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太生宏立在廊下,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湖那点微澜。
月色清冷,如水银泻地, 将庭院中的石板映照得一片霜白。
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步履沉稳。
方才禅房内,微弟那瞬间的慌乱和拙劣的掩饰, 以及谢昭那近乎寸步不离、佩刀侍立的姿态……
如两幅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叠、放大。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微弟自小聪慧绝伦,心思深沉如渊,但唯独在情感一事上,似乎有种近乎迟钝的纯粹?
或者说,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空白与渴求?
谢昭的出现,填补了这份空白吗?
这个念头让太生宏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来得汹涌, 太生宏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压下。
弟弟已是九五之尊, 他的私事, 只要不危及国本, 不损帝王威仪,不酿成祸端, 自己这做兄长的, 又何必、又岂能多言?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翻腾的思绪终究被更深沉的理智覆盖。
他沿着回廊转过一个弯角, 前方灯火通明处, 正是临时辟作防疫善后指挥所的偏殿。
殿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灯火将人影拉长投在窗纸上。
太生宏脚步未停, 径直走了过去。
殿内,韩七正伏在巨大的并州舆图前,眉头紧锁,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几份卷宗,正与几名书吏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太原周边各郡县上报的灾民安置点、粮草调拨数目以及初步划定的“均田”试点区域草图。
“……汾西县报,编户1682,流民已增至六百户,现有安置点已满,需再增设两处。粮草缺口尚需千石,需从平阳郡调拨……”一名书吏快速禀报。
韩七头也不抬,手指在舆图上汾西的位置点了点:“粮草从平阳调,走水路,快;安置点选在城西那片废弃的官田,地势高,离水源近。立刻传令汾西县令,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一旬内必须完成!所需木料、草席,让县尉就地征调,按市价给钱,不得扰民!”
“是!”书吏领命,匆匆记下。
“还有,”韩七又指向舆图另一处,“西河郡报,有豪强坞堡主暗中阻挠官府清丈田亩,煽动佃户闹事,声称‘祖业不可夺’……”
“哼!”韩七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祖业?兼并来的田亩也敢称祖业?传令西河郡守,调一队郡兵过去!告诉那姓李的,再敢阻挠清丈,煽动民变,以谋逆论处。他坞堡里的粮仓,正好拿来赈济流民!”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与在太生微面前时的沉稳恭谨判若两人。
太生宏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韩七的干练、果决,以及对微弟政令不折不扣的执行力,让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完全是他熟悉的、能独当一面的心腹将领应有的样子。
韩七交代完,一抬头,正看见门口的太生宏,连忙放下笔,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大人!您怎么来了?此处杂乱,恐污了大人清听。”
“无妨。”太生宏摆摆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舆图,“韩将军辛苦了。并州初定,百废待兴,防疫、安民、均田,千头万绪,皆赖将军操持。”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韩七恭敬道,侧身让开,“大人请坐。”
太生宏并未落座,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韩七方才指点的几处位置上,随口问道:“方才听将军处置西河郡之事,雷厉风行,甚好。只是……此类坞堡豪强,根深蒂固,盘踞地方,非止西河一处。将军以为,当如何应对?”
韩七沉吟片刻,道:“回大人,末将以为,当恩威并施。陛下推行‘占田制’,明授田亩于民,此乃煌煌正道,大势所趋。多数豪强,识时务者,当知顺势而为,交出部分隐匿田亩人口,换取在新朝地位。此乃‘恩’。然,总有冥顽不灵者,如西河李氏之流,妄图螳臂当车。对此等顽劣,唯有以雷霆手段,杀一儆百!此乃‘威’。末将已传令各郡,凡有阻挠清丈、煽动闹事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同时,陛下已命谢昭将军抽调精锐,组建‘巡田使’队伍,分赴各郡,专司弹压此类不法,确保均田之策顺利推行。”
太生宏眉梢微挑,“谢昭将军亲自负责?”
“是。”韩七点头,“谢将军熟悉并州军务,威望素著,麾下将士骁勇,由他坐镇,可震慑宵小。”
太生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代表坞堡的标记上,仿佛不经意般,轻轻叹了一句:“谢将军……如今倒是做起你以前做的事情了。”
韩七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太生宏。
太生宏神色平静,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韩七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以前做的事情?是指护卫陛下?处理机密?还是……别的什么?
他跟随太生微多年,所以深知其兄长心思缜缜密,言语从不空发。
话看似平淡,但落在他耳中……
“大人……”韩七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末将愚钝,不知大人所指……”
太生宏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向韩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在河内,你也是这般,替微弟……替陛下处理诸多琐事,护卫周全,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如今谢将军在陛下身边,亦是如此尽心竭力,佩刀侍立,片刻不离,连递水奉药这等小事也……呵,倒是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佩刀侍立”、“递水奉药”、“颇有你当年风范”这几个词,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韩七心上。
韩七瞬间明白了!
太生宏大人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昭与陛下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亲近,甚至……是某种潜在的、令人不安的默契!
“做起你以前做的事情”,是点破,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甚至……是某种试探?
韩七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太生宏和太生微兄弟多年,深知这对兄弟情深义重,更明白太生宏对幼弟那份近乎护犊的保护欲。
谢昭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其与陛下过从甚密,甚至隐隐有“专宠”之态,落在太生宏这位兄长兼重臣眼中,自然会引起警觉和……不悦。
他该如何回应?替谢昭辩解?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默认?又恐加深误会。
韩七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明鉴。陛下……陛下乃万乘之尊,身边自需得力之人护卫周全。谢将军……忠心赤胆,勇武过人,深得陛下信重,此乃社稷之福。末将……末将当年职责所在,尽心而已,岂敢与谢将军相提并论。”
他只得避开对谢昭具体行为的评价,强调起“职责”和“忠心”,将话题引回“社稷之福”上,同时将自己摘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东西……他还真不好掺和。
算陛下的家事?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韩七,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将韩七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并州舆图。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韩七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良久,太生宏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试探从未发生。
“坞堡豪强,地方之痈疽也。前朝积弊,致其坐大,拥私兵,蓄部曲,隐田亩,抗税赋,俨然国中之国。陛下欲行均田,首当其冲便是此辈。谢将军以‘巡田使’弹压不法,固然必要,然此乃治标之法。韩将军,依你之见,当如何……方能断其根基,使其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话题陡然转回军政要务,韩七精神一振,知道方才那茬算是揭过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连忙收敛心神,沉声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欲除坞堡之患,需多管齐下,断其命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那些坞堡:“其一,断其爪牙!陛下已下明旨,严令各郡县收缴私兵,解散部曲。凡坞堡私兵,一律登记造册,甄别整编,精锐者充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授以田亩,使其有恒产,不再依附豪强为生,此乃釜底抽薪,若有不从者,‘巡田使’可借抗旨之名,武力清剿。”
“其二,夺其钱粮!”韩七眼中精光一闪,“坞堡之所以能聚众自守,全赖其囤积之粮草钱帛。陛下推行‘课田制’,按田亩征税,无论士庶,一体纳粮服役,此策直指坞堡隐匿田亩之要害,清丈田亩后,其隐匿之田无所遁形,税赋陡增。同时,严查坞堡粮仓储备,凡超出定额者,视为囤积居奇,可强制征购,用于赈济流民或充作军粮。使其无粮养兵,无钱聚众!”
“其三,分其人口!”韩七声音更冷,“坞堡之内,佃客、部曲、奴婢,皆为其附庸。陛下‘占田制’,授田于无地流民及依附人口,许其自立门户,编户齐民,此乃煌煌天恩!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宣讲新政,晓谕利害,许以重利。凡脱离坞堡,登记授田者,免三年赋税徭役。此令一出,坞堡根基动摇,依附者必如潮水般涌出,豪强纵有万般手段,也难阻人心向背。”
“其四,绝其后路!”韩七最后重重一点舆图,“陛下已命工部遣能工巧匠,赴并州修筑官道、水渠!待道路畅通,水渠纵横,朝廷政令可朝发夕至,郡县兵马可迅速驰援。坞堡赖险自守之优势荡然无存。届时,若再有豪强据堡作乱,大军朝发夕至,顷刻可平。使其再无割据一方之土壤!”
韩七一番话,条理清晰,杀气腾腾,将如何瓦解坞堡豪强的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虽为武将,但跟随太生微多年,耳濡目染,对政务亦有深刻见解,此刻结合军务,更是切中要害。
太生宏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韩七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狠辣果决。
这正是他需要的执行力。
“好!”太生宏颔首,“韩将军思虑周详,切中肯綮。此四策并行,辅以雷霆手段,假以时日,并州坞堡之患,当可根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乃并州一隅。江南之地,门阀盘踞,坞堡林立,其势远胜并州十倍!其勾连更深,根基更固,且……金陵伪朝尚在,为其张目。若依此四策,强推于江南,恐激起滔天巨浪,反噬自身。”
韩七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所虑极是。江南……确为龙潭虎穴。谢氏、王氏、顾陆朱张……诸姓盘根错节,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江南富庶,其坞堡私兵装备精良,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若强行推行均田、收缴私兵,无异于逼其狗急跳墙,与金陵伪朝彻底合流,届时……南北烽烟再起,恐非社稷之福。”
“是以,江南之事,需缓图之,需……另辟蹊径。”太生宏目光深邃,“强攻不如智取,硬撼不如分化。”
韩七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江南门阀,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亦有倾轧。”太生宏缓缓道,“世家大族,最重门第清誉,亦最重实际利益。陛下可双管齐下。”
“其一,明尊其名,暗削其实。”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陛下可下旨,尊崇江南士族门第,广开科举,许其子弟入朝为官,甚至……可予高位虚衔!然,官职实权,需牢牢掌控于寒门新贵及陛下亲信之手。使其子弟虽居高位,却无实权,空耗其家族资源。同时,在江南以北亦推行‘课田制’,然税率……可略低于并州,以示怀柔。然清丈田亩、登记人口,必须严格执行。使其隐匿之利,逐年削减。”
“其二,挑起内斗,分化瓦解。”太生宏声音更低,“江南诸姓,岂能真如表面一团和气?吴郡顾陆,与会稽虞魏,早有旧怨;丹阳朱张,与吴兴沈氏,亦因商路利益多有龃龉。陛下可暗中扶持弱势一方,许以商路之利,或助其打压对手。亦可借‘均田’之名,将矛头引向某些劣迹斑斑、民怨沸腾的豪强,以朝廷大义之名,联合其他门阀,共讨之!使其自相残杀,消耗实力。待其两败俱伤,朝廷再出面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韩七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大人此计甚妙!明尊暗削,分化瓦解!此乃温水煮蛙,钝刀割肉。既能避免江南大乱,又能逐步削弱其根基。待其察觉不妙时,已无力回天!”
太生宏颔首:“此乃长远之计,需耐心经营。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并州打造成推行新政的样板。太原防疫之功,已显陛下仁德;若能顺利推行均田,使流民得地,豪强俯首,百姓安居乐业,则并州之治,便是对江南门阀最有力的震慑!届时,新政推行天下,阻力自会小得多。”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太原的位置。
“并州,便是陛下撬动这沉疴积弊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韩七抱拳,声音铿锵,“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与大人,扫平并州积弊,为天下先。”
太生宏看着韩七坚定的眼神,心中稍慰。
他拍了拍韩七的肩膀:“有韩将军在,并州无忧。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谢大人关怀!”韩七躬身。
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偏殿,身影融入廊下的月色之中。
韩七站在原地,目送太生宏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长长吁出一口气。
方才殿内那番关于坞堡、关于江南的对话,虽凶险,却还在他掌控之中。
唯独太生宏那句关于谢昭的“感慨”,让他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谢昭……陛下……
韩七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下,并州的千头万绪,豪强的虎视眈眈,才是他该殚精竭虑的事情。
至于其他……感情私事,尤其陛下的感情私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其实太生宏比韩七心情更差
虽然已经确定百分之九十
但百分百确定……
太生宏:笑不出来
第122章
偏殿, 灯火通明。
韩七伏在舆图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将一份新送来的汾西县流民安置点草图覆盖在旧图上, 仔细比对。
他刚直起腰, 准备揉揉发酸的脖颈,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莽撞的脚步声。
“韩七!韩七!饿死我了!还有吃的没?”
谢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
他脸上沾着点灰,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旺盛精力。
他几步窜到韩七案前,二话不说就把那摞卷宗“咚”地一声搁在韩七刚整理好的几份公文上,震得旁边笔架上的毛笔都晃了晃。
“哎!轻点!”韩七心疼地赶紧伸手护住自己的公文,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啊?刚理好的!”
