门联手开炉,拢聚整个灵州之力,可见召唤天书所需灵气难以估量,祁王至多是引伥鬼入城,更不可能在皇城之中燃天地熔炉阵……”


    “伥鬼没有灵力,但能吸食众生灵力。”司照道:“皇城之中没有熔炉,却有神灯。”


    一句话,本就寒冷的空气降到冰点。


    司照道:“我亦是猜测。”


    太孙殿下的猜测,饶是无凭无据,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信了七八分。


    橙心浑然未意识到事态严重性:“那又怎样?当初玄阳门搞那么大阵仗,不也没有召唤出天书么?没有姐姐的脉望,他还是什么都做不成啊。”


    这一句无心之言,就连席芳都变了颜色:“难道祁王百般刺激太孙殿下,不惜一切代价令殿下入魔,是为了教主手中的脉望……”


    柳扶微头皮一阵发麻,仍有些不解:“如果要脉望,直接冲着我便是,为何还要令殿下入魔?”


    席芳道:“其一,祁王应该是忌惮太孙殿下的,无论他有任何动作,只要殿下耳清目明,都有可能阻止他;其二,玄阳门案已可印证,脉望唯有教主本人可用,纵然他夺走,如不能让教主你心甘情愿地奉上也是无用,所以……”


    橙心看他没往下说,追问:“所以什么啊?”


    “太孙殿下若……若彻底失去神智折辱教主,时日一久,教主自不会坐以待毙,再由我带走教主……祁王或顺理成章趁虚而入,届时,无论是以唤醒太孙殿下理智为由,或是……逃脱殿下掌控,我们都有可能会中计。”


    席芳说到此处,不由骇然道:“走一步看十步,祁王殿下心机之深沉,委实……”


    话毕,又向司照鞠了一礼:“祁王步步算计至此,殿下神智犹在,足见心志坚定,令人佩服。”


    他哪里知道这一夜的辗转千回,惊心动魄。


    司照眸光微微一晃,即令卫岭走一趟柳宅,又亲自去往趟紫宸殿。


    橙心看气氛凝重,不由问:“既然我们已经识破了祁王的阴谋,拿下他岂非轻而易举?”


    席芳:“祁王筹谋至今,如果他最终的目的就是教主,那我们但凡有异动,他可将教主身份昭告天下,整个大渊都难容教主。”


    柳扶微嘴唇一抿。


    以为赢了赌局,风波即止。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终究躲不过去。


    橙心仍在那儿说着“大不了就和他们鱼死网破”之类的话,柳扶微踱到廊外透透气,廊下灯笼随风晃动,而天色翳然荒芜,心亦是一片迷茫。她脑海中突兀地划过一瞬闪念:倘若一切根源都是她,是否她不存在这个世上,就再无人能够使用脉望了呢?


    她心中一片乱流翻涌,以至于司照走到身后都没察觉。“你怎么出来了?”


    听到声音,她尽量收敛了愁容,回头:“我爹他们……”


    “放心,一切平安。”司照挥了挥手,身后的卫岭即屏退内院守卫,“只是光暗卫保护非万全之策,需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此事该如何向岳丈解释……”


    柳扶微稍稍松了一口气,道:“朝中局势胶着,就说有人会以他们为胁,我阿爹会理解的。”


    “嗯。”


    一时之间,两人均默然,又齐齐开口。


    “你……”


    “我……”


    司照道:“你先说。”


    柳扶微开了口:“殿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他凝视着她。


    她道:“祁王以为殿下已然入魔,何不以我为饵,诱他入局?”


    司照立即道:“不行!”


    “为何不行?他以为殿下已然入魔,定会放松警惕,只要我们做一场大戏,争取足够的时间,不就有机会反客为主了么?”


    司照摇首:“太过危险了。他献祭自己的灵魂执掌神灯,便是孤注一掷再无回头路可走,他为了夺得脉望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我不可让你同他有任何接触。”


    柳扶微眉梢一挑:“殿下只说危险,那就是还有可行性咯?”


    “微微!”他眉目一肃,“无论任何时候,不可拿自己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那不然殿下你说,你有什么方法?和他硬碰硬?到时候他把我身份昭告天下……”她顿了顿,“我倒是不冤枉……但殿下该如何解释,到时候,圣人可还会向着你?可你若不把我交出去,他以长安百姓为胁,又该如何是好?”


    “我有应对之法。”司照道:“我会传书神庙,请师父他老人家下山,到时……”


    她听懂他的话,直接打断:“我不去神庙。”


    司照沉默了一下,道:“我知你不喜欢知愚斋。此次你进神庙,无需进罪业道,你可做我师父的入室弟子。”


    柳扶微一呆。


    神庙是最接近神明的半神之境,光是一个天门就挡下了天下多少修道者,她一个进罪业道的祸世命格,做神庙的入室弟子?


    “殿下你自己……不才是外门弟子么?”


    他似有意隐瞒着什么,迟疑了一瞬道:“如今你已是太孙妃,以向大渊祈福为名入神庙,无论是仙门还是皇家都不可以动你分毫。师父答应我会亲自带你修行,到时只需将脉望交给他老人家,他也不会向外透露半句,一切评说没有证据终为谣传,待风波停了,自会止歇。”


    柳扶微脑袋乱隆隆的,听到后半句,原本还算柔和的面色冷了下来:“原来殿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你从最初择我为妃,便已想到了今日?”


    他身形微微一僵,居然没否认。


    柳扶微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清丽的眸子染上几分愠色:“如果殿下觉得脉望的存在会让祁王有机可乘,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们,是要毁掉或是另行处置都随你们的便。”


    说着,就要摘下脉望,司照连忙阻止:“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想庇佑你周全。”


    “是吗?那我问你,你就不怕我修行之后,便再也不愿意做你的妻子了?”


    他的心狠狠一揪,眸现慌措,“我不许”三字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然而这一刻他只是眼底泛红,下唇重重一抿,竟不作答。


    柳扶微怔住。


    她只是说气话,是因她知道这是他最在意的事,她每每流露去意,他哪次不气得冒烟?


    殿下这样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理亏的那个。


    可是说不许离开的是他,怎么现在她成了那个不舍得离开的?


    想到此,她气性翻涌直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看着你入魔,省得你现在处心积虑要把我送走!”


    言罢绕开他,径自穿过花荫小径往水榭方向而去。


    他静静跟在她身后,维持着两步之距,默默地盯着她的背影,又过一程,但见华亭镶于一泓湖潭之间,她步入亭心,看着小湖飘着荷叶,像密密麻麻的翡翠伞,将湖面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湖水本来的颜色。


    她感觉到他将外裳往自己身上一罩,她往边上一避。他喉结缓缓一动,略微强势地将衣裳给她披好。


    她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我是真的到了罪无可恕的地步么?”


    “当然不是!”司照怕她胡思乱想,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我的确想过,直接送你去知愚斋,那里灵力充沛,足以维持你此生寿期,也不会损你命格……待我……如若我能阻止风轻,自会前去陪你。”


    她心神恍惚了一下。


    “但你告诉我,你不愿囿一方斋中,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此事,是否另有他法。”


    从他回到长安决定以皇太孙的身对敌风轻时,无论是夺下东宫主权、宫中戍卫、甚至连边境军马都尽量思虑周全。


    他并非是今日才知皇叔野心,想过或有一日会与祁王为敌,终是低估了皇叔,也高估了自己。


    就像他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失去了仁心的自己,却一双眼被蒙蔽,明明赢了赌局,连她的真心都看不到……


    他纵容自己走入深渊,他以为自己能够独自承担这些恶果,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今夜,他看到她几乎某个瞬间在自己眼前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他不敢再赌了。


    “如若你真能在神庙中找出改命之法,此后你想离开也无人能够困住你。”


    “如若?又是如若。”她捕捉到了重点,“那么如若,你赢不了风轻,胜不了祁王,如若我找不到改命之法,是否就要永远留在神庙里?”


    他被她问得一愣,避而不答:“当初你入天门,不也是想寻求神明的保护么?”


    她气他竟然问这样的问题,也就学他不想回答的不答。


    他只看出她眼底的惧意,握住她的肩:“微微,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我怕的东西可多了!怕苦怕累更怕和尚!”她将他两手别开,“殿下能一一帮我解决么?”


    他一时哑然。


    清冷的风刮着盐粒般的雪花,打在她脸上,紊乱的心绪稍稍沉静下来。


    她咬了咬唇,道:“三岁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黑。”


    荷叶挺立在水中,亲密无间,她的声音孤孤单单地飘在上方:“我总是要挨着阿娘才能睡着,起夜也要摸一摸,确认我娘躺在旁边才敢继续睡。后来,阿娘……离开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床边,拿被子把自己裹紧,外面的风声听起来像鬼哭狼嚎,我总是哭到筋疲力尽才睡着……就算和我爹诉苦,他也会觉得是我太娇气,看多了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本才会胡思乱想。”


    “直到有一天,我在灯市上看到了好多漂亮的花灯,我就把大半个摊子的灯都买回家,天黑的时候一盏一盏点燃,幻想是精灵陪着我入睡……”


    “虽然费了爹爹不少俸禄……但那之后,我就没那么害怕黑夜了。”她道:“于是,我就发现这样一个小‘诀窍’,再可怕的东西,只要找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的事物去抗衡,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堵得他喉咙发不出声。


    “比如,寂寞的时候,去热热闹闹的茶馆听有趣的戏文,笑得前仰后合的,就会忘记为什么会寂寞了;被伙伴们嘲笑的时候,就做更过分的那一个,怼得他们头顶冒烟,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就不足挂齿了;啊,还有,被师长批评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一块糖,那么心里泛苦的时候,至少嘴里是甜的啊。”


    她道:“我告诉自己,凡事逆着来,对诸般坎坷视而不见,不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么?”


    他知她爱骗人,殊不知这个世上她第一个骗过的人,就是自己。


    “也许,从大人的角度来说,这是弃真逐妄,刻意避开问题的本质,但这对于我来说,很是奏效。”她眸光生出寂寂之意,“人生嘛,趋炎则暖,食蔗则甜,又何必思索暖后寒增,甘余更苦呢?打破砂锅……不就有米也没得炊了么?”


    司照垂眸,将她的委屈与倔强悉数拢入眼底。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急急挪开,假装在看亭外的景致,顺势倚栏而坐:“但我这个人……可能真有一点倒霉的在身上的……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知她说的是逍遥门灭门,还是成为祸世之主。


    她忽然问:“殿下知道渡厄么?”


    他稍稍喘了一口气,答:“渡厄舟,娑婆河。”


    “嗯,和寻常的乌篷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里头软铺倒挺舒服,”她明明还带着鼻音,语调却如炫耀一般,“我躺过。”


    司照当然知道上渡厄舟意味着什么,他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蹲下身,望住她,“你怎么会……”


    “打破天书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娑婆河岸。”她道:“掌舵的老和尚说我只有十七日寿命了,我嫌再多奔波未免麻烦,就上了小舟,去了极北之地。”


    他眼底波澜起伏,如点墨晕染:“北海之外,赤水之北,能够治愈万物、修得一切正果的极北之地?”


    “幻境而已。凡尘中最接近仙界之处,能窥视一隅,已是幸运。”柳扶微道:“我在渡厄上游荡了一日一夜,景致越美,我心里就越空,我一遍遍回忆着自己短暂的一生,有好多好多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泪珠滴落在她的绣花鞋上:“我才发现,生在人世间,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何所求……”


    “是浑浑噩噩栖息在一个……乌篷船里,等风止、等浪停,等船靠到了岸边……同船的人已然不在,而我永远不知他们究竟经历什么,又为何离我而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眼泪像化成了熔岩,灼得他全身发疼。


    她握住他的手:“我是来寻求的答案的,殿下将我送到神庙里,我又该去何处求呢?”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灭世之心 “那一尾鱼……


    这一夜过得甚为漫长, 好在再漫长的夜也总能过去。


    但柳扶微睡得不够踏实,夜里又梦到一大堆往事,天没大亮就醒了, 翻了个身没摸到人。


    她发现司照已不在寝殿内, 踮着脚尖挪到窗边,看东宫内官搬搬抬抬一顿忙碌,仔细一看竟还有金漆刷的栅栏之类的东西。


    一个内官看他们动作太大, 嘘了一声:“轻点儿,扰了太孙妃的清梦,仔细殿下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柳扶微想起昨夜司照所说:“既要骗过祁王, 需从长计议。只是, 需得委屈你陪我演一出‘被囚禁’的戏码了。”


    “被囚禁的太孙妃”自然是无需请安的, 柳扶微摸回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但清晨的虫鸣鸟啼声尤为清晰入耳,翻来覆去愣是再无法入睡。


    她坐起身,似是有所预感, 轻轻掐了手臂一把,疼得一个激灵, 五感的怪异感没有消解。


    她盯着脉望看了片刻,凝神入心。


    这幻境之中, 并未如她担心的那般翻江倒海,只是上一次还枝繁叶茂的心树此刻已凋零大半,她走近时还看到一两片树叶飘然落地, 化作烟雾。


    虚空充斥着一层淡淡的死寂。命格树的叶片代表寿期,柳扶微竟下意识地数了起来,数到一半,忽听一人道:“不必数了, 还剩九十九片。”


    柳扶微转头,看飞花徐徐踱来,身上竟已呈现半透明状,像是随时就要飘散一般,直到走近,那一贯嚣张跋扈的神态才映入眼帘:“正所谓红衰翠减,再败落下去,也许你最多再活一个月。”


    柳扶微发现命格树下根茎已有腐烂的端倪,她道:“你又做什么了?”


    飞花似笑非笑,“这你可就冤枉我啦。谁能想到你会拿脉望捅自己一刀呢?脉望能护得住你的身躯已是不易了。”


    柳扶微这才会意,“是我把自己给伤了?”


    “确切地说,你那一刀,把这里所有的禁制都给破了,无论是约束你的,还是保护你的。”飞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摊手,“这下傻眼了吧?”


    柳扶微简直要被她气笑:“说要报仇,关键的时候躲起来的是谁?”


    “我当时若现身,必定受他控制。”飞花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我不也一样?”


    “你不一样啊,拿脉望自毁道契,这法子我是万万想不到的。”


    “……”


    飞花拍了拍她的肩:“莫要灰心嘛。你不妨考虑皇太孙的提议,神庙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最适合你不过了。”


    柳扶微狐疑地望去,“我若上山,必须交出脉望,你愿意?”


