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顺阳王李锐带着亲卫匆匆离去, 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吱呀”一声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 在院门合拢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身旁廊柱。


    此刻他只觉鸦羽氅衣, 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子!”韩七第一个察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


    入手处,隔着冰冷的鸦羽,韩七都能感觉到那臂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太生微的脸色在廊下灯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有一双眼睛, 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深邃, 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


    “都退下。”太生宏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的亲卫与韩七沉默片刻, 都退至廊下,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他几步走到太生微面前, 目光如刀, 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也愈发刺眼。


    “你……”太生宏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质问,想斥责, 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太生微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手冰冷,且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血雨!乌鸦!这是能随便玩的东西吗?!你当长安城里那些人都是瞎子?是傻子?!赵王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李锐那莽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急,胸膛起伏,攥着弟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腕骨。


    “你图什么?就为了搅黄李伦那场可笑的登基戏?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太生微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兄长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图……告诉这长安城,告诉这天下,龙椅上的血还没干透,苍天的泪就已经流尽了。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个沾着血的笑话。”


    他侧头,“李伦完了。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人心,败在他自己亲手撕碎又妄想用谎言缝补的‘天命’上。从今往后,他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长安的棋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该换人下了。”


    太生宏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怒火:“换人是吧……你拿什么下?拿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吗!”


    他猛地松开手,手指发颤,“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血雨沾身,乌鸦绕梁,你真当是闹着玩的?那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你用了什么邪法?代价是什么?”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撑住额角。


    “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近乎示弱的疲惫,从齿缝里逸出。


    太生宏所有未出口的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弟弟紧蹙的眉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方才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满心后怕。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太生微面前,抬手想去碰触弟弟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太生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哪里不舒服?头……头疼得厉害?还是……反噬?”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沟通天地、役使鬼神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脸色瞬间比太生微还要难看。


    太生微闭着眼,缓了片刻,才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无妨……耗神过度罢了。睡一觉就好。”


    他试图放下手,却被太生宏一把握住。


    那只手依旧冰冷,掌心却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太生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透支命元!”


    他紧紧盯着太生微的眼睛,“你脸色白得像纸!气息都乱了!这还叫无妨?”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能忍,越是逞强。


    这副模样,哪里是“无妨”,分明是强弩之末!


    他不再多问,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韩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又无声退下。


    太生宏端着药碗回到案前,用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太生微唇边。


    “喝了。”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又抬眸看了看兄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张口。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也激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不适,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喝完。


    太生宏放下空碗,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沉默地拿起一块布巾,替太生微擦拭额角的冷汗。


    指尖隔着布巾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太生宏的心又是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李锐这边,我会盯着。他已被你说动,又有我在旁策应,清除赵王余孽,掌控长安局面,问题不大。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长安!”


    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凉州!长安已成风暴中心,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赵王虽倒,但何安、张楷之流未必死心,贺征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门阀,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应对?”


    太生微抬起头,看向兄长。


    “好。”太生微没有争辩,干脆地应下。


    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长安的乱局,交给急于证明自己的李锐去收拾,正是驱虎吞狼的上策。


    他向外召来韩七,“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轻装简从,目标……凉州姑臧。”


    韩七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生微强撑着出了屋。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太生微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鸦羽氅衣下显得更加脆弱。


    太生宏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披在了太生微身上。


    “穿上!长安夜凉,你这身子骨……”太生宏动作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直接的表达,但披衣的动作却异常仔细,将袍子的前襟拢紧,遮住了太生微的脖颈。


    太生微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拒绝。他低声道:“多谢兄长。”


    太生宏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离开长安前……去一趟大慈恩寺。”


    太生微抬眸,有点疑惑。


    太生宏点点头,“寺中……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你去了,若是能说动一些人,或许有好处。”


    他的话说得含糊,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显然,这个建议也非临时起意。


    太生微心中一动。


    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


    兄长特意提及,绝非无的放矢。


    “好。”太生微再次应下,没有多问。


    他相信兄长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端提出一个地点。


    这时,韩七快步走来:“公子,车驾已备好。谢小将军正在整队。”


    太生宏见状,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姿态,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


    “去吧。路上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在韩七的搀扶下,转身走向院门。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太生宏才收回目光。


    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久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太生微靠在软垫上,紧闭着双眼。


    半晌,他睁开眼,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风灯发着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的指尖。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笑。


    顺阳王以为他掀翻棋盘靠的是通天彻地的妖法,兄长担忧他是在透支命元。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惊天动地的“神迹”,代价是什么。


    他本无心在太生宏面前做出这番姿态,但是太生宏必然会刨根问底。


    只能如此了。


    不过他这也只是精神力损耗,一觉醒来便能大好


    唯一可惜的是用的信仰值。


    【泣血·天恸】和【鸦临·蔽日】都是SR级,信仰值消耗10000点一次。


    两次施为,整整两万点信仰值!


    他之前辛辛苦苦在河内屯田、祈雨、收服羌族、建立盐场、治理沁水……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仰值,在长安这两场惊天动地的表演中,如同开闸放水般流逝!


    看着系统面板上锐减的数字,太生微心都在滴血。


    “真是……败家啊。”太生微低声喃喃,嘴角却含笑。


    值吗?当然值!