谢瑜嘿嘿一笑, 毫不在意, 眼睛已经像雷达一样扫向韩七案头角落。
那里放着半碟子没吃完的粟米糕, 旁边还有小半碗酱羊肉,油汪汪的, 看着就诱人。
“这个好!”谢瑜眼睛一亮, 伸手就去抓那酱羊肉。
“等等!”韩七眼疾手快,一把拍开他的爪子, 力道不轻, “爪子洗没洗?刚抱完卷宗,全是灰,还有, 别把油弄到我公文上!要吃到那边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矮几。
谢瑜撇撇嘴,不满地嘟囔:“事儿真多……”
但还是乖乖地端起碟子和碗,走到矮几旁盘腿坐下。
他抓起一块粟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问:“汾西那边咋样了?我看新报上来的流民数又涨了?”
韩七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刚放下的卷宗挪开,重新整理被弄乱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嗯,六百户了。粮草缺口不小,正想办法从平阳调。安置点也快满了,得再开两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这并州,打完仗,防完疫,还有这流民安置、均田清丈……桩桩件件,没个消停。”
谢瑜大口嚼着粟米糕,又夹起一大块酱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嗐,慢慢来呗。有陛下在,有咱们在,总能理顺的。你看太原城里,现在不就好多了?街上都有人走动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在门口碰到太生宏大人了。”
韩七整理公文的手猛地一顿,抬起眼看向谢瑜:“确实,大人刚走。”
“哦……”谢瑜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糕,“就在廊下站着呢,好像在看月亮?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不过……”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感觉……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反正跟之前在衙署吃饭那会儿不太一样。”
韩七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问:“大人没说什么?”
“没啊,就点了点头。”谢瑜耸耸肩,继续埋头对付酱羊肉,“哦,对了,他好像问了我一句‘谢将军在何处’,我说我哥在陛下那边值守呢。然后他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韩七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谢瑜狼吞虎咽的侧脸上。
要是他脑子像谢瑜一样什么都不想就好了,怎么一点都听不出来弦外之音的。
谢瑜见韩七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心疼公文,便含糊道:“哎呀,放心,我吃完就帮你理,保证弄得比刚才还整齐!”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放下筷子,看向韩七,语气带着点少有的认真:“韩七,你说……太生宏大人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啊?我刚才去见了陛下和我哥,我哥……我哥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韩七挑眉:“你哥怎么了?”
“就……就是感觉嘛!”谢瑜努力组织着语言,“平时我哥在陛下面前虽然也恭敬,但……怎么说呢,挺自然的。今天感觉……有点紧绷?好像……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陛下也是,我进去的时候,陛下正跟我哥说话,语气倒是挺温和,但气氛……有点闷闷的。”
韩七心中了然。
他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斟酌着词句:“太生宏大人……心思缜密,洞察秋毫。他今日前来,除了探望陛下,自然也要看看并州政务军务的进展。你哥身为车骑将军,统领并州军务,又深得陛下信重,大人多问几句,多观察几分,也是常理。”
他避重就轻,只提公务。
谢瑜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皱起眉头:“真的只是公务?可我总觉得……大人好像对我哥……有点……怎么说呢,不太满意?因为在外面我刚刚和大人聊了几句兄长……”
他挠了挠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满意,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韩七不动声色地问。
“像是……自家宝贝被外人惦记上了的那种不爽?”谢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怪,赶紧摆摆手,“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
韩七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小子……有时候直觉准得吓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谢瑜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决定稍微点一点。
“咳,”韩七清了清嗓子,“太生宏大人……是陛下的亲兄长,从小看着陛下长大,情分非同一般。陛下登基以来,日理万机,夙夜忧勤,大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陛下身边,最亲近、最倚重的臣子,便是你哥谢将军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瑜的反应:“这份亲近和倚重,落在旁人眼里,是君臣相得,是社稷之福。但落在……嗯,落在某些特别关心陛下的人眼里,或许……就会想得更多一些?比如,陛下是否过于操劳?身边人是否伺候得足够周到?分寸……是否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七的话说得很委婉,但还是让谢瑜心头一跳。
他猛地想起……这氛围,确实……超越了寻常的君臣礼仪。
“你是说……”谢瑜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太生宏大人是觉得……我哥……他……他对陛下……太……太亲近了?伺候得太周到了?所以……所以大人他不高兴了?”
韩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你终于明白了”的眼神,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大人方才与我议事,言谈间……确实对谢将军护卫陛下之‘尽心竭力’,颇有……感慨。”
谢瑜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太生宏大人刚才看他的那个“怪怪的”眼神,又想起他哥在禅房里那点不自然的紧绷,瞬间全明白了!
这哪是感慨,这分明是……是看“弟婿”不顺眼啊!
虽然这个词用在这儿有点怪,但谢瑜脑子里此刻只能蹦出这个念头。
“这……这也太……”谢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无力。
韩七拍了拍谢瑜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安抚:“你也别想太多。大人的心思,咱们做臣子的,不好妄加揣测。或许……只是兄长对幼弟的关心则乱?毕竟,陛下万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谢将军……嗯,这段时间,行事说话,稍微……注意些分寸,避避嫌,或许就没事了。”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肯定谢瑜的猜测,也没否定。
谢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矮几上还剩一半的酱羊肉和粟米糕,突然觉得没了胃口。
他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韩七问。
“找我哥!”谢瑜抓起矮几上那摞他抱来的卷宗,语气斩钉截铁,“我得跟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连那半碗酱羊肉都忘了拿。
韩七看着谢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矮几上孤零零的酱羊肉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谢昭啊谢昭,你这个“弟婿”……不好当啊。
自求多福吧,兄弟。
第123章
寅时末, 天光未启,太原城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
谢昭在院门外站定,试图压下心头那点翻腾了一夜的纷乱。
昨夜谢瑜风风火火闯进他营帐, 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太生宏大人那“怪怪的眼神”和韩七的“提点”。
谢瑜那小子, 话糙理不糙。
太生宏刻意疏离的态度,无不印证着谢昭的直觉。
陛下的兄长, 对弟弟身边这位过分“尽心竭力”的车骑将军,起了疑心,生了……不悦。
“分寸……”
谢昭咀嚼着弟弟的提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托盘。
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粳米粥,米粒饱满,热气氤氲。
旁边一只小蒸笼,揭开一角, 里面是几只玲珑剔透的汤包, 薄皮映着内里诱人的金黄汤汁。
这是陛下素来喜欢的早点, 他特意吩咐伙房现做的。
他定了定神, 压下所有杂念, 抬手轻叩门扉。
“陛下,早膳备好了。”
“进。”门内传来太生微的声音。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 烛火跳跃, 将空气染上一层暖黄。
太生微已起身,正站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份摊开的舆图, 目光凝神其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而太生宏, 竟已端坐在案旁!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直裰,姿态从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不疾不徐地啜饮着。
听到门响,他抬眸望来,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谢昭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太生宏大人竟已在此?而且……如此之早?
他强自镇定,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生宏大人。”
“嗯。”太生微闻声转过身,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托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放案上吧。”
他随即看向太生宏,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兄长,你这也太早了。昨夜才到,也不多歇歇?”
太生宏放下茶盏,唇角微弯:“司州军务繁杂,习惯了早起。况且,并州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早一刻厘清,早一刻安心。”
他目光转向谢昭,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谢将军有心了,陛下尚未用膳,便已备好。”
谢昭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
他不敢多言,依言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碗中的粥汤微晃,映着烛光。
他放好托盘,便垂手退至一旁,准备如往常般侍立。
“谢将军也坐吧。”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他抬手,指向离案几最远、靠近门口的一张圆凳,“正好,方才与陛下正议到并州坞堡私兵处置一事,谢将军既掌并州军务,也听听,参详一二。”
那位置,离太生微足有数步之遥,离太生宏也隔着整个禅房。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那点涩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
太生微正看着案上的舆图,似乎并未在意兄长的安排。
“是,谢大人。”谢昭依言走到那张圆凳前,端正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不再随意投向主位。
禅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宏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并州舆图,手指点在西河郡的位置,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代表坞堡的符号。
“微弟,”他开口,打破了沉寂,“并州坞堡林立,尤以西河、上党、太原三郡为甚。高谭在时,为扩军备战,纵容豪强蓄养私兵部曲,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私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只知坞堡主,不知朝廷。前番高谭败亡,其残部溃散,不少便遁入这些坞堡,与私兵合流,成为地方一大隐患。若不妥善处置,后患无穷。”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舆图上,眼神锐利:“兄长所言极是。私兵不除,坞堡便如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反噬。然,强攻硬取,一则耗费兵力,二则易激起地方反弹,于推行均田不利。昨夜兄长所言‘恩威并施’,弟深以为然。然,具体如何施为,还需细究。”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弟以为,当分三步走。”
“其一,明旨昭告:限令各坞堡主,一月之内,将所蓄私兵部曲造册上报,注明人数、装备、屯驻地点。凡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其二,分化瓦解:私兵部曲,多为依附坞堡的佃客、流民,迫于生计或武力威慑而效力。朝廷可颁令,凡脱离坞堡私兵,登记造册,愿归乡务农者,授田二十亩,免赋税三年;愿从军者,经考核合格,可编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享受朝廷军饷,立功者按军功授爵!”
“其三,收编精锐:坞堡私兵中,必有骁勇善战、桀骜不驯之辈,强令解散恐生乱。可从中遴选精锐,单独编成‘锐士营’,直属朝廷,派驻边疆或执行特殊军务。许以重赏,严明军纪,使其脱离坞堡体系,为朝廷所用!”
太生宏听着。
“弟此策,步步为营,直指要害。”他点头,“以朝廷大义名分压之,以田亩军功利诱之,再釜底抽薪,收其精锐为己用。高明。”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然,关键在于执行。如何确保坞堡主如实上报?如何防止其阳奉阴违,隐匿精锐?如何确保脱离私兵者,真能顺利归田或入军,而不受坞堡主暗中报复?此中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地方动荡。”
太生宏的目光转向坐在门口的谢昭,语气平和:“谢将军,你久在并州,熟悉地方军情。依你之见,此策推行,当以何为先?又以何确保万全?”
谢昭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某种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沉声回答:“回大人,末将以为,当以‘威’立信,以‘实’取利!”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再回避太生宏的视线:“明旨昭告之后,需立雷霆之威!可选一两家势力最大、劣迹最著、且暗中勾结高谭残部的坞堡,如西河李氏、上党张氏,遣‘巡田使’率精锐突袭,以‘隐匿私兵、勾结逆贼’之名,强行清点!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抄没其坞堡,将其私兵尽数收编或遣散,坞堡主押送太原问罪!此举,为杀鸡儆猴。让其余坞堡主知晓,朝廷政令,绝非儿戏,抗命者,必付代价。”
他顿了顿:“此威立后,再辅以‘实利’。授田、免赋、军饷、军功爵位,皆需落到实处。朝廷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设立‘归化点’,现场登记造册,当场发放‘归田契’或‘入伍凭’。同时,调州郡兵驻守‘归化点’周边,震慑宵小,保护归化者安全。另,可密遣细作,混入未归化私兵之中,散播朝廷恩义,揭露坞堡主盘剥之实,动摇其军心!”
谢昭的条理清晰,措施狠辣却务实,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
太生宏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子确有大将之才,难怪弟倚重。
“谢将军思虑周详。”太生宏颔首,“立威以慑其胆,施惠以收其心,护佑以安其身,离间以分其势。四管齐下,可保此策无虞。”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深意:“然,收编精锐,组建‘锐士营’,此策虽妙,却需一威望素著、能镇住这些骄兵悍将之人统领。谢将军身负并州军务重担,分身乏术。此职……需另择良将。”
他目光扫过谢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昭心头微动。
太生宏大人此言,表面是议军务,实则……是否在暗示他应专注于本职,勿要过多“亲近”陛下?
就在这时,太生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兄长考虑周全。这‘锐士营’统领人选,弟倒有一人可荐。”
他目光转向谢昭,唇角微扬,带着点征询的意味,“谢昭,你看……谢瑜如何?”
谢昭猛地抬眼,正对上太生微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仿佛在说:看,我帮你弟弟谋了个好差事。
谢昭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圣明”。
但他立刻感受到另一道目光。
来自太生宏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恭敬道:“陛下慧眼。舍弟谢瑜,虽性情跳脱,然勇武过人,赤胆忠心,在军中亦颇有威望。统领‘锐士营’,收服骄兵,正是用其所长。末将……替舍弟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太生宏:“兄长以为何?”
太生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谢瑜小将军,少年锐气,勇冠三军,确是不二人选。只是……锐士营初立,鱼龙混杂,需得一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方能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昭:“韩七将军,沉稳干练,久随陛下,深谙军务,且与谢瑜相熟,可担此任。”
太生宏的提议合情合理。
韩七资历老,经验丰富,与谢瑜搭档,既能弥补谢瑜的冲动,又能确保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陛下亲信手中。
但谢昭心中却如同明镜。
太生宏大人此举,更深一层,恐怕是……借韩七之眼,盯着这支由谢瑜统领、收编自坞堡私兵的新军?