    飞花:“脉望一旦离了你就会变成一个破铜烂铁,谁能辨别真假?待你将神庙灵力取走……”


    “我拒绝。”


    “拒绝?”飞花绕着她转悠着:“啊,我明白了。你是看到现今局势,担心祁王公开你的身份,担心皇太孙为你承受太多,担心世人因你蒙难……你,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祸世命格了,打算从容赴死么?”


    柳扶微再是擅骗,也不可能骗得过寄居在自己心域里的飞花。


    她不答话,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情根,虽然情根一侧蓬勃,另一端仍衔着那条蓝色情根,将连未连未连之处,散透着黑腐之气。


    飞花蹲在一旁看着,“啧啧”两声,指指点点道:“‘病树前头万木春’,现在这棵树,也许才是最接近你本心的样子呢。”


    柳扶微气劲涌上心头:“你不是一直盼着要将我取而代之么?我死后,你不就能得偿所愿了?”


    飞花出奇静了一静。旋即,双肘枕在膝上,像观察炸毛的小猫似的盯着柳扶微:“区区十数年光阴于我而言不过白驹过隙,我就是乐意多看几日热闹怎么了?尤其是……看到你不听我的劝坠入爱河结果还是事与愿违,心情更好啊。”


    柳扶微气道:“那也好过你,眼睛瞎了真心错付害人害己好。”


    风轻二字是飞花的逆鳞。若是以往的飞花定要反讥到底。但此刻柳扶微这般说了,她只是愣了愣,竟笑了笑:“你这话,曾经也有人同我说过。”


    柳扶微怔了一怔。


    她下意识朝心潭方向看,破碎的光球悬浮在上方,因稀碎而模糊。


    飞花道:“你撞进皇太孙心魔里,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心也遭焚烧了吧?托你的福,这一道禁制也被烧毁了。”


    柳扶微身子一直:“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嗬!想起不少,想听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次飞花对她的态度同之前不太一样了。“你肯说,我干嘛不听?”


    “我呀,想起第一次进入自己心,这棵树还只有这么矮……”飞花对着命格树比划了一下,“七情根也光秃秃的,好在灵根健旺,也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禀吧,那时,只要我想学的,没有学不会的,想做到的事也几乎没有达不成的。”


    乱世之中,无论是人是妖皆崇尚武力,想必那时的飞花,当真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吧。


    飞花道:“起初我并不知人与妖有何分别,我呢,对人谈不上是多么有善意,也未见得有什么恶意。只是在这世上呆得久了,才知人们畏惧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就算是人也需收敛锋芒,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注定掩藏不了的‘妖物’呢。”


    柳扶微沉默了一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之常情罢了。”


    “那是因弱者脆弱不堪,才会被他人的耀眼灼伤自尊!只因庸者人多势众,才会联起手来约定那些可笑的世情俗理,违者乃异!”飞花冷笑一声,“但能者又凭什么要掩藏自己的光芒,迎合庸庸碌碌之辈度过此生呢!”


    命格树像配合着飞花的语境,轻轻摇曳。


    “他们要挫我锐气,我偏要击溃他们的自尊,无论是寡是众,看不惯我的、嫉恨我的、意图同化我的……我都会竭尽所能,让他们看清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而非徇情纵己聊以慰藉!”


    柳扶微很少看到她流露这种忿忿不平的情绪,她能想象到那时的飞花也曾经历过诸多不公,她的妖主之位也不是与生俱来。


    飞花的眼睛里闪烁着傲慢且危险的光:“我驯服了轮回海第一妖兽蠹鱼,得到了脉望之力,追随我的人多了,找我麻烦的人变少了,我一步步走到后来的位置,可天道称我乃祸世命格,若不交出脉望,轻则危害人间,重则引灭世之灾,自取灭亡。”


    柳扶微下意识摸着指尖的脉望,情绪不自觉被代入了:“就只是因为脉望?”


    “祸世命格乃是与生俱来,不是因为得到脉望,而是因为脉望才会被发觉。”飞花眉眼一弯,“不要以为丢了脉望,就能改变哦——”


    被看穿心思的柳扶微扶了扶额:“既然改变不了……那你就更不会交出脉望了。”


    “知我者阿微也。不错!我偏就要证明,我能够改变我的命运……”励志的话才讲半句,飞花漫不经心地叹了叹,“谁知,我竟差点栽在一个神明手里。”


    柳扶微心道她说的就是风轻了。


    飞花眉梢一挑:“不是风轻。”


    柳扶微“咦”了一声,想起那位托梦的流光神君:“就是那位……追杀了你好一阵的天庭神君?”


    “追杀不至于,纵是神君,到了凡间依旧难以施展法术,我与他算是……礼尚往来。”


    这一段无需飞花多说,连教史上都浓墨重彩地记了一笔。


    但相比于收回脉望,这位流光神君似乎对堕神风轻所行更为介怀。


    “他不止同我说过一次,谨防风轻。”飞花道。


    柳扶微惊诧于这位神君的先见之明:“那你为何不听?”


    “若我听从,就要将脉望上缴于天庭,失去抗争之能,从此以后生死命运皆仰仗天庭恩威,我为何要听?”飞花轻掀眼皮,“我同风轻结契,是因我需利用他来达成我的愿望,就算他日后背叛了我,那也是我识人不清,但我不会因为失败而否定我的初衷。”


    柳扶微失神看着飞花。


    分明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冶丽面容,却给人一种杀伐决断的张扬气度。


    她几乎已经猜到后来:“可你……既拒还脉望,又助堕神渡劫,这位神君就不会再对你心慈手软了。”


    飞花扬唇道:“我生平打过最酣畅淋漓几场架,对手都是流光。”


    彼时飞花已将脉望之力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境地,打得最厉害的那次,两人双双受了重伤,飞花尚有脉望护体,流光神君则是鲲鹏双翅尽毁,蜕化成了一只鱼尾少年。


    “我们跌入极北之海,惊扰了千年的妖兽烛龙,为让烛龙重新沉睡,流光神君请求我放下恩怨,暂时同他联手。”


    “他竟请求你?”


    “极北之地乃是此岸、彼岸的交汇处,一旦烛龙苏醒,阴阳结界毁损,轮回海就会倒灌人间,彼时生灵与死灵、妖兽与神魔汇聚一处,生灵涂炭不说,千年文明恐怕也难以为继了。”飞花颇为得意道:“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间一夜回到上古之时吧?”


    柳扶微想到娑婆河上极北的天空,好奇地问:“据说极北之地的天和海都是烛龙所化,你们是如何让它沉睡的?”


    “……哄睡的。”


    原来教史中载录飞花同神君大战三日三夜,竟是二人携手哄烛龙入睡?


    “如何哄的?”


    “烛龙虽是上古神兽,真身仍处稚子状态,只要让它以为……”不知为何,竟觉飞花像是羞了一刹,旋即摆了摆手,“问这么多作甚?总之哄成就好。”


    共哄烛龙入眠,同在极北地疗伤,那之后,流光神君待她的态度缓和不少,至少不再以纯武力,改用言语规劝了。


    柳扶微想了想,又问:“流光既是执掌命运的神明,你……何不问他如何改变祸世命?”


    “我问了。他说,如若我欲靠自己破解祸世命格,务必体悟七情,怜悯世人之苦,知厄运究竟从何而始,否则,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是枉然。”飞花道:“我不服气,就问他,‘凭什么我生来就要接受厄运,还要去怜悯别人,而不让别人体谅我呢’?”


    “神君怎么说?”


    “他说……”


    流光神君说:或许也有人会问,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他们竭尽所能仍为牛马,你又该如何回答?


    飞花愣神良久,才反驳:神君贵为轮回神,果彻因源皆在命簿之中,若一身罪业附骨的是神君,便不会这么问了。


    柳扶微瞳仁轻颤,道:“也许,你与这位神明大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飞花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那时我便知道了,只是为了脱身才迎合他。我说,‘我生而为妖,七情根都长不齐,又该用什么体悟呢’,他说,‘只要你许诺我不再祸害人间,我会助你’。”


    飞花说得眉飞色舞,柳扶微几乎能想象两人一来一回的场面:“然后呢?”


    “我问,‘人生漫漫,神君莫非还能一直守着我不成’,”飞花讲累了,枕着手平躺而下,望着虚无的心域上空,“他说,好。”


    “啊?”


    “啊什么啊,就这一个字了。”飞花笑道:“我自然假意奉承答应咯,之后再趁他放下戒心,将他封印在了极北之地,自己逃之夭夭……哈哈哈哈哈哈!”


    “……”柳扶微顿时觉得自己这一身倒霉的命格也不算太过冤枉了,“有什么好得意的?逃离了一个坑,又跌进另一个坑里……”


    听到这句,飞花衔在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地淡下来,柳扶微自觉说错了话,正待致歉,飞花道:“是啊,我被风轻囚在万烛殿下水牢百年,日日夜夜都在想该如何将他碎尸万段。”


    ……


    “万烛殿水底阵法为我而设,为防止我吸取生灵灵力,湖底无任何活物,偏在那时,有一尾鱼游入此间。”


    那一尾鱼通体白如雪花,清澈如玉,鳞片熠熠,静静地泛着微光。


    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柳扶微呼吸一滞,她隐隐猜到,“那尾鱼,是……”


    “那时我无心去猜测一尾鱼从何而来,总归有一活物相伴,心才不至于被怨怒倾覆。”


    飞花合上眼眸,缓声道:“那一尾鱼,伴了我百年。”


    此刻的心潭上,波光粼粼,仿佛有风拂过。


    看似弹指刹那的“百年”,是无数个一日日、一夜夜日积月累而成。


    暗无天日的水牢底下,那一尾鱼是她唯一的光。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我用百年的时间破了阵法,将风轻碎尸万段,奈何他太过……狡猾,躯非本躯,魂非主魂。”飞花道:“他有神格傍身,只要人间有信徒存在,终有复活之时,我恨不得将天地悉数尽毁,好彻底结束他那荒唐的救世之梦。”


    柳扶微:“可你,没有这么做。”


    “对,我没有。”


    “为什么?”


    “你猜呀?”


    “……”


    飞花忍不住弯了一下眸子,绽出了一个罕见的柔和笑意:“我看到渊中那一尾鱼……想到,如果我毁了世间,它会死啊。”


    百年前的飞花望着将即将淹没的天地,看着那一尾鱼许久,放下了灭世之心。


    本该接受天谴,但奇怪的是,天地一片祥和宁静。


    那一尾鱼却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柳扶微想起渡厄舟的老和尚说过:她一身灵力源于此地。不知是谁在她不知情时种下血契,才能将此地灵力源源不竭渡送给她。


    “是流光神君?”柳扶微道:“那一尾鱼,果然就是流光神君。”


    飞花道:“我几经辗转,到了娑婆河,方知是他给我种了血契。他……承了我一半罪业。”


    道契是同命相连,血契是以命换命。


    柳扶微彻底震惊了,好半晌才开口问:“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没有机会再问他了。”飞花看似浑不在意地道:“我连他的样貌都想不起来啦。”


    柳扶微心头勾起一抹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从前在梦境中亲眼感知过许多飞花的往事,大多时都觉得那是别人的事,飞花是飞花,她是她。


    这好像是第一次,光是听着,就难受得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飞花只如转述了一个别人的故事,坐起身,笑问:“怎么样,我飞花的人生,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点?”


    柳扶微沉默了很久,没答。


    飞花偏头觑了她片刻,“我原是好奇,长出了七情的我,会不会真的能有所不同。”


    她颇为夸张的皱起眉头,“可惜,从我在你身体里苏醒到现在,我发现你真的只是个平凡的人,这样你的,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又如何找寻我都找不出的答案呢?”


    柳扶微檀口微张,欲言又止:“飞花教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若只是为了嘲讽我的,我认了,我是懦弱胆小又无能,你要怎么说我,我都全盘接受。但如果……你只是希望让我再利用脉望去神庙吸取灵力,就不必费心了。”


    飞花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忽尔拿指尖逗了逗她的鼻尖:“哎呀,我们的阿微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呀?没我哄你该怎么办。”


    “谁要你哄。”柳扶微揉了揉鼻子。


    她只是自责。如果她有能力,她又何尝不想破解这该死的祸世命格,可她现如今就像被搁浅在岸边的鱼,又有什么资格阻止飞花游向大海呢?


    柳扶微垂眸道:“反正你是要取代我的,我,我没有其他要求,只请你到时莫要伤害殿下。还有,风轻输了赌局,无法复生,如今左钰只是左钰而已,希望你别把前尘仇怨算到他身上。”


    她一口气说完,生怕后悔似的就要离开,身后的飞花“嗳”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皇太孙和左殊同都是当世第一聪明人,他们调查逍遥门那么多年,迟迟没有找到真正的真相?”


    “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扶微猛地站定,又迅速醒过神,“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相信至少你也看清了一点,逍遥门一案和脉望有关、和天书有关。”


    “天机不可泄露,并不是他们一无所知,而是他们注定不会对你透漏。但是……”飞花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抬眸,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能叫仙门争逐,能令神明堕世,会让偌大一个门派在一夜之间消亡,天书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你从来没有好奇过么?”


    心域在无声中旋转。


    “我带着遗憾和困惑离开人间,很多事,当时不曾追究,如今再也不能追究。”飞花问:“你呢?你也想带着未知和遗憾,了却此生?”——


    作者有话说:全文应该会过70w字。


    **


    飞扬跋扈的祸世主飞花、掌管古希腊傲娇之神明流光、亦正亦邪堕落神风轻三人故事,我一度考虑给他们单独开一小本……


    但我时刻谨记他们不是这本书的主人公hh所以不敢多写免得偏移主线。


    等正文完结,会单独写番外。


    **


    对了,基友戈鞅老师开奇幻新文《七婼》——


    【可甜可飒嚣张跋扈·全村的希望·鹌鹑精山大王】 VS 【面暖心冷温柔闲散·缺爱受气包·昆仑神君】,感兴趣可去看看呀~~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曼珠沙华(全) “左……


    左殊同又梦到了那年的莲花山了。


    朵朵白云如絮, 晚霭溶着金光。


    少女一蹦一跳地踩踏山阶往上,裙衫随风拂动,嘴里不时哼着新学过的曲子, 少年虽不懂乐曲, 却听得颇为入神:“之前没听过,讲得是什么?”


