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然而, 莱尔还是低估了一名已经工作了三十几年的职业牧师。
和废物版的道森不一样,刚刚还紧绷的老牧师在生死存亡之际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恐惧躲避, 而是不进反退!
在吸血鬼的利爪把脖颈掐出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弧度前, 牧师也奋力将一直捏着的东西同样也送到了吸血鬼胸口!
是一枚篆刻天使翅膀的圆形徽章!
安东尼将那徽章朝莱尔身上一拍, 莱尔整个人便如同受到巨力击打一样猛地倒飞出去!
作为一名资深的急诊科医生, 莱尔立刻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说不定还扎进了肺里。
但这种时候根本没时间去在意,因为脱离桎梏的牧师咳嗽了两声, 就迅速掏出圣水,嘴唇蠕动。
祷言比想象当中更快地砸了下来,在莱尔再次提速冲到牧师脸上时,一股难以违抗的拉力刹那之间扼住血族的前进速度, 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鞭子抽打似的伤口倏的出现在她四肢、胸口及腹部之上!
那是堪比太阳灼烧的痛苦,仿佛有一百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身上!
莱尔喉咙间无法抑制地散出低吼,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洒在地上, 落叶与枯枝当即像被硫酸浇过,发出墨绿色的微弱烟雾,以及刺鼻且无比难闻的气息。
安东尼立刻拔开圣水瓶盖, 诵念祷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疼!
皮肉翻滚, 筋脉哀嚎。
就连一直不声不响的游戏系统都顾不上一切蹦了出来,在莱尔的视野内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您的血条值已经降低至30!请尽快补充血液!请尽快补充血液!]
刹那之间,一切事物在莱尔眼中都如同放慢了一百倍。她脑子里没有紧张, 没有恐惧, 只剩下本能。
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瞳孔竖了起来,犹如凶兽般直勾勾盯着已经打开圣水瓶盖——举起胳膊的老牧师——然后,狠狠朝他吐了一口血。
两种生物近在咫尺, 而安东尼原以为在束缚祷言的禁锢下,这只年轻的吸血鬼已经再无反抗之力。只要将圣水兜头泼上去,就能让这只吸血鬼暂时失去行动力,届时他就可以用脖子上的圣银链将其彻底绑起来控制住。
然而上了年纪的牧师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细节。
一些在战斗中足以致命的细节。
血族的血一接触到人类面皮,就立刻发出猪肉烤焦的味道。
刺骨的疼痛仿佛无数根针扎进脸部和眼睛,安东尼根本无法忽略。他手一抖,诵念祷言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哀嚎。
然而哀嚎声才漏出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像被截断的水流般戛然而止。
因为老牧师的脖子被彻底拧断了。
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的圣水瓶砸在地上,乌鸦群盘旋于半空,蝙蝠倒挂在树上,看着满身是血的吸血鬼朝人类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森林里静谧如声,一座坟墓一天迎来两具新的尸体。
谁听了不夸一句欣欣向荣?
天已经彻底黑下了,不远处的修道院再次亮起柔和的光。塔楼中隐约回荡起人类快乐愉悦的声音,几个小小预备牧师走出来关上大门,墙壁上篆刻的祷言如同散落繁星。
可繁星再温暖也无法驱散所有黑暗,森林里,血族的伤势正飞速愈合。
她屏息凝神凝望着、倾听着,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老牧师那一声惨叫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勾起唇角,再次将头埋进老人颈间。
这次,莱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事,她对每一口吞咽下去的温暖液体都堪称疯狂。
那些湿滑的、浓烈的、比玫瑰花更加美妙的东西,仿佛通宵过后的柔软床铺,又像疲惫一天泡进的温泉。
莱尔忍不住伸出手,盖上了牧师的双眼。
“你比道森的味道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这次维持着一线清明,特意记下了血液带来的具体恢复数值。
她每五口大概就是一小水晶瓶的量,如果是道森的血,一小瓶能为她带来+15的血条。
可牧师的血,一小瓶的量能让她恢复35。差不多喝一口就能回复7滴血,是道森的两倍还多。
是因为“牧师”这个身份么?
光明阵营的血对血族来说是大补?
有趣。
莱尔吞下最后一口血,目光晦暗地望向修道院。
这哪是让血族恐惧的圣地,根本就是充满诱/惑的补给库。
区别只在于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莱尔想到了自己打算实施的“重启诊所计划”,牧师也是人,他们生病也需要治疗。
如果可以把客户拓展进修道院,那么她的生存将得到无与伦比的保障。
稳定且安全。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一混乱的场面。
安东尼可不是街头混混道森,不能随随便便往土里一塞就完事儿。
牧师失踪一定会引来强有力的调查,她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嫌疑洗清。
莱尔抬头望了望天空,脑海里一套接一套排演着自己所能做出的选择和选择后所导致的结果。
首先,最重要的,她不能就这样放弃牧师的尸体。牧师的血是大补,是目前她能获得最优质营养补充剂以及伤势恢复剂。
况且现在天已经黑了,作为在黑夜里几乎无敌的生物,她认为自己可以胆大一点。
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莱尔就做出了决定。
她安静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森林深处时不时响起奇怪古怪的声音,天空上飞翔的翅膀偶尔划过气流,只有不远处的修道院内热闹非凡,似乎宴会已经达到高潮阶段。
那栋外表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建筑傲慢到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满墙的符文在人类眼里如同最坚固的城墙,神圣的十字架可以惩罚一切肖想之徒。
这导致整个磨坊森林外围此时此刻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墓园门口正在打扫刻有鸢尾花脚踏板的车夫,就只剩地上爬来爬去的昆虫了。
确认这一点,莱尔快速将安东尼身上的白色法袍扒了下来,这种白实在太显眼了,像驮着个灯泡。
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把法袍埋了,这法袍一看就非常昂贵,袖口处纹绣的祷言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材质,会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微光。
这可是牧师的力量来源,莱尔认为自己有必要仔细认真的研究一下这些文字。
最重要的是,法袍外部平整柔软,内部却有着许多内兜,除了最开始能把莱尔轰飞的天使翅膀纹章以外,内兜里还装着不同的祈祷之书、马鞭草、满满登登的圣水瓶、一串铜钥匙、一本羊皮书,和零零散散许多东西。
这些可都是牧师使用的好东西,是莱尔了解敌人手段的最快速方式,她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毁尸灭迹。
所以莱尔没有犹豫,将法袍反绑在老牧师腿上,尽量将祷言的部分塞塞紧。
幸运的是,老牧师的里衣穿的是低调的黑灰色。
莱尔撕下裙子一角,将安东尼的整颗头全都包了起来,确认没有任何皮肤裸露在外后才开始撸起袖子,一边数着时间,一边用非人的速度清理案发现场。
谨慎到骨子里的血族没放过所有细节。
滴落的血液,撕衣服时散落的布屑,沾血的十字架,将地面浸湿的圣水,被腐蚀的泥土和树叶,包括鞋印,牧师双膝跪地时蹭出的痕迹,她仔细认真的全都清除干净,把该带的藏进裙子。
做完这一切,莱尔将老牧师背到了背上。按照脑海里预想的路线,绕开墓园大门,从森林另一侧悄无声息快速离开。
她要打一个时间差。
在所有人都认为她仍旧呆在墓碑前缅怀亡夫的时候,她要悄无声息转移尸体,为自己创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地图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线路清晰明了——避开所有人流量大的街区,只走阴暗逼仄人烟稀少的小巷。
【感官敏锐】和【快速移动】发挥到了极致,即使身上还有负重,莱尔的行动也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吸血鬼轻轻一发力,就以一种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从街头冲到街尾。她的体态轻盈,奔跑起来甚至没有惊动墙壁上猎食的壁虎。
两侧房屋投射下的幽暗成了完美的隐身衣,再加上刻印在记忆中的地图,黑夜之中的血族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向前移动。
如果遇到实在避不开的人类,她就会想办法声东击西。石子和老鼠都是很趁手的东西,撞击声和吱吱尖叫都很容易吸引人类的注意。
要是碰上好奇心颇重的,莱尔就会果断让自己的手和他们的头亲密接触。
晕倒的人不会引起恐慌和注意,只是对于吸血鬼来说非常可惜。
好像洒了一地的饭后甜点。
但现在争取时间才是重点。
她必须在没人发现异常之前返回磨坊森林。
期间莱尔甚至还偶遇了了一队正在进行突袭检查的十字军士兵。
只是距离稍微有些远,她只能看见火把中晃动的银色锁子甲和那些不断响起的吵嚷声。
什么“所有人全部面对墙壁站好!不许动!”;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地下室?诶?好像是他们藏起来的圣金币!什么嘛,才三枚还值得藏?”。
还有什么“这里没有任何藏匿起来的东西,行了,对他们洒一洒圣水就可以了,赶紧去下一条街。”
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吸血鬼既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她只能匆匆看过一遍发生的流程后就立刻离开。
虽然费了不少事,好在年轻的吸血鬼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平安将老牧师带回了灰鸽子街。
不少人家此时都正坐在餐桌旁咀嚼晚餐,这给了莱尔很大的操作空间。她毫不费力带着安东尼翻进家里,将人带入地下室。
上一位“租客”被埋进了小花园,下一位再次被吊起脚开始放血。
不过莱尔没有时间享受了,她直接撕开了破破烂烂的裙子,光着身体窜至楼上,拿起一条样式差不多的黑裙就朝外冲。
边移动边穿衣服,用比炮/弹还快的速度狂奔回墓地——
圆月高升,修道院依然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森林和离开之前一样寂静,墓碑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车夫才刚刚擦洗干净脚踏板,一滴又一滴还未干透的水渍从铜制踏板上滴落在地,映照出正准备擦洗盖着黑纱幔车窗的车夫的脸。
距离她掰断安东尼的脖子到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八个圣分钟。
莱尔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展现出一种心死后的麻木。
确认一切都没问题了,她才施施然走出森林。
夜晚中的人类视野不清,而且车夫还是个挣钱不多的男人。
他完全没注意到夫人的装扮已经换了一套,等了一天的无聊疲乏让他反应有点慢吞吞的。
“走吧。”莱尔上了车,身后才传来车夫的询问声。
“夫人,安东尼牧师找到您了吗?”
莱尔转过头,用鼻音轻轻发出一个“嗯?”
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比划着,“就是刚刚没多久前,牧师很着急的来找您,但没说什么事,只是看了几眼车舱就走了。”
车舱。
莱尔点点头,像迟钝地反应过来一样,“找到了,事情说完牧师就离开了。我只是……想多陪陪哈维而已,抱歉,让你等久了。”
“怎么会呢!”车夫慌忙摆手,“能为您工作是我们一家人的荣幸!那么还请您小心上车,我们现在…”
“去梅蜜那里。”莱尔说了一个地址。
马车“吱吱呀呀”驶离了墓地,确认纱幔都盖好后,莱尔仰起头,一寸寸检查着车舱。
车夫的话让她注意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安东尼是如何发现她的?下午时分,是车舱有什么不对劲么?
很快,她就发现了地上被腐蚀出的小坑,那里残留着她血的味道,还带着和硫酸差不多气息。
就和她朝牧师吐血时牧师的脸出现的变化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才被发现的。
莱尔立刻对自己进来的行为进行了透彻的反思,她记得这滴血滴落的情景,那时她才刚刚穿越进来,什么都不知道,留下的细节却差点弄死一天后的自己。
太可怕了,果然一丁点都不能放松下来,最危险的往往是最不在意的时候。
她立刻用鞋跟毁掉了小洞,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从安东尼之死事件中安全脱离出来。
安东尼找过她,每个人都知道她去参加了葬礼,即使车夫能够证明她独自离开,也无法彻底洗清她的嫌疑。
她绝对不能让自己落下一丁点嫌疑,因为她根本经不起查,只要让她进入修道院内或者牧师对着她念上一句神之名,她分分钟就会直接完蛋。
怎么办?
莱尔不自觉想起安东尼从修道院里跑出来找她的时候,那时牧师很急迫,步伐慌乱,就像突然知道什么重大之事急需告诉谁一样。
而安东尼拉住人问的第一句是,“圣骑士长大人在哪里?”
得知维格去了圣修道院后,安东尼才立刻改变想法,从而开始寻找她。
这就证明,安东尼知道的消息,和她与维格两个人有关。
可他们俩明显不熟,唯一的交集点就是已死的医生。
而对于莱尔来说,已经深埋三尺的医生身上最重要的点,就是死因——以及被灌下去的那瓶腐化水。
嗯?等一等,腐化水?腐化水…?
道森说过,腐化水是从小修道院偷出来的,今天的宴会似乎也有两名神色匆匆的、来自于小修道院的修士…
莱尔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那两名修士,但修士的地位似乎要比牧师高,那两人来的时候是被年轻牧师恭敬带进来的。
吸血鬼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
如果真和小修道院的修士有关…
莱尔感觉混乱的脑子通透了一点,难道是维格知道尸体的不对劲,私下里拜托安东尼帮忙探查,以至于牧师刚知道腐化水丢失,就立刻将事情串联起来,怀疑医生的死因是被腐化水掩盖了吗?
正因短期内找不到圣骑士长,于是才会顺理成章把目标转向她…
很有可能,很大概率就是事实。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不是事实也没关系。
莱尔是最后一个接触安东尼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事实。
是的,她必须将腐化水的事说出去,告诉维格。
先不说维格本身就是圣骑士长,总会在修道院里打转,迟早会知道腐化水丢失的事。
就说安东尼特意来寻她,这已经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了。如若不是很急迫重要的理由,根本无法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是,腐化水一定能将维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道森身上去,从而忽略掉她这一头。以此就能争取到空余时间处理地下室里牧师的尸体和一切有可能暴露的细节。
打定主意,莱尔立刻叫停了马车。
“我需要尽快给维格送一封信,”她努力维持着虚弱的嗓音,“他现在很有可能在圣修道院。”
莱尔不知道怎么送信,更不想靠近圣修道院。所以降命令直接抛出去,聪明的下属会自动安排合理方案。
车夫果然听懂了夫人话里的意思,他指了指前面,“那儿就有一个公共马车点,夫人,您在车里稍等,我这就去找一辆途径圣修道院的马车。您只需要将信交给我就好。”
莱尔翻出一张没发出去的葬礼邀请函,跟街旁一家面包铺借了羽毛笔,在上面写上一句话后递给了车夫。
车夫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夫人,送信的价格是10圣铜。但您很着急,所以我只能又加了5个圣铜。”
莱尔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回忆起卧室里搜到的账本,“算在你的薪水里。好了,现在,让我们去看看露比怎么样了。”
信件很快被公共马车带到了圣修道院,直至月亮升至最高点时,才跟随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圣修道院旁边的窄巷驶出来。
那辆马车上什么装饰也没有,甚至连乘客也没有,干净的如同刚从工匠铺子里抬出来的一样。
它缓慢穿行过热闹的环形广场,绕过几条长且窄的街道,掠过人声鼎沸和人迹罕至的街区,最终停在距离磨坊森林边缘。
这里只能看见备修道院尖尖的顶和巍峨的巨大十字架,厚重的石砖围墙将街道与森林分隔开来,围墙之上涂抹着灰白粉末写久的圣言,这些文字确保森林里的任何黑暗种族都不会逃进城镇。
但圣言拦不住人类,尤其是圣骑士长。
维格悄无声息从赶车的位置跳了下来,他身上是一身漆黑的朴素长袍,头顶的宽檐圆帽遮挡了大半张脸,冰蓝色的瞳孔在静谧的黑暗中谨慎地扫视着。
确认四下无人后,维格单手扣住围墙的凹陷处,脚下一用力便蹬了上去。
强大的臂力支撑着圣骑士长的身体,带他有惊无险地翻过围墙,落在潮湿的碧泥土之上。
不远处的宴会仍在持续,月黑风高下,维格独自一人来到哈维的墓碑前,从后腰掏出了需要组装的铁铲。
然后,他开始挖坑。
“人不可羞辱、亵渎、烧毁、损坏已死之人的身体,无论生死,皆由圣父所赐。维格,我同情你的遭遇,但哈维已经被圣父召唤,我们只需祝福。为什么你还要赶回来?”
在那辉煌的圣坛之下,主教大人的声音慈爱而温和,向下看过来的目光仿佛在注视着调皮的孩子。
但维格仍然不可抑制的在那声音中俯下身,跪得更低。
“大人,我从六岁开始就被接进备修道院学习,连父母之死都未离开。圣父曾赐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我反复诵念,不断吟唱,直至刻进骨血最深处。”
“我曾在成为圣骑士长那天对着圣父赐下的神谕前起誓,我将是神最忠实的仆从,是神行走于人间的手杖。可我不明白——”
圣骑士抬起头,天空般的瞳孔内布满迷茫。
“我不明白,为什么即使我一心向神,神还是要如此惩罚我,让我失去父母,失去哥哥,失去所有的亲人。”
“这是神的赐福,我的孩子。”
神圣的大主教缓步从高高的白玉阶梯上走了下来,轻柔地抚摸着维格的头发。
他三只手指上佩戴着颜色各异的宝石,脖子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链纹章,纹章上是整整六只圣洁华美的天使翅膀。
在明亮的火光映照中,大主教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熠熠生辉。
“无论福祸,皆是神降下的福泽。我们必须心怀感恩,让自己的信仰更加纯粹而圣洁。而你,我迷途的羔羊,你的任务并不是调查哥哥的死因,而是回到前线去,遏制地狱之火焚烧大地。”
铁铲翻转泥土,挖坟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在一个低微的区间。
很快,一具灰白的躯体呈现出来。
维格怔怔地望着那张脸。
死的时间太长,哈维脸上已经布满暗紫色的尸斑。
圣骑士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之前,准确的说是在他五岁的时候,父母病死后的几天内也是慢慢变成了这样的面容。
只是那时哥哥会用力、颤抖地捂住他的眼睛,哥哥掌心的温暖隔绝了一切可怕的东西,让年幼的维格有了不需要害怕任何事的错觉。
可现在,连那一丁点错觉也变成了不会动的灰白色。
黑夜沉闷压抑,维格掏出匕首,静默凝望着尸体两秒之后决然挥动,剖开了尸体的肚皮。
——他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深褐色的汁水一股脑从肚皮下方冒了出来,刺鼻的气味瞬间散开,像关在铁盒里三个月的臭鱼罐头。
没有肠子,没有内脏,只有咕嘟咕嘟冒泡的液体。
森林里的阴霾笼罩在圣骑士长脸上,他避开腥臭的尸水,踉跄着抬起手,仔细抚摸着哈维的脸。
“是腐化水,而且是在哥哥死后被灌进去的。”
如果是人活着时灌入,人类的食道会因为强烈的腐蚀性造成反酸和呕吐,腐化水一定会沾染到嘴唇外周边包括下颌。
可哈维的嘴唇旁边没有任何被腐蚀的痕迹,下巴也干干净净。
在圣修道院内,有关小修道院丢失腐化水的事已经传开了。这对侍奉神的神职人员来说简直像把屁股放在他们脸上一样耻辱,几乎所有在小修道院周围徘徊警戒的圣鸽都被召了回来。
“金发小偷”的消息很快传进维格的耳朵,他立刻就想到了哥哥尸体的怪异。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但是….但是…握着铁铲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维格长久冷淡的苍蓝色眼睛第一次变红。
“对不起….哥哥…我没有时间留下来了…”
最后一支吸血家族的灭亡让地狱变得焦躁不安,黑暗正在失去最机智聪慧种族的支持。
硫磺长河酝酿着新一轮对人类的吞噬,一批批传信鸽带着火的味道飞向圣廷,身为圣骑士长,他已经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
他只能把调查杀害哥哥凶手的事托付给足够信任的人。
一个名字忽然跃入维格的脑海。
莱尔。
哥哥的挚爱,他仅剩的亲人,莱尔·冈格罗-
梅蜜家住在名叫白帽街的地方,这里比灰鸽子街更加狭窄逼仄。
一幢又一幢的二层小楼挤在一起,随心所欲加盖的多余建筑让邻里之间相互碾压,分毫不退,看起来如同孩子随手堆起来的垃圾,杂乱无章且落后破败。
三三两两穿着粗呢长裙的女人聚集在家门口陀螺似忙碌着,或在巨大木盆里浆洗衣物,或上上下下清洗肮脏的餐具。
她们身上通常会背着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身后是因为潮湿爬满绿色霉菌的砖泥墙壁,一串串快要腐烂的大蒜挂在窗棱和门框上,下工后的男人们站在远离大蒜的地方聊天。
没有银制十字架,也没有任何散发着圣洁光亮的祷言,更没有警惕心强总喜欢捣乱的牧师。
吸血鬼的手指一下下敲打着膝盖。
拥挤的人阻挡了去路,车夫不得不高声嚷嚷着避免马车撞到人。
透过纱幔,莱尔发现路两旁所有人全都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突兀的马车。
等到看清马车上的鸢尾花标志时,那种好奇瞬间变成看笑话的嘲弄。
“竟然是真的?托马斯夫人真要来治疗露比了?”