或者说,盯着与这支新军有关的……谢家兄弟?
是不信任?谢昭转念一想谢氏,倒也明白。陛下与他兄弟两相处久,但太生宏……
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应:“大人思虑周全,末将附议。”
太生微似乎并未察觉兄长话中深意,点头道:“好,便依兄长所言。稍后便下旨,命谢瑜为锐士营统领,韩七为副统领,即日着手组建。”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微凉的粳米粥,拿起勺子搅了搅,目光重新落回舆图:“私兵之事,便如此定下。接下来,便是这‘占田制’推行中,最棘手的……清丈田亩,如何防止豪强坞堡虚报、瞒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坐在门口的谢昭。
谢昭正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太生微心中微动。
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太生宏正端起茶杯,似乎并未注意。
太生微心中稍定,他微微侧头,对着谢昭的方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就在他眨眼的同时。
“微,”太生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粥凉了伤胃,趁热用些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恰好落在太生微脸上,也将他那尚未完全收回的、带着点“小动作”的眼神,尽收眼底。
太生微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他心中暗恼:兄长这眼神……也太毒了些!
太生宏仿佛无事发生:“清丈田亩,乃均田根基,亦是触动豪强根本之痛处。其虚报瞒报,无非三途:一曰隐匿山林、沼泽、河滩等不易丈量之荒地;二曰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三曰驱散佃户,谎称抛荒,待风头过后再行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欲破此局,需以‘实’制‘虚’。”
“其一,启用新法丈量。可招募通晓算学、地形堪舆之士,辅以军士,携带绳尺、罗盘、测杆,不唯平地,山林、河滩、沼泽,凡可垦之地,皆需实地丈量,绘制详图,标注四至。遇有争议,当场复核,不容蒙混。”
“其二,严查胥吏,双册并行。清丈之吏,需从异地抽调,定期轮换。丈量结果,当场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由被丈量田主画押后,快马直送州府存档。两册对照,若有篡改,一查便知。凡有胥吏受贿舞弊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其三,安置佃户,断其根基。豪强谎称抛荒,必先遣散佃户。朝廷可于清丈前,先行颁布‘安佃令’,凡主动脱离坞堡、登记授田之佃户,除授田二十亩外,另赐安家粮,助其度过初垦之艰。同时,严令各郡县,凡无主荒地,收归官有,由官府招募流民或退伍军士屯垦,三年内免赋,所产归己。豪强若想收回,已是痴心妄想!”
太生宏的条陈,比太生微之前所想更为周密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作弊的漏洞。
尤其是“安佃令”和“收归官有”两条,直击豪强命门!
太生微眼中精光爆射,放下粥碗,击掌赞道:“妙!兄长此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尤其这‘安佃令’与‘收归官有’,釜底抽薪,断其退路!如此一来,豪强隐匿田亩,非但无利可图,反有倾家荡产之危!”
他心中激荡,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充满了钦佩。
太生宏又言:“微过誉了。此策虽可解一时之困,然推行之中,阻力必巨。需得如谢将军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明地方情势的干才坐镇,方能压服宵小,震慑四方。”
他将话题引向谢昭,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谢昭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清丈之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声音斩钉截铁。
太生宏颔首:“谢将军忠勇,本官自是信得过。”
禅房内一时无言。
太生微看着谢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谢昭,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稍后,你与韩七、崔启明再议一议,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报予朕。”
“末将遵旨!”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太生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些早膳,稍后还有的忙。”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微,”太生宏开口,“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你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如往日般废寝忘食。早膳既已送来,便趁热用些。为兄……先行告退。”
太生微闻言,抬头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长这便要走了?不再多坐片刻?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
“来日方长。”太生宏打断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谢将军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去寻韩七商议细则。为兄在此,反倒扰你清净。你安心用膳,稍后自有臣工前来禀事。”
太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尤其……方才关于谢昭过来后微妙的气氛犹在,他亦不愿再多言,以免越描越黑。
“既如此……兄长也好生歇息,一路劳顿,莫要太过操劳。”太生微只得道。
“嗯。”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太生微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粳米粥和那笼不再冒热气的汤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他摇摇头,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兄长这般早便过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议政吧?
是不是早已料到谢昭每日清晨必会前来侍奉、呈送早膳?故而特意提早过来,名为议事,实为……亲眼见证?
想到此处,太生微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其中的微妙纠葛,比处理并州千头万绪的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再无食欲。
……
廊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冷冽。
谢昭并未立刻离去。
他知道,太生宏方才在禅房内的话语,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太生宏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青衫磊落,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眸投来的目光,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将军。”太生宏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应道。
“并州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托付于你,乃是信重。”太生宏缓缓道,“清丈田亩,触动豪强根本;收编私兵,宛若虎口拔牙;推行均田,更是亘古未有之变革。此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帝王,明知土地兼并之害,却罕有能真正推行均田,触动门阀根基者?”
谢昭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乃至敲打此刻才开始。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非不欲也,实不能也。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垄断仕途,乃至手握私兵。其势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帝王,或倚仗门阀得天下,受其掣肘;或力有未逮,恐激起大变,动摇国本。故而多以怀柔、妥协为主,难下决心,亦难有万全之策推行到底。”
“哦?”太生宏目光转回,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如此说来,将军以为,陛下此番决心推行均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已有应对万全之策,自信能压服天下门阀?”
谢昭感到那目光中的分量,沉声道:“陛下乃天命所归,神武圣明,更心怀天下黎庶。均田之策,非为一时之功,实为开万世太平之基。陛下既有此决心,必有深谋远虑,周全布局。末将愚钝,唯知竭尽驽钝,执行陛下旨意,扫清一切阻碍,纵有千难万险,亦在所不辞。”
太生宏静静听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好一个‘在所不辞’。谢将军忠心可嘉。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骤然锐利了几分,“将军出身谢氏,虽非长房嫡系,然亦是诗书传家,簪缨世族。谢氏一族,在江南在豫州,良田千顷,坞堡林立,依附者众,其势虽不及王、崔等顶尖门阀,却亦是盘根错节,根基深厚。陛下均田之策,推行天下,他日必至江南,必临谢氏。届时……将军麾下‘巡田使’,手持丈量绳尺,面对谢氏宗族父老,面对世代相传之‘祖产’,又当如何自处?这‘在所不辞’……可会迟疑?”
问题直刺谢昭心口最深处!
空气瞬间凝滞。
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上太生宏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廊下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谢昭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大人,”他一字一句,毫无犹疑,“末将首先是大雍的车骑将军,是陛下的臣子。而后,才是谢氏子弟。”
他顿了顿:“谢氏良田千顷,若皆依律法,正当所得,清丈登记,按制纳粮,陛下仁德,自会保全其产,甚至因其配合而褒奖。然,若其中有兼并巧取、隐匿瞒报之田,那便非是‘祖产’,而是‘国蠹’。是侵吞朝廷赋税、盘剥黎民血肉之赃物!末将麾下‘巡田使’,丈量的是大雍疆土,清理的是社稷蛀虫,面对的是国法纲纪,而非一族之私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莫说是谢氏,便是末将自身名下若有半分非法之田,亦当主动呈报,交由朝廷处置。族中若有父老以此相挟,末将……唯有以国法对之,若有人胆敢依仗宗族势力,阻挠清丈,对抗朝廷……那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大雍!末将手中之剑,正为涤荡此等宵小而备!”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情的凛然!
太生宏瞳孔微缩,仔细地审视着谢昭。
他从这个年轻将军的眼中,看不到丝毫虚伪与摇摆。
这种态度,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良久,太生宏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仿佛自语般喃喃:“割席断义,以明心志……谢将军,你比许多人……都要果决,也都要……清醒。只是,这条路,注定孤峭,遍布荆棘。宗族之怨,世人之谤,或将如影随形。你……可准备好了?”
谢昭毫不犹豫:“但求问心无愧,但为陛下分忧,余者……不足虑也!”
“好一个问心无愧。”太生宏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有时我倒有些羡慕你。”
谢昭一怔,不明所以。
太生宏笑了笑:“你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做出选择,坚定地站在一方。非黑即白,泾渭分明。而有些人,生来便站在那模糊的界线之上,自幼所受的教诲,耳濡目染的规矩,皆源于一方;然而心中所知的大义,所见的民生疾苦,却又让他无法全然认同那一方……这种撕扯,或许更磨人。”
他像是在说谢昭,又像是在说自己。
谢昭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明白了太生宏的言外之意。
太生宏出身河内太生氏,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地方豪强,诗书传家。
他自幼接受的也是世家教育,交往的也多是这样的人。
然而,他辅佐陛下所做的种种,屯田、新政、乃至如今支持的均田,无一不是在掘门阀的根基!
他此刻的心境,恐怕远比自己更为复杂矛盾!
“大人……”谢昭开口。
太生宏却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那丝复杂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
他仿佛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说起来,微弟自幼便有些挑食。河内老宅的厨子最知他口味,做的炙羊肉、金齑玉鲙,他方能多用些。离了河内,饮食上便诸多不适。并州此地,饮食粗犷,我看他近日又清减了些许。方才那粳米粥和汤包,怕是又未能合他胃口,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谢昭闻言,下意识接口道:“陛下近日偏嗜清淡,尤喜江南风味。昨日进的蟹粉狮子头拌饭,用了大半碗;前日的莼菜羹,也进得香。倒是这北地的酱羊肉、胡饼,动得少了。晨起的粥,需熬得糜烂,佐以清淡小菜方可。那汤包……怕是因馅料过于油腻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些细节早已刻印在心。
太生宏听着,目光落在谢昭脸上,静默了一瞬。
廊下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谢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陛下饮食喜好这等细微之事,他身为外臣,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还如此流畅地道出?
他心头一紧,连忙补救道:“末将……末将也是听韩七将军及近侍偶尔提及,故而知晓一二。”
太生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倒是细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说起饮食,我此番北来,行程虽紧,倒也没忘带些河内的特产。除了一些文书案卷,随行的车队里,还有几坛老家自酿的梅子酒,几罐腌渍的蜜饯果脯,还有一位自河内跟来的老厨子,最擅做微弟幼时喜爱的几样点心。明日……大约便能抵达太原了。”
谢昭忙道:“大人费心了。陛下若知,定会欣喜。”
“但愿吧。”太生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老厨子手艺虽好,却也不知合不合他如今口味。毕竟时移世易,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
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昭。
不等谢昭反应,他又接着道:“既然陛下食欲不振,你时常侍奉也不是不可。”——
作者有话说:谢昭: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不对……没听错
第124章
谢昭只觉得耳尖猛地一热,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廊下。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还是说,只是兄长对弟弟饮食起居的寻常关切, 随口一提, 并无他意?
谢昭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打断了他的怔忪。
谢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出了神,连忙躬身道:“末将……惶恐。陛下万金之躯,侍奉之事,自有内侍宫人打理。末将职责在军务,恐……恐逾越本分。”
太生宏却只是淡淡一笑:“本分与否,看的是心,而非形。内侍宫人能递茶奉饭, 却未必知陛下何时想吃软粥, 何时需添小菜, 何时该缄默, 何时可宽言。你在陛下身边久了, 这些细微处,反倒比旁人更清楚些。”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谢昭紧绷的肩线, 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此番北上, 轻装简从, 除却些许私物,主要便是押送司州拨付的第二批防疫药材与部分军械。随行护送的,约五百轻骑, 由赵贲统领。他们押运辎重,行程稍慢,或明日午时抵达太原的南郊大营。”
谢昭立刻收敛心神,凝神细听。
这是正事。
太生宏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幽州方面,李锐整合刘善旧部已近尾声。为表‘归附’诚意,他率一支使团,携贡礼,前来太原觐见陛下。使团行程……恰与我的辎重队相近。据报,顺阳王一行,轻车简从,速度颇快,预计……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太原。”
谢昭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朝皇室宗亲,以暴戾骄横、奢靡无度闻名,在长安时便是出了名的跋扈王爷。
高谭在时,曾一度试图拉拢他,共抗陛下,但似乎并未深交。
如今李锐杀了刘善,掌控幽州,竟亲自来太原?
真心归附?不见得吧。
太生宏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李锐是真降还是假意,更没有说明李锐来太原究竟意欲何为。
“顺阳王毕竟曾是宗室,身份特殊。他既来归,无论真心假意,场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太生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既总领并州军务,此事便交由你安排。明日,于城外十里亭设宴相迎,仪仗不可废,但护卫需得周密。一应细节,你与韩七商议着办。迎入城中后,如何安置,如何奏报陛下,也由你先行斟酌。”
他将一个烫手的山芋,轻描淡写地抛到了谢昭手中。
谢昭只觉得肩头一沉。
迎接李锐,这背后牵扯着太多政治算计了?