    “这是洛阳玲珑阁的新曲呢,写的是彼岸花曼珠沙华的故事。”


    少女骄傲地卖弄起曲中典故。


    相传, 忘川边开着大片花田,护花的花妖名曼珠,叶妖名沙华。他们共同守护千年的彼岸花, 彼此依存却从未见过面——只因彼岸花开时不见叶, 而叶生时不见花。


    终于有一日, 他们背着天神悄悄见面, 那一日,曼珠沙华齐齐绽放,美如烈焰, 惊艳了整个忘川。


    “只为这一见,花香扰乱了忘川, 曼珠与沙华被天神打入人间,罚他们生生相错, 直到彻底忘却彼此。”少女不知愁滋味,只把伤悲当曲唱:“有道是,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呀,我刚刚这句唱腔如何?”


    少年毫不捧场:“唱跑调了。”


    等着被夸赞的少女气得眼神凉嗖嗖地放刀片:“左钰, 你真是白长的一双耳朵,白生了一张嘴!”


    少年时,左钰想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和妹妹犟气,常常三言两语就惹恼她。但他认为路的尽头是家,就算这样吵吵嚷嚷一整路,只要他紧紧跟着她,就永远不会走散。


    直到……那年母亲生辰,他们在回途中遭遇劫匪。


    少年竭尽所能,终究寡不敌众,护不了他的妹妹。


    他们被扔进一间破庙中,双股的绳索将他们绑在一块儿。入夜后,天寒地冻,呵气成雾,唯有背靠背给彼此取暖。


    饶是牛头马面遮住了绑匪的真容,左钰依旧留心到他们的身法颇有修者做派。只是领头者靴面华贵,腰系繁缨,身份应颇为尊贵。十四岁的他见闻尚浅,看不透这帮人所求为何,只能寄希望于父亲,直到有人传报,说左掌门夫人前来赴约。


    他未知父亲为何不来,期盼着母亲能够带走妹妹,很快又一盆冷水浇下:“左夫人说,她选儿子。”


    霎时间,惊惶的感觉无可名状的涌了上来,嘴里的布堵住了他的嘶吼,死死揪住妹妹的手也被强行掰开,四目相对时,她那一双无助茫然的眼睛宛如刀锋狠狠剜着他的心。


    左钰被拖拽出了那座破庙,庙外当真站着母亲。


    他被绑匪推到母亲跟前,嘴中的布条甫一落地,他即道:“阿微还在里头……母亲,你……”却见她一人携一剑,腕间受了伤,鲜血遍布剑身,衣衫亦布满淋漓血色,而身后除了王驼子伯伯再无第三者。他茫然问:“我爹在哪儿?


    母亲温柔的背脊微微弯下,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语气沉静得不可思议:“钰儿,你记住,你是逍遥门唯一的传人,无论发生任何事,你在,逍遥门就在,你亡,逍遥门就亡。”


    左钰未能看懂母亲眼底浸着的苦涩与决绝,更未听懂这似是而非的话语,他道:“母亲,你、你换我进去,先让妹妹出来好不好?钰儿会保护好自己,但是妹妹她、她一个人很害怕……”


    母亲并没有回答,左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想要往回跑,下一刻身子一麻,竟是被封住了穴道。


    “王伯,带少主离开!”她头也不回,莲青色的披风烈烈作响。


    左钰难以置信。他自幼丧母,后来父亲娶了这位单女侠,待他犹如亲子,他一向极为敬重守礼,发誓对她如亲生母亲一般。唯独此次,他疯了似的叱吼母亲、哀求母亲……终究无济于事,被王驼子带上马车。


    他不明白为何母亲不选妹妹,离破庙越远他越是绝望,甚至恶意地揣测会否是父亲所迫。他拼了命地运转真气冲破穴道,不顾王驼子阻挠滚下马车,看到近在眼前的莲花峰,疯一般冲入山门,意欲求父亲师兄他们去救阿微。


    然而推开山门,他在一片岑寂中,望见巨大的血泊平伸在脚前面,满门师门兄弟倒在其中,残体狰狞可怖,浓重的血气钻入他的鼻息。


    少年神色空了一瞬。


    恐怖与灭顶感兜头而来,脊梁骨都像是被洞穿。


    漫天的红与暮色相融,阖眸之际,看到了一个如尘烟一般的人影。


    那人秀逸如玉,手执一柄玄铁剑。


    **


    窗外传来一声吆喝叫卖。


    左殊同猝然睁开眼,小小的客栈厢房内,回荡着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自榻上坐起,牵到右腕骨折之处,吃痛“咝”了一声,才想起所处何地。


    他左手摸到身畔的如鸿剑,凝神片刻,听到楼下一阵喧哗,他挑窗朝下望去,应是街使的武侯例行公事巡逻问话。


    长安城处处贴了通缉他的榜文,此地不宜久留。


    客栈之外是为东市,坊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商贾云集,店肆林立,左殊同步入一间铁匠铺,那匠铺老板正准备开门做生意,见了来者,立马放下受众铁铗,迎上前:“少卿大人,您怎么……”想到伙计还在,忙支使他们去后边拉风箱,又将左殊同带到廊屋内,关好门窗:“左少卿,您怎么大白日就来了?这两日坊市内巡逻的金吾街使可比往常多了不少呢。”


    “白日人多,更安全。”左殊同淡淡道:“石掌柜,我要的东西……”


    “大人您一同我说,我就给您备好了。您稍等。”那石老板从一箱柜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正要递上前去,看左殊同左手持剑,右手还拿夹板吊着呢,便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放在方桌前,掀开盖,但看盒中躺着一枚拇指长的银色圆钉,“这就是我祖父所留的镇魂钉,此钉一旦钉入体中,三日之内,无论被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附身,定令灵魂出窍不可。”


    石掌柜祖上曾在莲花山下开过铁匠铺子,早些年混迹江湖什么生意都做。大理寺办差时常遇妖邪,寻常锁铐未必能拘得住,左殊同上任后在此定过拘妖的械具以供同僚使用,与石掌柜自是熟络。


    “如何使用?”


    石掌柜道:“从肩骨下方钉入即可,疼归疼,但不至于伤人性命。”


    左殊同颔首:“就有劳石老板了。”


    石老板面露难色:“左少卿,如今您……这般,小的若公然帮您,还算是协助官府办案吗?”


    “石掌柜,你误会了。”左殊同道:“我是想请您,为我钉上镇魂钉。”


    石掌柜惊惶失色:“这……这如何使得?!您这,这手骨的伤都没好全……”


    “有劳。”


    左殊同放下剑,取出钱囊倒出,仅余文银几两十数枚铜钱。


    他眉头微微一蹙。自被通缉以来,没有机会回左宅,在外漂泊数日已是囊中羞涩。


    石掌柜吓得连连摆手:“不,不必了,当年神灯案若非大人,小的一家老小哪有命在?这银子就不必……”


    “人情和生意,两码事。”左殊同留下文银,将铜钱装回囊中,“开始吧。”


    ————————————第二更!——————————————


    从铁匠铺出来,左殊同面上血色淡了一圈。镇魂钉只可对付寻常被鬼迷心窍者,他不指望能够驱逐风轻,只求数日之内能将其镇住。


    正待离开坊市,忽见街头一处街口一棵树上挂着彩色花灯,不由驻足。


    皇太孙大婚,长安城处处灯笼高挂,以彰新婚喜庆。


    晨风徐徐吹送,那灯笼随风漂浮,左殊同怔神片刻,正要挪眼,但见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攀树拿竹竿去勾那灯笼,她年纪尚有,一个不小心没踩稳,竟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忙上前,接住人。


    只是他才钉过镇魂钉,足下虚浮,趔趄了几下才站稳。


    闹市之中时有车马,他还当孩子顽劣,轻叱:“此灯不可乱摘。你爹娘在哪儿,怎由得你如此胡闹?”


    左殊同天生气质清寒,面无表情之时更显冷酷。小丫头被他肃着的脸吓得瘪嘴掉眼泪,肩抖如筛糠:“我爹爹在东桥说书的,他生病了,病得很厉害,我、我想给他治病……”


    长安城所谓的游街说书人的多是拿竹片簸箩讨饭的乞儿,见小孩儿一身粗衣兜不住瘦弱如竹竿般的身躯,左殊同道:“生病可以去找大夫。”


    说着,将钱囊递到小丫头跟前。


    小丫头似是惊住了,不敢随意接下,只摇头:“我爹的病,只有点了灯才能治……”


    左殊同听到“灯”字,神色一凛:“你之前,看过你爹爹点灯治病?”


    小丫头点点头。


    “他人在何处?”


    东桥后那一带贫民大宅院离坊市不远,只是才到巷口,就闻巷内传出一阵阵尖叫,一越过木门,就看到一群受了惊吓的居民往外退,院中跪趴着一位身姿佝偻的男人。


    小丫头一见,失声喊道:“爹——”


    她扑身上前,男人仿似未闻,两臂高举,一个劲地对天空磕头,口中振振有词“神尊救我”之类的话。边上邻里惊恐道:“这老赵……莫不是中了邪?怎么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话音方罗,男人的黑发居然开始变白,原本略显黝黑的皮肤如正在被烤干的橘皮,竟在眨眼间老至垂暮之年——


    众人被这诡异的情景吓得胆裂魂飞,左殊同眼疾手快地将小丫头拽回人群中,喝了一声:“都退到门外去!”随即,背上的如鸿剑应声拔出,剑尖直穿那男人的肩头!


    有不明情状者高呼着“杀人”发足往外奔去,也有不少胆大着继续留下围观。


    如鸿剑见血抽回,男人疼得目眦欲裂,下一刻,竟见一只三寸大的黑鸟从男人耳朵里钻了出来,带起一缕青烟展翅飞起,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所有人悚然失色,更有妇人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但看那男人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呆滞的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问:“我怎么在这儿……”


    一开口,又被自己苍老的嗓音吓到,摸着自己的脸惨叫连连。


    左殊同向周围居民低询了数句,正在这时,外头一行官差闻风而至,领头的迎面见着了眼前景象,浑身一震。


    正是言知行。这几日他暂代了少卿之职跟进伥鬼案,万没料想会在此遇见左殊同,想起司照所说,左少卿很有可能被堕神风轻夺了舍,一时僵着不知如何应对。


    左殊同将如鸿剑收回剑鞘,低声道:“此人名为赵真,街头说书为生,不到四十岁,接触过了神灯……目前看来他祭出的代价就是寿期,我已将他体内灯妖驱逐,但他年岁已被夺走,你且带他去国师府看看能否吊住他一口气。”


    言知行下意识道了一声“是”,左殊同又看向抱着赵真啼哭的小丫头,道:“这女童是赵真的女儿,你先带她回寺内人照看,若赵真保不住性命,再将她送入慈幼院。”


    言知行意识到眼前这人就是少卿本尊。他心底有千万个困惑亟待相问,唯恐其他武侯发现少卿,只得依言照办。


    谁知转了头,就不见了左殊同人影。一抬头,竟是越檐而去。言知行即刻追去,一看到人影便即叫住:“少卿既已恢复神智,何不回去讲明?”


    又道:“少卿定只是一时被堕神夺舍,对不对?”


    见左殊同并无留步之意,眼看就要被甩远,言知行道:“少卿这一去,难道就不担心太孙妃么?”


    左殊同身形一僵,这才回头:“阿微她,怎么了?”


    **


    柳扶微的神思在心域的虚幻中漂浮了许久,又浅浅睡了一觉。


    双臂在床铺上展开,正要掀开被褥,指尖不经意触到了温度,她睁开眼,见司照侧躺在身畔。


    她怔住。


    天初亮那会儿他已不在寝殿,没想到一个回笼觉,殿下又回来了。


    他和着衣睡在边沿,与自己间隔着一人宽距,半张脸埋在枕上,呼吸均匀且深沉,像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


    她慢慢挪往前,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真奇怪。


    明明在睁眼前一刻,她还在为飞花与流光的故事难过,但太孙殿下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跟前,他的吐息就像柔和的风,轻而易举地灌入她的心。


    柳扶微轻轻抬指,将垂落他眼睛的鬓发一点一点挪开,凝视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觉得殿下比她看过的每一版画本都要好看。


    这样的殿下居然真的成了她的夫婿?


    这样的时光再长一点就好了。


    她暗自窃喜,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胸前的咒文仍未全然消退,又暗自落寞。


    直到他的睫羽一抬,她心跳陡然加快。


    大概是因被他抓住她偷窥的慌乱与紧张,她心虚地缩了缩手:“殿下……怎么又回来睡了?”


    “你说过,不喜欢睡醒时,床边空荡荡的。”


    刚睡醒的声音低沉且温儒,听入耳中,她却莫名有些想哭。不想被司照发现端倪,她忍不住将脸往他身上靠:“我说的是晚上,这都日上三竿了,我的胆子才不至于这么小……”


    司照呼吸微微一滞,竟坐起了身,将她往床边一推。


    新娘子原地滚了一圈。


    “……”


    “我有话和你说,你离我太近,我……说不了。”


    “为什么?”她不大开心地盘腿坐起。


    “我……现在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境。”但被皇叔掌管了仁心,想要时刻压下自己身体里的那团火,依旧困难。


    饶是他话题隐晦,她大致会了他的意,耳根一烫:“控制不住,也、也不用勉强的……”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哦。”


    司照:“还记得我们说过的,现在的皇太孙在他人眼中该是什么样的?”


    昨夜司照已同意她引蛇出洞的提议,要将这一出“皇太孙入魔”扮演到底了。


    柳扶微一眼望见承仪殿内的几扇窗户已嵌好了金漆铁栏,心中不由一跳:“殿下动作可真快……”


    司照神色肃然:“微微,接下来,我在人前也许待你……不好,也许会凶你,或者……继续控制你,你若感到难过或是不舒服……”


    “殿下在担心什么?演戏而已,我自不会当真。”


    “皇叔……祁王掌控神灯业火,得到了我的仁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可能会感受到我的心意,要骗他,不止要骗过所有人,无论宫内、宫外,甚至包括卫岭、汪森,我皇爷爷……甚至包括我自己。”司照道:“单扮演这一出,还是远远不够……我,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柳扶微第一次听司照说话七拐八绕没有重点,但每一句都让她浮想联翩,一幕幕不可描述的小话本从她脑海里一晃而过,她忍不住截住他的话头:“假戏真做?”


    “……”


    “会很伤身体么?”


