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孟轻尘率十骑进入清溪镇,一行人身披玄甲,鞍上挂着兵刃,一看便不是寻常过路的。镇上的百姓都觉得他们不似善类,纷纷缩回铺子里闭门不出。
他抬了抬下巴,十骑心领神会,分作数路散入街巷。自己则勒马不动,独留在长街当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无相楼在外合作行动,每隔六个时辰便要飞鸽传书互通情报一次,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果然不多时,一只信鸽就从南面天际飞来,扑棱棱落在随行医师阿青的肩上。阿青拆了竹筒,策马靠近,将纸条递过来:
“无影说他们跟丢了,燕澈没有和宸卫司会合。”
燕澈此行暗卫随护颇众,无相楼为了万无一失,足足出动了六十余人。无影原本只负责盯梢的差事,谁料撞见了归元教与宸卫司混战,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便擅自出手了。
可惜还是叫燕澈走脱,信中对此一笔带过,想必损失不小。他只好将剩下的人兵分四路,散入方圆百里的城镇逐一搜寻。他们这队一路向东,若在清溪镇还搜不到,恐怕只能无功而返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有人策马回禀,说村口挑水的老妇人早先见过一男一女同乘一骑进镇,身上都是血污,但不知往何处去了。
孟轻尘沉吟片刻,寒声道:“他们一定来过这个镇子,甚至可能还没走。再搜,一间屋子都不许漏!”
不一会儿,一骑从东街尽头折返,大声呼喊:“少东家,驿站那边查到了!有人用咱们的马换了匹枣红马往东去了,山道上蹄印还是新的,陷得很深,应当是一匹马驮了两个人。”
“追!”
山道弯弯曲曲钻进林子里,头顶枝柯交错,遮得天光只剩一线。杂生的灌木刮得马腿沙沙作响,蹄印起先还算分明,没过多久便被硬石与枯叶断了踪迹。
孟轻尘一个手势,众骑默契地散开,如一群嗅着血腥的猎犬,无声四散。
日头渐渐爬高,林间雾气薄了几分,鸟声远远近近,衬得四下更静。
不知过了多久,东面忽地升起一道赤红烟柱。
那颜色浓烈得近乎妖异,在一片苍绿里灼目如血。栖鸟炸群而起,翅翼拍出的风震得低处的枝叶簌簌直抖。
孟轻尘拨马往东赶去,马蹄声从四面涌来,散开的杀手重新汇成一股,裹挟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穿林而过。
奔出数里,林木渐疏,一缕异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起初还被风与马蹄声盖着,最后越来越响,待轰然灌耳时,眼前豁然开朗——
百丈飞瀑从断崖倾泻而下,砸得深潭白浪翻涌,水雾蒸腾,将四周岩壁都罩在一层湿漉漉的冷白里。
一匹无人照管的枣红马正垂首在潭边饮水,鬃上凝了一层雾珠,悠然甩动着尾巴。
而它身旁几丈远的青石上,躺着一个人。
少女仰面朝天,发丝湿漉漉地散开,一动不动,像一瓣被风雨摧落的残花。血色洇透了半边衣裙,在灰青的岩面上艳得触目惊心。
孟轻尘心里咯噔一声,立即翻身下马,扑到她身边,指尖按住她颈侧,幸好那脉搏虽微弱,但到底还跳着。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连忙呼喊:
“阿青!”
阿青抱着药囊跑过来,掀开血衣查看,手指微微一颤:“穴道封得及时,没有失血过多,不过这一刀,可太险了……”
刀锋是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创口边缘齐整,不见半丝犹豫。出刀之人力道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伤口这么深,却未伤脏腑分毫。
“你先救人。”孟轻尘转头命令其他人,“你们去追燕澈,他弃马又受了内伤,跑不远的。”
剩下人领命离去,阿青不敢轻易挪动少女,只能跪在她身侧,将衣服一层层剪开,然后“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衣襟微敞处,锁骨之下赫然浮着刺青似的红痕,形若蛰伏的花苞,正无声地向上蔓生。
更诡异的是,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花苞忽然绽开了,花瓣舒展沿锁骨一路蜿蜒而上,探向颈侧,殷红脉络在素白肌理上盘错攀生,所过之处皮肤微微隆起,竟像有活物在底下涌动。
孟轻尘面色很难看,他与燕家相熟,即便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那是什么。
“……是幽梦之毒发作了。”孟轻尘把她扶坐起来,“你包扎伤口,我来压制毒素。”
他记得她从前提过燕澈治疗的方法,但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先探了一缕真气进去。
就在这个过程中,少女睫毛簌簌颤了两下,竟睁开了眼睛。
一双幽碧的瞳仁恍惚而散乱,仿佛魂魄尚在极远处踟蹰,目光掠过飞瀑、湿石、明晃晃的春光,兜兜转转,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孟……轻尘?”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丝线,孟轻尘喉间一哽:“嗯,是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她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是谁伤了你?”
闻言,少女嘴唇翕动了一下,泪水就无声地涌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仿佛五内的悲喜俱已燃尽,只剩一副空空如也的美丽皮囊。
孟轻尘心疼得无以复加,其实不必她说,这么狠的刀法、这么硬的心肠,世间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是燕澈对不对?!”