李锐是真心归附?还是诈降?太生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李锐来太原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又会如何对待这位“前朝余孽”?
“末将……遵命。”谢昭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沉声应道。
他知道,此刻多问无益,太生宏既然不说,便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如何处置。
太生宏将谢昭瞬间的惊愕收入眼底,笑:“顺阳王身份特殊,此番前来,意义非同小可。陛下是否亲自接见,以何礼仪接见,何时接见,接见时谈及何事……皆需慎重。我连日赶路,实在疲乏,需即刻歇息,此事……便由你即刻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大人……”谢昭下意识地开口。
太生宏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还有事?”
谢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那句“时常侍奉”究竟是何意,想问李锐之事是否还有内情,但……他最终只是躬身道:“末将即刻便去禀报陛下,请陛下示下。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好生歇息。”
太生宏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太生宏带来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转身。
刚过一个弯,便见内侍端着一个托盘从禅房方向走来,托盘上放着的,正是今早他送来的粳米粥和汤包。
粥只动了几口,汤包更是几乎未动。
“谢将军!”小禄子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陛下今日还是没什么胃口,这粥和汤包都没怎么吃,奴婢正想拿去热一热,晚些再给陛下送来。”
谢昭眉头一蹙,接过托盘看了看。
粥已经凉透了,汤包的皮也软了,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他想起太生宏说陛下自幼挑食,近日又清减了些,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担忧。
“陛下可有说想吃什么?”谢昭问。
“没呢。”小禄子叹了口气,“陛下只说不饿,一直在看舆图,奴婢劝了几次,陛下都没动。”
谢昭沉吟片刻,道:“你去御膳房一趟,让他们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熬一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蒸一碟蟹粉豆腐,要嫩滑,再配一碟爽口的酱瓜。一刻钟后,重新送来。记住,口味要清淡,莫要太咸太油。”
“哎!奴婢这就去!”小禄子眼睛一亮,连忙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
谢昭径直走向太生微的禅房。
禅房门虚掩着。
谢昭抬手,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太生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出抿紧的唇线。
案上,舆图文书依旧摊开着,但朱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主人心绪不宁,并未批阅。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有些不耐地问:“又是何事?不是说了,早膳撤下,暂不见人么?”
谢昭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太生微身后数步远处停下,躬身抱拳:“陛下。”
太生微闻声,猛地转过身。
听到是谢昭的声音,他脸上那层烦躁不耐的神情褪去。
他声音缓和下来,“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处理公务了么?可是有紧急军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走向案后,想借此动作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谢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末将方才遇见侍从撤下早膳。听闻陛下胃口不佳,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否传唤医官?”
太生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昭折返是为了这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无妨,只是没什么胃口,不必惊动医官。”
谢昭却并未起身,继续道:“陛下日理万机,劳心劳力,更需保重龙体。空腹伤身,于精神亦是无益。末将已吩咐伙房重新准备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稍候便送至。恳请陛下多少用一些。”
太生微心中那点因政务而生的烦闷,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你有心了。便依你所言吧。”
“谢陛下。”谢昭这才直起身,但目光依旧关切地落在太生微脸上,“陛下若觉烦闷,不如稍作歇息?或是……末将陪陛下手谈一局,换换心思?”
太生微闻言,抬眼看了看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哦?”他故意哼了一声,“你那棋艺,我让你三子都赢得轻松,有何趣味?”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拒绝,反而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席位。
谢昭从善如流,走到案前坐下,熟练地取出棋盘棋子,开始摆放。
动作间,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陛下,方才末将在廊下遇见太生宏大人。”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并不意外,“什么事?”
“李锐。”谢昭手下摆棋的动作不停,“大人命末将筹备明日迎候顺阳王之事。末将已初步有些想法,正欲禀报陛下。”
他将太生宏的交代,以及自己关于仪仗、护卫、安置的初步构想,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这顺阳王突然归附,实在蹊跷。其中深浅,末将愚钝,难以揣测。陛下以为,此事……该当如何把握分寸?”
太生微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回答谢昭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谢昭,你可知……为何兄长要将此事全权交予你处置?”
谢昭一怔,沉吟道:“大人信重末将,或是……考验末将之能?”
太生微落下一子。
“是,也不全是。”他抬起眼,“李锐来投,是真降还是假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并且是以‘归附’的名义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做给天下人看的信号。”
他顿了顿:“前朝宗室,一方诸侯,都能‘幡然醒悟’,归附大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意味着朕,才是这天下正朔!其他任何势力,负隅顽抗,皆是逆天而行!”
谢昭心头一震。
“所以,明日之迎,场面必须做足,礼仪必须周全。”太生微继续道,“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朕胸怀宽广,海纳百川!只要诚心归顺,即便是李锐这等昔日仇寇,朕亦能容之,甚至……待之以礼!此乃帝王气度,亦是……攻心之术。”
“至于他是否包藏祸心……”太生微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棋盘,“来了太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朕能让他来,自然有掌控他的手段。呵,兄长既将他送来,自有兄长的道理。你只管按规矩迎候,严密监控,其余之事,朕自有计较。”
谢昭心中了然,便不再追问:“末将明白!定将此事办得稳妥!”
太生微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似乎心情好转了不少,“好了,此事既定,便不必再多想。来,陪朕下完这局。今日……朕让你两子。”
谢昭心中稍安,应道:“末将遵命。只是……陛下,膳食稍候便到,是否……”
“无妨,”太生微挥挥手,“下棋又不费什么神。等送到了再用便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从的声音响起:“陛下,膳食送到了。”
“进来吧。”太生微道。
侍从端着热气腾腾的一桌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又无声退下。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禅房内弥漫开来,温暖熨帖。
太生微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瞥了一眼那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膳食,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好像……是有点饿?
谢昭见状,立刻起身,盛了一小碗粟米羹,双手奉到太生微面前:“陛下,请先用些羹汤暖暖胃。”
太生微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汤温度恰到好处,鸡茸的鲜香与粟米的清甜完美融合,滑入胃中,带来一股暖意。
他微微眯了下眼,又尝了一口蟹粉豆腐,嫩滑鲜美,酱瓜清脆爽口,很是开胃。
他吃得虽慢,却显然比清晨时有胃口得多。
谢昭在心中那份担忧才渐渐落回实处。
太生微用了小半碗羹,几块豆腐,这才放下勺子,拿起棋子,看向谢昭:“愣着做什么?该你了。”
“是。”谢昭收敛心神。
第125章
棋子握在指尖摩挲, 温润如玉。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看似平静, 实则暗藏杀机。
他刚刚落下一子, 看似寻常的“小飞”,却隐隐封住了谢昭一条大龙向外突围的路径。
谢昭凝神应对, 指尖白子悬而未决。
陛下棋风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往往于不经意间布下陷阱。
这局棋,陛下虽言“让两子”,但棋至中盘,他依旧感到压力重重,需全力应对。
想是这么想,他的心思, 却有点不可控地飘向了明日。
李锐……顺阳王。
他为何而来?
真心归附?谢昭绝不相信。
李锐此人, 暴戾贪婪, 野心勃勃, 在长安时便以奢靡无度、性情反复闻名。
他杀了刘善, 吞并其部众,掌控幽州, 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怎会甘心俯首称臣?
诈降?刺探虚实?伺机作乱?或是……与并州境内某些尚未肃清的高谭余孽、心怀不满的豪强暗中勾结?
太生宏大人将此事全权交予他,是信任, 更是考验。
考验他的能力, 考验他的忠诚,或许……也考验他在陛下与某些潜在规则之间的分寸把握。
迎接的仪仗不能废,这是陛下的体面, 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但护卫必须周密,李锐及其随行人员,需严密监控,不能有丝毫疏漏。
安置的地点也要精心选择,既要显出台面,又要便于控制。
还有……陛下何时接见?以何种礼仪接见?
李锐若提出某些非分要求,或暗中试探,又该如何应对?
无数念头在谢昭脑中飞转,手下棋路却依旧沉稳,一记“尖顶”,应对得法,暂时稳住了阵脚。
太生微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落子间隙,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微弯:“谢卿,心不静,棋便乱了。”
谢昭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陛下恕罪,末将……”
“在想李锐之事?”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平淡,“不必过于忧心。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兄长既让他来,自有兄长的道理。你只需按规矩办事,不出纰漏即可。其余的……朕自有分寸。”
他说话间,又是一子落下,轻飘飘的,却正好点在了谢昭方才未能顾及的一个要害处。
谢昭的一条大龙,顿时岌岌可危。
谢昭深吸一口气,将关于李锐的思绪强行压下,全部心神沉入棋局。
太生微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臣子,而是一个能陪他下棋、让他暂时放松的对手。
棋局继续。
落子声清脆,在安静的禅房内回响。
最终,太生微以微弱优势取胜。
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今日棋力未见长进,心思倒是比平日更杂了些。”
谢昭汗颜:“陛下棋艺精湛,末将望尘莫及。”
“罢了。”太生微换话题,“李锐之事,你与韩七仔细议个章程出来,呈报于朕。明日……朕倒要看看,这位顺阳王,能给朕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末将遵旨!”谢昭起身行礼。
……
次日,午时刚过,太原城南郊,十里亭。
官道两旁,旌旗招展。
五百名精选的雍军甲士,盔明甲亮,持戟肃立,从十里亭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肃杀之气弥漫。
谢昭一身玄甲,外罩绛色战袍,按剑立于亭外高地,目光锐利,扫视着远方尘烟起处。
韩七、谢瑜、阿虎等将领分列两侧,皆神情肃穆。
“哥,那李锐,排场倒是不小!”谢瑜按捺不住,低声对谢昭道,“探马来报,带了足足上百辆大车的‘贡礼’,护卫随从也有近千人!哼,说是归附,我看是来显摆的吧!”
“噤声!”谢昭低喝一声,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今日非同小可,管好你的嘴,莫要失了礼数,堕了陛下威仪。”
谢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韩七在一旁低声道:“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亭内宴席、仪仗、礼官皆已就位。沿途明哨暗卡均已布设,李锐车队一旦入境,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下。其随行人员,已命人暗中记录面貌特征,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谢昭颔首:“做得很好。记住,表面文章要做足,但内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明白!”韩七沉声应道。
这时,远方尘烟渐近,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一杆“李”字大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随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和骑兵队伍。
来了!
谢昭眼神一凝,整了整盔缨,沉声道:“准备迎候!”
鼓乐声起,庄重,威严。
车队在雍军引导下,行至十里亭前停下。
为首的马车华贵异常,金漆雕栏,珠玉为饰,由八匹神骏的白马牵引。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容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谢昭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此人面貌与情报中所绘并无二致,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虽然被他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所掩盖,但谢昭久经沙场,看人极准,总觉得此人气度与自己记忆中那位暴戾骄横的顺阳王,略有出入。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
谢昭上前,按剑躬身,声音洪亮:“大雍车骑将军谢昭,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顺阳王殿下!殿下远来辛苦!”
李锐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上前虚扶:“哎呀呀!谢将军太客气了!久仰谢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本王……哦不,罪臣李锐,如今已是戴罪之身,蒙陛下不弃,许罪臣前来归附,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劳谢将军亲迎?折煞罪臣了!折煞罪臣了!”
他话语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谢昭按下心中疑虑,侧身引路:“殿下言重了。陛下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先至亭中稍歇,饮一杯水酒,再行入城。”
“好好好!全凭谢将军安排!全凭陛下安排!”李锐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在谢昭的引领下,走向十里亭。
亭中早已设下宴席,虽非极度奢华,却也精致周到。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客套,无非是些路途劳顿、风景如何的闲话。
李锐表现得极为恭顺,对谢昭更是多有奉承,言辞之间,对太生微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反复强调自己“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的决心。
谢昭心中那点疑虑更深。
此人……表演得有些过了。
李锐,纵然是诈降,以他的性子,恐怕也难掩其骄横本色,绝不会如此……伏低做小。
宴毕,车队重新启程,在雍军精锐的“护送”下,向太原城行去。
太原城内,主要街道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被允许在军士维持秩序下于街道两旁围观。
人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来自幽州、打着前朝亲王旗号的车队,窃窃私语。
李锐坐在敞篷的马车中,不断向四周拱手,脸上堆满笑容,仿佛真是来归顺的友好藩王。
未时,车队抵太原府衙前。
广场四周,禁军林立,刀枪如林。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无形的、庄严肃穆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广场。
李锐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抬头,看到巍峨的府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那种在十里亭和路上的刻意表演出来的从容,似乎被这真正的帝王威仪场所震慑,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殿下,请。”谢昭上前一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谢昭,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大门。
府衙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接见藩臣的朝堂。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李锐一步踏入殿门,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低头。
但他立刻想起太生宏的叮嘱,强行挺直了腰板,目光努力向前望去。
大殿尽头,高阶之上,御座之中,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投来,却仿佛蕴含着日月之辉。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气度。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威严。
如九天之上的神祇,垂眸俯视人间,万物皆在其眼中。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停止!