    “……”


    “好、好罢。”她咬咬牙,“殿、殿下要我如何做,直说便是。我……妾身定卖力配合。”


    “……”


    **


    鬼门。


    祁王司顾靠坐在金椅上,翘着一双二郎腿,目光落在前方一个宽径数丈的铸铁炉上。炉子并未生火,忽尔,一道鸟形青焰自外飞蹿入内,盘桓于炉台边。


    鬼门差使动作熟稔地拿起铁钳挪开炉盖,那青焰瞬间钻入炉中,硕大的炉盖却发出“嗡嗡”的声响,炉子边缘弥漫出一股奇特的气味,引得四周伥鬼流连忘返。


    鬼门差使道:“恭喜鬼主,又得三十年寿元——”


    祁王对此习以为常,指尖不时轻点着扶手,颇有不耐之色。不多时,总算等来他安插在东宫的暗探:“祁王殿下,夜袭东宫承仪殿的袖罗教众近半数被捕,皆被关押在地牢之中严刑拷问。主谋应已逃脱,汪右卫带东宫右卫出城追捕……”


    看来席芳是劫人失败了。


    祁王并不意外,眼皮稍抬:“皇太孙现下如何?”


    “皇太孙已命人连夜在承仪殿的门窗都安上铁杆,此刻便如金丝铁笼一般。”暗探跪地说:“属下这两日路过殿外,都听到……”


    祁王身子一倾:“听到什么?”


    “听到太孙妃的哭声,还有一些……动静,依属下的经验来看,是……太孙殿下在房事上过于……”暗探应觉难以启齿,斟酌了一下措辞,“无节制了。”


    祁王面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兼难以置信之色:“皇太孙清修多年,早已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有听错!属下这双耳朵可听十丈,我都听到太孙妃求饶说……求殿下让她睡个整觉。”


    “白日宣淫…连觉也不睡了?阿照不要命了?”


    “我有意接近寝殿,被卫中郎拦下,他说……说殿下新婚燕尔,同太孙妃浓情蜜意,任何人不宜叨扰,话是如此,不过三日就请了两回太医……”


    这暗探正是蛰伏于东宫的左卫之一,数年来他的情报几乎无误,祁王一挥手道:“你且回去,有任何动向需得来禀。”


    “遵命。”


    祁王兀自起身,踱到一帘帐前道:“阿照虽有仁名,但处事手段却从不含糊,本王还以为他得知太孙妃背叛定会严惩,本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惩戒之法……”


    那帐帘后竟有一女子身影在灯下晃动,声音如鬼如魅:“仁心乃为人之底线,没了底线,纵是皇太孙也只能纵欲其中。太孙妃待嫁于之前就已同他生了龃龉,还曾为了左殊同与太孙争执过,此中种种,有迹可循。”


    祁王点头:“时机已然成熟,是否可以走下一步了?”


    “我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何必急于一时?”帐内女子轻笑,“就算皇太孙入魔,你也不可掉以轻心,是虚是实,你都需亲自确认才行。”


    “儿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左左作为最后一个单元的重要角色,会以他的视角开启终篇揭秘。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贵妃之谜 萧贵妃当年……


    柳扶微这辈子从未想过, 她新婚第一回“朝见”,竟梳化了一套完整的“酒晕妆”。


    将傅粉、胭脂用到极处,连淡雅婉约的小娘子化了都显得娇艳, 遑论姿容秾丽的她了。


    只是, 她来之前刻意熏肿了眼睛,看起来就像哭了个三天三夜不得已拿厚粉遮盖似的,再搭上一副欲语还休, 轻轻松松地将忍悲含屈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圣人或因袒护孙儿,并无表态,只稍点头作罢。姜皇后倒流露出几分心疼之状, 免了她三跪三拜之礼, 赐了她一对玉如意, 说了几句抚慰的话。只是东宫正逢多事之秋, 姜皇后纵有怜爱之心也不便多说什么,只留她少坐片刻便许她还宫。


    ***


    太孙殿下金屋藏娇短短不到几日,各宫的明访、暗探已经“走访”过东宫好几轮了。


    什么匪夷所思的说法都有。


    宫中对此看法不一:有人认为自幼苦修的殿下难得娶到一个沉鱼落雁的美娇娘, 一时恋酒贪花实属常情;也有人说太孙殿下夺人所爱如今爱而不得这才操之过激;更有甚者结合了一下时事,认定是太孙妃大婚前夕就给太孙戴了一顶绿帽子导致左少卿被通缉。


    自从太子殿下倒台, 陛下已将诸多朝中要务移交给太孙,太孙完婚之后, 陛下闭门静养,数日不上早朝,御史台那帮老古板都只敢私下非议;


    这一回, 祁王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司照抛出了一个疑问:“太孙妃虽非贵胄,乃出身清流世家,是否当依循祖制令其处东宫宫闱庶事,而非将她桎|梏于偏殿之中?”


    祁王本为试探, 言辞也都控住火候,未曾想太孙居然毫不给他颜面:“如何与妃子相处是我的家事,皇叔莫非还想干涉不成?”


    只这一句,隐隐得罪了不少中立的清流,与柳常安交好的御史忍不住出言驳斥:“臣等不敢干涉殿下家事,就不知柳御史犯了何事要被禁足宅中?”


    司照只说柳御史是生病在家静养,东宫之所以增派卫率防御,是因新婚当夜有人闯宫行刺,其余均为不实传言云云。


    饶是解释不足以服众,但皇太孙态度强势,指出御史证词上的纰漏,更将话锋一转,责问祁王党近来政务疏忽,愚弄百姓,有朋党惑众之嫌。


    话重如斯,众人早已将太孙妃的事抛诸脑后。


    待下了朝,御史台自是义愤填膺,向祁王控诉近日弹劾的折子递不到圣人跟前,祁王不由暗道:从前阿照事事不争,我只当他生性宽仁,若非他仁心尽失,都不知他也可凭雷霆手段令人屈服。


    祁王继续维持着贤王的微笑:“想必太孙是误解了本王什么,本王回头好好同他解释便是。”


    **


    翌日,祁王以此为由登门造访东宫。


    东宫卫措手不及,引他去正殿等候太孙。


    祁王借故绕过连廊,果然在园内池边看到太孙妃。


    他早得消息,每每太孙离宫,太孙妃便会在池边观鱼,如被禁锢的鸟儿短暂地透口气。


    引路的东宫卫拦不住祁王,只得出言道:“祁王殿下,太孙殿下尚未回来……”


    太孙妃闻言回首,显是一慌,骤然起身。


    祁王看到束缚在她脚上的金丝镣,举手之间,腕上勒痕也若隐若现。


    祁王明知故问:“太孙妃在此赏花?”


    她忙拿裙摆遮住脚踝,俯身施礼。


    祁王端出一派贤王之态:“听母后说太孙妃病了,数日不愈,未知生了何病?本王认识不少名医,若太孙妃有需,大可直言。”


    “我……没病。”


    柳扶微既知祁王底细,一番心如擂鼓也久做不得伪,落入祁王眼中,真如失魂落魄一般。


    “哦?既没病,何故闭门不出?莫不是阿照欺负你了?”祁王半是玩笑地道:“有任何困难,不妨同本王直言。”


    他声音如空谷幽涧,像是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某一刹那,她像是浑身僵住,两手不受控地握住祁王,声如蚊讷:“太孙殿下他……”


    话未说完,身后有人冷冽笑了一声:“皇叔来我东宫,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司照自廊间踱来,眸光宛若能够切冰碎玉,怒意显然。不待柳扶微往后一退,他已将她攥入自己怀中:“我不是说过,我不在时,勿要随便乱跑?”


    他语带威胁,柳扶微配合着泪珠涟涟,两肩战栗,像惊弓之鸟又敢怒不敢言。


    祁王看司照脸色难看得仿佛蒙上一层灰,淡笑:“太孙妃不过是出来散散心,阿照你又何必苛责呢?”


    “太医说了,太孙妃的病,不可见风。”


    言罢将她打横抱起,“皇叔,若无要事我先回去,恕不远送。”


    祁王倒不以为忤,却是负袖而立,凝神静听。他袖中别有乾坤,隐隐听到屋内皇太孙冷然质问,又听柳家小娘子哭哭啼啼声不绝如缕,嘴角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卫岭面色不善提醒说:“祁王殿下可还有事?”


    祁王不再驻留,拂袖而去。


    寝殿内,柳扶微犹自抽抽嗒嗒扯嗓道:“殿下既不信我,何必娶我?既不爱我,何必留我?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啊呜……”


    她唯恐祁王有什么透视的本事,门关上还哭得梨花带雨。


    司照将她摁回床上,喉结涩然滚动了两下,片刻后,恍若回神,“走了。莫要再说了。”


    “走了么?”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到司照的手指轻轻地抖:“……你怎么了?”


    司照只觉得胸腔之中好似烧炙一火辣辣地疼。


    因她频频提及悔嫁,哪怕理智知道她只是演戏,那股几乎能让人失控的占有欲还是溢了出来,“你不该离皇叔那么近。”


    他想到新婚之夜她心跳止歇的那一刻,强行压下心中无数个念头,收回了手。


    “演戏而已嘛。”她戏瘾未散,搂住他想继续挑逗,指尖一触,他却像被烫着一般,人已站起:“演戏归演戏,我也说过,皇叔他……十分危险。”


    “既要引蛇出洞,不过分一点,怎么骗得过祁王啊?”柳扶微双脚一抬,动作熟练地将脚上金镣解开,“你看,一切都如所料,恐怕祁王用不了几日他就会上钩。”


    长睫还是遮住了他眼眸的底色:“你方才说你的心不在我这儿…可是真心话?”


    她这才懂了,敢情她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殿下切莫当真,方才我说的话,都是大假话,没有一句真心。”


    他转向她,见她觑着自己,一副唯恐自己又要魔化的模样:“微微,你现在,很怕我生气么?”


    “没……”她一怔,“怎么会这么问?”


    他道:“若不是因我的心魔,我之前这般待你,你怎还会处处谦让?”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以她浅薄气量,倘若不是因为担心司照心魔复发,兴许会更肆意放纵一些——可那又有什么不好么?


    “殿下难道还盼着我三天上房,两天揭瓦不成?”她哼一声,“我倒是想,你也不给我这个机会呀。”


    司照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自责,寝殿周围的金栏落入他严重,更如眼中钉、肉中刺。


    “你……不必顾忌我,我既答应不伤你,绝不会食言。你若讨厌这些桎梏,我随时可命人拆卸。”


    “都是假的,我又怎会介怀呢?你若非要问我介怀什么……”


    初时她以为要骗祁王,只需在人前上演一出苦情戏码,人后彼此知心便可。没想到他该守礼时不守礼,不该守礼时又守起礼来,亏她那日还豁出脸,主动问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姿势,整得满脑子乌漆嘛黑的是人她才对!


    柳扶微愀然不乐了:“现在不想和我假戏真做的人,明明是殿下你。”


    “……”


    这几日请太医来给她诊脉,说她虚弱不堪,需静养,房中事……不宜过频。


    一个频字,令司照更加有苦难言。


    但他深知她身子孱弱是因跳他心域所致,“现在的我……你……”


    “知道知道,现在的殿下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祁王,不可在此时纵情。殿下同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呢。”


    柳扶微固然是长出了情根,能感受到自己心意。但那情根又细又短还蔫了吧唧的,之前能够搞懂殿下的心意全凭进他的心仔细观看,这会儿要她透过这只言片语来体会太孙的话意,实在为难她了。


    但她阅本无数,哄人开心的法子自是信手拈来,遂踱到他跟前,反客为主地拿手捏着他的脸:“我现在乐意宠一宠我的丈夫,你有什么意见?等哪天我不宠了,殿下可别不开心噢。”


    但听她说到“丈夫”二字,司照心口那股戾气神奇般地缓和下去了,但不知怎地,想到她唤另外一个人总是连名带姓,他还是忍不住道:“你若哪日不再唤我殿下,也许我会更开心。”


    她没立即听懂这句话,递去一个困惑的眼色,他轻轻摇首,忽道:“微微,等天黑了,想不想出门?”


    她当了好几天“金丝雀”,当然想出门,又不禁疑惑:“我现在出去不会被怀疑么?”


    司照道:“皇叔已来探过,他应该暂时还不想引起我的注意。承仪殿外只需屏退守卫,殿内施障眼法绰绰有余。”


    她一抚掌,迫不及待地去翻找出门衣裳,又问:“那我们如何出去?”


    司照拿拳掩唇,轻咳一声,瞄向床底。


    **


    柳扶微没想到竟被司照带到了司天台的观心阁上。


    这司天台乃前朝所建,所谓“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正源于此。


    只是改朝换代之后,太史令取代其职,圣人更信奉以神庙祀昊天上帝,建国师府佐皇室建保邦国,渐渐的,观心阁也就成了一个观日月星辰的空阁了。


    观星阁灰砖砌筑,形如覆斗,虽有些陈旧,但所在方位视野开阔,南流北河一览无余,在长安繁城之中恐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


    恢恢天宇上唯独北边一抹星星划出锦线,两人排排坐在星辰仪边,柳扶微手中捧着路上买的烤红薯,看星斗疏淡,城中浓雾四散,笑问:“今夜这天色,当真适合观星?”


    “不适合。”


    “那你……”柳扶微差点被红薯烫了嘴唇,司照叹了一声,红薯皮烤得焦黄酥脆,一剥就开,他自己咬了一小口,随即递给她:“你先吃,吃完和你说。”


    “殿下,第一口好吃的应该留给女孩子。”


    柳扶微不大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奈何经不住焦香四溢的气味,还是有滋有味吃起来。也许是东宫内处处有人监视,山珍入口也淡而无味,食欲不佳。但悄溜着来此高台之上,平日里不大喜爱这种面面的口感,此刻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他静静看着她,舍不得挪开。


    这样平淡惬意的时刻,于他们而言,实在来之不易。


    一顿红薯下肚,她又咕嘟咕嘟饮了小半壶葡萄酒:“卫岭他们也都在下边,这里四下无人,我心情也好,最适合说机密啦。”


    她自是聪慧,有时候无需他多言,他专程带她来此,自是有话要说。


    司照忽而握住她的手,她眼中一阵诡异的光晕盛起,但看幽夜之中,万家灯火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幽光,远远望去,似遥远的坟地上暗影,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


    司照:“与神灯做过交易的人,业火会进入人的五脏六腑,与此同时,周遭气场会相应发生改变。许过愿望的人越多,这种气味浓度越高,于静夜之中,可现此观。”


    柳扶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为什么我刚刚什么也没看到……”低头看了一眼牵着自己的手,一线牵隐隐闪现,她立即心领神会:这本是殿下目之所及,借助一线牵传到自己的识海当中。


    她拉着他的手绕着观星台一圈,远远望去,处处幽火。


    足见长安城已有许多人悄悄使用过了神灯。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已经禁燃神灯了么?为何还有这么多人……”


    司照轻叹一声道:“人一旦遇到天大的难处,难关之后的事,也就顾不上了。”


    神灯许愿的诱惑实在太大,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苦苦挣扎的凡人了。


    可如此一来,祁王手中的人质岂非更多?