那两个字入耳,她才知道这颗心原来没有死透。心底猝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燕溪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发出一声哀恸欲绝的悲鸣。
孟轻尘见她这副样子,不敢再多说什么:“不提他了、不提他了。你坐好,我给你运气疗毒。”
说着,他双手掌心悬在她胸前,凝神聚气,内力自丹田涌至双掌,开闸泄洪般渡入她的身体。
真气所至,幽梦之毒像一丛扎进肉里的荆棘被连根拔起,每拔一寸都带出新的伤口,冷意便从那些裂口里往外涌,浸得她四肢百骸都像泡在冰水里。
燕溪面色惨白如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身子抖得越来越急,最后轻轻抽搐了几下,忽然失去了意识。幸好阿青在身后及时托住她,才没叫她磕上石头。
孟轻尘闭上眼,全神贯注地将真气注入她体内。那朵花贪婪地吞噬着他的内力,如饥似渴,像久旱逢甘霖,无论灌入多少都不够,他竟恍然产生了一种要被吸干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花朵的攀势终于止住了。蔓至颈侧的花瓣先是微微一颤,继而一瓣一瓣地向内收拢,重新蜷成花苞的形状,沿锁骨缓缓退去,没入胸口那朵盘踞的艳花中,如同枝蔓退回母体,终于蛰伏不动。
孟轻尘长吐一口浊气,只觉丹田空荡荡的,四肢百骸被抽干了力气,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少东家,毒退了。”阿青在一旁看着,悄悄舒了口气,“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小心!”
孟轻尘看到阿青瞪圆眼睛望向自己身后,心知不好,本能地侧身闪避,可失去内力的四肢仿佛灌了铅,比平时慢了一瞬。
一瞬便已足够,白光破开瀑帘一闪即至,焚天刀“噗呲”一声没入他的后心!
这一刀之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抽刀时,血还来不及涌出。
那人反手又是一刀,阿青喉间便多了一道红线,药囊脱手坠地,瓶罐骨碌碌滚入深潭中。
“燕、澈!”孟轻尘咬牙切齿地吼道。
青年浑身湿透,衣裳紧贴着身体,发丝黏在额角颈侧,衣角还在滴水。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丝血色也无,更衬得眉目深邃,清隽无双。
孟轻尘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一直潜伏在瀑帘之后,用残余内力扛住万斛激流,只待自己为治疗燕溪耗尽真气的这一刻。
以至亲为饵,以残躯搏命,置之死地而后生,动心忍性到这种地步,世间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人。平心而论,他们互换处境,他也绝对想不出比这更高明的法子。
焚天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脊缓缓滑落,滴入潭水,晕出一小圈转瞬即逝的红。持刀之人却已不再看他,径自向少女走去。
孟轻尘右手死死撑着石面,一口逆血涌上喉头,目眦欲裂:“你拿溪儿的命做局……燕澈,你还配做她兄长吗?!”
青年脚步一顿,缓缓回头,那双凤眼里噙着如霜的笑意,睥睨着他:“攻其所爱,击其必救,不过是兵不厌诈罢了。你们先拿她来威胁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孟轻尘浑身一震:“……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无影为了威胁我,在燕溪身上绑了一个假的锁心匣,但偌大一个无相楼,难道连个真的锁心匣都弄不到吗?杀手做事只求干净利落,没有人会给自己平添枝节。除非在他之上,有人下了一道保全她的命令。”
“会这么做的,只有你。”
风灌过峡谷,飞瀑的水雾扑在二人之间,白茫茫一片。青年眼里划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嘲讽,更近乎于某种残忍的怜悯:
“我赌不管是无影还是你,谁先追到这里,看见她受了伤,一定会施救。而幽梦之毒,会替我耗尽你们的真气……你实在不该来的。”
孟轻尘撑在石面上的右手微微打滑,指尖无力地抠进石缝。这只手七岁起便会使暗器,十二岁已能百步穿杨,叔父却始终不满意,嫌他出手时眼里总带着不该有的犹豫,不像一个杀手,难以继承无相楼。
后来叔父与燕澈闲暇时对弈过一局,竟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自那以后每每提起燕澈,语气里都是真心实意的推许,还嘱咐他日后若立场相对,就退避三舍,不要争锋。
他那时满心不忿,暗想自己也吃了十几年苦,叔父何以如此厚此薄彼。这口少年意气梗了七八年,直到今日,才算真正输得明白。
飞瀑轰鸣灌满峡谷,水声与胸中那口淤血一同震荡。孟轻尘忽然笑了,牵动前胸的伤口,他却浑然不觉,好似心中藏了多年的那口郁气,竟随这一笑散了个干净。
“你还在等什么?”他朗声道,“杀了我吧。”
燕澈垂下眼睫,把刀刃在袖口一拭,铮的一声收刀入鞘:“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孟轻尘一愣。
“我若在这儿杀了你,她会记你一辈子。”青年抬头望向天空,“你为所爱之人赴死,是死得其所,我为什么要成全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向躺在石滩上的少女。
她鬓发半湿,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胸口花痕已敛尽妖色,安分地伏回原处,随着浅薄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俯身将人抱起来,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她入怀极轻,头无力地垂在他肩窝,眉心蹙着,仿佛在梦中仍有痛意挥之不去。
“溪溪……”
青年呢喃般唤了一声,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而后抱着她翻身上马,奔入苍茫林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