他之前的身份,自然是无缘得见太生微的。
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引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太原神光的……大雍皇帝?!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想象中的篡位者,或该是戾气横生,或该是奸雄之相,或该是故作高深……
可眼前这人……
年轻得过分,清俊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
眼眸,清澈深邃,看向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目光下都显得可笑而卑微!
在这一刻,李锐心中原本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如何表现恭顺又不失体面、如何巧妙试探、如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盘算,瞬间灰飞烟灭!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罪……罪臣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愚昧!昔日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今蒙陛下天恩感召,幡然醒悟,特来归附!愿献幽州之地,效犬马之劳!”
他跪伏在地,身体颤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位归附的亲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祈求饶命的囚徒。
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就是前朝的顺阳王?那个曾经在长安不可一世的宗室亲王?竟是这般……不堪?
然,更多人心中涌起的,却是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更深敬畏。
无需言语,无需威吓,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让前朝亲王如此失态跪伏!
这是何等的威仪!何等的天命所归!
谢昭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看着跪伏在地、丑态百出的李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这反应……太过火了。甚至不像装的。
李锐,纵然恐惧,也不该如此……毫无骨气。
御座上,太生微看着殿下跪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李锐。”
“罪……罪臣在!”李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知罪,愿归附,朕……准了。”太生微笑,“幽州之地,本为大雍疆土。你能迷途知返,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亦算一功。过往罪孽,朕可赦免。然,需谨记,从今往后,当恪守臣节,安分守己,若再有二心……”
太生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无形的压力,让殿内所有人,包括跪伏的李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李锐连连磕头,“臣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起来吧。”太生微淡淡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锐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冷汗浸透了衣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李锐献上礼单,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骏马皮裘。
太生微照单全收,温言抚慰了几句,赐下酒宴。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极高,文武百官作陪。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李锐似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但举止依旧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极尽谦卑,对御座上的太生微更是时刻保持着敬畏的姿态,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生微似乎兴致不错,与身旁的重臣偶尔低语几句。
李锐则努力扮演着恭顺归附者的角色,只是笑容依旧有些僵硬,某些应对礼仪,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模仿,却总差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锐!
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他认知中的顺阳王!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
百官陆续告退。
李锐也被侍从引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
喧闹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
太生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
太生宏从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御阶之下。
他神情平静。
“兄长还未歇息?”太生微回头,声音平静。
“微弟不也未曾歇息?”太生宏微微一笑,走到御阶旁站定,目光同样望向殿外,“今日这场大戏,看得可还满意?”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直刺太生宏:“兄长,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锐,对吗?”
殿内烛火跳跃,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太生宏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那丝笑意敛去。
他反问道:“微弟为何如此认为?”
太生微指尖停顿:“神似,形似,却非其魂。李锐暴戾,纵然惧死伪装,其眼底深处应有不甘与桀骜残留,而非如此……彻底的卑微与空洞。某些细微处的礼仪,他做得过于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而非自幼熏陶的本能。尤其是……他看朕的眼神。”
太生微顿了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对‘神迹’的恐惧与迷信。真正的李锐,或许会怕,但绝不会如此……深信不疑,如此彻底地自我矮化。兄长,你从何处寻来这等……以假乱真的替身?真正的李锐,又在何处?”
太生宏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叹了口气:“微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不错,殿上那人,并非真正的顺阳王李锐。”
他踱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真正的李锐,早已在数月前,于其幽州府邸的一场‘意外’大火中,尸骨无存。眼下这位,不过是我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其容貌、声音、乃至一些行为习惯,与李锐皆有八九分相似。再经过数月严苛的模仿与训练,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
太生微瞳孔微缩:“兄长为何如此?”
“李锐暴虐无常,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更非易与之辈。留着他,幽州难稳,后患无穷。”太生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顺阳王’的身份,尤其是其宗室身份,却是一面极好的旗帜。他死了,这面旗帜却不能倒。用一个听话的、易于控制的‘顺阳王’来归附,远比一个真正的、包藏祸心的李锐,更有价值。他能最大限度地瓦解幽州旧部的抵抗意志,也能向天下昭示,连前朝宗室都心甘情愿归顺陛下,此乃天命所归!同时……”
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江南门阀、引诱其他心怀叵测者主动跳出来的……诱饵。”
太生微默然良久,方才道:“兄长深谋远虑,弟……佩服。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
“所以,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太生宏打断他,“此人及其身边少数核心知情人,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只需扮演好‘归顺的顺阳王’这个角色,享受荣华富贵即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如此……也好。”太生微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辛苦兄长了。”
“为你筹谋,何谈辛苦。”太生宏笑了笑,“并州初定,幽州归附,接下来……江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这位‘顺阳王’,正好可以帮我们……敲山震虎。”——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历时两三个月 微终于要一定乾坤了
写完一统天下
我要大写后世的论坛体
每次看古代小说最想看的就是后世
第126章
太生微消化着兄长带来的惊人真相, 目光幽深。
“以假乱真,李代桃僵……”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兄长此计, 确实精妙。一个彻底驯服、唯命是从的‘顺阳王’,其价值, 远胜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反噬的真李锐。只是,此人……当真可靠?其心性如何?可会临场怯阵,或日久生变,反成祸端?”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
替身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恐惧野望。今日殿上那近乎完美的表演,能持续多久?
一旦其身份暴露,或被有心人利用, 引发的反噬将难以估量。
太生宏笑:“微弟所虑, 正是此计关键。此人……绝非寻常替身。”
他踱步:“我寻得他时, 他不过是幽州猎场一卑贱奴仆, 因容貌酷似李锐, 常受其凌辱戏弄,几近于死。我救下他, 予他新生, 更予他……一个复仇的机会,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尊荣富贵的未来。”
“他对李锐, 恨意深入骨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李锐身败名裂, 而扮演李锐,亲手将‘顺阳王’的荣耀踩在脚下,成为摧毁胤朝的一枚棋子, 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复仇,亦是……唯一的生路。”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仇恨,有时比忠诚更可靠,更能让人忍受屈辱,扮演仇敌。
“至于把柄……”太生宏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其‘替身’身份的证据,包括当年猎场的旧档、知情的奴仆、乃至他身上几处与真李锐有异的隐秘特征记录,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若安分,便是享尽荣华富贵的‘闲王’;若有异心……”
太生宏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让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会明白,背叛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可怕。他会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扮演好‘李锐’,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活下去,才能享受这‘偷’来的富贵荣华。”
太生微彻底明白了兄长的布局。
恩威并施,将人性的弱点与欲望算计到了极致。
这个假李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一枚彻底被掌控的棋子,他的恐惧、仇恨、贪婪,都成了拴住他的缰绳。
“如此……甚好。”太生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那便依兄长之计。以此‘顺阳王’为刃,先破并州豪强侥幸之心,再慑江南门阀观望之念!”
他目光锐利起来:“其‘前朝宗室’身份,便是最好的背书。连胤朝亲王都甘愿臣服,承认胤朝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雍!那些还抱着前朝正统不放、暗中串联的并州坞堡豪强,还有何理由负隅顽抗?江南那些自诩清流、标榜忠义的士族门阀,又有何脸面再斥朕为‘篡逆’?此乃……诛心之策!”
“正是此理。”太生宏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接下来,便需以此‘顺阳王’之名,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其一,令其现身说法,巡访并州新近归附、仍有疑虑的郡县,尤其是那些坞堡林立之地,‘劝导’豪强配合清丈田亩,交出私兵。其宗室身份,由他亲口说出‘天命在雍’、‘均田乃大势所趋’,比朝廷千万道谕旨更有效力。”
“其二,”太生宏接着道,“以其名义,广发檄檄文,传檄江南。历数胤朝末帝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之罪,申明大雍复立、陛下即位乃顺天应人。号召江南士族、前朝旧臣,认清时势,弃暗投明,此文一出,江南伪朝必然震动,内部主战主和之争将更趋激烈,可为我日后南下分化瓦解,创造良机。”
太生微抚掌:“好!兄长方略,环环相扣!既如此,事不宜迟。这第一篇檄文,便是……《告天下书》。需以最正式之格式,最恳切之语态,昭告天下。内容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神光湛湛:“需明确三点:一,胤朝失德,天命已终;二,朕乃前大雍皇室后裔,复立大雍,继承正统;三,顺阳王李锐,身为胤朝宗室,感念天命,率众来归,号召天下宗室旧臣,效仿之!”
“微弟总结得精辟。”太生宏赞道,“此文需文采斐然,情理并茂,既要显得痛心疾首,又要充满幡然醒悟的真诚与对未来的期盼。执笔之人,需慎选。”
太生微几乎不假思索:“崔启明。其文笔老辣,深谙人心,且熟知前朝典章制度,由他执笔,再合适不过。正好,也可借此机会,让这位‘顺阳王’与朕的宰相,好好‘叙叙旧’。”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午后。
安排给“顺阳王”李锐暂居的馆驿,虽不及王府奢华,却也亭台楼阁,陈设精美,尽显朝廷对“归附藩王”的礼遇。
假李锐,如今该称他为“顺阳王”了,他正坐在窗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有些涣散。
昨日大殿上的震撼犹在心头。
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让他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演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至今仍能感到那瞬间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下,崔相到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锐连忙收起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门帘被掀开,崔启明走入。
他身着藏青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李锐,眼中满是疑惑。
坊间都说顺阳王李锐暴戾骄横,可眼前这人,虽身着蟒袍,却无半分倨傲之气。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竟透着几分和煦。
这与传闻中的暴戾,实在相去甚远。
“崔相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李锐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正要躬身行礼的崔启明,语气热情,“快请坐,上好茶。”
崔启明依言坐下,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目光依旧在李锐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客气了。臣奉陛下之命,特将《告天下书》初稿送来,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点。”
李锐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竹简,指尖微颤地展开。
这是他第一次以“顺阳王”的身份,接触如此重要的文书。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崔启明的手笔,开篇一句“胤朝失德,天命归雍”,看得他心头一跳。
“崔相才华,本王早有耳闻。”李锐定了定神,指着竹简上“昔年长安宫宴,见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吾心痛之”一句,语气诚恳,“这句写得好!本王当年在长安,确实见惯了这些乱象,只是那时年幼,无力回天。如今陛下拨乱反正,本王能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也算不负此生。”
崔启明眼中的疑惑淡了些。
他本以为这位顺阳王会对文书内容指手画脚,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他颔首道:“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天下之幸。臣已将文书初稿誊抄三份,一份请陛下过目,一份留于殿下,还有一份……待殿下润色后,臣便让人刻版印刷,传往各州郡。”
“不必润色了。”李锐合上竹简,语气斩钉截铁,“崔相的文笔,已是当世顶尖。这文书字字句句,皆合本王心意。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能否在‘宗室归顺’一句后,加‘凡愿归降者,不分亲疏,皆可入仕’?本王知道,前朝有些宗室子弟,并非昏聩之辈,只是身不由己。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算积德行善。”
崔启明心中微动。
这话既显露出“李锐”的仁厚,又暗合陛下“量才录用”的旨意,实在妥帖。
他起身抱拳道:“殿下仁心,臣佩服。臣这就回去修改,明日再将定稿送来。”
李锐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馆驿门口,看着崔启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他缓缓踱回厅内,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似乎有桂花香,甜得腻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某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畅快。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崔启明留下的笔墨。
那些控诉胤朝罪恶、赞美新朝的文字,在他眼中跳跃。
“胤朝……宗室……”他手指划过“昏聩”、“民不聊生”等字眼,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幽州猎场,那个真正的李锐,是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纵马将他撞倒,马蹄踏碎了他辛苦攒钱为病重老母买的药包,而那个暴戾的王爷只是在马上哈哈大笑,骂他“贱奴碍眼”。
想起那些同样身为“宗室”的子弟,在长安是如何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视律法如无物。
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胤朝大臣,是如何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任由灾荒蔓延,饿殍遍野,却还在为皇帝的寿辰该用多少金箔装饰宫殿而争吵不休。
那个王朝,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真正看过一眼脚下的泥泞泞和鲜血?
他不过是因为一张脸,就像条狗一样被呼来喝去,随意打骂,生死不由自己。
而那个真正的李锐,那个蛀虫,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现在好了。
那个李锐死了,化成灰了。
而他,这个“贱奴”,却顶着李锐的名字,坐在这里,享受着亲王的礼遇,并且……亲手为那个腐朽的王朝撰写墓志铭!