“我就说梅蜜哭的脑子里都进了水,托马斯医生确实名声在外,可他夫人?拜托,比吸血鬼出门还少的家伙,还会治疗?”
“还不如让德拉米特来更稳妥一些!哎哟!看呐!德拉米特来咯!”
随着最后一声话音落地,一个满头乱糟糟自然卷的男人从车后冲了过来,直直奔向不远处焦急等待在门口的梅蜜。
他身上系着一块脏兮兮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把剪刀挥舞着,“疯了,真是疯了!梅蜜!你是不是疯了?!你让她来这儿干什么?她能干什么?!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梅蜜忍不住尖叫,“可你说要切掉露比的手腕!”
“那是唯一能拯救她生命的方式!”德拉米特扭头看了看铜架马车,恨恨地吐了一口吐沫,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只收60个圣银币!你让托马斯家的寡妇来能干什么?你以为他是哈维吗?拜托,她根本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不想还你那5枚金币诊金!”
“托马斯家从不拖欠诊金,请问是谁在造谣?”
低缓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德拉米特身体一僵,慢吞吞转身,对上一张美艳却没什么血色的脸。
高领蕾丝包裹着纤细优雅的脖颈,黑发松弛的高高挽起。漆黑的瞳孔藏在黑色网纱下方,正漫不经心扫视着自己。
看着那张长相姣好的脸,德拉米特有一瞬的晃神,但理智回笼后,他很快开始冒汗。
虽然哈维死了,可哈维的弟弟还活得好好的。
大名鼎鼎的圣骑士长此时就在中央城内,没人愿意公然挑衅。
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币,德拉米特就感觉凭空生出了无数勇气和智商。
对了,他猛的想到,谁都知道圣骑士长是最诚实、可靠且公正的了。托马斯夫人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砸以外什么都不会,就算闹到圣骑士长那里自己也是有话可说的。
想通这一点,德拉米特的腰板挺了起来,“是我,夫人!我无意指责您的行为,也无意对托马斯家的名誉造成伤害。可露比的手已经非常严重了,这和您之前与哈维医生玩的游戏不一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您….您…嘿!等等!您要到哪里去?!”
德拉米特的话还没说完,莱尔翻了个白眼就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一个字也懒得听。
而且这人身上也太臭了,仿佛放久了酸掉的猪肉。
莱尔用手帕捂住鼻子,旁若无人地询问梅蜜,“可以带我去看看孩子了吗?”
梅蜜愣了愣才点头,慌里慌张打开房门。
在他们身后,德拉米特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被无视了…竟然被无视了…圣父在上!他简直要气死了!
有人揶揄地拍了拍德拉米特的肩膀,“哦哟!梅蜜居然真的相信托马斯夫人而不相信你,德拉米特,难道那位有钱的夫人真那么厉害吗?”
“滚开!”德拉米特烦躁地甩开那人,恶狠狠地盯着关闭的门板,“梅蜜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愚蠢付出代价!到时候就算她跪着来求我,我也不会管!”
除非她给我的诊金翻倍!
“你一直在看他,”穿过狭窄破败的门厅,莱尔轻声道,“梅蜜,他就是那个要为露比做截肢的理发师?”
“对,”梅蜜举着烛台又向后看了一眼,“他叫德拉米特,是白帽街有名的医生和理发师,我们这里的人身体不太舒服时都习惯去找他……夫人….”
梅蜜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攥住莱尔的袖摆。
晃动的烛火如同母亲化为实质的焦虑,她哽咽又惶然地张开嘴,“夫人….您真的有把握对吧?您一定对那些治疗程序和工具都很熟悉的…对不对?您之前一定独立治愈过谁的,您绝对不是在哄骗我只为了获得诊金,是不是?”
“别急,女士,我向你保证。”莱尔用手帕轻轻遮住嘴,微微咳嗽两声,“如果没有把握,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行为,只把诊金还给你。”
“圣父庇佑,那你快进来吧!”梅蜜眼眶通红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没有注意到身旁人一闪而过的僵硬,连忙把人带进屋。
屋里到处都是皮革的味道,破损的马鞍平铺在肮脏的长桌上,旁边还摆着两碗已经冷掉的黑乎乎的菜汤。
梅蜜急匆匆越过桌子,将人带到了里侧的小屋。
一进屋,莱尔的手帕就捂得更严实了些。
人类体温升高后流出的汗液让一切都变得黏腻潮湿,可在那股难闻的咸腥之下,涌动着12岁少女无比新鲜的血液。
床上的露比睁开迷蒙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女人的脸。
低烧带走了她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她看起来虚弱极了,连栗色头发都萎靡塌软,她的嘴唇干裂苍白,和烧红的面颊形成强烈反差。
但她的血还在快速奔腾着。
吸血鬼能清晰听见血液快速流过血管的声音,人类的皮肉与筋骨完全无法阻挡那抹香甜的气息,仿佛洒满糖霜和蜂蜜的巧克力河。
只是现在,这条巧克力河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已经化脓了。”莱尔的声音有些暗哑,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露比惨烈的手腕。
从高处摔落擦掉了可怜孩子的一块皮肉,裸露的伤口没有经过及时处理,已经冒出黄绿色的、带有腐臭味的脓液了。
这股味道很好的遏制了吸血鬼的饮食冲动,她小心按着伤口边缘,发黑、发硬、溃烂,都是细菌感染的主要症状。
还好,从高处摔落的手腕没有明显位移,这证明不存在骨折或脱臼,不需要做钢板固定,只需要关注伤口本身就可以。
莱尔示意梅蜜按住露比,随后轻轻转动小臂。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露比脸更白了,她虚弱得不断倒抽凉气,眼泪瀑布似的往下砸。
她哭,梅蜜也跟着哭。
莱尔就在这压抑的啜泣声中重点查看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神经以及血管。
摔伤、挫伤不仅仅是皮肤撕裂这么简单,首先要排除的就是手臂肌肉是否是因为缺氧而导致了损伤水肿。这种水肿非常危险,通常会压迫血管致使缺血加重。
缺血就等于缺氧,从而使得伤患处进入恶性循环,肌肉彻底坏死,致使骨筋膜室综合症爆发。
要知道肌肉坏死是不可逆的,一旦确诊,依照这个时代的医疗背景,除非梅蜜家祖坟爆炸惹得神明怜爱,否则只有截肢一条路可走。
嗯?等等,截肢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办法,美味的12岁女孩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但莱尔简单思考后很快放弃了这一冲动。
这可是她的第一个患者,她必须做的足够漂亮,才能吸引源源不断的人走进她的诊所。
如果做的和德拉米特一样,那还能打出什么名声?
可持续发展的自助餐厅和一锤子买卖,吸血鬼当然能分清哪个比较重要。
还好,露比肌肉周边的软组织和神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大面积挫伤放的时间太久,有些轻微感染了。
这也是导致低烧的主要原因。
检查完擦伤,莱尔才将目光转向扭曲的手指,那也是梅蜜最为担忧的部分。
此时床上的女孩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病弱时的沙哑,迷蒙的眼睛却拼命看向莱尔,“我、我不截肢…”
莱尔望向一旁的母亲。
“德拉米特说….截肢是最好的办法…”梅蜜哭着说,“否则、否则手指的畸形很快就会传染到其他部位….到那时候我女儿一定会死的…”
“你为什么不想截肢?”莱尔饶有兴致地直起身,“如果你的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危及生命,不截就会死的。”
“那、那也没什么不好,”露比愣愣地盯着因为泛潮而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声音越来越弱,“至少我死了,家里能省下….下不少钱….妈妈肚子里….还有第二个孩子可以指望…”
“可我截肢…就真的成了只、只会浪费钱的废物….”
“不!我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啊…”梅蜜完全懵掉,反应过来露比的意思后趴伏在孩子身上崩溃大哭。
莱尔没有理会悲伤的母子俩,只是沉默地重新蹲下。
她确实看见了右手中指明显的畸形,但她轻柔按过之后发现,除了弯折的关节,其余部位的触碰露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痛感。
仔细聆听过后,【感官敏锐】的血族也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骨擦音。
骨擦音指的是骨折或骨裂时,碎裂的骨骼互相挤压摩擦而产生的异常声音。未来可以用先进的医疗设备观测查看,但在这个时代,天赋异禀的血族也能做到。
“幸运的孩子,只是脱臼而已。”
“什么?”梅蜜一开始没有听清,下意识上前一步追问之时她忽然看见,刚刚还有礼有节优雅知性的夫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露比畸形的手指,然后狠狠一掰——
“啊!!”
第14章
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声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 梅蜜家的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德拉米特带着一大群邻居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边冲还边大声嚷嚷着,“瞧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让什么都不懂的人来治疗就会将这一切演变成真正的灾难!孩子你别怕!德拉米特叔叔一定会来拯救你的生……呃?”
“妈妈!我的手!你、你快看我的手!”
低烧的孩子回光返照般紧紧托着自己刚被掰过的手指, 难以置信地叫着, 声音嘶哑却透着极度惊喜。
“我的手…我的手不疼了!”
“什么?怎么可能?”梅蜜直接扑了过去, 慌里慌张小心翼翼抚摸着那只已经变得正常的手指。
“这、这怎么可能…圣父在上…居、居然真的好了?”
在不牵扯擦伤的情况下, 梅蜜一寸寸活动着孩子的手指,并时刻观察孩子的表情。
“妈妈….好像….好像真的不疼了….”
虽然感染仍然折磨着露比,可那张略显青涩的昏沉脸上确实出现令人动容的激动。
她…不用失去自己的手指头了?她不会变成残废了?她不会被人嘲笑、不用死掉、还能干活、不用再看着妈妈每晚抱着她哭着睡着时那副让人心碎的表情了?!
“什么?”理发师德拉米特目瞪口呆, 他不管不顾地走上前,一把拽过露比的手指来回端详。那动作粗暴又鲁莽,惊得梅蜜大声尖叫着,一巴掌将人扇到墙上。
可德拉米特根本没心情和她计较, 此时此刻,他满眼都是露比一瞬间恢复的手指。
不仅仅是他,那些跟随而入, 说不清是来看热闹的还是真心保护露比的邻居们同样张大了嘴巴。
“好、好了?真好了?”
“圣父啊!这怎么可能?!我丈夫前年也是同样的手指扭曲,他就被德拉米特切掉手腕才活下来的!所、所以这根本不需要截肢是吗?!”
“托马斯夫人……圣父啊!您真的是一位医生!您远比我们的理发师优秀太多了!”
“德拉米特!你还我丈夫的左手!”
彪悍的妇人张牙舞爪冲了上去,长长的指甲在理发师脸上挠下蜈蚣似的一条, 血滴珍珠似的冒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 站在墙边的新任医生瞬间垂下了头,用手帕死死捂住鼻子后身形一晃。
好在德拉米特终于回过神,一把将那好似要跟他拼命的妇人推倒在地。
“滚开!你这个疯女人!”理发师大吼着, “我告诉你们,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露比手指的伤绝对无法治疗!连我的老师阿芙拉女士都是截肢处理的!这伤想好,除非天使亲至!”
“那么现在看来,天使已然亲至。”梅蜜像头被激怒的母豹, 盯着德拉米特的目光充满仇恨,“如果不是我们花费一生的运气遇见了托马斯夫人,现在我的孩子早已在你手下变成一个残废了!你这个恶魔!”
“而且你少在这里打着阿芙拉大人的旗号骗来骗去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妇人指着他怒骂,“之前我们就是相信了你这套狗屁一样的说辞!实际上呢?我在阿芙拉大人家除草的哥哥说,你就是去大人家为她的狗剪过几次尾巴上的毛而已!你根本不是她的学生!你这个大骗子!”
德拉米特没想到自己的老底儿突然被人掀了,他胖胖的脸“倏”的一红,再也没脸面继续留下,只能狼狈地转过身,落荒而逃。
“别跑!混蛋!蠢驴!把当初我丈夫看病的圣金币还给我!”妇人怪叫一声紧跟着追了出去。
身后围观的邻居们也异常默契,开团秒跟——毕竟这条白帽子街上,有谁没在理发师德拉米特那里看过病呢?
多则80圣银90圣银,少则三五十枚,虽然远比找正儿八经的医生便宜太多,可他们失去的“东西”更多!还都是长不回来的!今天必须让那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全吐出来!
乱糟糟的房子终于安静下来,梅蜜喜极而泣的孩子,抱歉地向着前方道歉,“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您一定吓到了吧?请放心,我…”
话说到一半,这位幸运的母亲忽然愣住了。因为在她的前方空空如也,原本站在那里的托马斯夫人消失不见了。
“夫人?”担心有谁趁乱做了不好的事的梅蜜登时站了起来,找了一圈后发现夫人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子,站在窄小的街道上。
夫人很嫌弃似的用手帕抵住下半张脸,大半个人都隐没在建筑落下的阴影中。
“里面太闷。”莱尔简短地解释。
“真是太对不起您了!”梅蜜诚惶诚恐地鞠躬,“是我因为着急而忽略了锁紧门的事情。请您相信我,下次绝对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了!”
莱尔站在黑暗中,身体痒得如同数千万只小虫子爬来爬去。
还好出门时她习惯性揣了两管“小零食”,又在第一时间从屋里瞬移出来。否则在德拉米特被挠出血的瞬间,她就会扑上去了。
“不用担心这些事,女士,”莱尔不急不缓地说,“露比的手指固然令人开心,但她擦伤的手腕同样不能忽视。事实上,那才是她目前病症的根源所在。”
接下来,吸血鬼向这位母亲说明了露比目前的处境。
当然,她在诉说时省略了这个时代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用更浅显的理论做出了最精确的说明。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露比的肌肉没什么大问题,黑暗的侵蚀也只停留在表面。恰巧我丈夫对这一方面研究颇深,给我两天的时间,我就能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梅蜜眼眸里登时亮了,她紧紧抓着手指,“您、您说的都是真的?!”
“是。”莱尔声音闷闷的透过手帕传出来。
“我以我所挚爱的哈维·托马斯的灵魂起誓,我可以治好她。如果我不能,那么,我的爱将在地狱承受无尽烈火。”
梅蜜脸上充满感动,“夫人,您完全不必….我非常相信您!您简直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医生,没有之一!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现在立刻开始治疗吗?”
“在这里不行,”莱尔环顾四周,摇摇头说,“最好还是回到诊所去,那里有全套的治疗设备以及药剂。”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做足准备。
被安东尼一打断,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
“好好好!”梅蜜俨然已经变成了莱尔头号拥趸,全然的信任让她无条件服从莱尔的一切指示。
“只是请您稍等一下,我必须先将未修补完的马鞍收起来。否则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时,刚刷上的棕油会导致马鞍表皮开裂。就像我女儿的嘴唇。”
莱尔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你的工作?修补马鞍?”
“是的。”梅蜜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看来露比脱离危险,不必截肢这件事让母亲彻底放松。
“我丈夫去了红锈湖采矿,我就在家做些为公共马车修补马鞍、缝制衣物等工作。虽然钱不多,可能给孩子的晚餐加上一碗蘑菇羊奶汤或一小块甜杏糕,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梅蜜动作麻利,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微微上翘的嘴角。
为公共马车修补马鞍,意味着梅蜜和公共马车的车夫们非常熟悉。
公共马车是这个城市的活地图,以及常人难以企及的信息整合处。无论是正经消息还是小道八卦,他们都知道的最全。
看来这位母亲是可以利用起来的人类工种,莱尔记下了这一点,随后“善解人意”地说道,“你不用着急,露比在手术过后需要干净的衣物,适合下咽的流食,以及营养丰富的蛋或奶做补充。请相信我,手术持续不了多久。”
梅蜜立刻就懂了,她扔下手里的缝补箱,“我现在就去准备!”
“您不必如此着急,”莱尔忍不住笑了一下,佯装随意地说道,“我的马车再送完我们后会回来接您,您只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就好。只是…我刚刚似乎听见了阿芙拉的名字?”
她不认识什么阿芙拉,可听刚刚邻居们的言语,那好像是位非常了不起的人。
莱尔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搜集情报的机会。
“是的,就是那位阿芙拉,”梅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阿芙拉·彭格列,彭格列爵士的亲妹妹,中央城医生协会副会长,城镇内名声最显赫的医生。哦当然,我并不是说她比哈维医生和您更优秀的意思,我只是…”
莱尔懒得在意梅蜜话语中的奉承,只是重复着,“彭格列?”
“是的,”梅蜜声音压的更低,“就是那个啊….那个索拉非索大陆最大的‘药材商’。传说圣金币多得能填满整个圣修道院的彭格列,出过人数最多的药剂师的彭格列啊…”
啊,那个彭格列。
莱尔记得在葬礼上时,那位彭格列爵士队弟弟就来过,还举办了告别宴会。
没想到爵士不仅有弟弟,还有妹妹,真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至于药剂师,是工作间里那几瓶药水的发明人么?
人材家族。
记下所有信息,莱尔摆摆手,装模作样地感叹,“原来真的是她,没想到哪位理发师居然这么大胆,连她的名字都敢借用。”
“谁说不是呢?”梅蜜叹了口气,随即又高兴起来,“还好这次我们遇见了您!托马斯夫人,您真的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您吩咐的东西!”
车夫背起露比放上车,莱尔紧跟着关上车门。
马不停蹄朝诊所赶去,天空之上,纸做的白鸽展开翅膀划过星空。
支开碍事的、时不时就喜欢念诵神名的母亲,血族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虽然经历大起大落般的兴奋,但情绪平复下来后身体的不适却更加明显。
露比虚弱地歪在车舱里,恍惚间好像看见对面面容姣好的医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卷曲的舌头呈现鲜红的颜色,无知无觉的孩子抱着手臂微微颤抖着问,“医…医生…您还没有吃晚饭吗?”