    也许是因为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柳扶微一时心绪难平,她偏过头,明明司照神色平静,她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孤军奋战的殿下。


    洛阳沦陷之时,殿下尚能孤注一掷的将如鸿剑传授给左钰,从而将神灯灭尽,可眼下呢?


    司照未撤掉通缉的榜文,难道他认为风轻还未消失?


    不对,赌局赢了,风轻自然消失,那左钰又上哪儿去了呢?


    她既不能轻易离开皇宫,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左钰。


    还是要先解决好当务之急。


    可是她……的脉望,成了祁王的目标,听兰遇的口气,殿下与祁王曾经感情很好……


    层层困惑像无数线头纠缠,她只觉得这一场危机,今长安之危比之洛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勉强捞回心神,喃喃道:“现下就不知道祁王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席芳说,他恐怕不止是为了夺位,殿下也这么觉得么?不为夺位,他又为何做这么多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司照沉吟半晌,道:“有可能,他是为了萧贵妃。”


    “就是那位……变成鲤鱼游走的萧贵妃?”


    贵妃与太孙变成鸟妖案都曾震惊朝野,她当然记得。


    司照点了点头,表情逐渐凝重:“萧贵妃当年并非变成锦鲤,她是被鱼怪所食。”


    “鱼怪……所食?”柳扶微彻底震骇了:“不会就是字面上那个意思吧?”


    司照颔首。


    据闻那日为贵妃寿辰,圣人为其贺寿,在骊山行宫开设筳席。萧贵妃擅舞,宴后在华清池边为圣人献霓裳羽衣舞,谁知忽风涛起,池下忽蹿出一只身长数长、一首十身的鱼怪,音如犬吠,众目睽睽之下,将贵妃纳入腹中。


    红色的血柱染红了华清池,周围宫娥皆吓得几欲晕厥,千牛卫齐齐上阵,终不敌其威,让那鱼怪顺水脱身。


    精怪不同于妖魔——


    妖魔可算是人拥有了“非人之力”,而精怪则是鸟兽草木所化的怪物,世人虽知“世上有精怪”,便如“世上有鬼神”一般,终是活在传说里的存在。


    突闻此言,柳扶微已不知该用何种神情表达震惊:“一个脑袋十个身子?长安城中怎会出现这种精怪?”


    “精怪与鬼怪同理,常理来说不会出现在人多之处。”司照道:“后国师府与大理寺秘审此案,追本溯源,查出是萧贵妃为褒容颜修行邪术,私自豢养精怪,遂遭此祸患。”


    许是顾及贵妃的情分,圣人将消息压下,对外宣称“贵妃变成一只五色锦鲤从花池里游走了”,更煞有介事的在皇榜上贴“寻鱼告示”,民间谣言四起,纵然有人泄露精怪的说法也无人相信了。


    她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在皇宫之中修炼邪术,豢养精怪,这是祸及九族的大罪!


    圣人居然就这么为贵妃掩盖下来了?


    贵妃修得什么邪术、又从何处修此邪术,有否其他□□参与,难道都无需追究?


    她忍不住问:“贵妃……当真修炼了邪术?会不会是此案另有玄机,祁王为了报仇,这才失去理智?”


    “彼时我远在南边江陵府,待回到皇都时此案已结。我当时觉得此案似乎另有蹊跷,找过皇叔询问筳席细节,皇叔……”司照神色沉肃地顿了顿,“他告诉我,贵妃被鱼怪所食亦是他亲眼所见,此案,无误。”


    她问:“祁王和萧贵妃的感情如何?”


    司照垂眸,道:“皇叔,很爱他的母亲。”


    柳扶微更觉蹊跷:祁王司顾乃是萧贵妃的亲生儿子,若此中真有冤屈,怎会三缄其口呢?


    她默默掰着手指算时间,陡然坐直:“不对啊殿下,神灯案,贵妃案相继发生……祁王是掌灯之人,证明那时他已经将神魂献祭给堕神了……这些事,难不成都是有关联的?”


    司照道:“如今看来,是的。”


    “你已经断出结果来了?”她着急,“哎呀殿下,就别卖关子了,一股脑都倒出来吧。”


    “我也不知贵妃寿诞的真相,眼下无法妄断。”司照道:“但席芳被祁王带入鬼门的确是同年发生的事。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皇叔入鬼门与萧贵妃有关。只是鬼门历代鬼王都靠自己厮杀,皇叔他不具备成为鬼王的资质……除非,他借助了神灯。”


    柳扶微跟着思路一转:“莫非祁王向神灯许愿,从神明那里获得成为鬼王的能力?”


    司照点点头:“应该是的。”


    殿下说既说“应该”,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她仍有不解:“无论是成为鬼王,成为掌灯人,无论哪一种都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他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死得更彻底一点么?”


    “顺序不同,结果不同。”司照道:“成为鬼主,便能寻到萧贵妃的魂魄;成为掌灯人,便能获得神力;得到神力,就有机会开启天书。”


    她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祁王的意图了:难道祁王救母心切,这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脉望,开启天书?


    但是……


    “得到脉望,开启天书,又待如何?脉望和天书还能改变历史不……”


    司照听到后半句,握着她的手陡然一紧:“你说什么?”


    柳扶微一怔,“嗯?”


    他呼吸陡然急促,“是谁告诉你天书能改变历史的?”


    “没、没人告诉啊,我只是顺着殿下的话猜想的。假若祁王是爱母心切,为了留住萧贵妃的魂魄入鬼门,又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得到脉望、开启天书,可天书总不能将一个五年前被鱼怪嚼碎的人再拼回去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是自觉荒唐,信口一说。


    但司照近在咫尺的瞳仁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眼色,像是在畏惧什么。


    不知怎么的,柳扶微的心重重一跳,想起飞花意有所指的那一句:天机不可泄漏,并不是他们一无所知,而是他们注定不会对你透露。


    “……不能吧?”她嘴角稍稍一闭又启,试探地看向他,问:“能吗。”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请入鬼门 “都说太孙……


    柳扶微心如擂鼓:“莫非天书……当真能改变历史?”


    “当然不能。也许凡人能借天书窥视天机, 但历史无法改变,于人如是,于神亦如是。”


    司照语调平稳, 仿佛方才一霎的失措只是错觉。


    柳扶微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是了, 倘若天书当真能够改变过去,当日在神庙,司照何不启天书, 改变洛阳神灯案?


    她没再多问,回归正题:“为何殿下特意提及,祁王很爱他的母亲?”


    司照道:“皇叔非足月出生, 幼时瘦弱如柴, 两岁不能行, 三岁不能语, 太医皆言此乃天生心恙,不得医,唯贵妃不肯弃之, 日日同皇叔说话谈天。待皇叔五岁之时,终于开口唤‘娘’, 此后,皇叔就如开窍, 能说话写字,也能骑射习刃,因此, 皇叔格外敬爱萧贵妃,宫中人尽皆知。”


    柳扶微素知祁王贤才,不知背后竟还有这样的故事。可若是如此,当年萧贵妃为鱼怪所吞, 祁王何故不肯深究?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顿了顿,“之前兰遇说,殿下和祁王感情好,是真的么?”


    司照沉默一瞬,道:“我母妃早逝,皇叔长我十岁,他外出游历,常会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和书籍送到东宫来,我们应该也曾有过无话不谈的时候,但现在……我已记不清了。”


    “记不清?”


    司照道:“那日入魔后,许多过去的事,个中细节已想不起来。”


    柳扶微一时惊疑不定,料想是失了仁心所致。


    “此不必过虑。”司照敛下眼帘,“皇叔已然中计,断不会在此时轻举妄动。只需再拖延一日,待我师父抵达长安,城中鬼阵也可随之消散。”


    话虽如此,但找到鬼门,再将其捣毁,谈何容易?


    他又道:“无灯之火终有尽时,只需断其根源,可将波及面降到最低。”


    柳扶微听到“断其根源”四个字,心神莫名一慌:“如果祁王当真不是为了谋权篡位,是否只要让祁王知道天书并无那些超凡之能,或可打消他的念头呢?”


    “他做到今日这个地步,开弓没有回头箭。”司照望向长安充斥着森森鬼意黑夜,风不惊水不起地说:“初衷如何,已不重要。”


    乍然听出他话音中的杀意与决绝,柳扶微心下一凛,但仔细思量,洛阳之乱、长安之危皆与祁王脱不了干系,昔日情谊确无足轻重。


    “是啊……作恶至斯,无论初衷,无论苦衷,都不可饶恕的吧。”


    司照觉得她这话语调有异,侧首看她,她已恢复常色,道:“殿下说得对。”


    他目光微动,忽尔伸手取下挂在腰际的缚仙索,她没会意,投以惑色。


    司照将缚仙索塞入她手心:“缚仙索跟随我已近十年。虽不能近身攻击,能在顷刻间拘住敌手。”


    这架势,俨然是要将缚仙索送给她了。


    她不解:“可是,法器不都是认主的么?”


    “大部分法器的确认主,但缚仙索……也许会认你。”


    “为什么?”


    大概是不好回答的问题,司照顾左右而言他:“我……且将心诀告之于你,你试试。”


    心诀不长,手势也不难记。


    柳扶微也觉好奇,默诵几遍,信手捏了一诀,手中的绳索骤然从掌心滑出,如同一只游动的蛇,扭扭捏捏地跳起了舞来。


    这可算是除了脉望之外她能驾驭住的法器了!


    柳扶微又惊又喜:“想不到,它竟这么给我面子。”


    司照也没料想一试即成,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浮出些许笑意:“现在,你也是它的主人了。”


    “也?”她笑道:“一法器侍二主,若是我们都想绑对方,它听谁的?”


    “听你的。”


    他说得无比认真,浑不似新婚夫妇那般蜜里调油的甜言蜜语。


    她不好意思再逗他,只能改去逗缚仙索,不知怎么的,这根原本令她有些犯怵的法器落她手中,倒是十分趁手,再不是之前那般冰冷冷的模样。她忍不住道:“我怎么忽然觉得,这条缚仙索有些像情根君啊。”


    “……情根君?”


    “对啊。”她拉了拉摇拽的绳尾,“殿下不觉得它很像你的情根么?”


    “……这只是缚仙索而已。”


    “我不管,现在它跟了我,就得让我来起名。”


    司照失笑,他没去和她争法器的冠名之权,只看她把玩片刻,道:“你将它系在腰间,结此手印,唤我名字看看。”


    柳扶微不知又有什么新玩法,忍不住退后几步依言照做,只道一声“司照——”却无反应。


    司照道:“……我,字图南。”


    柳扶微“噢”了一声,又低低叫了一声“司图南”,下一刻,缚仙索居然原地结阵,将他们两人位置一换。


    她差点没站稳,兀自惊叹:“这也太神了吧。”


    他道:“缚仙索与一线牵同理,受限距离,一旦进了鬼门怕难以奏效。我无法确定皇叔究竟会用什么方法带你走,一旦有人对你不利,有任何突发情况,你只需唤我……”


    柳扶微瞬间懂了他的用意:他还是不让她进鬼门涉险。


    这与之前约好的不一样,她当然要抗议:“祁王的目的是我,若是忽然变成了你,那不就暴露了么?席芳也说,鬼主在鬼门之中能驱魂,你的仁心在他手中,必要受制于他呀。殿下,我会借一线牵告知你鬼门所在,待我想办法从祁王手中找回殿下的仁心,你再动手也不迟。”


    司照深吸一口气,反问:“你在他手中,要我如何动手?”


    柳扶微:“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再说了,祁王想要我信任定会托席芳来,有他在……”


    “我不放心。”


    哪怕这段时日他留她在长安城与自己共同进退,权因她一句“我想寻求答案”,他光是克服自己极端的保护欲,已是竭尽全力。


    “微微,没有仁心,我仍会是我。”司照瞳色逐渐加深,“对我而言,你的安危才是我的底线。”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强硬的话语,柳扶微的心却软得漏跳一拍。


    她深知殿下日日在为挽救局面耗尽心思,心头负荷之重委实难以想象,但他却要在盘算所有可能发生的形势同时,以她为底线……这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她低下头,将腰中缚仙索多打了一结,浅浅一笑道:“殿下这下总放心了吧?”


    **


    东宫内外挂着经幡,承仪殿内外也贴了不少符篆。


    算是将佛道两派驱鬼的手段都用上了。


    司照不敢掉以轻心,他陪柳扶微小憩片刻后,披袍而出。


    实则局势比预料还要严峻。


    神策军苏奕乃是祁王一党,祁王既敢拿神灯索取百姓的代价,难保不会对军士们下手。祁王的下一步棋会如何走,究竟是开启鬼阵霍乱长安,还是起兵造反都是未知之数,就算神庙肯破例下山施援,最多也只能帮助铲鬼……


    “殿下要否再回去休息?”卫岭不知太孙殿下与太孙妃的那些“云雨”皆是做戏,只看他脚步虚浮,脸色不佳,“您这不眠不休的,就是钢筋铁打的身子也……”


    司照道:“宫中可有异动?”


    “暂无……”


    无字甫一落下,有人来禀:“宫中来了口谕,圣人召殿下入紫宸殿。”


    司照眉目一肃,即刻更衣入宫。


    深夜召他觐见,难道是皇叔对皇爷爷下手?


    但宫中自有重重守卫,国师亦如影随形,理应不会有事。


    司照一件一件复盘,唯恐不够周全。


    行至半途,想起圣人召见一贯是令姚少监来传口谕,便停下车驾,令卫岭去查来传旨的小内侍。


    果不其然,小内侍立刻慌神抵抗,衣料一掀开,身上亦有被业火灼伤过的痕迹。


    卫岭一时错愕:“又是一个被神灯索取过代价的人……”


    一股不祥之感刹那间兜上心头,司照急声道:“速回承仪殿!”