这是何等讽刺!又是何等……痛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告天下书”那四个字上。
太生宏大人说得对。
这是他的新生,也是他的复仇。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草稿的末尾,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顺阳王李锐”五个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决绝。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朝的覆灭,是必然的。
如此昏聩的一群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只知道争权夺利,醉生梦死,视百姓如草芥,焉能不亡?
大雍……太生微……
那位陛下,眼神如此可怕,仿佛能看透一切。
但至少,他是在做事的人。
屯田、防疫、均田……他似乎在试图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秩序。
至于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解脱,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反正……从今往后,他就是李锐了。
那个骄横暴戾的顺阳王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归附大雍、安享富贵的“闲王”李锐。
如此,也好——
作者有话说:应该是恢复日更到完结有事情会提前说
今天去公司交接了,最近辞职休息,可以好好写完
第127章
金陵, 幽王府邸。
“砰!”
上好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粉身碎骨。
一旁的侍者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动弹, 更不敢出声, 只将头埋得更低。
“废物!蠢货!寡廉鲜耻!胤朝之耻!宗室之耻!!”
幽王此刻毫无平日的雍容气度。
他脸色铁青,手指指着案几上那份檄文抄本, 手不住地颤抖。
抄本摊开,末尾是朱红印鉴与“顺阳王李锐”的署名。
“李锐!李锐!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幽王猛地一把抓起抄本,将其揉成一团,似乎还想撕碎,但终究因抄本是布做的撕不烂,于是只能狠狠将其掷于地。
他犹不解恨,又用脚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下首, 几名心腹重臣连忙跪倒在地。
“息怒?朕如何息怒?!”幽王转身, 双目赤红, “你们看看, 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皇兄, 是顺阳亲王。竟……竟能写出如此摇尾乞怜、诋毁祖宗的文字。‘胤朝失德,天命归雍’?他李锐吃的穿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胤朝给的?他顺阳王一脉的富贵尊荣, 哪一样不是太祖太宗皇帝赐予的?如今竟跪在逆贼脚下,舔舐逆贼的靴底, 反过头来对着祖宗牌位泼脏水。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他气得发抖, 语无伦次。
一名老臣颤巍巍抬头:“陛下……顺阳王此举,实乃被逼无奈,或是受了那妖星太生微的蛊惑妖法啊。他定然不是本心……”
“放屁!”幽王厉声打断, “什么蛊惑妖法?若真是被逼,大可一死以全名节!就像……就像……”
他卡了一下,想找个例子,却发现难以启齿,最终恨恨道:“可他不仅苟活,还如此谄媚,这檄文写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若非心甘情愿,岂能如此?!他这是要把我胤朝宗室的脸面,把我江南朝廷的脸面,扔在地上让天下人踩踏。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前朝旧臣怎么看?让天下士民怎么看?!他这是在掘朕的根基!”
镇军将军亦是面色阴沉。
“陛下!李锐背祖忘宗,投靠逆贼,罪不容诛。然其檄文已发,流毒天下,恐动摇人心。当务之急,是立刻颁旨,公告天下,斥李锐为胤朝逆臣,其言皆为伪诏,其行乃欺师灭祖,并……并夺其王爵,削其宗籍,昭告其罪状,以正视听。”
“对!正该如此!”立刻有臣子附和,“还需严查江南各地,凡有传播此檄文、动摇军心民心者,以通敌论处。”
幽王努力平复心情。
他自然知道这算是必要应对,但一想到李锐可能的谄媚嘴脸,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檄文太毒了。
它从一个前朝亲王的角度,“痛心疾首”地剖析胤朝灭亡的“必然”, “心悦诚服”地赞美新朝的“天命所归”,这比太生微自己发一万道讨伐檄文都更有杀伤力。
这将使得江南朝廷一直以来标榜的“正统”地位,变得极其尴尬和可笑!
“拟旨!”幽王咬牙,“昭告天下:顺阳王李锐,身受国恩,世受皇爵,然不思报效,反投逆贼,摇唇鼓舌,污蔑先朝,诋毁宗庙,罪大恶极。即日起,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天下共讨之!凡有传播其逆言者,与同罪!”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可这终究只是事后补救,能不能抵消檄文的影响,犹未可知。
……
与此同时,金陵城,乌衣巷,谢氏宗祠。
气氛同样凝重。
宗祠偏厅,烛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谢氏如今的族长,亦是幽王朝廷的司徒,谢宏。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宜,不过现在眉头紧锁着,他手中捻着一串念珠,但看起来求神拜佛并不能让他心静。
下首,坐着谢氏几位族老,及负责家族庶务、与各地联络的人物。
《告天下书》抄本,静静躺在案几上,但无人先去触碰。
良久,一位族老才开口,声音干涩:“李锐……竟真降了?还……还发出这等檄文?他可是宗室亲王啊!这……这简直……”
“简直将我等士族的颜面也一并踩在了泥里!”另一位性急的族老忍不住接口,语气愤懑,“他这一跪,倒显得我等在江南坚守‘正统’成了笑话。天下人会不会以为,我等亦是待价而沽,只等那太生微开出价码?”
“慎言!”谢宏开口,“幽王尚在,江南仍是朝廷!此话若是传出去,我谢氏顷刻便有灭门之祸!”
族老脖子一缩,噤若寒蝉,但脸上仍是不服。
另一名族老叹:“族长,非是我等危言耸听。李锐此举,影响极其恶劣。其檄文看似在骂胤朝,实则句句都在戳我等士族的心窝子。‘官吏贪腐’、‘结党营私’、‘土地兼并’……这些哪一条不是指着我等鼻子骂?他如今以‘归顺者’的身份说出这些话,反倒显得他‘幡然醒悟’,而我等……倒成了冥顽不化的腐朽之辈!这……这让我等日后即便想与北方缓和,也……”
他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谢宏捻动念珠的手指停。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厉害?
李锐的檄文,不仅捅向幽王朝廷的“正统”性,更捅向门阀赖以生存的道德优越感和政治筹码。
它模糊了“忠奸”的界限,将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扭曲成“革新”与“守旧”、“顺天”与“逆天”的对抗。
这可以说是对极其看重清誉、标榜道德的门阀士族的致命打击。
当然,最让谢宏心惊的是……此番手段,过分老辣精准了。
实在不像是那个暴戾无脑的李锐能想出来的。
这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是谁?崔启明?还是……太生宏?或者,根本就是太生微本人的手笔?
想到太生微,谢宏的心又是一沉。
他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来自谢昭、谢瑜的家书。
信中,兄弟二人明确表态,已效忠大雍皇帝太生微,此生唯陛下马首是瞻。
并“恳请”族中长辈“顺应天命,明辨时势”,勿要“逆流而动,自取灭亡”。
字里行间,哪里还有半分对宗族的眷恋?
完全是赤裸裸的警告。
如今再加上李锐这事……
“族长,”管事禀报,“北边传来消息,‘顺阳王’抵达太原后,极受礼遇。太生微……似有意重赏,以彰其‘归顺’之功。据说……不日便将在大朝会上,公开行赏,以为天下表率。”
一位族老嗤笑,“能赏什么?无非金银爵位罢了。难道还能封他个异姓王不成?”
谢宏却猛地抬眼:“只怕真有可能,太生微要的,是借此机会,告诉天下所有人……顺我者昌。”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封赏,必定极尽隆重。他要将李锐捧起来,做成一个招牌。让所有还在摇摆的前朝旧臣、地方豪强看看,归顺他太生微,能得到怎样的荣华富贵。同时……也是对我等,赤裸裸的示威。”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谢宏闭了闭眼。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谢家这艘大船,正行驶在风暴将至的海面上,任何选择,都关乎存亡。
“传令下去,”谢宏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紧闭门户,约束子弟,近期勿要妄议朝政,更不得与北边有任何私下往来。所有与并州、司州等的生意往来,暂时……全部切断。”
“族长?!”众人愕然。
“照做!”谢宏语气斩钉截铁,“此刻,一动不如一静。且看……太原那场朝会之后,风……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吹。”
……
数日后,太原,原并州牧府衙,现大雍皇帝行在正殿。
寅时,晨光熹微,太原城尚在沉睡,但府衙内外已是灯火通明,甲胄森然。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于大殿两侧。
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庄重肃穆。
今日,是陛下首次于太原行在,举行大朝会,并将在此次朝会上,对“归顺”的顺阳王李锐,进行封赏。
所有人都想知道,陛下将会如何对待这位身份特殊的前朝亲王。
“陛下到——!”内侍的唱喏打破沉寂。
鼓乐声响起。
百官齐齐躬身:“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自殿后传来。
太生微缓步走上丹陛,于御座前转身,面向百官。
刹那,整个大殿仿佛被无形光芒照亮。
太生微今日着一套极其庄重华贵、威仪赫赫的帝王冕服。
不过这套冕服又与传统的十二章纹冕服有所不同。
衣袍的主色是玄黑,但在烛火与晨曦的交映下,竟泛出一种幽蓝。
衣料隐有龙形的暗纹流动,龙首威严,龙身矫健,鳞爪宛然,随着他的动作,那暗纹仿佛活了过来。
最为慑人的是袍服之上,用金线绣出的图案。
左肩,一条五爪金龙腾云驾雾,张牙舞爪,龙睛以红宝镶嵌,灼灼生辉,龙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
右肩,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作下山扑食状,虎躯健硕,斑纹华丽,虎目森然,带着百兽之王的凛凛凶威。
龙虎交汇于胸前。
腰间束一条玉带,带扣亦雕成龙虎争珠的形态,中间是一颗东珠,倒是温润,缓和了几分光晕。
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线条冷峻,唇色淡薄,下颌紧绷,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大殿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了。
百官深深垂下头,不敢直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天命所归吗?这便是真龙天子吗?
连站在武官班列最前方的谢昭,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陛下今日会穿着郑重,却也没想到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威仪!
此冕服,将清隽睿智的君王,与传说中引动天象的神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太生微落座。
“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这才敢直起身,但依旧微垂眼帘。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禀报政务,从并州灾后重建、流民安置,到军械调配、边防巡视,事务繁杂。
太生微端坐其上,或颔首,或发问,或下达旨意,条理清晰,决策果决。
整个过程,顺阳王李锐,就垂手恭立在御阶下特意为他设置的位置上,神情恭顺。
百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他身上。
终于,各项政务禀报完毕。
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太生微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李锐身上。
“顺阳王,李锐。”他开口。
李锐浑身一颤,立刻出列,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臣,李锐在!”
太生微:“尔本前朝宗室,胤朝亲王。然,能明辨天命,洞察时局,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率众来归,使幽州百姓免遭刀兵之祸,此乃大功于社稷,大德于黎民。前尘罪愆,朕已赦免。今日,朕便依前诺,论功行赏,以彰尔功,以昭天下。”
他目光扫过百官:
“擢,李锐,为‘归义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禄,见君不拜,奉诏不名。”
“赐,长安永兴坊故胤朝顺阳王府邸,并太原城北皇家别院一座。”
“赐,黄金万两,锦缎五千匹,玉璧百对,明珠十斛,良马百骑。”
这泼天的富贵……
哪里是封赏一个降王?
分明是告诉天下人,只要归顺大雍,荣华富贵、尊荣地位皆唾手可得。
李锐跪在殿中,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臣……臣李锐,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太生微颔首,目光再次扫向百官: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此乃天道至理。李锐能顺天应人,弃暗投明,故得此厚赏,安享尊荣。朕,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凡愿归顺我大雍者,无论出身,无论前愆,朕皆虚位以待,不吝封侯之赏!然……”
他停顿了一笑,似笑非笑:
“若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便是自绝于天下,自取灭亡。朕之铁骑,朕之天威,必将其碾为齑粉,绝无姑息。”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八字如洪钟大吕,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伴随着他的话语,他周身那身龙虎冕服上的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龙吟隐隐,虎啸低沉。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不知何时汇聚了层层云气,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道道金辉,仿佛与殿内的帝王遥相呼应。
百官悚然,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谢昭跪在武将首位,抬头望向御座。
阳光恰好透过殿门,照射在御座之上,为那身龙虎交汇的冕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陛下端坐其中,面容隐在十二旒之后,看不真切。
龙吟虎啸,天命昭昭。
百官依次退朝。
太生微在宫人簇拥下,起身离座,走向后殿。
他转身,目光似不经意地,与跪在殿中尚未起身的谢昭,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谢昭的心猛地一跳。
随即,帷幕落下,隔绝了视线。
第128章
踏入后殿, 太生微便抬手,他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冕冠十二旒的白玉珠串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卸了吧。”他对迎上来的内侍吩咐。
内侍们屏息躬身,动作熟练地上前, 为他解下玄黑冕服, 摘下压顶的冕冠。
象征无上权柄的衣冠被小心捧走,太生微倒是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换上了一身常服。
今日倒真没心情处理政务,他踱步到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褪去了朝堂上的神性,镜中人眉宇间残留着些许倦色,面色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眸,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静静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召出系统。
【R级套装「龙虎·昭义」】
系统面板里, 这套刚刚激活, 是他为这次大朝会准备的。
评级只是R, 但其特效「威临」与「昭示」, 却完美契合了他今日所需。
他今日想的便是震慑群臣, 昭显天命,将“顺天者昌, 逆天者亡”这八个字, 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效果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在那一刻,都觉得真与某种伟力连接在了一起。
不过代价是精神上的疲惫。
他再次抬手, 揉了揉眉心。
“陛下, ”内侍轻细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谢将军求见。”
侍者是很会察言观色的,若是其他人求见, 他们定不会打扰,但来人身份非同一般。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镜面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会是他。
总是在这种时候,第一个出现。
“宣。”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然后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住。
“末将谢昭,参见陛下。”谢昭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恭谨沉稳。
太生微这才转过身。
谢昭只解了佩剑,交由殿门外的侍卫。
他躬身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低垂着眼睑。
“平身。”太生微淡淡道,“朝会刚散,不去整饬军务,来见我,何事?”