“是呢。”莱尔微微一笑,整张脸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比夜色更幽深的瞳孔在阴影中流淌过一抹浓重的黑,“还没有到我用餐的时候,食物也没有准备好。”
也许是车窗被厚厚的黑色纱幔罩住,根本看不见外面飞逝而过的灯光与景色,也许是马车前行的太快,总之,露比只觉得今夜凉飕飕的。
她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对医生的感激之情全化为了奇怪而诡异的恐惧。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吃饭可真晚呀….”
“是么?”
可怜的孩子只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瞪大眼睛也无法看清医生的表情,自然也无法知道此时吸血鬼的目光正赤/裸而露骨地落在她的脸上,如同在注视一桌无比诱人的美味珍馐。
鲜红的舌头舔过嘴唇,莱尔慢条斯理地说,“好的东西,当然要等等才行呀。”
她在心里仔细计算,一个成年人失血1000毫升时会出现休克。
而一个12岁的少年只需要流失400-800毫升血液,就会出现昏厥、心悸等症状。
那么,抽400毫升吧。
400毫升炙热的少女之血啊…莱尔喉间微滚,獠牙忍不住欢快地冒出尖尖。
所以当马车终于勤勤恳恳停下来时,莱尔第一时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压抑着脸上的眉飞色舞,让车夫快点将病患背到工作间去。
时间紧迫——趁该死的圣骑士长还没有来。
车夫很快将露比背进工作间里的长床上,望着满墙带血的工具,离开母亲的露比紧张不已。
她颤抖着抱着受伤的胳膊,似乎随时都会因为神经紧绷而晕过去。
“乖孩子,别担心,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莱尔装模作样安慰一句,喉咙里因为过于频繁的滚动而忍不住发出“咕噜”一声。
好在没人注意到吸血鬼的兴奋。
她转身从柜里取出长而结实的麻绳递给车夫,“现在,就请帮我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的四肢都绑紧。哦,别忘记她的眼睛。如果她在治疗时乱动,会让我非常困扰。好吗孩子?好的孩子。”
露比面目空白了几秒,随后一脸英勇就义似的地点了点头。
莱尔满意极了,她嘱咐车夫绑好了就出发去接孩子的母亲。
她自己则拎起一瓶伤口清洗水来到厨房,一边起锅烧水,一边拧开活塞盖。
由于老牧师的打岔,导致莱尔还没来得及试验这东西的用处,此时刚好趁着烧热水的间隙赶紧试一试。
不过莱尔不是很担心这是一瓶没用的废物之水,毕竟腐化水的功效是她亲眼见证过的。
虽然没能瞒过狗一样敏锐的维格,但已经经过了备修道院的检验不是吗?
那么,同样是从小修道院出来的伤口清洗水,也一定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
就算完全没用也没关系,露比最关键的危机在于感染,感染的关键节点则在于空气。
只要隔绝空气,就能隔绝至少九成九的细菌。
而能用于伤口的“保护膜”,莱尔脑海里已经有了选择。
那就是油——纯植物油,橄榄油或椰子油,都能在不加重伤势的情况下保护伤口不受空气污染。
当然,这种油必须是足够纯的。如果里面含有大量工业化学制剂,就会出现反效果。
幸运的是,这是个落后的世界,摆在厨房里的橄榄油纯得只有橄榄的味道。
就算手里这瓶清洗水不能用,莱尔依旧有准备。
她拧开瓶子上的活塞盖。
那是一瓶略微粘稠的液体,黄绿色,内里同样散发着油润的味道。
就像刚刚说的那样,虽然看不出任何消炎杀菌的功效,但油腻和粘稠确实能够有效隔绝空气。
况且那种黏稠似乎还能带走伤口中残留的异物,就像无毒的鼻涕虫。
莱尔将自己的小臂划破,然后在土地上蹭了蹭,随即浇上一点清洗水。
神奇的事情很快发生,那一团液体没有流的哪里都是。它如同有生命一样趴伏于肮脏的伤口之上,静了几秒后就开始缓慢作吞吐状,犹如一条吃坏肚子的水母。
而被吐出来的,正是那些泥土和沙砾。
等到确认伤口内部终于变得干净后,那一团鼻涕一样的东西便彻底静止在伤口上不动了。除非有人把它擦干净,否则它会一直呆在上面。
期间伤口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发痒。静置十几分钟后,伤口周围的皮肉也依旧好好的。
就算有水滴在上面也没关系,水同样会被清洗水判定为“异物”,从而排除体外,汗液同理。
莱尔尝试用棉布条缠好,这一团诡异的液体还会很缓慢的被棉布吸收。
莱尔有点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算放在医学发达的后世,这东西也绝对能够震惊全球。
这肯定不是她正常理解的“药材”能够制作出来的。
作为药材商的彭格列家族…究竟用的什么原材料?
莱尔将一系列古怪暂时压在心底,无论原理是什么,她都明白了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修道院严格管控名单上面。
这简直是能杜绝感染的神器!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空气里微小细菌的危害性堪比炮弹爆炸。
毕竟一旦伤口化脓感染,触发破伤风机制,那么人类只需要四五天就会死亡。
而有了这瓶清洗水,露比的伤势就有了巨大保障。
莱尔放心了,她揣好清洗水,又给自己补充了一小瓶牧师的血,顺便为了以防万一,用厚实的棉花堵住鼻子后,才单手托着一盆热水回到工作间。
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露比已经被细致的绑了起来,连嘴巴和眼睛都被黑色布条紧紧蒙上,仿佛一条即将被献给神的肉猪。
听见响动,可怜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询问,“托、托马斯夫人…….”
莱尔拧了拧眉,她实在不喜欢这个称呼,托马斯都已经入土了,她还要顶着这恶心的称呼到什么时候?
系统给的人物角色名明明叫莱尔·冈格罗。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小事的时候,短期内,她还得靠着“托马斯”这个姓为非作…….不不,悬壶济世呢!
莱尔走到孩子头顶的位置,动作并不轻柔的朝那张嘴巴里塞上一团麻布。紧接着,她手一抬,猛然击打向露比的后脑。
露比甚至连“呜”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晕过去了。
莱尔听了听孩子心跳,确认自己这不到一成的力量没有把人直接弄死后便彻底放松下来。
她愉悦地哼着异世界的小调,脚步欢快的拉紧窗帘、锁好门窗。
接着,她旋转着来到挂满工具的墙边,像打量情人一样打量着每一把寒光闪闪的工具。
莱尔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把锋利的切刀。
她先用热水将刀清洗干净,随后用蜡烛的火焰灼烧消毒,最后涂抹上一层伤口清洗水。
然后,切刀贴在腐烂的伤口处,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切。
如果放在未来,这种创面伤口必须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用棉签等工具沾掉腐坏的粘液组织,再涂抹专业的伤口护理膏。
如果创面过大,还需要进行缝合。
无菌,专业,快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莱尔只能选择最直接的办法——切掉腐烂的肉,从根源解决病灶,让新的伤口重新生长。
毕竟露比的伤口已经暴露在空气中三天了,空气中漂浮的细菌,皮肤的汗水,潮湿的环境早已让伤口表面变成了厌氧菌的天堂,就算拥有清洗水也没什么大用了,细菌已经深入皮层。
倒不如从头再来。
五年的执业生涯让这一切变得如同一场艺术展览。
莱尔握刀的手很稳,小臂很稳,当刀刃紧贴着腐肉边缘快速横切下去,只能看见一道寒光闪过,一块腐烂的肉便“倏”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紧随而至的是一捧又一捧新鲜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进早已准备好的木盆中。
完好皮肉的部分根本连碰都没有碰到。
莱尔一共切了六次,屋内的血腥味很快积累到一个恐怖的程度,仿佛最香甜烤蛋糕终于出炉,那漫天的香味浓郁得从脚下一直埋到她的眉心。
血族背对着窗户,浑身的血管都在跳动,尖利的指甲暴涨,牙尖外露,连瞳孔都变成了红色。
莱尔眯了眯眼,举起手指,很轻很轻地舔了舔上面的血液。
“啊……”
奇妙的温热从舌尖直传到胃部,像在风雪里赶了一小时路的旅人坐在餐厅里喝下的第一口热牛肉汤面,又像干涸酷热沙漠中品味到的第一口冰镇可乐。
舒服得连脚尖都绷直了。
就在此时,被捆住的“猪崽崽”忽然动了一下。看来过于深切的疼痛让孩子即将从昏迷的状态清醒。
吸血鬼不知餍足地垂下眼,红光大盛的瞳孔死死盯着露比肉嫩的颈部。
如果在这里把她吃掉……
第15章
不, 不行,那就全都完蛋了。
莱尔用强大的理智压下不断涌起的食欲,她抽出手熟练的又给了露比一下。
悲催的孩子连清醒还没做到, 就再次晕了过去。
莱尔这次没再耽误时间, 快速将伤口清洗水倒了上去。
黏腻的液体如同某种神奇的封印, 当全部裹满通红翻转的肉时,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在同一时刻瞬间被截断了。
莱尔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制作的?
这玩意儿甚至比酒精还好好使——当涂抹上清洗水时,病患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难以置信的原材料会是什么?
抱着这种疑惑的心理, 莱尔取出自己的贴身手帕。
哈维是个有钱的医生,哈维的妻子用的也全都是好东西。比如她手里这条手帕,材质为柔软的绸缎,上面用作绣花纹的则是昂贵的丝线。
漂亮的蚕丝在中世纪简直能媲美黄金, 但没有办法的是,只有丝线才能在不感染伤口的情况下进行缝合。
廉价的亚麻线由于粗糙的原因,就算有清洗水也极易造成线头残留, 从而导致严重的感染。
当然,吸血鬼还有更优选择,那就是地下室新入住的“租客”, 倒霉又伟大的安东尼牧师。
莱尔观察过, 这个世界神职人员过得相当富足,安东尼法袍上的圣祷言全是用丝线制作的。
那么大的面积,足以应付五六个露比了。
不过吸血鬼肯定不会把地下室那位“租客”的衣服拆掉。
比起自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暴露, 她宁愿选择让露比再感染一次。
莱尔时刻谨记着,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她唯一的终极目标就是活着回去。
所有人和事都要为这一点让开道路。
不过莱尔也不会就这样让露比再次感染的。
她用仓库里找到的高浓度酒将手帕上拆下来的丝线仔细细浸泡清洗。
而缝合所使用的针的更是在火焰上来回反复灼烧数次。
缝合期间,莱尔没有清理掉伤口上的清洗水, 全程使用用热水煮过的小铁夹(精致的夹糖夹)夹着银制针进行操作,避免自己的皮肤接触到伤口。
最后,她还恶趣味的打了个蝴蝶结。
不过蝴蝶结并没有存在太长时间就被吸血鬼拆掉了,重新变成了一个庸俗的结。
“不能被当成女巫”这一想法深入莱尔的骨髓。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车轮滚滚的声音。
“托马斯夫人!”马车还没停稳,梅蜜焦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莱尔看着早已伸长至会让人尖叫的指甲动作一顿,几步走过去推开窗户,让空气涌进屋里,快速带走沉疴的甜血味。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然简单,却非常好用。
吸血鬼的大脑立刻冷却下来,身体的异样开始消退,眼中的红光宛如退潮的波浪,眨眼之间就被无聊的暗黑所取代。
莱尔用手帕仔细擦干净嘴角,随后才走过去拉开房门。
“女士,“她温和地朝迫不及待冲进来的梅蜜微笑,“请放心,您的孩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句话很大缓解了梅蜜即将崩溃的心脏,毕竟没有哪个母亲在亲眼瞧见自己的女儿被五花大绑在木板床上,连眼睛嘴巴都被捂住的样子时,还能够保持基本的平静。
“您、您确定吗?”梅蜜哭着扑了过去,哆嗦着观察着露比的身体状况。当她发现孩子受伤的手臂被虽然奇怪但看起来异常整齐的线好好缝起来时,她颤抖的声线犹如被拉扯到极致后又紧急收缩回的弹簧,终于有了些让人惊喜的平稳。
“这是什么?哦天呐,您像缝衣服一样把露比的伤口缝好了?托马斯夫人,世界上怎么会有像您一样睿智的人!!”
“是的,”莱尔站在门外一点点的位置,让穿堂的凉风时刻洗刷着周身,“我使用了三指深的伤口清洗水用来清洁她被黑暗侵染的手腕。这可是很昂贵的药剂,由小修道院直接派发。好处是任何魔鬼都无法在露比身上作威作福了。”
“用不了两三天,你的孩子就能跑能跳,彻底恢复了。”
露比的感染并不算严重,在这个年轻的年纪,只要好好养着,不做污染伤口的蠢事,人体自身的免疫力就能帮助她挺过来。
要知道,如果要说世界上最像神明力量的东西,其实就是人体本身。
那是莱尔唯一一个已知的、强大且永远忠诚于本人的力量。
一听见伤口清洗水及小修道院几个字,梅蜜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她紧紧握着仍在昏迷的孩子完好的那只手,眼泪和额头同时砸在地上。
在面对莱尔的方向,这位母亲连续磕了十几个头。用她所能想到的、最诚挚的动作与话语诉说着自己的感激。
“圣父啊…哦…我可怜的、幸运的孩子…还好遇上了您……还好遇上了您…我真不知道该、该如何感谢您所做的一切……您简直是神行走于人间的使者….我不、我不知道….我还以为…”
还以为这次自己做了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愚蠢决定,梅蜜在心底无比庆幸着,还好没有相信德拉米特该死的话语,没有理会只热衷于看热闹的邻居们的嘲讽。坚定的选择了眼前这位优秀的医生!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定…
不过好在她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以及露比的想法。
她有多么庆幸,就有多么感激。
莱尔静静看着这位母亲抒发自己的情感,等梅蜜安静下来后,她才用手帕盖住鼻子,轻声说道,“不需要感谢我,这都是作为医生应该做的。不过要想让露比完全好起来,还需要将被黑暗侵染的血液彻底放出。只有黑暗残留消失殆尽了,露比才会完全恢复健康。
梅蜜毫不犹豫点头。
放血这事每一位医生都做过,是标准的治疗手段之一。
所以她毫不怀疑,甚至还一边抽噎着一边体贴的帮忙将露比一条右腿松绑了,让莱尔下刀下的更方便一些。
吸血鬼将工具扔进热水盆里,苍白的手指跳上孩子的腿肚子。
病魔让露比的脂肪飞速减少,可即便如此,少女的肌肉依然是柔软且富有弹性的,如同一团绵密丰富的红豆冰沙。
莱尔把木盆摆到合适的位置,随后用干净的刀轻轻一划,露比的腿登时划开一道不算太长的口子。
血流如注,蓝紫色的光幕上标注着[食物储备]的那一栏在飞速增加。
莱尔双眼冒光,只要每天放一点,再加上地下室胖乎乎的牧师,她很快就能攒满开启圣祖遗物的钥匙。
伟大的圣祖会留点什么给唯一的后辈?一栋填满二层小楼的金币屋?传说杀死过神的神血之匕?还是拥有能指挥一切力量的始祖权杖?
无论是哪个,都令人心潮澎湃。
烛火跳跃,吸血鬼垂下的目光就像农民望着自己数不清的羊群,洋溢着欢快的贪婪和欲/望。
但突然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敏锐的五感让吸血鬼在香甜的血味间闻到了另一股极其微弱、却非常熟悉的味道。
混合着纸木浆、墨滴和修道院的味道——那是圣鸽的味道。
就在工作间窗外的树枝上,如果不是莱尔打开窗户,又站在了通风口,她根本闻不到除了血液以外的气味。
这只圣鸽是什么时候来的?都看见了多少?是谁在背后监视她?安东尼被杀的事被人发现了?
不,不可能。
莱尔一边面色不变的和梅蜜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边在心底冷静思考着。
安东尼死的又快又安静,这么短的时间恐怕那些享受宴会的人连这件事都无法发现。
就连她刚刚失控之时、舔血那刻,她都是完全背对着窗户的。
除此之外,除非维格把他哥哥的坟刨了,否则她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抓到了她的不对劲,现在就是一队圣城十字军在窗外,而不只是一只小小的圣鸽了。
想通这一点,莱尔的心迅速稳定下来。
穿越短短几天,她的心性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很大转变。她变得比之前更加冷静镇定且谨慎,思维转的比高考时还要迅猛。
莱尔眯了眯眼,动作随意地抄起了桌上的刀。
“还要放另一条腿的血吗?”梅蜜立即站了起来,殷勤地跑过去解开露比腿上的绑绳,真诚建议,“夫人,放腿上的是不是太慢了?要不然咱们试试割腹部呢?那里血又厚又多呀!”-
维格周身都被浓重的幽暗笼罩,苍蓝色的瞳孔仿佛蒙上一层黑纱。
他面前摆着一块盛满圣水的白象牙盘,写满文字的圣鸽安静躺在里面,神圣文字散开时,圣水中便开始不断呈现出另一只圣鸽观看到的景象。
莱尔·冈格罗从头到尾的手术景象,以及那令人惊叹的包扎手法。
那是非常熟练的技艺,如果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与训练是很难达到的,这说明她没有撒谎,哥哥确实对她倾囊相授。
他们之间的爱情坚不可摧,所以莱尔才在得知哥哥的死有问题后立即告诉了他。
望着掌心不断变换的场景,圣骑士长仿佛看见了哥哥曾经的影子。
一抹浅淡的弧度爬上他的嘴角。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是哥哥在世上最挂念的人。在走之前,他一定要找到害死哥哥的凶手。
然后当做离别赠礼送给她。
她一定会喜欢的。
第16章
“….当然, 好好养着是必须的。不过如果您仍旧非常担心,我也可以为露比先使用一次降温水。”
莱尔和梅蜜解释道,“降温水能够有效降低露比令人担忧的体温, 让她好的更快更彻底一些。”大概。
毕竟吸血鬼也没有时间亲自试用, 只能拜托露比充当试验员。
而且人就在这里, 莱尔刚巧可以记录下降温水的功效。
梅蜜有些窘迫地张了张嘴, “请问….那需要多少钱呀?“
“什么钱呀?”莱尔微笑着回忆进货单上的金额,一瓶伤口清洗水是5个圣金币,降温水则是2圣金35圣银。
一瓶大概有50毫升, 露比的伤口用掉了半瓶清洗水。降温水就不用太多,莱尔准备了一指甲盖的用量,连算在一起成本不超过4圣金。
对于继承了亡夫所有财产的吸血鬼来说,根本就是洒洒水。
“这次本来就是免费的, 当然所有用品全都算在免费之内呀。”莱尔笑眯眯地摆摆手,“中途更换医生,本身就是我们的错误。现在只是想请您能够原谅我们。”
“哦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您愿意为我们诊治就已经是我们家莫大的荣耀了!”
莱尔一番话说的梅蜜感动的一塌糊涂, 这位母亲脸上的表情仿佛就算莱尔现在要去杀人,她也能立刻马上为跑过去为夫人递刀。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降温水被母亲温柔地喂进孩子嘴里,这瓶暗红色的药剂似乎比伤口清洗水见效更快。
只是在莱尔将水晶瓶收回的时间内, 露比脸上的红晕便迅速消退了, 连额头与耳后的温度都稳定了下来。
期间甚至还没用到4个圣分钟。
“这还真是…”吸血鬼的眼眸暗了暗。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梅蜜的慷慨发言,马上就要说到表忠心话语的母亲警觉回头,“这么晚了, 会是谁呀?”