    **


    柳扶微是被屋檐下经幡拂动的声音吵醒的。


    殿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她掀开床帘,自然而然地望向窗户。


    屋檐下的灯笼本该是红色的,但窗棂漏出外头的光却泛着幽蓝。


    她陡然坐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上的光晕慢慢扩大,由远及近,直到窗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镂雕敷彩的……皮影?


    那皮影先是脑袋轱辘了一圈,接着四肢不大协调地溜溜转起来,好容易才定住,垂直地抬腕,做了两下敲门的动作,“笃笃”——当真有叩窗声传入屋中。


    不轻不重,规律得像个和尚在敲木鱼,那皮影裙裾华彩,云髻高耸,似是深宫妇人装束。


    柳扶微头皮瞬间麻了半边:这和席芳同她约定的暗号不同。


    没等到回应,叩击声又变了节奏,一起一伏,一息一顿,配上那皮影美人拭泪的动作,尽显出闺阁女子的哀愁与思愁。


    柳扶微回头看了另一边殿门的方向——外头站岗的左右卫毫无察觉,也就是说,动静只有她能听到。


    这不速之客是奔着她来的!


    席芳说过,寻常的鬼魂在阳间行走没有实体,除非借助伥鬼、邪祟之力,通常情况下若听见、看见什么奇怪的事物,不要看它、不要和它说话,转头就跑即可。


    但她并没有挪开目光,对鬼怪天然的恐惧还是让她僵坐了好一会儿,片刻后穿上圆领袍,套好云头履,不忘将那条金莲镣铐回脚踝上,踱到窗边。


    窗外的东西察觉到有人走来,总算停下,下一刻发了声,口音生涩且空洞:“你是被皇太孙囚在这里的太孙妃吗?”


    **


    司照撞开寝门时,窗门大开,金栏断裂,飘荡的床帐后已空无一人。


    “怎么会?”卫岭气喘吁吁赶上来,怒叱守卫们,“太孙妃呢?一个大活人都看不好么!”


    承仪殿守卫纷纷跪下,只道不曾见太孙妃出来,听到响动时已就不见了人云云。可前院后园皆没有更多异动,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司照单手捏诀,一线牵的红光遽然亮起,倏然湮灭,之后再无动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微微还可以用缚仙索同他对换。


    他回过头,忽然间发现床榻边衣挂上的衣袍少了一件,鞋也少了一双。


    捏诀的手顿在半空,脊背流下一股冷汗。


    劫匪是不可能给人穿鞋的。


    除非……是她自愿。


    **


    柳扶微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轿辇中……


    确切地说这玩意儿不能算轿辇,而是一个上下左右八面一扇窗都没有的封闭式空间,加上空气中弥漫着的楠木味……她着实怀疑自己是被塞进了一副棺材里。


    “此轿略显逼仄,娘子请多担待。”


    柳扶微借着轿内的微弱的光斜瞅过去,跟前这位……身穿烟罗宫装、梳芙蓉发髻的女子,同她在窗前看到的那张袅袅婷婷的皮影人真有七八分相似,不仔细端详,真看不出来和寻常人有什么区别——然而她胸口停着一只翩然的黑蝶。


    与在幻林中遇到的那些念影一样,不是人,只是人临死前留下的一念幽魂、一念残影。


    这个女子死的时候好像死得很痛苦,露出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上都有断裂的痕迹,远看时并不明显,近处瞧显得无比狰狞,形状恐怖。


    只是女鬼浑然没有知觉,见柳扶微不吭声,只当她是坐得不舒服,就将自己退在的边边角角里,姿势像一团蜷缩的猫:“你再忍忍,很快就能到了。”


    “……”


    在承仪殿外时,就是这样软绵绵毫无女鬼气焰的声调:“我家主人想请你赴宴。”


    没曾想,柳扶微只是回答了一声“你家主人是谁”,反锁的窗户就骤然爆开,诡异的皮影后凭空幻化成一道人形:“我家主人说,他是席芳的朋友,也是能救你于水火的人。”


    柳扶微心知肚明,所谓的赴宴应指得应是鬼门宴。


    祁王没有派席芳来,她毫不怀疑这位彬彬有礼的女鬼只是先礼后兵。


    若她即刻结阵唤来太孙殿下能够脱身,但是……她何必脱身?


    殿下仁心就在鬼门,掌灯人也许就是最接近神灯真相的人,她冒险留在皇都,演了这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她打算先试探:“你家主人是谁……他要如何救我?”


    谁知话音落下霎时,铁铸的金栏向外扭曲拧成麻花,咔咔断裂,天旋地转间她像被一股力量吸走,随后便落入这个四四方方、勉强能塞得下一人半的空间内。


    想必这便是可抬活人入冥界的鬼辇。


    柳扶微尝试用一线牵联络外界,未果……这种情状,具体的方位是把握不成了。


    她试探着想要掀开头上的盖,女鬼连忙制止:“正在潜水渡河,不能乱开的噢。”


    不说倒没留意,车辇外果然有”咕嘟嘟”的潜水声。柳扶微诧异:“渡河?这……不是轿子么?”


    “我家的轿子是拿忘川边的楠木做的,本就是用来渡河的。”


    嗬,敢情这轿子真是一副上好的棺材啊。


    柳扶微都无心思考晦气不晦气的了,她暗忖:看来入鬼门的阵眼还是布在了水下,长安有八水五渠,要是能知道是哪一条河就好。


    “河?总不可能是忘川河吧。”


    女鬼支支吾吾:“我不能告诉你。我家主人说,你比鬼还要鬼,令我决计不能被套出话来的。”


    “……”


    真不愧是掌灯人,功课做得够足啊。


    柳扶微故作疑惑道:“你家主人不是诚挚盛邀我去赴宴么?既然是一片好心,我为什么要套话?”


    那女鬼“啊”了一声,似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对不起,也许是我家主人嫌我笨……”


    柳扶微发现这位女鬼真有种别致清澈与愚蠢,遍体林立的汗毛都散了一大半,遂问:“哪有?你那么厉害,一眨眼就将我带出了东宫,之前席芳费了老大劲都办不成呢!”


    女鬼听到有人不吝言辞地夸奖,还是忍不住羞涩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我厉害,我以前就住在太液池底,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身体有一个‘洞’,这个‘洞’能和太液池的溶洞连在一起,我家主人就把轿子就藏在那儿的,只要你应了我的话,自然就能进来了。”


    柳扶微略懵,大致能意会:难怪会派这个不通世事的女鬼来了,原来她身上有特殊的技能……这么说来,祁王在太液池底布了鬼阵,此阵可通往鬼门……


    “啊!”女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家主人是我告诉你的啊!”


    柳扶微连连点头,并两指举天,做了个十分不规范的“我发誓”姿势:“我叫柳扶微,柳絮的柳,搀扶的扶,微弱的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只记得……我叫小颖……”


    念影本就是残魂,记忆缺失实属正常。柳扶微鼓起勇气握了一下小颖的手:“你我一见如故,以后就承蒙小颖姐姐照顾了。”


    小颖呆住,目光带着一缕别样的奇异:“你不怕我?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小颖姐姐如此温柔,我怎么会怕你呢?”


    实则,触手时那股严寒还是刺得压根打颤,柳扶微只得顺势收回手把脸一捂,“只要能够逃出生天,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对了,你家主人是何人?必定是一位很厉害的神明大人吧。”


    “我家主人不是神……”小颖怔怔盯着手中的皮影,“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那盏灯……”忽又“呀”了一声,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


    柳扶微自从善如流地接了她的话茬:“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家主人的。”


    “柳娘子,你真是个好人。”小颖轻轻叹了一口气,瞥见柳扶微脚上金镣,幽幽地问:“都说太孙殿下是世上最宽仁的人,何以会将你锁在他的寝殿里呢?”


    “呃……大抵是因为我借走了他的情根。”


    “既是借,还不就好了?”


    “正因还了,方有今日。”


    小颖瞪着超乎凡人的大黑瞳:“你再把他的情根夺走不就好了吗?”


    “来不及的……”柳扶微酝酿出串串晶莹的泪珠,“我和太孙殿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已经完成变成另一个人了……就算是你们主人也帮不了我了……”


    小颖的眼神里涌出怜悯和同情:“就算外面那个太孙殿下不好了,我们主人那里还有一个……”


    突然间,鬼辇横向摇摆颠簸,嘎吱作响。轿身仿佛扭了个大弧,旋即向上猛地,犹如一只疾冲的游鱼,“哗啦”一声冲出暗涌,重重地落拍在水面上。


    “啊,到了。”


    小颖轻飘飘地伸出手,在轿头轿尾分别叩击了数下,下一刻,头顶上的轿盖嗡嗡开启,一股阴冷的风迎面拂来。


    世上最怕鬼的小娘子,终于来到了鬼门——


    作者有话说:鬼门篇会比较快,应该比较有意思一点。


    ps:


    因为我写剧情原本就比较复杂,这次又私设如山,怎样解谜对我来说是一大考验。


    延更一般都是在推翻重写,所以耗时,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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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天方夜谭 妥妥是十六……


    血月硕大如坠, 仿佛近在眼前。


    鬼辇如一叶孤舟独行,柳扶微扒着边沿往下看,才发现竟是底下有只水伥托着鬼辇缓缓驶向岸, 她汗毛倒竖:“不会这一路……都是这东西带着我们飘吧?”


    小颖理所当然:“是啊。”


    “……”


    “别怕。水伥都没脑子, 给喂什么它们就会以为自己是什么。我事先喂了很多鱼呢!”


    “……”


    周围飘着不少幽冥鬼火,临近滩涂,柳扶微前脚正要往下迈步, 这些鬼火后脚就“哗哗”地跟着游上岸来,她简直头皮炸裂,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落脚。


    小颖说一不二, 随手将自己脑袋一摘、一抛, 生生将几道黑影砸得原地滚了好几下:“想再死一次么!也不瞧瞧你们挡了谁的车辇!”


    被踹飞的鬼火一一幻化作了人形, 待看清小颖, 有鬼惊呼一声“是鬼主的人”,纷纷连连跪拜让道,柳扶微发现它们胸前也挂着黑蝶, 想必都是亡魂念影。


    小颖接过自己回旋的头颅,“吧唧”一声按回去, 像拼一个沾满浆糊的木偶娃娃,手势动作分外熟稔。等粘好了脖子, 她和颜悦色地偏过头,试图宽慰柳扶微:“他们都是些无主孤魂,柳娘子莫要堪忧。”


    “……”


    柳扶微一手挡眼一手捂心, 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差点没背过气去。


    所幸她在袖罗岛受魔鬼训练时,已经领教过不少半人不鬼的可怖之处,她尽量寻了个自我宽慰的支撑点:拿自己脑袋当武器,比一言不合就割人脑袋的席芳还是有安全感的。


    柳扶微擦了擦冷汗, 环绕四顾。


    这里想必就是进出鬼门的关口了,鬼怪可以游进来,人则需要借助棺辇……


    “小颖姑娘,平日你们这里都有这么多的……人么?这还没到中元节吧?”


    “唔,从前是三月三,七月半才开鬼门,我家主人来了之后,这里每月十五都会开市……”小颖“啊”了一声,后知后觉顿足,“今日正是十五,马车恐怕过不了市集,柳娘子你可介意随我多走几步?”


    柳扶微正想探鬼门虚实,当然说好。


    出河滩的路只有一条,一同上岸的零星鬼影自也顺道。


    柳扶微拿余光斜睨——有脑壳上插着羽箭的士兵鬼,有手扛着锄头的饿死鬼,更有眼袋掉到下巴手捧文书的师爷鬼,小颖耐心地解释:“这些都是无人祭奠的穷鬼,没钱修复鬼容,敷面保养,只能维系死状,丑如夜叉。”


    “……”柳扶微心虚地摸了摸脸颊,忽然有点后悔出门前没抹面脂了。


    绕过拐角,寂寂冷冷的街道逐渐多了人……从形态上看姑且算作人吧,一眼望去,青石板街道两侧均是摊贩,车马来往,同长安的夜市很是相似。


    她进来前脑海里已想象过鬼门应是飘鬼无数的恐怖地带,乍然看到如此正常的街景,反倒怀疑起来,又行数步,但闻叫卖声此起彼伏,她逐渐品出一些不对——


    “死灵鹞,专业载死灵八百年的极品鹞!四十八灵钱一次,可供往返人间一日游啦!”


    “鬼压床!压床鬼!想不想和你生前梦寐以求的人同床共枕?八十八灵钱一夜,助你圆梦!”


    “以梦为食!本店新到一批热腾腾的人间美梦——江南第一才子的春梦、衡阳第一首富的富贵梦、金科状元的金榜题名梦、黄粱的鸳鸯蝴蝶梦供君享用!!”


    ……


    一个招牌名为“诅咒仇家一愿一百九十九灵石”的摊子前排着长龙队,一只脸色青紫的缢鬼揣着满满一袋灵币往摊前一丢:“我要诅咒安溪县丞黄天罡这个夺人妻妾的无耻小人一贫如洗负债累累得花柳病当太监出门被车撞死上茅坑被熏死……”


    一口气说了一连串恶毒至极的咒骂之词,引得周遭一众亡魂啧啧鄙夷。


    只有半张脸的摊主冷哼一声:“都说了一愿一百九十九灵石,你这都几愿了?何况咱这儿只夺人气运夺不走人的命,你自己掂量清楚,想好了再说!”


    缢鬼咬牙切齿地道:“那我就要黄天罡当太监!”


    摊主面无表情地收下灵石,将缢鬼心愿记下,投入身后的木箱子中:“下一个!”


    柳扶微瞪大了眼,心中震惊已难以用言语形容,又见右侧一女鬼哼哼唧唧哭起来:“为何不做我的生意?我只是要入我夫君的梦中,我有灵钱啊……”


    竟是个托梦的摊子。


    那摊主倒是个婀娜多姿的女子,她摇着头同情道:“筝娘,你每个月都托梦一次,这都十多次了,你夫君如今已请了天城山的道士在家中摆了驱魔阵,就算我想帮你也是无能为力啊,你不妨留着点灵钱收拾收拾自己好好上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再让我进一次,就一次……”


    那女鬼在摊前歇斯底里打着滚,滚着滚着呕出一大堆黑血,直蔓到柳扶微脚边。凑近了,才看到她满目斑点疮痍,煞是可怖。


    小颖习以为常地道:“柳娘子莫怕,这女子是因照顾好了染瘟疫的夫君自己得病死了,已在这条街上闹过多次……”


    女鬼的泪水像一股汹涌的潮水,熏得四周小鬼纷纷嫌避,柳扶微心里不大是滋味,蹲在女鬼跟前道:“既然你夫君如此薄待,你也不要惦记他了,何不早日投胎?”