谢昭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回陛下,末将已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关注归义侯驻地周边的动向。另,韩七将军已按陛下旨意,开始遴选锐士营骨干。末将特来复命。”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太生微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席位。
内侍机灵地奉上两盏清茶和一碟蜜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无声退至远处,垂手侍立。
“坐吧。”太生微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不过是例行公事,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复命?”
谢昭依言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词句。
“陛下……今日朝会,天威浩荡,群臣慑服。‘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八字,必能传檄天下,令宵小胆寒。”
“哦?”太生微抿了口茶,眼皮都未抬,“看来谢将军也觉得,朕这出戏,唱得还不错?”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圣心独运,非臣等所能妄测。只是……”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艰涩,“只是陛下对归义侯的封赏,是否过于优渥了?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见君不拜……此等殊荣,纵是开国功臣,也未必能得。他终究是前朝降王,寸功未立,仅凭一纸檄文,便得享如此……”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封赏太重了,重到足以让许多一路追随太生微血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心生芥蒂。
一个前朝的蛀虫,只因“幡然醒悟”,摇尾乞怜,便能凌驾于所有功勋之上?这公平吗?
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终于抬眼,看向谢昭。
目光很静,却让谢昭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想避开。
“谢昭,”太生微开口,“你觉得,我赏的是什么?”
谢昭一怔,抬眼对上太生微的视线,很是困惑:“陛下之意……”
“我赏的,是‘归义’这两个字。”太生微身体前倾,“赏的是他代表的前朝宗室身份,赏的是他跪地臣服的这个姿态,赏的是他亲手写下的那篇《告天下书》。我要天下人看到的,不是他李锐得了多少富贵,而是……连胤朝的亲王都认了朕的天命,都甘愿匍匐在朕的脚下。朕要的,是这‘归义’二字带来的震慑,是让那些还抱着前朝幻梦、躲在江南苟延残喘的蛀虫们看清楚,顺朕者,是何等前程!逆朕者,又是何等下场!”
“至于这赏赐本身……”太生微冷笑,“丹书铁券?也不过是一块铁。世袭罔替?朕能给,我后世的子孙自然也能收。见君不拜?那也得看朕,愿不愿见他。”
他轻轻嗤笑一声:“权利这东西,朕说给,是恩赏。朕若不想给,它便什么都不是。一个圈养起来的‘归义侯’,予他些虚名浮利,换天下归心,这笔买卖,朕觉得……很划算。”
“末将……愚钝!”谢昭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未能体察陛下深意,妄加揣测,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眼中满是无奈。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的心思,我明白。担心将士们寒心,是为主将者应有的顾虑。但目光须放长远些。并州初定,幽州新附,江南未平,朕需要的是天下归心,是减少征伐的阻力。些许财帛虚名,若能换得一方安定,少死些将士,多活些百姓,有何不可?”
“陛下圣明!末将……受教!”谢昭依言起身。
太生微满意点点头,这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江南那边,近日可有新消息传来?”
话题转得自然。
谢昭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回陛下,金陵暗线最新密报。幽王得知李锐归义侯之事及《告天下书》后,勃然大怒,已下旨,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并公告天下,斥其为逆臣,凡传播其檄文者以通敌论处。”
太生微闻言,嗤笑一声:“反应倒是不慢。可惜,无能狂怒,于事无补。他越是如此气急败坏,越是显得心虚色厉。江南士族有何反应?”
“江南诸姓,反应不一。”谢昭沉吟道,“据报,王、谢、顾、陆等门阀,皆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暂未公开表态,似在静观其变。但暗流汹涌,各家之间密使往来频繁。另有一些地方豪强,则颇受震动,暗中打听‘归义’详情者,不在少数。甚至已有数家联络司州,试探……归附条件。”
“哼。”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看来朕这‘归义侯’,还是有点用处的。继续盯着,尤其是谢家……”
他话音未落,谢昭便接口道:“谢氏近日动作频频。谢宏已下令,暂时切断与北地所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家族子弟严禁妄议朝政,更严禁与北地私通。其态度……极为谨慎,似在严防死守,静待时机。”
“谢宏……老狐狸。”太生微垂眼,“他这是以退为进,想看看朕接下来的动作,再决定谢家这艘船,到底要往哪边摆。可惜啊……”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凝:“江南富庶,甲于天下。然其地,河网密布,气候湿热,每至夏秋之交,易生涝灾,更兼时有疫气流行。去岁今春,江南多地已有小规模水患,庄稼受损。今夏雨水尤甚往年,恐非吉兆。若再有飓风海溢……”
太生微没有再说下去,但眉头已蹙起。
谢昭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末将亦收到零星讯息,言及吴郡、会稽一带,今春已有涝象,低洼处稻田被淹。若夏秋再持续大雨,恐酿成大灾。江南虽富,然土地兼并尤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寻常水患,于朱门大户不过损及毫毛,然于寻常百姓及依附佃户,便是灭顶之灾。一旦灾起,流民遍地,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太生微仿佛看到了暴涨的河水冲破堤坝,淹没了万顷良田;看到了茅舍被冲垮,灾民拖家带口,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看到了那些高门大户却依旧歌舞升平……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江南若真有灾,受苦的,终究是那些无力自保的升斗小民。朕……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幽王与那些门阀,眼中只有权势倾轧,何曾真正在意过百姓死活?”
谢昭看着陛下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色,心中触动:“陛下仁德,心系万民。然天灾非人力可阻。当下之急,乃尽快稳定并、幽,巩固根基。待北方大定,陛下挥师南下,重整山河,方能真正解江南百姓于倒悬。”
太生微沉默片刻,点头:“是啊……欲拯天下,必先握紧刀柄。并州均田,需加速推行。幽州整编,亦要尽快落实。唯有北地彻底稳固,朕才有余力,去管那江南的风雨。”
他重新坐直身体。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并州各郡巡田使,加大清丈力度,凡有豪强坞堡阻挠,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锐士营,命韩七、谢瑜加紧整训,限一月内成军,巡防边塞,弹压地方不稳。另,请我父……密切关注江南雨情及粮价变动,暗中筹备一批救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
太生微下达完这一连串的指令,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昭侍立一旁,将陛下的倦色尽收眼底。
他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几乎未动的蜜饯和早已凉透的茶盏,心头一紧。
他悄然退后两步,对侍立在殿角的内侍做了个手势。
内侍会意,无声无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那内侍便端着一个托盘去而复返。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汤水,热气氤氲。
谢昭亲自接过托盘,挥手让内侍退下。
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热的汤羹。
“陛下,”他声音放得极低,“您连日劳神,气血有亏。这是御膳房按陈署正给的方子熬制的红枣桂圆羹,加了少许老姜和黄芪,最是安神补气。您趁热用一些。”
太生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那碗羹汤,又看了看谢昭。
他皱眉:“又是这些汤汤水水……我喝得嘴里都快没味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碗。
碗壁温热,却不烫手,显然是掐准了时辰送来的。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汤甜度适中,枣肉炖得糜烂,桂圆软糯,姜汁的微辣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甜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有些发僵的脾胃。
他确实有些饿了,也累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耗费的心力远胜一场大战。
此刻温热的羹汤入腹,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浸润。
他默不作声地,一勺接一勺,将碗中的羹汤饮尽。
谢昭静静侍立一旁,看着陛下进食,见他眉宇渐渐舒展,心中稍安。
待太生微用完,他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又接过空碗放回托盘。
太生微擦了擦嘴角,将帕子丢在几上,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
暖意自胃腹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皮渐渐沉重。
谢昭见状:“陛下若觉困乏,不如稍歇片刻。末将在此值守,若有紧急军务,再唤醒陛下。”
太生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有些撑不开。
他习惯性地想寻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无意识地朝软榻里侧蹭了蹭,却似乎不得劲,眉头又轻轻蹙起。
谢昭犹豫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殿内,此处是议事后殿,不是寝宫,并无卧榻,只有这张可供倚靠的软榻。
陛下显然已极倦,若就此睡去,醒来难免腰背酸痛。
他迟疑一瞬,终是上前半步,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太生微身后的隐囊,使其更贴合腰背。
随即,他单膝半跪于榻前踏脚上:“陛下,榻上局促,恐休息不好。”
他这是很自然而然的护卫姿态,毕竟这只是无数次寻常侍奉中的一次。
太生微困得迷糊,意识已有些混沌。
熟悉的气息和声音靠近,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他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热源,身体微微一侧,额头便抵靠在了谢昭屈起的膝头。
动作太过自然。
谢昭的身体瞬间僵住。
膝头传来的轻微压力和温热的触感,让他呼吸骤停,心跳如擂鼓。
他垂眸,能看到陛下散落的几缕墨发搭在他的衣袍上,感受到那全然放松的、倚靠过来的重量。
陛下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平日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谢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
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拉起,小心地盖在了太生微肩头。
第129章
太生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额头抵靠着的支撑物,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皂角气味。
他没有立刻睁眼,下意识地蹭了蹭,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动作细微, 但就在他动作的瞬间,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着他的物体, 猛地绷紧了。
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僵硬,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
太生微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适应了殿内昏暗的光线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自己……竟歪靠在软榻的隐囊上,而额头……正抵在谢昭屈起的膝头。
谢昭保持着跪于榻前踏脚上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
他眼睑低敛,看不清神情
太生微一怔。
记忆回笼……是了,他累了, 谢昭送来羹汤, 他喝了, 然后……然后就靠着睡着了?
所以……谢昭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让他靠着睡了这么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混杂着些许尴尬,一丝暖意, 还有一点……好笑。
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脖颈, 轻轻抬起头。
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您醒了?”谢昭的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 立刻试图起身, “末将……末将失仪!”
他动作有些急,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血脉不通, 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但他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了自己,只是膝盖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感,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摆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无妨。朕睡了多久?你怎么……就这么傻跪着?”
谢昭垂眸,避开太生微的视线:“回陛下,您约莫睡了一个多时辰。末将……恐惊扰陛下安眠,故而未敢动弹。”
一个多时辰?太生微愣了一下。
他竟睡了这么久?太生微有些惊讶,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期间可有人来寻朕?”
谢昭道:“崔相约半个时辰前来过,言有要事禀报。见陛下安睡,未敢惊扰,只在殿外等候片刻,便先行离去,言晚些再来。”
崔启明?太生微眉头微蹙。
能让崔启明亲自跑来等候,定非寻常小事。
“为何不唤醒朕?”太生微语气带上一丝不悦,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自己竟如此懈怠。
谢昭立刻单膝跪地:“陛下连日辛劳,难得安眠,末将……末将斗胆,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恳切。
太生微叹了口气:“起来吧。下次若有紧急政务,务必唤醒朕。”
“末将遵命。”
太生微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立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很快……
“臣崔启明,参见陛下!”崔启明躬身行礼,手中还捧着一卷文书,“听闻陛下醒了,臣便即刻赶来,未及整理衣冠,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太生微示意他近前,“你可是有要事?”
崔启明直起身,脸上难掩喜色,将文书递上:“陛下,是三件喜事!其一,何娘子那边,有突破性进展!”
太生微眼中一亮,接过文书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是何琴亲笔所书,还附着两张草图。
崔启明在旁解释:“何娘子按陛下之前提及的‘白叠子’特性,改良了轧棉机。她用硬木做了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去棉籽时既干净又不伤棉绒,比之前用手剥快了数倍!”