莱尔闻着空气里石灰与火的味道, 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佯装疑惑地去开门,“请问是…”
“是我, ”门外的人声音沉沉的,“维格。”
“噢天呐,维格!”莱尔维持人设咳嗽两声,“欣喜”地打开房门,“你怎么来了?抱歉,梅蜜女士实在太着急,所以我们没有等你。”
维格的视线在她手里的刀上停留了几秒后,才望向她的眼睛,“没关系,我的确在圣修道院耽误了太久。我只是想来看看,一切都还好么?”
他走进屋内,梅蜜紧张地想要跪下,却被圣骑士长拦住。
“我只想知道,你的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好、好很多了!”梅蜜惶恐地回答着,随后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将伟大的莱尔医生如何治愈了她孩子的过程全部说了出来。
尤其是如天使般将露比扭曲的手指瞬间治好的片段,梅蜜洋洋洒洒说了大几千个字,连窗外的圣鸽都忍不住用纸做的翅膀掏了掏耳朵。
“托马斯夫人绝对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
维格点点头,没有对梅蜜的赞扬表现出回应。他走到木板床前,仔仔细细查看着露比的手。
这孩子虽然还昏迷着,但身上的绳子已经全部解开了。此时正闭着蜷缩在木板床上,睡的仿佛一个婴儿。
无论圣骑士长怎么晃动她脱臼过的手指,她都没有反应。
除非不小心碰到了她包扎好的手腕,她才会在昏沉中痛苦地皱紧眉头。
维格眼底的意外一闪而过,随后是深深的怀念与敬佩。
不愧是哥哥,真的很厉害,连“恢复扭曲手指”这样伤势的治疗方法都能研究出来,还教会了莱尔。
“你是一位合格的医生,莱尔。”再抬头时,维格的海潮似的蓝眼睛忍不住软了下来,像是透过莱尔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凝望着眼前的女人,低声说,“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是完全能够胜任‘医生’这一职业的。所以不要担心,我会成为你的推荐人。无论是去小修道院开具开设诊所资格证,还是进购圣药剂,都可以使用我的名字。”
“这件事不能拖,”维格特意强调了一句,“如果没有诊所资格证是无法使用圣药剂的,一旦被小修道院发现,就会面临数十年的监禁以及巨额罚款。不过我相信今日之事我们都会保密的,是么?”
圣骑士长转向梅蜜,梅蜜立刻点头,并竖起手掌,“是的,我向圣父起誓,今日这事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
“你说出来也没关系,”蔚蓝色的瞳孔里像是淬了冰,语气毫无情绪道,“只要我还在,就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话。”
抱着散发着温暖体温的女儿,梅蜜猛地打了个冷颤。
吓唬完可怜的母亲,维格满意了,他从腰间的洁白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莱尔,“这是我的纹章,记得带上。”
莱尔还没来得及细想接下来的计划,一枚骨白色的天使纹章突然伸到了面前。
那是一枚圆形的纹章,上面层层叠叠刻印着四对天使的翅膀。
她在不久前才刚被同样的东西打飞出去,虽然肋骨已经恢复,可她还是能回忆起和安东尼对战时被这东西被拍飞时的痛。
只不过安东尼那枚纹章上,只有两对天使翅膀。
而维格这只则四对。
四对,莱尔简直不敢想自己触碰后会不会直接断胳膊断腿。
不能碰,连摸都不能摸。
更糟糕的是,因为刚刚的缝合,她并没有佩戴手套。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手上沾满了伤口清洗水的粘液与血渍。
这一刹那,莱尔浑身的毛孔都炸了起来。
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犹豫!
她能感觉到维格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如果这时候犹豫,或找借口拒绝,那么她之前辛苦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她会在最不希望的时间与地点引起怀疑,进而暴露。
怎么办?!
怎么….嗯?等等!
莱尔的视线在触及到手掌后瞬间缩紧,她惊喜地抬起头,几乎毫无停顿地看向维格。
“噢天呐….维格….谢、谢你!我…我…”
她诚惶诚恐地颤抖着伸出手,却在伸到一半时“突然”看见了手上的赃污。
莱尔被吓了一跳,脸上立刻露出“该死的我怎么能用如此肮脏的手直接触碰圣洁尊贵的天使纹章”的表情后,连忙提起裙摆奔向屋外。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就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块干净崭新的白色手帕。
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致的憧憬和激动,呼吸加快,瞳孔震荡。即使面容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可她的脸颊就像因即将要被天使抚摸而兴奋的快要晕厥过去了一样,泛起微微绯红的颜色。
维格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后缓缓垂下。
“你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莱尔。”他将天使纹章轻轻放在洁白的手帕上,“你一定能够执行祂的善良,挽救祂的子民。我会像哥哥一样相信你。”
莱尔郑重将纹章包好,扬起的黑色瞳孔里溢满狡黠的笑。
“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外,洁白的圣鸽拍打翅膀飞走了。
“您的名字一定会响彻大地,”梅蜜抱着孩子的头颅,真心实意地说,“整个索拉非索大陆的伤者都会渴求您的诊治。”
很快,露比的血就放完了。
通过蓝紫色光幕上的存储数量涨到令人满意的值时,吸血鬼才停了下来。
“回去好好养着,三天后再放一次血,这样放上几次,露比就会彻底好起来了。”
梅蜜再次千恩万谢,随后慷慨的圣骑士长大人便提出可以送他们一程。
车夫帮忙将孩子背到维格带来的马车上,期间梅蜜小心翼翼托着露比的手臂登上车,坐在孩子身边。
而维格稍微留了一会儿,对信任的女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小修道院帮忙搜查凶手的进程。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藏在哪儿,我一定会把他抓出来。”
“不,不是你。”莱尔缓缓上前一步,认真而又诚恳地强调,“是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他抓出来!答应我,维格,如果你知道了什么信息,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好跑。
维格却根本听不见吸血鬼的心声,他用那双比天空更璀璨的蓝眼睛盯着莱尔,郑重点头。
“我保证。”
很快,所有客人都走了。车夫和莱尔告别后也迅速下了班。
石砖街道上渐渐归于沉寂,只有两侧的房屋里透出点点幽光。
“宵禁就要开始了。”
吸血鬼站在窗帘后,今晚是个无月之夜,黑暗在她皮肤上流淌,每一丝细微的气流都带着夜晚的讯息。
她在比墨汁更浓稠的黑暗中如同干涸的鱼入了水,苍鹰飞上高空。她能清除感受到,漆黑的夜空是完全属于她的斗兽场,她能主宰昏暗中的一切。
在宵禁的第一声号子由巡逻士兵吹响后,吸血鬼立刻拉紧所有窗帘,雀跃地走向地下室。
就差一点点了。
木板床上,安东尼灰白的双腿被绳子吊着,两道长长的裂口分别位于两侧脚踝。
汨汨的水流声安静和缓,莱尔屏住呼吸,静静注视着光幕上飞速上涨的数字。
一个成年人身体里的血量和身高体重有关,安东尼虽然上了年纪,可养尊处优的生活依然让这位老人吃圆润无比。
莱尔粗略估计,老牧师身体里的总血量,至少能有5000毫升。
新生的吸血鬼食量不算大,再加上牧师的血特有的能量,莱尔在恢复伤口时并没有喝掉安东尼身体里太多的血。
所以再加上露比的,说不定今晚就可以达到系统要求的3000ml。
地下室内黑得仿佛地狱,可对吸血鬼来说却如同回家。
她兴奋地嗅闻着空气里甜到腻人的香气,随手将安东尼腿上的伤口继续割大。
大量血液呼啸着冲了出来,砸进木盆。
蓝紫色的光幕里,[存储血液]那一栏的数值飞速上升。
“2200,2500,2800….3000!”
[恭喜你!你已经拥有了整两天的食物储备!你选择的居所不被任何人怀疑!就连最危险的阳光也无法威胁躲避在居所中的你!
你的安全屋安全又完美,是稚嫩到血族最理想的洞穴!
始祖对你的表现感到非常欣慰,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予你奖励!
主线剧情任务:制造一间绝对的安全屋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件来自始祖的遗物已发放,请注意查收!]
当最后一个字显示完毕时,莱尔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翅膀拍打的声音。
她脑袋一歪,下一秒立刻出现在工作间内。
漆黑一片的木板床上还弥漫着美味的气息,但莱尔已经顾不上了。
她站在原地,和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一只安静凝望着她,不“嘎嘎”乱叫的沉默乌鸦。
不止是沉默,在优越的视力中,吸血鬼轻而易举发现,乌鸦眼神里流露出来了能被称之为“尊敬”的情绪。
实话实说,深更半夜在一只突然闯进家中的鸟儿眼底看出尊敬,即使身处奇幻世界的吸血鬼,也未免感到惊悚起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在印证莱尔看出的东西,乌鸦居然张开翅膀,朝她恭恭敬敬做了一个“低头行礼”的动作,一卷长长的、墨绿色的舌头从它嘴里伸了出来。
“尊贵的,唯一的,我们的,主人。”
莱尔缓缓睁大眼睛,乌鸦的舌头实在太长,这导致它发出的音节有种诡异的卡顿感,仿佛老旧的唱片机,又像年久失修的某种机械造物。
但敏锐的吸血鬼能察觉到,乌鸦并非上述提到的任一物品,它身体上散发的气味,完全能证明它确实是活着的生物。
虽然它的体型比一只雏鹰还大,虽然它有一条人类手臂那么长且颜色诡异的舌头,虽然——吸血鬼眯了眯眼,清晰看见那条舌头上刻着一串长长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可它确确实实是一只活着的生物,并且称呼自己为“主人”。
“你就是始祖赠送给我的奖励?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使用说明在哪里?”
或许并没有听那句“使用说明”是什么意思,乌鸦没有回答。它只是“哗啦”一下伸长脖子,随即翅膀一振,突然飞向莱尔。
刹那之间,无数黑色羽毛“倏”的出现在乌鸦周身盘旋缠绕,如同喷薄而出的浓雾,又像一捧又一捧飞扬的火山灰。
莱尔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鸣叫,叫声散尽的刹那,浓雾也终于冲进了她的怀抱。
仿佛是刹那之发生的事,在毫无血色的手触碰到浓雾边缘时,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羽毛,也没有乌鸦,莱尔怀中只有一顶平平无奇的纯黑色圆形礼帽。
礼帽是宽檐的,材质硬挺精致,戴在头上时会自然呈现漂亮的弧度,帽檐落下的阴影刚好可以遮住双肩。
纯黑的帽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条一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缎带,宛如幽冥下神秘的长河。
[欺诈帽——一顶由欺诈乌鸦所制作的帽子,始祖恩妮娅·冈格罗在其是舌头上刻下的隐瞒真言能够欺骗过一部分诅咒,让血族行走于阳光之下,让神职人员的眼睛不再停留你身。]
光幕配合般浮现在眼前,莱尔握着礼帽的手一下收紧了。
她没看错吧?这顶帽子…能让她安全无虞的行走在阳光下?就凭一只古里古怪的乌鸦,和一句什么始祖的真言?
等一等,恩妮娅·冈格罗,这个姓氏和系统发给她的角色卡姓氏一模一样。
这就是冈格罗家族的老祖宗?
那欺诈乌鸦又是什么物种?在哪里生长?数量是多还是少?只能转变成帽子是不是太可惜了一点?
“不是我说,这位始祖,既然都送了,为什么不能连同制作方式和原理一起打包送过来呢?”
反正她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了,不是吗?
吸血鬼将帽子翻来覆去,试图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
如果她能弄懂这帽子抵挡阳光的原理,她不就能尝试将其用在其他东西上了吗?
遮阳伞,蕾丝黑长裙,甚至随手拿起的一本书,常用的手帕,造型各异的帽子….
或者其他和欺诈乌鸦一样的生物也能改造一下试试,不是吗?
但吸血鬼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愧是始祖,连藏东西都这样优秀。”
吸血鬼一点也没有犹豫,直接抄起剪刀,打算将帽檐上的绒布剪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视野内的光幕和欺诈帽同时抖了抖。
下一刻,礼貌内部不易被发现的里衬便缓缓伸展开来,露出一排用黑色的、材质奇怪的线绣出的小字。
因为全是黑色,又绣在绒布里面,即使是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哈,”血族露出一个微笑,“我喜欢和聪明的东西打交道。”
苍白的手指抚摸着那一行小字——
[我们是世上的黑暗,我们的黑暗也当笼罩人前,叫阳光匍匐,叫圣言隐没,叫一切神圣目光在我们身下被永恒欺瞒。]
这就是所谓的隐瞒真言?
就这样短短一句话,就能扭曲血族身上的诅咒?
莱尔翻来覆去观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句式似乎有点熟悉。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备修道院墙壁上看到的那些祷言,除了根本意思不同以外,和眼前恶魔真言的类型、前后逻辑几乎差不多,像是从同一本书上誊抄下来的一样。
那些包括她和安东尼战斗时,安东尼所高声诵念的圣言,也完全是相同的句式。
不会吧?
新生的血族是个标准的行动派,她拿上帽子,转身冲回了地下室。
安东尼直挺挺地躺在那,像一具灰白的雕塑。
莱尔没有去看他,而是将他的所有随身物品翻了出来,包括那件洁白的法袍。
“天使纹章,黄铜钥匙,圣约经….找到了!”
一共三本圣约经,莱尔光是看着上面封皮上的文字就觉得双眼像被钢针扎了一样刺痛起来,连喝两口老牧师的血才好一点。
可不能不看。
穿越这几天以来,莱尔一直不明白神职人员他们的构造是什么,包括力量来源,职级分工,装备工具等等。
还有手里这顶帽子,欺诈恶魔的真言,是否和牧师们使用的光明圣祷言力量来源类似?
如果搞清楚这两种不同力量的本质,那么她是否也能成为使用者的一员?
莱尔将存储的血液盆抱到身前,一手抄起干净的象牙酒杯,一手垫着手帕翻开第一本圣约经。
[起初,圣父创造了天地,你我皆是祂的奴仆。]
瞬间,莱尔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视野中的血条上不断下降。
“-10-10-10….”
莱尔灌了一大杯血液,一目十行往下快速扫过。
开玩笑,她根本不敢逐字逐句去读,那么别说抱着一盆老牧师,就算她坐在小修道院里,抱着所有的牧师,她也无法将这三本圣约经全部看完。
“先了解一个大概就好…”
[圣父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代行祂的权利。粉碎黑暗与混沌,溶解谎言与贪婪,以信仰与忠诚为代价,重建真理与秩序。]
吸血鬼死死咬住牙,一边把掉落的眼球装回去,一边继续向下扫。
[但是,因为人类的贪婪,圣父收回了祂伟大的权柄,只留下文字的余晖庇佑着我们。]
[我们书写祂的言,我们诵念祂的词,我们将其刻印在石砖之上,绣纹在法袍之下,驱逐黑暗与诅咒,震慑消灭一切威胁。我们时刻祈求着圣父的原谅,求神明赦免我们的罪…]
直至木盆里的血下降一大半时,她才把三本圣约经砸进地底。
“…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是这样,原来文字才是一切力量的根本。”莱尔浑身冷汗,双手颤抖,眼睛却亮的吓人。
根据圣约经里的内容所说,经过特殊排列的文字拥有的力量,无论是诵念出声还是被篆刻而下。
这些文字可以根据不同的排列组合达成不同的效用,抵抗邪恶,驱逐黑暗,让纸做的翅膀张开起飞,保留无生命机制物品所经历的景象,甚至血族就连在脑海中晃过都会受到惩罚。
简直和莱尔熟知的魔法咒语一模一样,但相比起能毁天灭地的魔法来说,这种圣文字所带来的力量要弱小的多。
至少不能凭空改变物质形态。不能无中生有,甚至不能被称为“奇迹”。
它只是暂时让神的呼吸降临,短暂更改了“常理”。
比如那些写下属于“通用祷言”的圣言就能凭空飞起来的圣鸽,它们无法长久活跃于天空。
它们纸做的身体会在飞行途中变得潮湿,一旦常理附加的重量压过上面撰写圣祷言的力量,就会让圣鸽从天空中落下,变成最普通的折纸。
当然,撰写者的力量不同,其所书写或念出的圣言力量也完全不同。
在圣约经上,安东尼曾在一旁抱怨似的标注过,备修道院所出品的圣鸽最多能坚持三天的时间,而圣修道院的圣鸽最久能坚持一整个圣月。
这可能也是选拔牧师的评定标准之一。
毕竟普通的平民可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梅蜜就曾当着她的面呼喊过神之名,可完全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莱尔若有所思,这么看,圣祷言的力量和系统描述欺诈帽的施展逻辑确实差不多。
根据游戏系统的描述,恶魔的真言的原理同样也是短暂更改诅咒得存在。
欺骗诅咒,改变常理。
难道黑暗真言和圣祷言同源?这怎么可能?圣父还是个白切黑?
当然,除了能让纸飞起来的通用祷言以外,圣约经还将文字详细严苛的分出了许多种其他神圣文字,束缚祷言,攻击祷言,净化祷言,防御祷言,湮灭祷言等等。
神赐予了这些句式力量,能够发挥出多少威力则是评定神职人员职级的唯一标准。
吸血鬼一边嗑血药一边大胆思考着,那么如果毁掉文字呢?是否就能毁了这股力量?
看着木盆里只剩个底儿的鲜血,她立刻决定试试。
莱尔随便找了一句简单的祷言打算写到地上,但当她落笔时,一股极大的拉扯力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那是一种异常霸道的力量,仿佛几万个人拼命扯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往下写。
莱尔的眉头皱了起来,“连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不,这不可能。
如果神真这么强大,那么根本轮不到人类开展血族清除计划,神随便挥挥手,所有黑暗就会彻底消弭。
是潜意识里的圣言也有抵抗黑暗的力量么?
莱尔盯着自己的血条,放空脑袋,让自己的思想里只剩下圣祷言的第一个字。
然后,她把全身力气都灌注到右手臂上。
血族庞大的力量犹如洪水,可原本能轻松举起三棵大树的手臂在此刻,却连一分一毫都无法移动。
莱尔越来越用力,苍白的脸逐渐扭曲变红。
“我就不信……了…连一个字都……”
“噗!”
半截断掌突然飞了出去。
巨大的痛苦和飞溅的腐蚀之血同时席卷而来!
莱尔来不及发出尖叫,抱着断手第一时间先将三本圣约经一脚踹飞出去!
石砖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声音,莱尔脸色惨白地看着整整齐齐被竖着砍掉一半的手,眼一翻直接把头埋进装血的木盆。
…该死的神。
圣言在拒绝她的书写。
“那又怎样?”
吸血鬼颤抖着捂着缓慢恢复的手冷笑,不让我写,我改还不行么?
灌血,恢复伤势,打开束缚祷言第一页。
莱尔经验丰富地挡住余下的文字,只给眼睛留下第一句。
[以光与圣父之名,你在此被禁止、被束缚、被无力化。]
“噗呲!”眼球裂开,额头灼伤。
但她表情丝毫不变,飞速将笔放在最容易改的字母“c”上。
只要画个半圆,就能把“c”变成“o”。她甚至都没看清这句圣言写的是什么,潜意识里空得像流浪汉的兜儿。这次神不可能还能察觉!
事实证明情况确实和血族想的差不多,虽然阻力仍然存在,可并没有刚才那么强烈。
至少这一次,她的笔尖轻巧落在了纸面上。
然而,一旦莱尔开始书写更改,这一情况就变了。
仿佛天空中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出现在每一句圣言旁边一样,莱尔手指都因用力而变形了,她的笔也只挪动了很短很短的一小道。
接着,就再也无法移动。
光明的力量完全不讲道理地压制着新生血族,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成年人轻松制住了一个试图挑战他权威的孩子。
可孩子哪会善罢甘休乖乖就范?