    那女鬼陡然尖叫起来:“你懂个屁!我夫君爱我至深,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盼着我日日入他的梦,怎会丢下我不管?不会的……我不能离开他……再一次……我有钱,我有灵钱啊……”


    那女鬼俨然已神志不清,话毕作势要咬人,小颖将柳扶微拉开:“你不必管她,她的夫君只怕以后不会给她烧钱了,她也很快就会消失的。”


    柳扶微:“……你们这里很多这样的人么?”


    “多的是呀。”小颖也颇感困惑,“谁让他们自己想不开要替别人死?一开始有灵钱的时候,就应该去对面那个摊子啊,凡人就是越坏他们越老实,托梦能改变什么呢?真不明白。”


    ……


    继续沿着这条路走,还能看到许多奇奇怪怪的摊子:


    譬如一画摊前坐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书生鬼,摊主却将他画得俊美无双、


    有阳春面摊前一群饿死鬼一碗接一碗吸溜着看上去色香味俱不全的不明食物、


    更有卖人皮的摊贩兴奋地介绍:“这几款新皮套上去保准你们和活人一样鲜嫩!”


    几个年轻的女鬼一边试戴一边对镜惊呼:“我喜欢这张,这张秀雅纯洁!”


    “我更爱浓眉明艳这种,啊,天灵灵地灵灵,我许愿,下辈子一定要长成这样!”


    “老板老板,有没有男子的皮囊?我下辈子要做个俊美男子,这样就可以自己爱自己啦嘻嘻。”


    寻亲、复仇、托梦、画皮……


    一家家商铺琳琅满目,无不彰显未散魂魄的遗憾与恩仇。


    游魂不愿就此驱散,不惜一切代价来到鬼门做交易,像是拼命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这一点,仿佛和活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的胡思乱想了,还是要搞明白这鬼门与众鬼之间的从属关系,于是问小颖:“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听你家主人的?”


    小颖正待回答,忽看前方一家商铺,有一彪形大汉被狠狠踹出。


    那大汉一个倒挂金钩原地蹿起,气得头顶真冒青烟:“你们这是黑店,骗鬼的黑店呐!”


    正是挂着“重返人间”匾额的商铺,门前排着长龙的念影们纷纷露出慌乱之色,那大汉又道:“大家伙都来瞧一瞧看一看,他们说鬼主会亲自挑选鬼才重返人间当海外,去的人十之八九都要拿去喂下等的水伥鬼!我几个好兄弟都折在这儿了!千万别去!进去了就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


    听他说鬼主坏话,店主显然很不高兴,当下差鬼同闹事者厮打在一块儿。只是那彪形大汉显然是个不好惹的主,一出手就将俩撕成三截,直把围观者吓得抱头四窜。


    正当此时,一张从天而降的黑网劈头盖脸罩下,几个身着官袍、手持长刀的身影呼啸而过,顷刻间制服大汉,众鬼一窝蜂避让开来,更有甚者惊呼一声:“鬼差大人!”


    小颖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柳娘子?”


    柳扶微怔怔地望着前方,一时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那三个鬼差,她曾在司照的心域中见过——黄粱黄司直、张柏主簿还有……言寺正的哥哥言知秋,他们不正是为神灯案陨命的大理寺三人么?


    她下意识想叫住人:“言、几位大人……请留步!”


    奈何现场一片鬼哭狼嚎将她声音淹没,根本没人留意。小颖倏忽飘到她跟前,歪着脑袋:“柳娘子,你想去何处?”


    柳扶微刹住脚步:“我好像看到认识的人。”


    “这里多的是用别人皮的,”小颖整个身子轮廓变得扭曲而诡异,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瞅过来,“一定是认错了!”


    再回首,言知秋他们人已不见,小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辆看上去很正常的马车:“我家主人还在等你,切莫耽误了时辰,切莫。”


    鬼一着急,周身就会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一种森冷的鬼气,柳扶微知道在想好应对之策前,不能任意激发鬼的凶性。


    她点了点头:“好好好,自是见你主人最要紧。”


    一直到上了马车,柳扶微还在反复回忆方才所见的种种细节——是了,他们手背、脸上都有乱刀砍伐的痕迹,哪有卖人皮的会卖这种货色?


    她不会认错。


    可是大理寺三子……怎会当上鬼差?


    柳扶微心惊肉跳了起来:难道说,所有因为神灯案亡故的人都在此处,被祁王炼成傀儡收入麾下?


    ***


    马车驶离开闹市后又静了下来,毕竟不是真正的长安城,车帘外除了幽冥鬼火只余一片冷寂。


    月透过夜雾将路映得血红,走到路的尽头,柳扶微望着矗立眼前三门洞,上面赫然写着的三个大字“丹凤门”,竟然和真实的皇宫如出一辙。


    “你家主人这是……把宫门搬来了?”


    小颖道:“这是新盖的,还没盖完呢。”


    即使没盖全,已足够震撼,从下马桥下马车,宫宇错落有致地排列再眼前,甚至连守宫门的侍卫,穿梭而过的宫娥礼仪举止都接近于真实。


    然而这些宫人胸前的蝴蝶却隐隐泛白,柳扶微奇道:“你们这里,为何有的人胸口是黑蝶,有的人却是白色的?”


    小颖诧然:“柳娘子看得到蝴蝶?”


    “可以啊。你不行么?”


    小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但我主人能瞧见。我之前听主人提过,活灵和我们不同……”


    话音到此打住,因前方是昭仪殿。


    现世之中这里曾是萧贵妃的宫阁,后给了昭仪公主,之前入宫伴读时柳扶微就进过昭仪殿,但现世之中这里并无这么多的花树,不似眼前这一路如火如霞的海棠花,密密匝匝地将整个宫宇拥抱在花海之中,步步皆是美景。


    曾听闻,昭仪殿的海棠花盛极一时,能吸引千万蝴蝶流连忘返。从萧贵妃死后海棠花再未开过,圣人下令砍树重栽,然而皇宫之中任何一处都能开出花,唯独昭仪殿不能。


    未料那番盛景重现于鬼门,一时间柳扶微生出一种误入梦仙笔世界的观感,若说现实,这里的景致美得简直不切实际,但若说虚幻,她又是切切实实凭肉体凡胎入鬼门的。


    临渊的湖心搭着水台,台上身着绿萝长裙舞姬正在跳凌波舞,飘渺如同仙乐。


    台下花荫处水榭为宴,除了主座之外,居然还设了两个席位,小颖伺候她入座,道:“柳娘子稍候,我这就去请我家主人。”


    言罢飘然而去。


    席上摆已摆好了开胃的“霜降红果”和金乳酥,云衫宫娥送上一碗漱口茶,一碗琼浆,真如款待贵客一般。


    柳扶微一想到如此人间堪乐处,周围美好仕女皆是一具具玲珑白骨,更感诡异非常。她自不敢去品尝鬼门里的食物,只看这里轩窗四敞,金光浮跃,心下暗暗奇怪:祁王在鬼门搭此场景究竟想做什么?另外,小颖口中的活灵又是什么?


    脑中一个声音抢答了她的疑问:“念影身上的蝴蝶意味着灵魂的纯净与良善,黑色代表阴暗与不堪,一般情况下黑是死灵,白色意味着美好,乃为活灵。”


    答话的正是飞花。


    打从柳扶微进入鬼门,她就放开了自己的心域,一来为了壮胆,二来以便随时和飞花沟通。


    她在心中问飞花:“何谓死灵,何谓活灵?”


    飞花道:“死灵通体怨气,或能借死灵鹞回到人间,若勉强留在鬼门,也只能通过吸食一些活人灵气勉强度日,随时会变为怨灵。所谓怨灵,在罪业道上你不也见到过么?”


    柳扶微心念一震。


    从前,并不知殿下于罪业道修行度化怨灵意义何在,只觉得那些鬼怪亡魂都是害群之马,除之便是,何必度化?


    此刻方才明白,怨灵留在世上极有可能再生祸患,而且,在它们成为怨灵之前,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又问:“那活灵又是什么?”


    “活灵大多是活物,比如……有的人灵魂出窍,暂时飘出的一两缕魂魄就是活灵。”飞花道:“就像幻林中的你一样。”


    柳扶微:“也就是说,鬼门里这些白蝶‘鬼’,很有可能还是活人?”


    “是啊。”飞花不由“啧”了一声,“从来鬼门都是只见死灵不见活灵,想不到过了两百年,新鬼主居然如此没品,连活灵都敢收?”


    柳扶微兀自思量:“我记得当初,玄阳门开启天书不惜以整个灵州为祭,可见所需灵力不计其数。既然祁王想要召唤天书,他就需要灵力,活灵才能为他提供灵力。”


    飞花似觉得很有道理,夸赞道:“很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今日又得吓得掉眼泪,想不到你脑瓜转得倒是很快。”


    怕怎会不怕?


    她这会儿心跳还咯噔如鼓槌。


    反正来都来了,总归不能白白受了这些惊吓。


    一线牵在鬼门仍然失联,这所谓皇宫处处透着诡异,只怕另有乾坤。


    当务之急还是要去寻找殿下的仁心。


    她静坐片刻,见祁王迟迟未来,借逛花园之名探探路,打算摸索摸索周围的格局。但她自挂金镣,走路不便,只能撩着裙子慢挪,才拐出水榭,迎面一人走来,险些与她撞上。


    柳扶微本能往后一退,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瞳仁,惊得心跳都要漏半拍。


    幽月穿廊而过,来者轻裘缓带,形貌如云开雪霁,湛然若神,却不是司照还有谁?


    “殿下……”她急得跺脚,踱得金镣铐当啷响,“你……怎么也来了?”


    对方眉梢微蹙,似没听懂她的话意:“姑娘……认得我?”


    这句话带来的震撼堪比惊雷。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祁王有这等本事,把殿下的记忆都给抽走了?


    她急得拽住他的袖子:“你当真不认得我了?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司照不大自在地抽手,显然不大乐意被她触碰:“我怎会不知自己是谁。倒是姑娘,你是哪个宫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她脚踝上的金镣上,神色严肃起来,“为何会在皇叔这里?”


    柳扶微彻底呆住。


    方才离得太近,她都未曾察觉,眼前的殿下发髻高束,墨发飞扬,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看过来,带着一股少年独有的矜傲,妥妥是十六七岁时的太孙殿下模样!


    她目光缓缓下挪,落在他胸前——一朵纯净的白蝶正翩然扇动翅膀。


    这时候,但听身后有人朗笑一声:“是本王迟到了,没想到你们都来了!”


    祁王阔步如风而来,俨然对此情此景毫不意外,他走到司照跟前,拍了一下他的肩:“阿照,这位柳小娘子可是本王的贵客,你没欺负人家吧?”


    “客人?”司照脸上的疑惑好像并未减轻,他的视线从她脚边收回,“皇叔可没有告诉我今夜你还有客。”


    祁王笑道:“你哪次宴席不躲着小娘子们。若事先告诉你了,怕你就不肯来了。”


    司照……确切地说是少年司照的语调透着几分窘迫:“我没有。”


    得闻她是祁王的客人,他稍稍点头致礼,随即越过她迈入水榭中落座。


    柳扶微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她有些回过味来了。


    眼前这个少年殿下……就是他的仁心所幻化出来的?


    可是,仁心……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祁王看她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意味深长地问:“柳娘子,不入席么?”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王不见王(全) “怎会……


    台上换了一出宫中百戏, 舞者中有人执矛,有人执盾,弦管锵锵, 打得不亦乐乎。


    玉盘摆着新烹的鱼脍, 金叵罗杯盛着美酒,祁王频频举杯同司照对饮,不时闲谈几句宫外见闻, 真如在家中设宴一般悠然自得。


    如若不是柳扶微清醒地入鬼门,穿过了光怪陆离的坊市,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一不留神, 越过了时空。


    她望着少年的殿下, 不由瞧得出神。


    难怪司照会说想不起过去的事了, 想必这一缕仁心, 恰好带着他少年时的记忆。


    这个时期的他,虽也是眉目温雅,容止端净, 却不敛那得天独厚的矜贵之气,即使坐在他的邻座, 依旧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距离感。


    少年殿下似乎觉得有外人在身旁不好多聊,察觉到她的目光, 平静举盏问祁王:“不知皇叔的这位客人是?”


    他语态审慎,她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若是将她说成乱臣贼子,她该如何应对?


    谁知, 祁王道:“这位小娘子,是父皇为你遴选的太孙妃。”


    司照的杯盏差些没握住,柳扶微也惊呆了,虽然话是没错……


    “皇叔切莫说笑!”


    祁王:“本王可没有同你说笑。你上月选妃宴突生变故, 临时中断,此番妖异既除,选妃自当照常进行。”


    “我……还不想纳妃。”司照当先脱口这句,复又感觉哪里不对,瞥了一眼柳扶微脚上的金镣,“皇叔切莫戏弄侄儿了,怎会有人选妃还被拷上枷锁的,难不成我的婚事还需强娶不成?”


    才被强娶的太孙妃本尊:“……”


    祁王悠悠然笑道:“这位柳小娘子嘛……她在宴上对你一见倾心,你断案这段时日,她不肯离宫,藏在禁宫之内只为再见你一面,未料被御前发现,险些被父皇治罪。咝……本王刚好路过,看她这位小娘子待你一片痴心,于心不忍,就将她带来了。你若不信可自己问她。”


    柳扶微瞠目。


    这祁王可真行,生生将后来之事混淆在了当时,以假乱真,可她偏偏还不能反驳。


    听得此言,少年殿下居然红了脸,语调稍缓但态度坚硬地道:“姑娘,这又是何必。”


    “……”


    明知眼前人只是念影幻化,但他断然拒绝的态度还是让柳扶微恹恹不乐了一瞬。


    但察觉到祁王正在试探她的反应,她也很难在这当口解释前因后果。


    她在内心里飞速地将情境复盘了一遍——她现下是一个触怒太孙殿下被新婚折磨的太孙妃,进入鬼门后见到了对面不识的少年夫君,她的正确反应应该是……纯粹地、委屈地哭吧?