他指着草图上的纺纱机:“还有纺纱机,她将单锭改成了双锭,加了脚踏板,一个人便能操作,一日能纺出之前两日的纱量。更难得的是,她试种的西域棉种,与本地棉种杂交后,长出的棉桃更大,纤维更长,今年秋收便能推广到并州各地。”
太生微越看越惊喜,笑道:“好!好一个何琴!她竟真的做出来了!这轧棉机与纺纱机,若推广到司州、凉州,百姓冬日御寒便多了指望。”
“不止如此。”崔启明又道,“何娘子还说,她已让织工试织棉布,混入少量麻线后,布面更坚韧,且吸湿透气,比丝麻便宜数倍。明年开春,便能批量织造,供军中将士与百姓使用。”
太生微点头,将文书放在案上,“传朕旨意,赏何琴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准她在姑臧设织坊,所需工匠、物料,优先调拨!”
“臣遵旨!”
“第二件事呢?”太生微追问。
崔启明眼中笑意更浓:“是锐士营与幽州整编之事!韩七将军与谢小将军已完成锐士营整训,选出数千精锐,皆是从坞堡私兵中遴选的骁勇之辈,昨日已在城郊演武,阵法娴熟,战力远超预期。”
“幽州那边,赵贲将军传来消息,刘善旧部已整编完毕,选出五千骑兵编入边军,余下老弱皆遣散归农,按均田令授田。如今幽州边境已设十处烽燧,胡骑不敢再靠近半步。”
太生微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锐士营可派往西河郡,协助巡田使弹压豪强。幽州边军需加强训练,严防库莫奚异动。库莫奚借苍玄之名稳住部众,近日恐有动作。”
“臣已让赵贲加强戒备。”崔启明应道,“第三件事,是农学署那边传来的。他们试种的‘双季稻’,在汾水沿岸小范围试种成功了!”
太生微有些意外。
崔启明解释,“是之前西域商队带来的稻种,农学署的老农试着在水热充足的地段种植,竟能一年两熟,亩产比本地稻种多收两石。虽只试种了百亩,但若明年推广到并州南部、司州等地,粮荒可解大半。”
太生微拿起那卷稻种试种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着播种、灌溉、收割的时辰,还有老农的批注。
如“水土相宜,虫害极少”。
他心中算起账来:若每亩多收两石,十万亩便是二十万石粮,足够大军一年之用。
“好!”他放下文书,语气轻快,“让农学署扩大试种范围,明年春耕前,务必将种植之法编印成册,传往各郡县。”
崔启明刚应了“是”,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殿外有一自称徐伯者求见,说有水利要事禀报,称……称可解水患之法。”
太生微眉头微蹙。
他对这名字不熟悉,却敢直言“解水患”,倒有几分胆识。
谢昭在旁道:“臣已查过,此人是河东人,早年在关中修过灌溉渠,因得罪当地豪强,隐居多年。听闻陛下关注水情,特意赶来的。”
太生微沉吟片刻,道:“宣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者走进殿内。
他约莫六十许,须发半白,裤脚还沾着泥土,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人。
见了太生微,他不卑不亢地躬身:“草民徐伯,叩见陛下。”
“你说能解水患?”太生微开门见山。
徐伯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草民在关中修渠时,曾研究过天下水势。水患,症结在‘淤’与‘溢’。河道淤塞则水不畅,堤坝不固则水易溢。草民有一策,可仿‘深淘滩,低作堰’之法,疏通河道,再筑分水堤,让水患变水利。”
“深淘滩,低作堰?”太生微心中猛地一跳。
这理念,竟与他前世所知的都江堰如出一辙。李冰父子正是以“深淘滩”清除河道淤积,以“低作堰”控制水位,才让成都平原成了天府之国。
这个世界,竟也有懂此法的人?
徐伯见他动容,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图,展开在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绘制的水系图。若在入海口筑分水堤,将江水一分为二,一支入江,一支入渠灌溉;再定期清淤河道,让泥沙随水入海,不致淤积。如此,既解水患,又能灌溉万亩良田!”
太生微俯身细看。
图上,河道、堤坝、灌区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清淤的深度、堤坝的坡度都有标注。
他问:“此法需多少人力?多久可成?”
“若陛下肯拨上万民夫,备足木料、石料,两年可成。”徐伯语气笃定,“草民愿亲自督造,若有差池,甘受责罚。”
太生微原以为,治理水患需耗费数年心力,没想到竟遇此大才。
此人的理念,比朝中那些只懂“筑高堤”的官员,不知高明多少倍。
“徐伯,”他声音郑重,“朕任命你为水利使,全权负责水系治理。所需民夫、物料,朕让崔相从司州、并州调拨。”
徐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草民……草民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太生微抬手让他起身,目光扫过崔启明与谢昭,语气带着几分振奋:“棉花可御寒,稻种可饱腹,水利可解患……有此三事,何愁天下不定?”
崔启明与谢昭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第130章
太生微本想就此, 但又回想到……
“徐先生此策,深得治水真意,‘深淘滩, 低作堰’, 六字真言,足以泽被万世。”太生微开口, “然,先生所言,多集中于关中、蜀中水系。并州、司州乃至幽冀之地,水患之情,又有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徐伯:“并州表里山河,汾水纵贯,看似水流平缓, 然每至夏秋, 吕梁、太行山洪倾泻, 汾水骤涨, 裹挟泥沙, 下游河床年年淤高,堤防疲于奔命。司州有沁水、丹水, 河内之地虽经多年经营, 沟渠纵横,然若遇连绵暴雨, 沁水泛滥, 淹没良田,亦非罕见。至于幽冀……”
太生微语气更沉:“幽冀平原,地势低洼, 漳水、滹沱河、永定河,皆乃善淤善决善徙之河。前朝数百年来,治河投入巨万,然收效甚微。每至汛期,千里泽国,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更兼近年来,战乱频仍,堤防失修,河道淤塞更甚往昔。若今夏雨水超常,恐……祸不旋踵。”
徐伯闻言,脸上激动之色稍敛:“陛下明察万里,于水利之事见解之深,远超老朽预料!陛下所言极是,北地之水,不同于南方,泥沙更重,汛期更集中,河道变迁更剧烈。治理之法,虽可借鉴‘深淘滩,低作堰’之理,然具体施为,需因地制宜,更重‘疏导’与‘固本’。”
“哦?如何疏导?又如何固本?”太生微对此很有兴趣。
徐伯言:“如汾水,除常规清淤加固堤防外,当在其上游吕梁山麓,择合适山谷,修建陂塘水库,雨季蓄洪,旱季放水,既可缓下游之水势,又可资灌溉。中游开阔处,需开辟减水河、分流渠,汛期分泄洪水,导入低洼荒地或预设的蓄洪区,避免洪水直冲主河道。此谓‘疏导’。”
他又言幽冀平原:“至于幽冀固本,首在固堤。然单纯加高堤防,终是下策,堤越高,险越大。需采用桩埽之法,以巨木为桩,树枝、秫秸、碎石为埽,层层夯叠,加固险工段堤岸根基,抵御冲刷。更需在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处,修建挑水坝,石砌为宜,逼水归槽,减少对堤岸的冲刷。此外,植树造林,固土保水,减少泥沙下泄,此乃长久固本之策。”
太生微眼中精光大盛。
徐伯所言之策,竟与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现代水利理念不谋而合,此人确是实干之大才。
太生微忍不住赞叹,“先生真乃国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水库、分流、固堤、造林……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神色决断:“既如此,事不宜迟!崔相!”
“臣在!”
他着意把徐伯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即刻拟旨:于工部下,特设都水清吏司,专司天下水利、河防、漕运之事!擢徐伯为都水清吏司郎中,赐银印,秩比千石,总领北地水患防治。可自行征辟精通水利、算学、工造之员吏,所需一应人员、经费,由户部优先调拨。”
崔启明虽觉此举略显仓促,且擢升一介布衣为郎中逾制,但陛下心意已决,且徐伯确有实学,便应:“臣遵旨!即刻便办!”
“徐先生,”太生微看向徐伯,“朕予你权柄,予你支持。朕要你在一月内,派人勘测并州汾水、司州沁水、幽冀漳滹沱等主要河道险工,绘制详图,拟定治理方略,预算工料人力,报朕御览。秋汛之前,需完成最险要地段的加固工程。可能做到?”
徐伯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陛下信重,老朽……臣,徐伯,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若不能保秋汛安澜,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北地百姓安居乐业!”太生微亲手扶起他,“放手去做,遇有地方豪强、胥吏阻挠,或需军队协助,可直接报于谢昭将军,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谢陛下隆恩!”徐伯再拜,老泪纵横。
安排完水利之事,太生微心绪稍定,但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
等徐伯,崔启明退下,他踱回案后:“谢昭。”
“末将在。”
“库莫奚近来动向如何?呼延灼那边,可有异动?”太生微仿佛随口一问。
谢昭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回陛下。据鹰房与边军斥候密报,库莫奚借苍玄神鹰之名,已基本整合四谷鹿部残余势力,声势大振。呼延灼虽仍控制右部王庭及屠各本部精锐,然屡战不利,损兵折将,实力已大不如前。双方目前仍在皋狼山一带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大规模会战已鲜有发生。”
太生微思虑:“哦?僵持住了?这倒有趣。呼延灼……败而不溃,库莫奚……胜而不决。看来,双方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呼延灼虽困兽犹斗,然其部族经年内耗,牛羊减损,丁壮死伤颇重,已显疲态。库莫奚虽势头正盛,然其根基未稳,新附部众人心未完全归附,且连年征战,消耗亦巨,急需休养生息,巩固权位。故而,双方虽仍剑拔弩张,实则……皆有罢兵休战之意,只是碍于颜面,谁也不敢先开口。”
太生微冷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打生打死,朕乐见其成。但他们想歇下来,积攒力量,回头再来觊觎朕的领土……就得问问朕答不答应了。”
他沉吟片刻:“呼延灼……好歹是匈奴右部名义上的单于,虽屡战屡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库莫奚嘛,鹰扬跋扈,借朕之神鹰名头聚拢人心,其势虽成,然终究是借势而起,根基浅薄了些。”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说,这草原上的狼群,若是只剩下一头最强壮的头狼,它吃饱喝足之后,会看向哪里?”
谢昭心领神会:“回陛下,狼性贪婪,若无敌手,必会觊觎篱笆内的羔羊。”
“是啊。”太生微轻轻一笑,拿起案上一块镇纸,又把玩起一枚玉珏,左右手各执一件,碰撞。
“所以啊,篱笆外头,不能只剩下一头狼。最好呢,永远有两头,或者更多头狼,彼此撕咬,争夺不休,谁都吃不饱,谁都成不了气候。它们眼里只有对方,自然就顾不上惦记篱笆里的东西了。”
他放下镇纸和玉珏:“库莫奚这把刀,朕用着还算顺手,替他牵制了呼延灼大半精力,让并州西线安稳了不少。但如今,这把刀有点太锋利了,朕怕……他哪天割伤了手,或者,反过来想割朕的肉。”
谢昭:“陛下圣虑深远。那……陛下的意思是?”
“呼延灼这条瘸了腿的老狼,还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太生微语气平淡,“得给他透点气,让他缓一缓,能继续跟库莫奚撕咬下去。但也不能让他缓过劲来,重新变成一头能威胁篱笆的恶狼。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他斟酌:“库莫奚那边,前番袭扰幽州刘善后方,算是立了一功。朕许他西河草场之事,可以开始逐步兑现,但不可一次给足。可允许其部众在划定区域,有限度地游牧,并开放边境一两处,许其以牛羊马匹,换取些许盐铁茶叶。要让他尝到甜头,知道跟着朕有肉吃,但……不能让他吃得太饱。”
“至于呼延灼……”太生微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让鹰房想想办法,透露点风声给他。就说……库莫奚与朕往来密切,已获准南下水草丰美之地放牧,并获得盐铁之利。嗯……顺便,可以‘不小心’让他的斥候,‘劫’到一两批数量不多、但足够让他眼红的物资。让他知道,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若他肯……迷途知返,朕或许也会给他一条活路,一点甜头。”
谢昭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此计甚妙!既安抚库莫奚,又吊着呼延灼,使其二人互相猜忌,彼此制衡,皆不敢亦不能全力南下寇边,末将即刻去安排。”
“不急。”太生微叫住他,“这事,做得要自然,要像是无意中流露的,或是底下人为了私利偷偷摸摸干的。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让库莫奚觉得是朕在暗中资助他的死对头。明白吗?”
“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嗯。”太生微点头,“北地水患,草原纷争,江南暗流……千头万绪啊。但归根结底,无非是‘安内’与‘攘外’四字。内不安,则外患必至;外不攘,则内无宁日。唯有双管齐下,方能廓清寰宇,开万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