莱尔盯着眼前的圣约经,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上去。
“呲呲!”
成年人似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随即,所有桎梏在血族身上的力量瞬间消失。
“哈!”吸血鬼哆嗦着竖起中指,眼底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抓到你了!杂种!”
作者有话说:文章里所有出现的圣约经内容全部改编于《圣经》,希望宝宝们看的开心
第17章
有意思。
直至吸血鬼晃晃悠悠站起来的时候, 她嘴角的笑容仍未消失。
原来能对黑暗生物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圣祷言,其实只不过是某种被规划设定死的句式排列。
想和黑暗战斗吗?那请先背下圣词300条吧。
涂抹、破坏其实都能抹除掉圣词具备的威能。
只不过想要做到以上两点还不被人发现,属实不太简单而已。
那么, 冈格罗始祖的隐瞒真言呢?
莱尔随意找了把之前打过的遮阳伞, 在上面写下隐瞒真言的内容。
这一次倒是没有任何阻力, 如果她想, 她甚至能毫无阻碍书写一百遍。
但是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写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生机。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生机。
毕竟活生生的欺诈帽就在手边,摸一下莱尔就能明白区别。
那不是活物与死物的区别, 是主宰者对被主宰者的连接感,像自己的血跳动于掌心。
和圣祷言的抗争不同,隐瞒真言不屑于她的书写。
或者说,根本不承认她的力量。
稚嫩的血族静静盯着遮阳伞一秒, 随后直接撕开了华丽的伞面。
上面的文字随着碎片纷纷扬扬落下,被一脚踩进地底。
“别小看任何一个新生儿啊,混蛋。”
如果力量不够, 那么就去积蓄力量。
如果是等级不够,那么就去找到升级的办法。
总之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她会拼命找到每个能帮助她活下去的路, 然后一条一条走穿!
等莱尔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 刚刚还达到3000ml的存储血液就只剩下260ml了。
按照系统给的数据,她一天的食量至少要1500ml。
明天的饭在哪里?
要不再去一趟露比家?
不太行,那孩子本来就虚弱, 再抽就离死不远了。如果刚治好就死掉, 会砸了她的口碑。
梅蜜?哦不,那可是个孕妇。
孕妇又怎么样呢?
莱尔脑子里突兀显现出这句话,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 孕妇不行。那种存在甚至比大病初愈的露比更虚弱,选长久的可持续发展道路还是一顿饱饭?
吸血鬼说服了自己涌起的欲望,脚步再次迈开。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由于她不知节制的食用血液补充血条,她的饱食度涨的比蟑螂下崽还要快。
她可以随意走在人群当中,不用担心自己突然犯嘴馋的毛病。
但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她必须再感到饥饿前找到下一顿饭。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桌子上的天使纹章,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
还是得尽快将诊所开起来。
可要想开诊所,就必须拿到小修道院开具的资格证。否则一旦被举报,她就离死不远了。
问题是她该怎么进入小修道院?连备修道院都拥有无与伦比抵御黑暗的措施,小修道院会敞开大门欢迎她这只吸血鬼吗?
这仿佛是个死局。
完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血族幽怨的从仓库里翻出哈维之前的订购单,一张接一张看了起来,试图从上面找到些能用的信息。
今晚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巡逻兵来回奔走时的脚步声悠远回荡。
伴随着这种让血族肾上腺素飙升的声音,莱尔翻动订购单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又拿起之前几张,反复比对后忽然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签署订购单的修士名字,居然都是同一个。
更重要的是,订购单上只有他的天使印章和签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能作为证明的东西。
吸血鬼精神一振,立刻记下了这个修士的名字:巴巴文·巴巴比卜。
有时候只要思想滑个坡,办法就比困难多。
对于吸血鬼来说,搞定一个人类总比搞定一座修道院简单。
既然每次都是这个巴巴先生来签署文件,那么无论他在哪儿,只要有他的签名和印章,不就是一张完美的订购单么?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复印功能,否则吸血鬼绝对能给自己搞来老鼠群那么多的订购单!
至于如何拿到药剂…先一个一个解决,先找到巴巴比卜,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巡逻的士兵幽灵般穿过街道,圣鸽飞跃天空,万物寂静之下,吸血鬼再次撸起袖子,吭哧吭哧趴在地下室的砖地上,开始处理自己之前实验时造成的狼藉。
顺便,处理一下老牧师已经干瘪的的尸体,也该到了让他和道森相伴的时候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阳光泼洒大地,世界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无数嘈杂如浪潮般瞬间响了起来。
吸血鬼睁开通红的眼睛,只觉得腹部微微憋了下去。
“饱食度还剩71,还好,还能挺。”
她从床底下探出头,霸道热烈的阳光即使被厚重的窗帘牢牢关在外面,也仍有零星几束强势地穿透缝隙,落在光滑的地面。
吸血鬼厌恶地盯着细碎的阳光,伸手将旁边的欺诈帽捞了起来,戴在头上。
“是时候试一试了,让我看看始祖的隐瞒真言能做到什么程度。”莱尔直起身,仔细调整帽子的角度,然后一脚踩进阳光里。
预想当中的灼烧痛苦没有出现,阳光被漆黑的帽檐撑出一个柔软平和的弧度,随后香轻柔的纱幔一样从两侧落下,完美避开了吸血鬼的每一寸身体。
莱尔尝试转身,下蹲,原地踏步,原地奔跑,欺诈帽全都好好地戴在头顶,身体连一丝一毫可恶的热度都感受不到。
这还没完,谨慎到骨子里的莱尔开始了丧心病狂的实验。假装自己被人拍了一下头,突然扯掉帽子,墨绿色丝绒绑带被不小心夹在门缝里,有人袭击自己必须瞬移——
结果就是,始祖不愧是始祖,出品的东西质量好的可以上报纸头条的程度。
无论怎样的情景下,除非是莱尔主动摘掉,否则欺诈帽就会一直好好地戴在她头顶。
她明白了新生儿和始祖的差距,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到愉悦。
因为欺诈帽的存在,周围所有人对她的怀疑几乎可以直接打消。
“以后妈妈再也不怕我白天出门回不来了。”
莱尔拿出地图研究了一下小修道院周围的情况,记下十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路线后,才开始收拾自己。
这几天她已经将整座房子彻底摸透了,包括她衣柜里某些藏起来的小玩意儿——含有巨量汞的白妆粉。
这是一种中世纪非常受欢迎的化妆品,可以有效将女性的脸变得又白又年轻。不少无知的女性会长时间使用白妆粉涂在脸上,以消耗生命为代价,让自己变得美,更美。
吸血鬼并不属于“无知”那一类,但她同样需要用其来遮盖眼下的乌青。
死了丈夫后的一两天可以挂着黑眼圈,之前有哈维医生做背书,病弱人设也可以眼圈黑黑。
可现在这两条理由已经都不太适用了。
莱尔决定从今天开始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至于和慢性毒药没差别的汞——
拜托,只是两口血的事。
哦,也可能是三口,谁在乎呢?
莱尔磨磨蹭蹭,又给自己装上了仅剩的几瓶“零食”,直至午后时,才站到了门边。
“老祖宗不会骗我,我不是也做过实验了吗?”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吸血鬼给自己洗脑。
紧接着,她一把拉开了门。
阳光犹如一锅倾倒而下的沸水,眨眼之间便冲开了所有黑暗。
除了血族周身。
欺诈帽安安静静撑开了帷幕,恶魔的真言在无形中流转启动。诅咒被成功欺瞒而过,清凉与阴冷在血族头顶从未停歇保护。
莱尔张开手掌,阴影落下,苍白的手掌上能清晰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上面没有任何伤口。
“夫人,”听见声音,车夫小跑着过来,深深低下头去,“您要出门吗?马车随时为您准备着。”
莱尔站在光里,脸却陷在帽檐落下的阴影当中。
她声音幽幽,“当然,我想去一趟麋鹿酒馆。”
“什么?”车夫身形一怔,他当然知道麋鹿酒馆是什么地方,那是距离小修道院最近的一间酒馆。装潢典雅,价格昂贵,里面的清炖鲑鱼远近闻名,深受各种大人物的喜爱。
包括哈维医生。
在医生死去之前,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麋鹿酒馆。
可怜的夫人,车夫在心底暗叹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悲伤中走出来?
“别担心,”莱尔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去坐坐。把我送到那里,你就可以回家了。”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点头,随后转身去备车。
单纯的车夫没有看见他转身后,帽檐下吸血鬼微微勾起的嘴角。
亡夫可真好用啊,莱尔同样发出感叹。
留下的身份好用,留下的房子好用,连死亡的地点也如此关键。
麋鹿酒馆,哈维死前最后呆过的地方——同样也是距离小修道院最近的地方。
根据地图所示,这俩就在同一条街的两侧遥遥相望。坐在麋鹿酒馆的窗户前,可以堂而皇之检测到小修道院神圣的天使大门。
一个绝佳的蹲守之地,还不会被任何人怀疑。
莱尔简直想回趟墓地给哈维磕上一个。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漆黑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走吧,”夫人撩开厚重的车窗帷幔,沐浴着阳光说道,“出发。”
在吸血鬼启程时,另一边一群人争先恐后挤到了梅蜜家敞开的窗户前。
他们抻着脖子,一个个瞪大眼睛,当看见露比缓慢从屋里挪出来时,所有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不是吧孩子?你真的好了?”
“怎么可能?露比昨天还是一副马上就要去见圣父的模样!”
“嘿!露比!你是被女巫做成傀儡了吗?”
“走开!”梅蜜端着热羊奶冲出来,挡在大病初愈的孩子身前,“走开!你们这些破烂人!谁敢再诅咒我的女儿一句,我发誓会半夜爬进你的门,揪掉你们的耳朵!”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别紧张,梅蜜!”有人挥舞着手臂,扔进去一小块冒着热气的猪肝。
“我们只是想关心一下在地狱边缘游走一圈的孩子,毕竟像他一样幸运的人可太少了,不是吗?嘿!露比!你真的好了吗?”
梅蜜的表情这才好了一点。那可是猪肝啊,花费掉所有积蓄的她现在根本没法拿出钱购买任何和“肉”相关的东西。
这些家伙…虽然一个个又爱挑事嘴巴又臭得要死,还喜欢看别的热闹,可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之间,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展示出让人眼眶一热的东西。
梅蜜狠狠翻了个白眼,将眼眶里的红压了下去,随后将身后的孩子让了出来,“一切如你们所见,托马斯夫人已经彻底将我的孩子从死亡之地拽了回来。我想,就连那位阿芙拉都不会有如此神奇的医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从此有了姓名!”
大病初愈的孩子配合地扬起自己被好好包扎的手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是的,那位可敬的医生救了我,也救了我的手。”
她伸出五根手指,犹如马戏团跳火笼的猴子一样给每个踮起脚的人看。
“我不会变成残疾,不会因为伤口出现恶心的黄绿色脓液而死掉。托马斯夫人确实做到了,她的医术、善良以及专业都是绝无仅有的。”
五根手指在阳光的照射下灵活转动,每一根都像新的一样,根本看不出之前的扭曲与绝望。
窗外的人群寂静了了几个呼吸,随后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
“天呐!是真的!真的有医生能治愈断掉的肢体!我要赶紧去告诉舅舅!”
“等等等!别挤我!那位什么夫人,她住在哪儿?住哪儿啊?!”
“噢我可怜的爸爸,他的腿有救了!”
在这个凡事都依靠人力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自己每天从一睁开眼开始,到成功活到入夜爬上床,是一件需要花费多少运气才能达成的事情。
被铁锤不小心砸到手指可能会死,喂马时不小心被马踹到胸口可能会死,吃了奇怪的东西可能会死,被醉酒的父亲一酒瓶砸到头也可能会死,甚至有时被路过的蚊虫叮了一下也会死。
总之,就像牧师们在祷告时吟唱的那样,死亡与黑暗如影随形,地狱与幽冥时刻注视着你,只有圣父能庇佑我们远离一切危机。
可圣父实在太过遥远,那位医术高超的医生却只离他们十几条街。
于是,在生死攸关之际,露比的故事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甚至连突然冲进来的守城十字军都忍不住做了些额外的事情。
“砰!”
正在为女儿喂羊奶的梅蜜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时,三柄长剑加一道展开的羊皮卷轴便贴到了脸前。
“守城十字军,”举着长剑的士兵面无表情地说,“以大主教的荣耀与光辉向圣主起誓,必将铲除索拉非索大陆上所有血族。”
“请不要紧张,这是血族清除计划中的例行检查。如果二位配合,我们离开时连一片树叶都不会带走。”
在他身后,一整队银装的士兵强行闯进各间屋里,手段粗暴地开始翻翻找找,连每一寸地面都被他们大力踩过。
梅蜜整个人抖了一下,下意识将露比挡在身后,“圣父在上,还请您随、随意检查,我们家绝对没有私藏起来的血族。”
可士兵锋利的眼神却停留在母亲护崽的动作上,包括露比包扎起来的手腕也没有逃过审视。
“孩子,那个手指扭曲、伤口流出黄脓还被好好治愈的人,就是你?”
梅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瓶子圣水就猛地泼在她和露比的脸上。
“抱歉,“士兵看着两人没有反应的面庞,收起手中的银剑,脸上毫无歉意,“这只是例行检查,现在,你们可以说了。你手上的伤究竟有多大?真的治的好?”-
白天的麋鹿酒馆显得比平时更加热闹,只是这种热闹从整条街头就开始了。
“麻烦下车,来自小修道院的检查。”
刻着鸢尾花的马车和其他车辆与行人一起停下,莱尔听见车夫茫然的声音,“请问各位大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银色锁子甲霸道地晃动着,“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闭上嘴,下车站好!上面是谁?快点下车!”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车门就被粗暴拉开。
伴随着车夫“诶诶诶!”的被推搡声,一袭修长摇曳的黑色裙摆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大片大片纠葛缠绕的藤蔓纹沿着裙角一直攀至收紧的腰身之上,即使此时阳光灿烂如歌,那过于幽暗的颜色依然没有任何光芒被反射出来。
拦路的十字军一愣,下意识就要扒剑。但他们目光上移,很快发现了被宽大帽檐遮挡住的、苍□□致的下半张脸。
虽然有宽大帽檐落下的阴影在,但那张脸确确实实正处于阳光的照耀之下,红唇勾起的微笑摄人心魄。
“不好意思,请问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十字军这才回过神,尴尬的将剑柄推了回去。
“那个….抱歉女士,我们…额…我们不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只是今天想要通过这条路的人和车,都必须经过我们的检查,以防止有可疑的人混入。”
可疑的人?
莱尔低低笑了一下,朝侧边退了一步,“如您所愿。”
十字军们询问身份,十字军们爬进马车搜索,十字军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耽误您的时间了,女士,非常抱歉。不过现在您可以进去了。”
莱尔像其他人一样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马车。
没有任何人发现遮蔽的车厢里,鸢尾花扶手上搭着的手指轻快地敲击起来。
看来,道森要被发现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道森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变成花肥了。
吸血鬼哼着欢愉的曲调,红瞳在远去的十字军身上一触即放。
很快,马车停在了麋鹿酒馆前,这里远比街头街角冷清得多了。
橡木圆桌如同星星般散落在略显寂寥空旷的大厅里,零星几个食客闷头专注于眼前的盘子,百无聊赖的酒保躲在角落打哈欠,引人注目的表演台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整个酒馆就像落满灰尘的老旧房屋。
连莱尔推开门的“吱呀”声,也没有驱散这种沉寂。
酒保懒洋洋地支起身体,看见一个黑色的圆形礼帽。
虽然被长裙包裹下的身体看起来曲线很不错,但在这个时间点来酒馆的客人可完全没什么油水可榨。
他们既不会在酒精的作用下给出高昂的小费,也不会花太多圣铜币在吃食上。
更别提现在酒馆还没什么酒可卖。
所以酒保的态度愈发散漫起来,他随意指了指大厅,“随便坐,目前酒馆暂时停售所有酒类,厨师还没醒,现在只有茶和面包。如果无法填满您的胃,我们还可以额外提供烤香肠。只是火候可能掌握的没那么完美。”
“为什么?”圆礼帽下的声音又低又轻,如同羽毛划过耳朵,“我慕名而来,能挤出来的时间并不多。”
“实在抱歉,”酒保忍不住坐直了些,语气里也充满抱怨,“您可以瞧瞧外面,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拿剑的家伙不停巡逻,为了保护小修道院,每个进入这条街的人都要进行身份查验不说,还不允许晚上我们开设表演活动!甚至不允许卖酒了!用的理由居然是维护街道治安!”
莱尔轻轻敲击着手指,“可我以为这里应当是整个中央城最安全的地方,毕竟这里可聚集着最忠诚的神职人员。”
“谁说不是!”吸血鬼的话语立即引起了酒保的共鸣,“天知道那些老爷们抽什么疯?突然就加大了整条街的管控,成倍的十字军开始巡逻。拜托,这可是小修道院附近!连果蝇飞过去都必须双手合十!那些老爷搞的却像有人要攻打过来一样!”
莱尔抬眼望向窗外,小修道院正沐浴着午后灿烂的阳光,安静矗立在那儿。它整体呈圣洁的白色,雕刻着星月与十字架的白理石大门向两侧敞开,如同伸展的天使翅膀。
金色地毯从高高的阶梯上垂落而下,满天飞翔的圣鸽更是为这座建筑增添了无与伦比的高贵气息。数不清的圣言篆刻在每一寸白色理石上,如同最坚硬的盔甲,与门外列队的十字军一起,牢牢将整座小修道院庇护在神严肃的光辉之中。
只是…似乎过于严肃了。
每一个想要进入小修道院的人都会被拦下,不仅要经历搜身,还会被严肃查验,尤其是男人,还未靠近就已经被几柄银剑指着了。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莱尔叹息一声,“如果我早听到风声,根本不会绕远路特意过来。”
“时间不长,就在昨天晚上。”
对上了,莱尔心下了然,那不正是维格告诉她有线索的时间吗?
看来这件事彻底激怒了这些人,无论是圣鸽的数量还是十字军眼中的警惕,都让人感到神情紧绷。
莱尔丝毫不怀疑,就算只是有人多看了两眼小修道院,那些天空中的眼睛就会立刻冲下来将人咬住。
“不过如果您有耐心,可以等到晚上。”酒保解释了两句,“晚上我们的厨师便会醒来,就算没有适配的美酒,相信仅凭他的手艺,也能让您不留遗憾。”
“我很荣幸。”莱尔收回目光,望向菜单,“但我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甜无花果面包,加一杯冷葡萄汁吧。”她收回目光,往桌上扔了36枚铜币。
东西上的很快,只是热面包袅袅上升的蒸腾热气让吸血鬼有点反胃。
莱尔晃动角杯,借着帽子的遮挡灌下一小瓶老牧师的血。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动不动,安静等待着。
毕竟现在除了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莱尔不知道那位巴巴比卜牧师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家里有什么成员,能力有多强。一切都是未知的情况下,她还必须尽可能让自己脱离整件事情的中心,至少在未来出事时,不会让人第一时间就怀疑上她。
所以她只能等待。
好消息是莱尔是一只耐心的吸血鬼,她一直等到了夕阳坠落,黑夜升空,酒馆的逐渐变得热闹起来,那扇神圣的大门内终于陆陆续续走出来了几名穿着灰色法袍的修士。
“圣父庇佑您,布鲁诺斯修士,理查德修士,埃尔维斯修士。”两名守卫十字军朝下班的修士敬礼。
那是比牧师更高等级的存在,安东尼的天使翅膀纹章上只有两对翅膀,而修士们的却有三对。
他们从不负责民众们的日常祷告,只负责城内的高级政务。
不过就算如此,事情也多得压死人,光看修士们阴沉丧气的表情就知道了,那简直和996的打工人没什么两样。
这时,一道浑圆的声音疾步走出。
“圣父庇佑您,巴巴比卜修士。”
十字军向做过无数次那样对着眼前结束一天工作的修士行礼,黑头发的修士却连理都没有理他,脚步匆匆地走下阶梯,踏入等候许久的马车上。
“走走走,回家!快点!”