    念及于此,她将内心的三分委屈酝酿到了十分,泪珠就这么扑簌簌往下落。


    司照眼底一瞬间变得有些慌措,“你……”


    她抹了一下眼泪,道:“我……才没有喜欢殿下呢。”


    越这么说,越显得口是心非。


    少年人下意识抿了抿唇畔,硬邦邦地道:“没有就好。”


    不知为何,明明是素未谋面、甚至想要窥视自己的女子,但听到她说“不喜欢”,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不大舒坦的感觉。他不愿继续看她哭泣,便即落盏起身,转向祁王:“皇叔,我还有事,先走了。”


    祁王淡笑颔首,俨然没有留人之意,柳扶微却不想仁心就此离开,就在他从眼前掠身而过时下意识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袍。但转念一下,她又不能在祁王跟前表现得太过依恋,又讪讪缩回手。


    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径反倒使他怔住。


    他贵为皇太孙,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并非没有遇到过试图主动献身的女子,也绝不是一个会怕女子眼泪的性子。但不知为何,甚至没有对上眼,只是瞥见她头顶蓬起的小小发旋,就令他心生一股难以名状的毛躁之感,他忍不住开口问:“名字。”


    “什么?”


    见她愣住,他说:“我没有印象在选妃名单中看到柳姓。”


    柳扶微心里哼了一声:都过去这么多年的,敢情你还记着别人的姓。


    “回殿下的话,臣女……名扶微。”


    名字也给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平声道:“我会交待下去,不会让人为难你。你且回家去,莫要让家人忧心。”


    言罢,即匆匆迈步,唯恐慢了就走不了似的。


    **


    柳扶微犹豫着要否去追,人已走远,祁王看她目送的神色,嘴角一抹笑意带着酷寒:“第一次见到十七岁的阿照吧?这时候的他一心只想着庇护天下,周身只见正气,未有邪气,更莫提心魔了。”


    她回转过头,“他……到底是?”


    “他么?他是阿照的仁心。”祁王长袖一摆,示意身后小颖添酒。


    虽然事先知晓,听到祁王如此直言不讳,柳扶微还是意外了一下。


    “不必紧张。”祁王道:“在此地,就算只是一缕魂魄也可以成形,更何况是一半心肝。”


    她假作惧怕之色,迟疑开口:“此地何地?你是人是鬼?难道祁王殿下已经……”


    “此地鬼门,我是祁王,也是鬼主,或者说,我还有一个身份,掌灯人。”


    祁王玩转着酒杯,杯中腾一声蹿起一道蓝色的火焰,“不过这些对你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颗仁心本就是阿照输给风轻神尊的,是本王帮他夺了回来,如若没有我出手,根本就不会妥善地被安置于此。”


    柳扶微会意。


    原来祁王打算骗自己赌局输。


    她并不拆穿,只循着他的话茬问:“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将仁心还予殿下?”


    “现在的阿照怨气缠身,纵然此时归还,也将会被他心魔所噬……本王可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他的仁心,怎能轻易交还?”祁王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脚踝一眼,“这一段时日,阿照的心魔到了何种地步,想必柳小姐也是深有体会吧?”


    她拿裙摆掩盖住,低声道:“祁王殿下……这是在嘲讽我么?”


    祁王冷笑一声,“若不是柳小姐你三心二意,阿照怎会输局,又怎会生出心魔?”


    语气关心之余还抱着几分义愤填膺,仿佛真的在为司照抱不平。


    柳扶微自诩说谎界的大家,今日对上祁王,方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倘若她不是从席芳那里事先得知赌局输赢,抑或是当真被囚/禁折磨至今,骤然被带到这里,会被祁王迷惑到何种程度都尚未可知。


    她很清楚,祁王这种大政客并不好糊弄,相反,她要在重重叠叠谎言之中探出鬼门的虚实,更需打叠十二分精神。


    她当即否认:“我已选择了殿下,弃了风轻,怎知他还会因此生怨?这场赌局……那些前尘的事与我何干……我只想嫁个能保护我的人,我也不想殿下这样……”


    她扮着担惊受怕,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往手背上滴,“祁王殿下,你是掌灯人,能保住太孙殿下的仁心,未知,可有方法助他驱逐心魔?”


    祁王只当她已信了自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此事委实难办。本王之所以入鬼门,是因当初阿照输给风轻,这才不得已而为之,本欲以信徒之身暗中驱逐其魄,但没有想到这位神尊大人裂魂无数……如今他已赢得赌局,寻得转世之躯,只需一缕得生机,便可卷土重来!


    “……”这祁王颠倒黑白,就差没给自己脑门上挂一圈普照的圣光了!


    “本王思来想去,为今尚有一计……就看柳小姐是否愿意配合了。”


    柳扶微忍着恶心配合了他的演出:“是什么?”


    “脉望。”祁王言语轻巧地道:“若我们能先他一步,用脉望召唤出天书,自然便能知道如何对付风轻神尊了。”


    听到此处,她不得不承认祁王这一套谎言下来逻辑通畅,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对脉望的企图心,简直让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是……一旦以脉望召唤出天书,需要极多灵力,那时玄阳门几乎要牺牲灵州百姓,而且我……”她两手抱着双臂,声如蚊蚋,“我还不想死。”


    祁王轻蔑地看她瑟瑟发抖,毫不意外地诱哄道:“莫要害怕。本王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拿活人性命祭天。你看到了,这鬼门之中鬼灵无数,只需本王祭出鬼门,一样能够召唤出天书。”


    “真的么?”她瞪着期许且无辜的双眼,“可是,开启天书需要天书之主,太孙殿下如今心魔掩覆,定是不会愿意……此法恐怕不能成!”


    祁王半眯的眸子晃出一抹讥讽,没憋住,接了她的话答:“你忘了吗?天书之主最重仁慈之心,吾鬼门之中,自可有能够开启天书的阿照。”


    原来如此!祁王竟是打这个算盘!


    先是夺走司照的仁心,再以刻不容缓的姿态诱她交出脉望,最后骗得那毫不知情的少年殿下来开天书……


    只怕司照都没有料到,他的仁心会被祁王做成傀儡收容在鬼门。


    这下,就连飞花都不禁在心域上空评价道:“啧啧,阿微啊,你还真别说,这位祁王还真有两下子。若他只是一个掌灯人,纵然能够代掌神灯,那些代价他也只能保管而已;但他又为鬼门之主,便可将代价制成念影为他所用……呵呵呵,风轻那厮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信徒助自己复生,只怕他都没有想到自己反倒被信徒利用吧。”


    飞花幸灾乐祸,这个世上只要有谁给风轻添乱,都能让她乐开怀。


    但柳扶微却是心下凛凛然。


    风轻固然是她见过最可怕的疯子,但……许是神明不能撒谎,摊牌之时根本不屑遮掩,而祁王,此人心之狡诈,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祁王眼见她半晌不语,眸光敏锐地一转:“柳小姐莫非不愿意?还是你想要与风轻神尊为伍,想要再次抛弃阿照了?”


    倒挺会扣帽子的!


    “只要此法当真能够救太孙殿下,我怎会推辞?但是……恕臣女愚钝……”她还需要祁王透露更多,“祁王殿下……您成了掌灯之人,必是牺牲良多,稍有差池,恐将万劫不复,您付出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铲除堕神么?”


    她的“质疑”于祁王而言反倒是一种“正常反应”,甚至还不忘关心他的安危,顷刻间削减了人的防备心。祁王眉梢情不自禁地一舒,目光往戏台上一瞟:“柳小姐可知这是什么戏?”


    ——————————二更——————————


    柳扶微从刚才就留出一分神在听戏了。


    戏子唱曰:“游狱救母,九环锡杖,十帝阎君,都来接迎,我来游狱,化作灰炭,莲花化生……”


    和经典曲目“二郎救母”很是相似,又有不同。


    “此剧名为‘目连救母’,乃是‘二郎神救母’的前身,说的是释迦牟尼座下一个叫目犍连的弟子,因其母亲一时贪欲成了鬼门恶鬼,目连僧为此出家,闯入鬼门关欲要救母超生,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幽冥教主,令其母化作灰炭,而他最终入了地狱。”祁王看似平静的眉色透着阴郁之色,“悲是悲矣,是以传入中土之后,民间便开始改戏,若是柳小姐让你来改,你当如何?”


    柳扶微心神稍晃,答道:“自是让目连救母成功。”


    祁王:“那便是了。”


    她犹疑:“那便是了?”


    祁王:“世间诸多苦命人,便如这戏台上的优伶角抵,不是不能反抗,只因他们看不清自己的命运。看客们知他们结局会走向何处,只为目睹一出好戏,观戏而不语。”


    “你不是问我要做什么吗?”祁王背对着她,拢指指向那戏台:“本王,就是想要改写一出好戏,不论代价,只求结果!”


    某个瞬间,她居然觉得这句玄而又玄的疯话,倒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真情实感的话。


    难道说,祁王当真是为了救萧贵妃,才想开启天书的?


    “那么,祁王殿下想要改变什么?”


    话问得太直白,祁王察觉到哪里不对,回头,“你对本王的事倒很是关心呐。”


    柳扶微镇定道:“我只是担心……太孙殿下发现我失踪,说不定也会查到祁王殿下您身上,您的鬼门纵有鬼灵加持,若无天地熔炉只怕也召唤不了天书,倒不如先带我去袖罗教,也许会有更稳妥的方法呢?”


    这番话是故意贬损,明里暗里在说:你不行,你干不成的!


    祁王岂能容忍被一个黄毛丫头看轻,冷笑一声:“柳小姐沦落至此,倒还真同本王摆出袖罗教教主的架子了?本王也不怕告诉你,万烛殿之下有一天然水阵,规模大过天地熔炉阵数倍,本王将鬼门移到了万烛殿下。”


    万烛殿下的阵法?便是那个曾经镇压过飞花的阵么?


    柳扶微未料这激将法当真能套出有用的话,心脏砰砰直跳,正待往下听,忽见祁王声音一止,是有侍从飘然入亭。不知那侍从说了什么,祁王脸色一沉,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侍从退下,祁王却没有接方才的话,只一笑:“既然,柳小姐质疑我鬼门……”


    说话间,他一抚掌,但看瑶台上的戏码一变——


    目连僧原地拔起,变作伥鬼模样,拎起一只扮演阎罗小鬼的伶人,张开血盆大口,就这么朝着脖颈一口啃了下去。那伶人当即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柳扶微这才看清那人胸前的白蝶,心头一凛:被啃食的不是死魂,而是活灵!


    她惊道:“这些人是……”


    话未毕,那伶人已被当众啃食,只留下一颗头颅“咕咚”落地,随即化作一缕青烟。


    那目连僧一个没吃够,竟又揪住一个拆食入腹,这场面无异于猛兽吃活人,血腥残忍只至,柳扶微忍着反胃的冲动,试图阻止:“祁王殿下,这些代价在鬼门之外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既已向神灯祭出代价,生死皆当顺从于本王!”祁王像是看穿她在意的是什么,“所有的念影,皆可为鬼中食,如果柳小姐你不满意这一场戏,可以继续往下排,排到你满意为止。”


    柳扶微心下一寒。


    她不知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很显然,祁王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


    那一副贤王姿态荡然无存,晶亮的双眸中透露出一股伶人骨髓生寒的冷,他话里话外在暗示她,若不肯听话,他便会对殿下的仁心动手。


    如果说,方才的交锋让她觉得他只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这会儿,她才真真切切品出几分他是鬼中主,已非人中王了。


    台上又有伶人被伥鬼生吞活剥,这就意味着现世中又有活人彻底失去了自己的代价。


    心域内更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但听祁王道:“本王希望你能够好好思量,倘若一招不慎,莫要步当年妖王飞花后尘。”


    柳扶微心神一颤,“当年飞花?”


    “两百年前的飞花,不就是被镇压于万烛殿下么?世人认定她为祸世之主,就连最亲近的道侣也会背叛她。她以为拥有脉望就能够开拓妖道,期待人与妖能和平共处,结果只能证明,愚蠢的妖王,纵然获得力量不过是一无是处——”


    祁王说到后半句时,柳扶微的左手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在颤了:“……闭嘴。”


    他只当她是难堪不愿意听:“本王知道你并非愚昧的妖,你也看到了,此世中的阿照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你,更不会择你为妃!你不会真的以为仁心回归之后,他便能和你长相厮守了吧?妖王飞花留下来的罪孽,本王给你机会赎,如果你不想赎……那就休怪本王,治你一个祸世之罪了。”


    脉望的光透过指缝往外蹿,柳扶微不得已拿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低语道:“等一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祁王负手转身:“入我鬼门,若超过一日不出,将会失去肉身。你若意欲拖延时间,那自是甚好。”


    忽听身后柳扶微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


    祁王顿足:“什……”


    忽感到一道疾风袭来,他略移右脚,反应极快地抬肘后攻,谁知,一双只青葱的手抢先一拍揪住了他的头发,下一刻,脑袋骤然失重,连人带着太阳穴被重重地撞到边上的梁柱上!


    这股力劲力野蛮到难以形容的地步,饶是祁王发动全身抵御,仍被哐哐哐狠砸数下。


    “快救主人!!”


    伴随着小颖的惊呼声,周围几只念影齐齐飞奔上前,祁王感觉到自己被他们拽出钳制,手抱着头勉强站定,却没忍住呕出一口鲜血。


    “你敢伤我主人!”


    有鬼怪怒极之下,化作恶狼扑向那袭击者,然而方至半空,就被一道狠厉的脚风踹飞,咻一声在空中化了个弧线落入池中。


    祁王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倒跃至桌案上的柳扶微,慢条斯理地将脚上镣铐另一端解下,歪了歪头,做出活动筋骨的动作——明明仍是弱不禁风的少女,连神情都没有太大改变,但周围一众鬼怪,居然无一敢上前。


    殷红的鲜血自祁王脑门上往下滴落,他脸色泛白,瞳仁不断收缩。


    此女子姿态,身法,眼神……都与方才截然不同。


    恍惚间,他听到自己的震惊颤音。


    “你……不是柳扶微……你是谁?”


    指尖的脉望在她手心里慢慢生长,变成一柄短刀,在夜风中闪耀出妖艳邪魅的光泽。


    “鬼主司顾,你不就是想要得到脉望之力么?”飞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堪称邪性的笑,“那就看你顶着这一颗聪明绝顶的脑袋,今日有没有本事,除我这个妖,斩我这只魔了。”——


    作者有话说:鬼王vs妖王,谎中谎的剧情,双方都心思叵测,猜猜看谁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