车夫立即扬鞭,马车迅速朝前跑去。
与此同时,刚刚还坐在圆桌前的女人轻轻起身,和酒保笑着告别后不疾不徐离开了酒馆。
她和逐渐加速的马车擦身而过,宽敞的车顶遮蔽了女人的身形。
下一秒,一道及其不易察觉的阴影悄无声息窜入马车底部的位置。
而幽暗的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消失的女人。
疲惫了一天的十字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行色匆匆的路人专注地注意着脚下。
浓郁的黑夜中,这个世界仅剩下的唯一一只吸血鬼双手牢牢扒在车底金属环扣上,仿佛壁虎一般趴伏着。
黑色长裙被牢牢夹在双腿上,欺诈帽则被红唇紧紧叼着。
在一片颠簸间,莱尔抽空艰难地歪了歪头,透过缝隙望向马车外部,看见无数盘旋于小修道院上空的圣鸽。
那些神圣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时刻刻监视着下方的每一寸大地。
然而骤然降临的黑暗成了最天然的枷锁,滴溜溜的“眼睛”失去大半功效,本能飞向拥有光源的地方。
于是它们忽略了被阴影笼罩的地方,没有一只注意到马车下方的异常。
吸血鬼收回脑袋,漠然地“哼”了一声。
“傻鸟。”
第18章
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似乎度过了很糟糕的一天。
隔着薄薄一块木板, 修士不断用脚尖敲地的声音和越来越粗重地喘息声都像直接响彻在莱尔耳边。
吸血鬼甚至能听见修士不断用手抵住鼻梁,烦躁的“啧啧”声。
会和丢失的腐化水有关么?可是莱尔不觉得和一只公鸡的战斗力差不多的道森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不再多想,专注盯着前进的道路。
巴巴文·巴巴比卜修士住在一片非常安静的街区, 根据马车形势路线和颠簸的时长, 莱尔很轻松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对比出位置。
这里是红枫叶街, 与灰鸽子街一样, 同属于中央城比较富裕干净的街区。
只是看街道上一尘不染的青砖与两侧宽敞且距离合适不紧挨的房屋就能知道,红枫叶街甚至要比黑鸽子街环境更上层一点。
马车很快驶入一座漂亮的花园,地上的砖也从青色变成了有些暗哑的白。
这种白莱尔很熟悉, 她在备修道院外见过,在小修道院外也见过。
甚至刚穿越时亲眼看见审判吸血家族的广场,也同样满是相同的颜色。
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可就在此时,头顶的人已经推开车门, 在马车还未停稳时跳了下来。
“大人!”车夫发出一声惊叫,马车陡然顿住时,一连串让吸血鬼瞳孔瞪圆的文字霎时间出现在她额头上方。
是圣祷言!刻满白色理石砖的圣祷言!
吸血鬼来不及思考更多, 一下闭上了眼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此消失,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她浑身冰凉,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的脸就会随着马车的动作毫无防备笼罩在密密麻麻的圣祷言之下。
这个该死的修士竟然在自家门口刻满了文字!这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要知道以落后的人力来说,在坚硬的理石砖块上刻下密密麻麻的圣祷言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这对工匠技术要求很高,同样对砖块的质量要求更高。否则修道院绝不会看起来那么圣洁高贵。
但谁会喜欢花那么多金币来将自己家也变成一个修道院?
其实只要不是直接触碰, 吸血鬼并不会受到伤害。但架不住有个词叫“下意识”。
一旦文字出现在眼前, 她下意识就会去阅读,在脑海里识别出应对的声音。
然而只要她认出第一个字,她就和一连串的祷言形成了“链接”, 光明的力量就会瞬间烧穿她的脸。
这一点,是她在研究安东尼留下的那三本祷言时获得的情报。
文字是有力量的,但这种力量不是无敌的。
好在修士不知道急什么,还未抵达就已经迫不及待下了车,冲进小别墅大门,这才避免吸血鬼的眼球血肉掉在地上的悲剧。
上面传来仆人迎接的声音,还有声线苍老的人走出来命令车夫去将马车停进马厩。
就算修士再有钱,也不会把马厩也建设成另一座修道院。
所以当浓烈的马粪味儿冲进鼻腔时,莱尔缓慢睁开了眼睛。
车夫正在伸懒腰,吸血鬼借着夜色的掩盖,从马车另一边无声爬了出来,如同幽灵般窜了出去。
夜色之下,修士的家堪称豪华,洁白的别墅如同缩小版修道院,窗棱门沿全都刻着黑色的文字。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散发出来,马鞭草做成的圆环高高挂在天花板上。
花园里外还都有巡逻队。
虽然不及十字军那样肃穆正规,可他们腰间佩戴的长剑,同样涌出一股银的味道。
吸血鬼站在后花园角落的阴影里,手指抚摸过欺诈帽的缎带,将其戴在了脑袋上。
始祖赐予的奖励,不止能够欺瞒阳光,还能欺瞒所有神职人员的眼睛,让他们下意识忽略掉自己是只吸血鬼的可能。
就是裙子实在不方便,莱尔本人还不是很会针线活。如果可以,她真想买几条裤子穿。
黑夜里夜鸮和圣鸽交替飞翔而过。
吸血鬼避开巡逻的人,几下窜到了小别墅的背面。
她蜘蛛般贴在墙壁上,刚巧卡在烛火中间的昏暗里,仔细聆听房内的声音。
男仆们正在布置晚餐,女仆们正在浣洗衣物。壁炉烧的旺旺的,细碎而熟悉的声音从最顶层传来。
吸血鬼目光一凛,单手抓着狭窄的窗棂,将自己送上最高处。
“疼…好疼…好疼啊….….”
这似乎是修士的卧室,柔软的床铺上摆着厚厚的圣约经,典雅精致的地毯将每一寸坚硬地面都铺的舒舒服服的,小型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宝石制作的十字架和天使摆件在纯金的支架上摆了整整一排,明亮的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灯火通明,一个面容苍白的女人正平趴在四柱立的床铺上,满脸惨白,泪水哗啦啦往下留。
巴巴文惶然无措地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女人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翠西!哦不,亲爱的,你别急,阿芙拉马上就会开始救治!阿芙拉!阿芙拉!”
救治?等等,莱尔眯着眼睛窥视着。
她运气这么好?一来就碰上修士的妻子生了病?
不过阿芙拉….莱尔回忆着这个名字,忽然想了起来,阿芙拉彭格列——就是梅蜜曾经提到过的那位贵族医生,亲哥是大名鼎鼎的彭格列子爵。
而她本人则富有盛名,相传是中央城最优秀的医生之一,专门为贵族诊治,甚至还有很多次出入圣修道院的经历。
“我在。”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卧室内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昂贵的天鹅绒束腰长裙,眼稍向上高吊着,嘴唇因为时常紧抿而展现出冷酷的细纹,活像把“古板”和“严苛”缝在了脸上。
不过莱尔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的长链,那是由白玉雕刻而成的十字架,底部镶满了异常华美的紫水晶和翡冷翠,两条直线相交的位置,则是一枚和小指指甲差不多的钻石。
一看就是被无数金币堆积起来,且长久处于上位者才会将养出的女人。
“阿芙拉,”巴巴比卜满脸急躁,“看在圣父的份儿上,请你动作麻利一点!翠西的腰疼的马上就要断了!”
“只是在上楼时踏错了台阶,还不至于到要死要活的地步。”阿芙拉并不理会修士隐含的指责,冰冷的反击,“如果仅仅因为这一个小动作就变成两截,那只能说明翠西小姐对圣父的信仰并不虔诚,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恐怕比起治疗,您应该更认真度思考一下,为什么您的情妇会被黑暗诅咒。”
“被黑暗诅咒?”巴巴比卜脸色一僵,随即“刷”地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我是一名修士!翠西对圣父的虔诚真挚无比,怎么会被诅咒?更何况我家四周全是我亲手刻下去的圣词!绝对不可能有黑暗能侵入至此!”
虽然他说的义正严辞,但莱尔还是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呵。”阿芙拉轻蔑地瞄了修士一眼——这些名义上圣廷的枢纽,中央城的政务官,实际上只是借着圣父的光辉行驶自己贪婪的蟑螂罢了——瞧瞧这屋内的摆设与装潢,光靠小修道院下发的薪水怎么可能负担的起?
尤其她还在深夜被请来,被蛮横的要求治疗一名情妇。
阿芙拉记得翠西这张娇媚的容颜,之前似乎只是为小修道院擦洗白色石砖地的女仆,现在却穿的和贵族女人一样,堂而皇之躺在这里让自己为她诊治。
从出生起就被灌输品质与优雅是贵族到死都必须践行的阿芙拉很难理解,怎么能有人堂而皇之将上不得台面的情妇弄进家里?
看着这种身份的女人躺在面前,阿芙拉额头上的青筋就已经快要爆开了。
如果不是巴巴比卜恰巧掌管的就是医生与药剂这一部分,阿芙拉在接到信函那一刻就会将其烧掉。
但现在…女医生居高临下瞥了小脸疼皱的翠西,重重哼了一声便朝后挥挥手。
“那么修士大人应该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家了。如果不是诅咒,翠西小姐的腰怎么可能毫无伤口的情况下疼成这样?大人,只有圣父能够看清您二位的心。”
等在门外的女仆将准备好的东西依次送进来,一个又一个小罐子摆在桌面上。
“你!”巴巴比卜差点气吐血,这个该死的女人还是那样一张臭嘴!
如果不是彭格列之名在上面给予她庇护,她肯定早就被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拽回深渊了!
但理智强行勒住了他的愤怒,不让他说出更加难以挽回的话来。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整个中央城里,只有阿芙拉一名女医生!
翠西伤到了腰,根本不可能把衣服脱下来给其他男人看!那样的话还不如让他去死!
巴巴比卜看了一眼趴在床上不断哀嚎的妻子,眼底顿时蓄满真切的心疼,“翠西,亲爱的,我的宝贝,再忍一忍,阿芙拉马上就会把你治好的。”
“可、可是我连动都动不了…”翠西泪眼婆娑,柔弱无骨的手此时颤抖的仿佛被拖上断头台的小羊,“我不会、我不会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吧….噢我的圣父…您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腰?
窗户外,吸血鬼睁着暗黑色的眼睛,看着阿芙拉吩咐贴身女仆将取来的几罐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东西放在桌上,她自己则伸手拉开翠西身上盖着的轻纱。
“没有伤口,也没有青紫,”莱尔紧盯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她对什么被黑暗的诅咒这一说法嗤之以鼻,但翠西的腰确实干干净净,那压倒性的疼痛感也确实无法伪装。
说是因为踏错了一级台阶后腰突然疼起来….嗯?等等,血族面色古怪起来,难不成翠西这是….闪着腰了?
卧室内,阿芙拉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治疗。
她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指挥着女仆将罐子里的液体喂进翠西嘴里。
“大量喂进去,魔鬼盘踞在翠西女士身体之中,我们必须尽快让它排出来,才能救下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她的腿,如果不想这张镶满金子与碎钻的床变成充满恶心排泄物的萨纳亚恒河,就把她的下半身挪出去。至于你。”
孤傲的女医生冷冰冰朝巴巴比卜抬了一下下巴,“如果对你们的爱情没有信心,就请离开这里。否则接下来的画面将成为你们之间彻底分崩离析的导火索。”
这话说的越来越奇怪了,连莱尔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是闪了个腰而已,阿芙拉怎么搞的好像要进行什么了不起的治疗一样?
不过她并不焦急,相反,她甚至希望阿芙拉能把情况弄的更加糟糕一点。
房间里巴巴比卜义正严辞拒绝了离开的要求。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呆在这里!”修士紧紧握着翠西柔嫩细白的、不断颤抖的手,“这是我此生挚爱,我永远都会陪在她身边!”
“噢不!”这一番话没有迎来翠西感动,反倒是让她惊恐地捂住了嘴。
“不,不行!大人!”她艰难又快速地说,“您是那样尊贵,是圣父钦点的仆从,我、我怎么能允许您被那样的气味沾染一分一毫呢?!”
“求、求求您了,您可以在隔壁的房…不不,您可以在一层等我,阿芙拉医生一定会把我治好的,我们都要相信她啊。”
“噢,我的爱…”巴巴文紧紧搂住了翠西,“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么好,我就在隔壁等着你。答应我,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好吗?”
“呵。”阿芙拉站在后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里无声吐出几个词。
莱尔猜应该是某种骂人的话。她和这位严肃的女医生想法差不多,因为在巴巴文半推半就离开后,头也没回地飞快奔向二楼。
这货边跑还边低声命令后面的管家,“去,把二层所有的窗户全都关上,关紧!把餐后甜点送进我的卧室,然后用布条把门缝全部堵上!阿芙拉带了那么多的泻药,我一丝一毫的味道都不想闻到!快点去!”
声音透过墙砖传进吸血鬼的耳朵,吸血鬼换了只搭在窗棱上的手,对这位修士的虚伪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她有点不明白,闪着腰了为什么要用到泻药?
房间内,阿芙拉如同帝王般指挥着,“行了,给我们尊贵的‘修士夫人’喂三上三罐排泄水,然后帮她在腰上涂上圣水和蜂蜜。这些能逼迫诅咒更快流出来。”
接着,在十几个圣分钟后,整件事情就这样诡异的开始了。
先是翠西,这位金发碧眼的可人儿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下半身光/裸悬空着,只有脚搭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
接下来,她突然低低地呜咽一声,随后饱满的臀部狠狠一缩,一连串奇臭无比的东西顺着腿根儿喷溅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木桶中。
真的是“喷”出来,像河马排泄一样疯狂。
窗外,嗅觉敏锐的吸血鬼只感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朝她罩了过来。
她猛然松手,像一片树叶一样落在地上。
黑暗如潮水般遮蔽着她的身形,却无法遮蔽她眼中的茫然。
…不是,请稍微等一下。这个落后时代的泻药是不是太好使了一点?还是….还是阿芙拉喂得太多了?
看喷出来时候的压强…已经难以想象阿芙拉针对的是一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丽女性,还是一头强壮的母牛了。
血族沉默地盯着地上的草,认真思索直接扭头回家,放弃今天的损失性。
即使她在急诊工作了五年,即使她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人类的臀部以及菊花,可现在她已经不是人了!她的嗅觉和视觉不知道比之前灵敏了多少倍!
她一走进那扇门,就一定会受到海啸般的暴击!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是被熏死的….游戏系统知道了恐怕会以头抢地!
但是不行。
莱尔疲惫地揉捏着眉骨,是的,不行,她绝对不能放弃今天这一绝妙的机会。
她得活,拼命的活。
黑沉沉的眼眸逐渐变得坚定,一旦下定决心后,她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等翠西将整个卧室都拉满,吸血鬼连进都不想进了,更别谈什么力挽狂澜、雪中送炭了。
是的,这就是吸血鬼的打算。
没有什么是比救人一命更打动人类的事情了,在巴巴文最高兴的时候,她完全可以顺势提出带走一份有他签名的开设诊所资格证,那样就不需要进入小修道院了,不是吗?
一个理所当然的简单计划,不过现在她必须抓紧时间。
莱尔藏匿于黑暗之中,几下翻出了花园围墙,猫似的站在月光照不进的黑暗里整理帽子。
片刻后,优雅的黑裙无声无息划过光洁的地砖,来到警惕的巡逻队身前。
“您好,”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礼帽之下,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我是莱尔托马斯,圣骑士长维格托马斯哥哥的妻子,一名医生。我冒昧前来,是想和修士大人谈一谈开设诊所资格证的事情。”
原本没有乘坐马车而来的客人都会被打上“平民不得入内”的标签,会遭到巡逻队毫不犹豫的驱逐。
但就算是瞎子,也能在火把的昏暗照射中看出眼前这位夫人身上的长裙材质有多么昂贵,她手上佩戴的绸缎手套几乎能抵得上巡逻队们三个圣月的薪水。
更别提她说出的圣骑士长的名字与关系。
巡逻队队长立刻朝她弯腰鞠躬,并迅速通知了管家。
头发花白的管家也意识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不低,连忙将人请进了休息厅。
全部敞开的窗户旁,如水的月光与烛火交织,即使巴巴文已经豪气的在每个角落都摆上烛台,可沉沉的幽暗依然笼罩着富丽堂皇的建筑。
忙碌急迫的仆人们快速奔跑着,低声说着什么,如同一道道穿梭于黑暗与光明的鬼魅,将洗干净的布条和肮脏的布条调换,送至楼上。
“只是非常抱歉,托马斯夫人,”老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尊贵的夫人正经历着一场令人揪心的治疗,现在全府上下都略微混乱。不过您放心,我会将您的到来禀告给修士大人。就是恐怕得辛苦您稍微等上那么一小会儿了。”
“噢我的天,”莱尔吃惊地捂住嘴,“这真是….很抱歉,我并非有意在这种时候上门打扰。不过鉴于我同样也是一名医生,并且和我的丈夫共同为许多人进行了让他们满意的治疗。如果修士夫人有任何需要,我都随时准备好了。”
老管家眼眸中迸发出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惊喜。
另一位医生!那么是不是能将仍在持续不断制造粪堆的夫人拯救出来了?!
现在的三层比猪圈的味道还要让他们崩溃,听面色发绿的女仆们说,似乎阿芙拉医生预估错了需要的泻药数量,翠西小姐光是持续喷出来的臭水,就填满了整整三桶。
目前为止那片用奢华的桃花心木打造的地板已经彻底沦陷成为黄汤绿汤的沼泽地了,浓烈的气味连猫鼬都被吸引了过来,巡逻队正分出人手联合园丁共同驱赶。
再这样下去,整个庭院都得沦为真正的地狱!
但他不认识眼前这位托马斯夫人,所以下意识还是怀疑她的技术是否能和声名显赫的阿芙拉医生相比。
不过怎样都好,谁来都行,能够尽快帮助他们从如此状况中脱离出去就行!
所以老管家马不停蹄奔上三楼。
最后一级还没踏上去,他就被巨大的臭味熏了一个倒仰。
如果不是旁边的男仆眼疾手快将人拉住,他恐怕就得从旋转楼梯上摔下去。
“谢、谢谢….”老管家头晕眼花,“夫、夫人还在….”
“在,”男仆用厚厚的羊毛手套塞进两个鼻孔里,木然地点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不少,药效正在减弱,我们也从大木桶变成了木盆。夫人不敢喝水也不敢吃东西,现在已经彻底脱力了。”
老管家心有余悸看了一眼紧闭屋门的卧室,又看了眼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下端坐的阿芙拉医生,小声问,“那、那夫人的腰有没有好一点?”
“没,不仅没有好,似乎疼得更加厉害了。”男仆目光已经失去所有颜色了,只是机械地回答道,“阿芙拉医生说,等屋里清理干净,她要为夫人进行放血治疗,并加以圣水与汞等共同清洗镇压邪灵。”
老管家再次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才转身下楼,来到巴巴文将自己关起来的房间外。
“大人,有客人到访。”他蠕动着嘴唇,尽量减少吸气的频率,“那位夫人自称是圣骑士长维格大人哥哥的妻子,她还说自己是一名医生……
莱尔闲适地坐在长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有女仆为她端来热红茶与蜜渍苹果片后便退出去了,只剩三支银色枝形烛台共同照亮了宽敞的会客厅。
她专注倾听着楼上的声音,静静等待着老管家的邀请。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戴着单片眼镜的管家礼貌敲门后走了进来,但出乎意料的是,望着莱尔起身的身影,他抱歉地完了弯腰,“实在不好意思,托马斯夫人,大人目前并不需要第二位医生插手治疗。如果您对于开设诊所资格证有需求,那么可以于明日早晨亲自前往小修道院进行审核。”
莱尔惊奇地望向黑洞洞的门外长廊,“您是说,生病的小姐目前不需要其他医生?”
“是的,很抱歉,”管家彬彬有礼,和刚刚抱着期待的态度判若两人,“我现在立刻让女仆带您离开,如果您有需要,庭院内也有我们的马车,可以送您回去。”
是因为名声问题么?莱尔垂下眼思索,阿芙拉声名在外,又是贵族,自然会更加受到巴巴文的器重。
而且吞服泻药治病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本来就是很正常的,所有医生都是这么干的。甚至比起那些靠截肢钻颅补贴家用的小医生来说,这一做法堪称温和。
按照巴巴文目前的想法,恐怕会理所应当的认为她也会使用同样的治疗手段。
嗯…是她一开始的想法太过狭隘以及理所当然了。
莱尔迅速进行了反思,并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人类认知调整的更加封建保守。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好大机会。
巴巴文现在拒绝她,无非就是还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那么,帮他剔除掉另一个选项不就可以了?
有一个就剔除一个,有两个就剔除两个。
等巴巴文手里只剩她这个唯一时,那么修士的选择就完全没有任何悬念了。
黑夜带来的是不可逆转的阴暗,即使拥有蜡烛,可那渺小微弱但光仍然无法照亮所有区域。
尤其是这种建筑复杂的大型独栋别墅,对于一只与黑暗为伍的血族来说,可操作性实在太大了。
莱尔越过管家,看见门外狭窄昏暗的长廊,浅浅一笑,“您太客气了,先生。今天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于深夜到访本身就非常不礼貌。希望修士大人不要怪罪于我,等明日我会亲自携带礼物前往小修道院赔礼道歉。今晚就麻烦您了——如果有马车可以搭乘,那么我将感激不尽。”
老管家肩膀放松下来,“好的,那么您请稍等,我立刻让女仆过来。马车的准备可能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您可以尽情享用桌上的甜点。”
很快,随着管家的招呼,一名长着苹果脸的小女仆匆匆走进了屋子。
“托马斯夫人,请随我来吧,我带您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闪着腰导致连爬都爬不起来这事,是我亲身经历[裂开]
中世纪用泻药(番泻叶)治疗腰伤,也是真的
第19章
暗红色的地毯将一直延伸进远处的黑暗之中, 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壁画随着两人的前行变得忽明忽暗。
因为气味而紧闭的房门在烛光中显得压抑而拘束,天花板繁复精密的玫瑰花纹在此时几乎将整条走廊变成了狭窄蠕动的肠道。
有一张小苹果脸的女仆进入修士家工作没有多长时间,年纪不算大的她原本非常喜欢这份体面的工作, 名贵恢弘的建筑让她行走其中时总会有种自己也是贵族小姐的错觉。
但这种感觉通常只停留在白天…
小女仆不明白, 为什么一到晚上, 整栋房子就会得如此骇人….像魔鬼退去了伪装, 缓慢露出獠牙。
尤其是今晚,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她低头疾行,只想快点完成管家交代的任务后马上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去….
这导致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莱尔不紧不慢跟在女仆身后,人类身上弥漫出的恐惧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已经完全远离烛光的她感到一阵于血脉中苏醒的愉悦。
多么甜美的味道….只是可惜。
吸血鬼轻叹一声,在即将拐弯时突然出手, 轻轻碰了碰小女仆的肩膀。
原本就陷入无端恐惧的人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烛台在一声惨叫中猛的脱手,重重摔在了地上。
慌乱的女仆立刻想去捡, 但一片黑之中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身体一歪直接砸到了墙壁上。
唯一的光源“噗呲”一声彻底消失,在女仆发出更大声音引来更多人前, 莱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别叫, 我是说,这位可爱的小姐,你吓到我了。”
小女仆这才发现, 碰她的是那位优雅的夫人。
糟了!这可是修士大人的客人!
“真、真是对不起!”顾不上迷蒙, 摔的头晕眼花的女仆当场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尊贵的夫人, 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明白,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提醒你,似乎我们刚刚错过了拐出去的出口。”莱尔俯下身朝瘫坐的人伸出手,善解人意地说,“刚刚我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请问你是不小心撞到哪里了吗?如果你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可以自己前往马厩——刚刚那个拐角应该就是通向后花园的路,对吧?”
“这怎么行?”女仆刚想拒绝,但额头传来的剧烈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面的夫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她体贴温和地扶住女仆地肩膀,“烛台也需要重新点燃,更何况这里距离后花园也只剩一个拐弯。请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的。”
幽深的黑暗中,小女仆借着冰凉的月光依稀能看见面前如同雕塑般苍白的手指和礼帽下始终带着笑意的红唇。
多么友善的一位夫人啊!
女仆感激极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熟悉的走廊,她内心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似乎在往前走上那么两步,黑暗中就会突然窜出什么怪物咬住她的脖子。
这种莫名的恐惧让年轻的女仆头一次违背了管家的命令,只是让夫人独自走上那么一小段路,没什么关系的,反正车夫和马车就在后花园里,她一走过去就能看见。
于是,在对着托马斯夫人千恩万谢后,小女仆捡起烛台,捂着额头,风似的逃离了阴森森的长廊。
莱尔望着那抹仓皇的身影,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别急,好东西值得等待。不是吗?”
确认长廊里陷入沉寂后,她幽灵似的顺着窗户离开,再次回到了别墅的背面,熟练地抓着窗棱爬向三层。
阿芙拉就在敞开的窗边上,掠进来的夜风带走了所有浊气,她披着狐狸皮斗篷,听着贴身女仆向她报告翠西的最新进展。
“翠西小姐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裙子,这里的仆从带走了已经脏掉的地毯。接下来只需要处理干净屋内的味道,您就可以继续进行治疗了。”
阿芙拉一直用羽毛折扇捂住自己的鼻子,闻言也没有放下,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说话的贴身女仆,只是抬抬下巴,以示自己知道了。
女仆只得退下去,继续和屋内的臭气做搏斗。
安静的长廊尽头,只剩下阿芙拉不断扇动扇子的声音。
就在此时,窗棱下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有什么不乖的鸟儿,调皮的用尖喙啄着光洁的石砖墙面。
阿芙拉一开始并没有理会,但随着她的忽略,那道敲击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频繁。
她终于烦了,站起身走向窗户,背对着身后进进出出的仆人们,将身体探出窗口向外看去。
然而阿芙拉还没来得及看清幽暗中那讨厌禽类的真面目,她的后脑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不太重,但鉴于她此时此刻重心前移的姿势,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朝着窗外跌出去的失衡。
刚刚汇报完情况的女仆正抱着空了的玫瑰水瓶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因为才结束没多久的对话,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尽头的阿芙拉医生。
医生似乎被熏疯了,正将大半身体探出窗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医生低头朝下看,医生摔了出去——
什么?等等!!
仆人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目眦欲裂地盯着窗口,空空如也的窗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叫。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我的玛丽亚圣父啊!医生真的摔了出去!从三层高的地方!!
“救命啊——阿芙拉医生!!”
凄厉的惨叫和飞扑惊扰了所有的人,当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全都懵掉了,连滚带爬冲向窗台,果然看见阿芙拉四仰八叉地趴在楼下的草地上。
“快、快去救人!!”
老管家差点连嗓子都喊破了,他惊慌失措冲向二层,拼命敲响巴巴文房间的门,“糟、糟了!大人!出事了!阿芙拉医生从三层掉下去了!”
很快,整栋别墅都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乱七八糟的奔跑声响成廊门,就连森然的风声都成了人类心惊胆战的伴奏。
莱尔蹲在阿芙拉身前,抓住她的下巴将脸掰正了一些。
她还什么也没做呢,这人怎么直接吓晕了…
是的,她还什么也没做呢,只是扒着伸出来的房梁,在阿芙拉探出头的上方,轻轻捅了一下这位女医生的后脑,让她跌落出来而已。
这个高度并不能轻易摔死,更何况准备抓住阿芙拉衣领的血族也没想让人摔死。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弄断阿芙拉的手或腿,使其不能继续介入翠西的治疗而已,并没有打算直接让人去地狱报道。
毕竟如果阿芙拉出了问题,她作为现场唯一的医生,自然也能帮个忙。
如果能将中央城医生协会的副会长治好,那她的名声自然能彻底打响,未来就再也遇不到像今天一样直接被赶走的情况了。
莱尔厌倦了通过一个个病患去积累名声,那样的速度太慢了,距离她构建储粮流水线有太大阻碍了。
所以今晚她不仅瞄上了巴巴比卜,还瞄上了阿芙拉。
不过女贵族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没有那么好,在意识到自己彻底失重,正无法阻止地坠楼后,阿芙拉只发出了一道短促的尖叫后便直接晕了过去。
如果不是吸血鬼带了她一下,恐怕脑袋着地的医生真的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开花。
“嗯,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至少她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并且确信惊恐中阿芙拉没有察觉自己头顶还藏了另一只生物。
吸血鬼转身望着愈发逼近的脚步声,如水般隐入了黑暗之中。
巴巴文见到阿芙拉的时候,她正趴在柔软的草甸上,呼吸均匀脸颊微红。
几名女仆战战兢兢检查了一下医生的身体,奇迹般发现医生居然一点伤都没受。
“或许是秋天的草长的格外茂盛,像厚重的毛毯般托住了阿芙拉医生。也或许是圣父的垂怜使得奇迹降临,总之,阿芙拉医生现在只是晕过去了而已,生命没有任何要离去的迹象。”
“这女人究竟在干什么?”巴巴文满脸堆肉中竭力睁开两只又小又扁的眼睛,他愤怒时那只酒红色鼻子更是像被挤出来的一团肉瘤。
他烦躁地摆摆手,喝退了仆从,“她坐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想出去看看?再说了,想出去走门不行么?走窗户是什么贵族癖好吗?她现在是捡回了一条命,那我的翠西怎么办?!她现在虚弱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本着为主人排忧解难的管家立刻想到什么似的站出来,“我们府上还有一名医生,而且同样是一名女医生。就是刚刚那味莱尔托马斯夫人,她现在或许还没有走远,我想作为圣骑士长的家人,她的品格一定是被圣父所喜爱的……”
剩下的话管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提个醒,用与不用都是大人的事。作为仆人,学会闭嘴是第一课。
巴巴文再次厌恶地看了一眼毫无意识的阿芙拉,向管家确认道,“你确定她是维格的家人?”
“是的,”老管家虽然应的很快,但还是谨慎的补上一句,“她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并且她身上那昂贵的礼帽也不会出现再一个普普通通的贫穷平民身上。”
巴巴比卜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也只能这么办了,赶紧把人追回来!”
于是,一群仆从又浩浩荡荡的去追人。
然后她们欣喜地发现,托马斯夫人不仅没有走远,连走都没走出去。
“不好意思,”在后花园茂盛都绣球丛中,托马斯夫人无奈叹了口气,“我好像迷失了方向,并不是抱着其他目的。等我找到马厩,我会立刻离开。”
“哦不不,请不要如此着急!”管家连忙做出邀请的手势,“托马斯夫人,现在我们非常需要您!”
莱尔被马不停蹄带上了三楼,期间管家言简意赅描述了目前的状况。不过他省略了阿芙拉的意外,只是说“现在只有您能帮助翠西小姐了,如果您能将人治好,那么我们全府上下都会无比感激您的!”
奢华的卧室内,炉火烧的愈发滚烫。地板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刚刚的脏污痕迹了,床铺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橘黄色,一切都那么整洁透亮,只有翠西的脸比之前更加惨白了。
莱尔走进去时,这位经历了一场可怕折磨的女人连转动眼珠都已经做不到了。
即使她已经换上了更华丽的粉色碎钻长裙,可她依然不愿意抬起头来。除了腰部时不时抽搐一下,甚至都无法判断她是清醒点,还是和阿芙拉一样已经晕过去了。
巴巴比卜在一旁宽大点扶手椅里坐着,一边用冷葡萄酒驱散空气中残留点味道,一边轻声安慰着。在听见管家禀报后不怎么在意地抬起头。
紧接着,他一下愣住了。
修士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长相如此美妙的女人!精致白皙的脸如同最上等的白色陶瓷,黑色长睫又弯又翘,下颌的弧度只有天使才能雕刻出来,微张的红唇更是比燃烧的烈火更为明艳,让修士仿佛坠落在开满玫瑰的魔鬼宫殿,眼前满是想把他拖进地狱的勾魂者。
他一下扔掉了翠西的手,站了起来,肥厚的嘴唇夸张地咧开,“您就是莱尔托马斯夫人?一名医生?”
“是的,大人。”仿佛看不见那如同舌头般舔上来的目光,莱尔微微一笑,帽檐下的黑色瞳孔内划过一抹红光,“今夜冒昧打扰,原本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开设诊所资格证的事情,没想到听闻贵府的小姐突生急病。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当然能帮上忙!”莱尔还没说完就被巴巴文打断了,他就像一只庞大的黑猩猩,绕过茫然抬头的翠西和四柱床,来到莱尔面前,炯炯地盯着她,“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什么事是您无法办到的——就算是您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浪子宁愿出卖灵魂召唤恶魔也要为您摘取。”
床上的翠西抖了一下,艰难抬头,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她想说什么,可是刚刚疯狂的排泄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再加上愈发激烈的腰疼,最终让这个女人把声音吞了回去。
莱尔轻轻扫过巴巴文脖子下跳动的动脉,浅浅一笑,“修士大人实在太客气了,那么现在请让我看看这位美丽的小姐吧?”
巴巴文连忙让开了路,黑色礼帽在他眼下如轻盈的黑鸟般飘过,他感觉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
另一边,莱尔已经将手放在了翠西的腰上,翠西立刻狠狠颤了一下。
“翠西小姐,现在可以自己转身吗?”
“不….不能…实在太疼了…”
“那么,可以站起来吗?”
“可以是可以…但非常非常疼…像有人掰断了我的腰一样…根本、完全无法直起来…”
莱尔点点头,冰凉的手指缓慢揉捏着年轻女人洁白细嫩的腰部皮肤。
没有骨折,所以真就只是扭了一下而已。
望着突然沉默下去的陌生医生,即使心底对那张脸的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烧,但翠西脑子非常清醒,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怠慢及敌意。
“请问医生….”所以翠西谦卑地问,“我的、我的腰还能治好吗?就是泻药的话….我真的、真的不行了….今天不能再吃了…”
莱尔眉眼弯了一下,“翠西小姐的腰啊…的确需要一些特殊治疗,不过已经不需要泻药了,而是需要些别的。我和我的丈夫曾经共同研究过这种疾病,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治疗方法。”
一听终于不用继续拉了,而且眼前这位美丽的医生也有丈夫时,翠西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真的?请您快说说,都需要什么?”
“对,”巴巴文走了过来,站在莱尔身后,小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被黑裙包裹的身体,“无论托马斯夫人需要什么,我都会派人立刻为您取来。”
床上趴着的女人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
“那真是太好了,”莱尔声音里藏着惊喜,“翠西小姐的腰部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留下后遗症。哦我是说,很容易病根,即将来每逢阴雨天,或走路姿势不对劲,今日的腰痛就会再次发作。所以尽量一次治好,只是……”
说到这,她露出有些为难的模样。
果然,巴巴文一下咬钩,“只是什么?托马斯夫人可以直接说出来,翠西是我的挚爱,只要能够救她,我可以付出一切。”
翠西苦笑了一下,手指将床单攥得皱巴巴的,“是的,是您需要什么工具吗?还是药剂?您放心,巴巴文大人掌管整个索拉非索国的药剂分发,只要您有需要….”
“这件事确实和药剂有关,但也不全是药剂的问题。”莱尔将纠结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她“迫不得已”才在两人的催促中慢慢说道,“翠西小姐的腰伤确实需要药剂,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开设诊所的资格,我家的诊所之前也是使用的我亡夫的名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从腰间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取出用手帕好好包裹着的天使纹章,“那么,我今日就不能为翠西小姐诊治了。真的很抱歉,等我办理下来诊所资格证之后,我再来,好吗?”
如果说前一句话让巴巴文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么当那枚天使纹章露出时,巴巴文最后一丝愉悦也跟着立刻消失了。
“四对天使翅膀的纹章,托马斯夫人,请问这是….?”
“这是我弟弟维格托马斯的,”莱尔珍重地托起手帕,“他承诺会成为我的推荐人,让我继承我的丈夫的诊所。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我正子在努力点实现它。”
巴巴文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圣骑士长的名字让他的目光从愚蠢贪婪变得理智清澈。
纵使老管家最初就提醒过了,但奈何修士大人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
直至天使纹章出现——每名神职人员都会拥有一块圣廷亲自雕刻颁发的天使纹章。上面的天使翅膀数量代表了神职人员在圣廷的地位,不可损毁,不可丢弃,不可补做。
只要有天使纹章在的地方,往往和本人到场没什么区别。
巴巴文虽然敢跟阿芙拉打打嘴仗,可他是万万不敢公然和一名圣骑士长叫板的,尤其还是一名和他同处于一片城市天空下的圣骑士长。
那些都是常年和恶魔战斗的疯子们,索拉非索大陆上的人类能有现在和平安定的生活,全靠这些圣骑士军守卫着前线。
他们不计后果,手上握着由天使眼泪制作而成的圣剑,连主教大人也只能在维格回来出席完哥哥的葬礼后才把人叫走。
即使没有贵族身份,但主教大人的态度往往代表了很多东西。
比如,维格的嫂子,绝对不是他能染指的。就算他和眼前的女人真的发生了什么,也绝对不会像养一个翠西一样方便。
麻烦会无穷无尽。拜托,他最讨厌的就是麻烦了!
巴巴文的脑袋立刻清醒了很多,当理智重新占领高地时,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公事公办了起来。
“这没什么关系的,托马斯夫人。”修士重新坐回宽大的高背椅上,两只手握到一起,“您拥有尊贵的介绍人,如果您能治疗好翠西,同样也等于在我面前证明了您的能力。所以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如若您能让我的爱好起来,那么今晚您就可以带走一张开设诊所资格证。”
说罢,他挥了挥手,老管家立刻心领神会离开。
片刻后,一张崭新的羊皮卷轴被呈了上来,巴巴文将其展开,果然是开设诊所资格证明。
卷轴最上面是由圣祷词书写的玫瑰与十字架,最下的落款则是小修道院和巴巴文的名字。
“现在只要签上您的名字并盖上的我天使纹章就可以了,”巴巴文注视着莱尔的眼睛,“所以现在,您可以说出您需要的东西了。”
房间内的炉火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窗外传来乌鸦聒噪的鸣叫。
始终站在阴影里的女人缓缓勾起嘴角,猩红的颜色仿佛为整件间卧室披上了勾魂的颜色,连刚刚放松下来的翠西都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真是太好了,大人,我会感谢您——将您挚爱的病痛彻底驱逐。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针,最好是银制的针,如果能足够细就更好了。”
“针?”巴巴文和老管家对视,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我的人会立刻为您准备,不过冒昧询问,您要针做什么?”
莱尔垂下头,黑色礼帽遮挡了她的眼神,巴巴文只听见她低缓的声音。
“针灸,我要为翠西小姐做一次针灸治疗。”
第20章
莱尔的话一说完, 所有人都茫然了。
“额抱歉,托马斯夫人,针…针什么鸡?”
“针, 灸。”莱尔耐心的解释着, “即为用银针驱逐净化翠西小姐腰上的瘴气及诅咒, 揪出潜藏的黑暗侵蚀。我不太清楚阿芙拉医生是如何治疗的, 但翠西小姐的病因就是如此,所以我需要对症下药。”
巴巴文不自觉跟着点头,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椅子扶手沉思,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阿芙拉也是下的一样的诊断。看来翠西的确是因为诅咒和黑暗的侵蚀….那么银针会有用么?我可以亲自在针尖的位置写上祷词,是否能增加光明的力量, 使净化的效用更加牢固彻底?”
那么连医生也会被直接净化呢。
莱尔皮笑肉不笑的拒绝了,“其实修士大人只是坐在这里,已经对黑暗的诅咒拥有强力的压制了。否则翠西小姐不会到现在也只感觉到腰疼, 那种痛苦原本应该迅速蔓延至下肢的。”
“噢天呐….”翠西露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感动目光,双手拼命去够巴巴文,“大人, 感恩您…如果没有您, 我恐怕就只能成为诅咒之下的怪物了…”
这两句夸赞直接夸到了巴巴文心坎里,尤其是当对莱尔失去兴趣后,翠西娇弱的面容在此让他怜悯, 他立刻挪到了床上。
“好了, 宝贝,我们乖乖的,托马斯夫人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很快, 女仆们手捧各式各样的银针站成一排,莱尔戴着手套选了四根最细的。据女仆所说,这是专门用来缝补主人带回来的小姐们的贴身衣物的。
昂贵的材质通常经不起折腾,针头越细,所能达到的缝补效果也最为隐形。
当然,主人巴巴文是根本用不上的。一旦衣服损坏,他会直接扔掉。
不过就算如此,这两根银针也比针灸所使用的针粗多了。
但是问题不大,翠西的急性腰伤恰巧对所使用的针的尺寸要求最小,因为莱尔即将扎下去的穴位有2-3厘米那么宽。
其实作为急诊科医生,莱尔并没有专门学过中医方面。
然而作为医学世家出身的她,拥有一名执业十多年的中医老父亲。从小她就是在刺鼻的中药味和可怕的针灸人体模型里长大的,不过那都是在父母去世之前的事了。
莱尔以为自己早就将小时候的事忘的干干净净,没想到在看见翠西腰伤的刹那,某些潜藏脑海深处的记忆如同海啸般冲了出来。
谁能想到穿越进了异世界还能受到爸爸妈妈的庇护。
她一定要回去。
吸血鬼抬起头,几步走到蜡烛旁边,将两根银针放在烛火上来回灼烧。
巴巴文不明白她在干什么,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不过没人蠢到这个时候提出问题,连翠西都只是睁大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裙角。
只要不让她继续像头猪似的排泄个没完没了,无论托马斯夫人想干什么都行。
莱尔捏着银针走过去,示意翠西将两只手握拳竖着举起来。
然后,她捏着一根银针,迅速刺入翠西小手指根部后侧横纹泛白的部位。
翠西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而巴巴文没有动,所以仆人们也完全没有动。
莱尔揉捏着银针深深浅浅缓慢抽/插,翠西的叫声也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可人儿连眼泪都疼了出来。
但冷眼冷心的医生毫不在意,将银针留在右手后,又抬高了翠西的左手,将另一根银针以同样的方式扎了进去。
莱尔所扎的这两个位置名叫后溪穴,主要作用是舒筋活络,疏通督脉,对于急性腰扭伤引起的腰部疼痛有奇效。
当然,穴位针对的只是急性腰痛。
翠西刚刚扭伤腰,扎起来效果最好。如果已经扭伤一天或两天这种时间长的,那么仅凭这两个穴位两根银针,自然是没什么用了。
“请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要动,还有两处位置要扎。”
一听这话,翠西的眼泪汹涌落下,她难以置信,“为什么?医生,为什么我明明受伤的位置在腰部,您却要针对我的手?”
她很想质疑,斥责,只要立刻能将这两根玩笑一样的破针从她手上拿下来就行。
可是巴巴文从始至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一句疑问都没有提,修士大人完全是一副看见新鲜表演的状态,让翠西根本不敢越过他去做把医生丢出去暴打一顿的决定。
“因为诅咒正在您的身体里随着血液四处流走,”莱尔编得信手拈来,“这两个位置是我的丈夫某夜深眠时受到神的启发知晓的,这两处应该是我们和神沟通的位置,所以只要封住这里,就能轻而易举驱逐您体内的黑暗。”
说着,吸血鬼医生眼疾手快将另外两根烧过的银针刺入翠西手背第二、三掌骨及第四、五掌骨之间的凹陷处。
这个位置名叫经外奇穴,同样针对急性腰伤有奇效。
就是疼,非常疼。
刚刚经历浩劫的翠西叫的撕心裂肺,她趴伏在修士腿上嚎啕大哭,连一直以来小心扮演的柔弱形象也不顾了,就是哭,一直哭。
但那哭声在轻轻捻转着银针中逐渐减弱,当莱尔收回手时,翠西茫然抬起了头。
“等、请等一下….好像….好像….”
莱尔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自鸣钟,“无论您现在又什么感受,请不要说话,我们还需要继续等待。”
苍白的脸沐浴在晃动的烛火中,仿佛为她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幔,让她显出一股神秘的诡异的气息。
配合上她刚刚所说的话,一整个屋子的人看她的眼神全都变了。
难道几根缝补使用的针,真有那么好使?他们怎么那么不信呢?
而且听翠西小姐刚才叫的多凄惨呀,说是神降下的指引,可他们在诡谲的火光中,怎么感觉那么像某种祈求邪恶的仪式?
巴巴文也怀疑过,不过他听说过圣骑士长维格的家事,眼前的女人和维格的亲哥哥结婚三个圣年,绝不可能是沾染邪恶之人。
更何况他距离最近,看的最清楚,托马斯夫人根本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针扎进去而已。
如果邪恶的仪式都这么简单,那光明的圣廷也不需要十字军和圣骑士的防卫了,被吸血鬼改造的诅咒之物就能端了整片大陆。
当然,最重要的是——
“翠西,我亲爱的,你感觉怎么样?”
“不、不知道….”金发碧眼的可人儿眉心疼的一抽一抽的,但当银针入手不过几个圣分钟之后,她居然奇迹般感觉疼痛正如退潮似的缓慢退去。
她尝试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瞪大眼睛发现她竟能动了!
巴巴文惊奇地看着独自转了小半圈,撑着胳膊就要直起身体的情妇,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忘了,嘴巴大张着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
“你、你的腰好了?!”
翠西也被彻底震惊!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明明在托马斯夫人进行诡异的治疗前,她的腰还像被人砍断了一样,别说翻身直立了,连挪动一下手臂都疼的眼泪直流。
而现在呢?她竟能够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天呐!圣父啊!尊贵的玛丽亚波则修瑞丽安娜的神明啊!!这、这是真的?她没在做梦??
看着无比缓慢,却真的从床上爬下来,又站直了身体的翠西,仆人们更是被惊的连连倒抽凉气。
“老天!小姐!您您您您好了?!”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托马斯夫人真的得到了神的指引!!”
“难以想象….这简直是奇迹!!”
“夫人….”翠西的眼泪再次滚了出来,虽然她还不太能彻底把上半身抻直,但相比一个呼吸之前,她简直好的离谱!
“对不起….刚刚我质疑了您….”翠西挪过去想要握住莱尔的手,但被后者不动声色躲开。
这位可人儿是简直将察言观色练了个出神入化,当即后退两步,无比诚恳地说,“但我现在明白了,您简直就是神在这世上的代行者,您是唯一能让神迹显化出来的医生!”
现在的翠西已经完全不在意巴巴文刚才黏在医生身上的目光了!
虽然她现在确实踩着巴巴文的肩膀过上了贵族小姐般的生活。但钱多好色的男人实在太好找了,而且她自己也偷偷存了不少。
就算离开巴巴文,她也绝不会沦落回女仆时期的艰难时光。
可托马斯夫人完全不一样,夫人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宝藏!
并且是能救命的宝藏!
底层出身的翠西实在太明白这样一位能真正救命的医生有多么难得了,这简直是圣父送给她的礼物!
如果不和这样一个宝藏打好关系,她恐怕会后悔的用头锤墙!
就是不知道夫人喜欢宝石还是昂贵的丝绸布料?抑或是更直接的圣金币?
莱尔抿唇微弯,“这里面不全是我的功劳,翠西小姐身体状况良好,修士大人对神明的信仰同样感动了上天,二位的爱情热烈又真挚,这些都是帮助您快速恢复的好药。”
“不过为了让您不留下任何后遗症,针暂时不要拔出来,还需要继续二十个圣分钟左右。”
翠西现在已经被彻底折服,她举着两只手慢慢走出两步,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的,当然,在您认可之前,我绝对不擅自作主!”
女人漂亮的眼睛里盛满灿烂的光芒,那模样仿佛莱尔让她现在从三层跳下去,她也会毫不犹豫照做的。
“这确实是奇迹,”巴巴文站在一旁仔细观察,愈发压不住眼底的惊叹。
翠西不是蠢货,相反,她及腰的长发生长在一颗非常聪明的脑袋上。她的手段总是很高明,绝对不会做出“装病博取同情”这种傻瓜笨蛋才会做的事。
这也是巴巴文被吸引的契机之一,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所以,托马斯家的夫人是真的厉害,非常、非常厉害。
要知道翠西不仅仅是腰痛,她才刚刚经历一场泻药大洗礼。
作为身材圆润人士,巴巴文自然也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的洗礼。
每一次他都必须要缓上几天才能找回一些力气,更何况是更柔弱的翠西?
巴巴文看向莱尔的目光再次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因为维格的名头对她放尊重了些,现在,他就是因为她本身的优秀与学识让他更加重视。
没人会不喜欢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当这种能力极其强大、且带着神明的影子时。
巴巴文紧了紧身上的衣领,眼睛里最后一丝猥琐也彻底消失不见,反而比刚刚的清澈还多了一份郑重。
“您真的是太厉害了,托马斯夫人。怪不得连圣骑士长大人都愿意成为您的推荐人——虽然有点冒昧,但请问翠西是您独自治疗的第一位病人么?我的意思是,除了治疗腰伤以外,您是否还独自治愈过其他种类的伤患呢?”
“白帽子街的露比手指脱….手腕摔伤,手指扭曲,也是我治愈的。”莱尔朝翠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相信过不来多久,翠西小姐就能在我的诊所看见她,毕竟您的治疗还没有结束,身体里仍残留着邪恶。只有将剩余部分的血液放出来,才能彻底摆脱伤痛。”
“当然,我会去的,”翠西连连点头,“明天就去。”
“连手指扭曲都可以治疗?”如果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听见这话,巴巴文会对此嗤之以鼻并加以嘲笑,但神奇的杰作就发生在他眼前没到2个圣分钟的时间,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怎么可能”这句话。
他只是更加难以置信,“托马斯夫人简直是圣父赐予索拉非索大陆的宝物…能够认识您这样优秀的人是我的幸运。请稍等我一下,我立刻就为您签署开设诊所资格证。”
说着,为了表示重视,修士马上坐回高背椅,羽毛笔很快落到了羊皮卷轴上。
“如果夫人后续需要圣药剂的话,可以随时来小修道院。”巴巴文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您应该还没有圣药剂的单据吧?塞德森。”
老管家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他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张装订好的羊皮纸单据双手递给莱尔,上面罗列的是所有药剂的名称。
除了莱尔知道的伤口清洗水、降温水、腐化水以外,还有好先生振奋油膏(这是什么?)、狼毒敷剂、安眠药水、蛇毒敷剂、止痛水等等七八种,光看名字就能看出具体功效。
捏着羊皮纸的手在微微缩紧,莱尔压住胸腔剧烈跳动的声音,唇角勾起。
终于,终于拿到手了!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把诊所开起来了!
所有设想都将实现,她再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只要能将圣药剂搞定,就再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抱歉,大人,”莱尔将羊皮纸好好折叠起来,带着纯然的真诚询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接触这些…请原谅我的无知,我只是想问问,所有圣药剂都需要本人前往小修道院申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时我因为生命危急的病人无法离开,还必须立刻用到圣药剂…”
巴巴文沉思几秒钟后,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正常情况下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我想托马斯夫人一定清楚圣药剂所代表的是什么,那是圣父降下的福泽与恩赐,是父对人类磅礴的爱意,是圣廷最为伟大的发明,同样也是圣廷能够治国引领大陆的根本,没有之一。”
“所以圣药剂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我们不允许它们流通在市面上。”
莱尔没有出声,她安静凝望着巴巴文,看着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划过维格的天使纹章,又在已经能自己向前移动的翠西身上扫过。
她耐心等待着那句“但是”。
“但是,”巴巴文抬起手挠了一下鼻尖,“托马斯夫人的医术我们有目共睹,即使您才刚刚拿到开设诊所资格证,可我已经能预想到将来您的诊所门庭若市的景象了。”
“圣廷爱惜有才能的人,优待有才能的人,尤其您这样的人。所以如果您有需要,我会派出信任的孩子为您运送您需要的圣药剂,只是也请您理解我的难处——每个圣礼拜运送一次,一次两瓶,您觉得如何?”
莱尔惊喜地眨眼,虽然数量少了一点,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是一个很好的起步,至于后续的加码….别急,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然而她刚准备道谢,忽然看见修士抬手示意她稍等,“不过夫人,您也知道,这样的做法只针对您一个人,如果被其他医生知道了,大家免不了会觉得不太理解。所以我认为,您可以为我和我的可人儿专门预留出一间工作间。这样如果有人问起,您可以说这是我要来看诊,提前送来的药剂。其他人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了,您觉得呢?”
原来这家伙是想自己给他留个VIP高级通道,来了就能看上病,不需要等待也不能拒绝。
那岂不是…太好了!
这里可没有任何检查项目,没有排队,没有投诉,无论什么毛病,只要先把人往床上一扔,先放出300毫升的血,之后再进行治疗都来得及。
他还得对自己感恩戴德。
好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莱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人您的建议实在太完美,等回去之后我会立刻请人再建造出一间诊室。只要您有需要,莱尔诊所会随时为您准备着。”
这话极大取悦了巴巴文,他立刻命人记下诊所的位置,紧接着又和莱尔商量好第一批申领的圣药剂种类。
在询问了各个药剂的效果后,莱尔佯装不经意间感叹道,“不愧是伟大的圣廷,或许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创造出如此神奇的东西,被称为神迹一点也不为过,只是…”
巴巴文笑眯眯地看着她,“夫人想说什么?”
莱尔感叹道,“只是我非常好奇,神是怎样将圣药剂带到索拉非索大陆上的?”
这是一句若有若无的试探,莱尔实在太好奇圣药剂的原料了,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单纯的求问者,语气里没有带上任何探究欲。
或许是询问类似问题的人有不少,巴巴文露出一副“果然你也想问这个”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神是不喜被打扰的,既然夫人也曾获得过无上的指引——尽管在梦里,尽管那很轻微,但您也该清楚,神不喜欢被拿出来讨论,祂赐下的礼物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这是秘密。”
果然不是那么好探听出来的,暂时没什么好办法的莱尔也跟着微笑,低头点了羊皮纸上的两种药剂。
清洗水和安眠药水。
清洗水自然不用说,安眠水则是她必选的,因为每次都将人打晕实在不太安全方便了。
还是能让人立刻昏睡过去的安眠药水简单一些,也不用担心病人因为疼痛而中途醒来,看见某些容易将自己推向深渊的画面。
和巴巴文又约定了明天翠西上门治疗的时间后,莱尔正打算起身告辞,忽然听见一道及其轻微的响动,隔着厚重的层层墙壁,人类无法听见的回音从地底向上冲荡。
吸血鬼借着整理宽檐帽的空档仔细竖起耳朵,她确信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有什么动物正从地下疾跑而来,目标正是这栋别墅。
能发出如此强烈声音的,一定是某种强壮的大型动物。
莱尔不动声色扫视四周,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发现什么不对。
“托马斯夫人,马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老管家做出邀请的姿势,“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莱尔点点头,然而就在她迈出一步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沉闷的鸟叫声。
那声音低哑微弱,房间内没有一个人摆出什么反应。
除了巴巴文。
吸血鬼在那一瞬间敏锐发现修士脸上的表情变了,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但瞳孔的骤然收缩还是被莱尔察觉。
而他接下来的表现更加加重了莱尔的疑虑。
“一定要把托马斯夫人好好的送回去,”修士突然对着老管家说道,“但凡夫人出了什么问题,你们都将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托马斯夫人,“他又转向莱尔,“小修道院还积压了很多事情等待处理,请宽恕我无法相送,只能期待我们下次的相见。”
莱尔看着他快步离开,听着他匆匆下楼,走了十几步之后,钻进了一间房间。
房门“砰”的关严紧闭,连门锁都“咔哒”一下落下来。
风送来了森林的味道,这味道莱尔之前从没在修士家里闻到过。
有问题。
想到阿芙拉讥讽翠西的疾病是因为黑暗侵蚀时,修士似乎确实在某一刻表现出了心虚这一点,莱尔立即转向翠西。
“实在抱歉,翠西小姐,请问我是否可以借用一下隐秘房间?”她捂着肚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需要一小会儿就可以,我实在无法忍到回家了。”
翠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一笑,即使还没有办法将腰全部直起,还是热情的招呼着女仆们,“快,快带托马斯夫人去‘那间房’!她肚子不舒服!”
女仆很快将人带到三层尽头,在这里,人们通常是不说“厕所”这个词语的,当然也没有“厕所”这个概念。
被当作排泄房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镶嵌在地砖下方的木盆,里面散发出的恶臭气味让吸血鬼皱眉。不过她还是谢过女仆后直接在门内将门反锁。
接着,她打开通风使用的窗户,一手抓着窗棱,小臂用力将身体荡到了二层。
她记得楼梯的位置,然后向右数十几步,合适的位置只有一扇窗户。她沿着微凸的石砖缝隙,几下爬了过去。
可屋里面却没有人。
修士明明进的就是这个房间,为什么窗帘缝隙内没有他的身影?
难道是她记错了?
不可能,吸血鬼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这间房间迥异于其他房间的味道。
一股森林的味道。
泥土,树干,带有露水的叶片,蜜蜂,蚂蚁,潮湿的石块。
会是什么东西藏在这?
然而疑惑刚刚升起,莱尔倏的听见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有人,吸血鬼却能听见修士低吼的声音传来。
“我说了,最近不要来找我!”
血族漆黑的瞳孔瞬间瞪大,等等,这声音是——在墙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