    用两万信仰值,彻底葬送一个王朝的合法性,为未来扫清最大的意识形态障碍,这买卖,划算得很。


    只是这代价带来的虚弱感,也是实实在在的。精神力被套装特效抽空的感觉,如同灵魂被撕裂重组,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


    他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也有些模糊。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恢复。


    在凉州牧回去前打下凉州,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兄长说的大慈恩寺……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大慈恩寺……到了。”


    太生微睁开眼,他推开车门。


    眼前,古刹巍峨——


    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提前完成行程回来,赶在十二点前的一章


    其实微微用了套装也就是消耗精神力,就故意在他哥面前示弱,免得太生宏刨根问底


    太生微:时代差异问题,思想有隔阂,不是很好讲


    第72章


    “谢瑜带亲卫在外等候, 韩七随我进去。”太生微吩咐。


    寺门开启,一名知客僧迎了出来,面容清癯。


    他显然认出了太生微,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


    “阿弥陀佛。太生州牧大驾光临, 敝寺蓬荜生辉。只是……”知客僧双手合十,语气为难, “寺中近日有贵客静修,主持方丈正于禅堂陪同,恐不便……”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本官非为礼佛,亦非访友。只是途经此地,突感心神不宁,想借贵寺宝地,上一炷静心香, 稍坐片刻便走。烦请大师引路至偏殿即可, 不必惊扰方丈与贵客。”


    他姿态放得极低, 理由也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经历了“天谴”现场的人, 心神不宁太正常了。


    知客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看着太生微苍白的脸色和身后仅带一名随从,权衡片刻, 终是侧身让开:“州牧请随贫僧来。”


    知客僧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偏殿。


    观音殿殿内陈设古朴, 香案上青烟袅袅,供奉着一尊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


    “州牧请自便, 贫僧去为州牧取些清茶。”知客僧躬身退下。


    太生微走到香案前, 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他持香静立片刻,目光落在观音低垂的眼眸上, 寻求了片刻的宁静。


    随后,他将香插入香炉。


    就在他插好香,准备转身寻个蒲团坐下,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母亲,这雨下得人心惶惶,连寺里都这般冷清。我们真的还要在此久留吗?”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忧虑。


    “噤声。”另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长安已成是非之地,这大慈恩寺,反倒是最安稳的去处。我裴氏与寺中渊源深厚,主持大师会护我们周全。待外面尘埃落定,再做计较。”


    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朝着后殿精舍方向去了。


    裴氏吗……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裴氏是关陇门阀中举足轻重的一支。


    其家族根基深厚,子弟遍布朝野,尤其在礼部和翰林院影响力巨大。


    赵王篡位,裴恒被封为尚书令,看似风光,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赵王倒台在即,裴家女眷出现在这皇家寺院“静修”,其用意不言自明。


    大抵是避祸,观望,寻求退路。


    兄长所指的“需要的东西”,恐怕就是与这些因政斗失败或即将失势、却又掌握着重要资源和人脉的门阀势力建立联系的机会!


    大慈恩寺,是他们暂时藏身的“安全屋”,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重新站队的“交易所”!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长安的棋局,不止在朝堂。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在殿角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裴家女眷的出现,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裴恒虽在赵王阵营,但裴氏家族庞大,分支众多,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抓住裴家急于脱身的心理……


    “州牧,请用茶。”知客僧端着茶盘进来,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有劳大师。”太生微睁开眼,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冰凉的手指,“方才听闻有女眷声音,似是裴尚书家眷?不知是哪位夫人小姐在此清修?本官与裴尚书也算同僚,若方便,可否代为问候一声?”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知客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太生微如此直接。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回州牧,是裴尚书的夫人和幼女,还有几位族中女眷。在此……已有数日。州牧有心,贫僧稍后自当转达问候。”


    “多谢。”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茶汤清澈的水面上,心思却已飘远。


    裴家女眷在此,那么其他家族呢?陇西李氏?京兆杜氏?甚至……与凉州贺征关系密切的某些家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朝着观音殿而来。


    一名身着素雅锦缎襦裙、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在两名婢女陪同下,走入殿中。


    她容貌端庄,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正是裴恒的夫人,郑殷。


    “妾身郑殷,见过太生州牧。”郑殷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显然已经得知了太生微的身份。


    “裴夫人不必多礼。”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温和,“本官冒昧打扰夫人清修,实是路过宝刹,听闻夫人与小姐在此,念及与裴尚书同朝为官之谊,特来问候。夫人与小姐一切安好?”


    “劳州牧挂念,妾身与家人一切尚好,多谢州牧关怀。”郑夫人谨慎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的面容,心头更是凛然。


    眼前这位,可是很可能引动血雨鸦灾的人物!


    “那就好。”太生微浅浅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家眷,“长安近日多事,风雨飘摇,夫人与小姐在此清修,远离尘嚣,倒也是明智之举。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法庄严,定能护佑夫人一家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安若乱,何处能得真正清净?裴尚书身处漩涡中心,想必也是忧心如焚。本官离京在即,临行前,倒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强自镇定:“州牧言重了。州牧乃国之栋梁,金玉良言,妾身洗耳恭听。”


    太生微看着她,目光深邃:“裴尚书才学渊博,本官素来敬重。然,赵王倒行逆施,天厌人弃,已是穷途末路。依附于朽木之上,纵有凌云之志,亦恐被其拖累,玉石俱焚。夫人可知,程太后之血未干,圜丘之雨未散?此等滔天罪孽,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所能抵消?大厦将倾,智者当思退路,而非与危墙共立。”


    郑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裴恒被赵王封为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太生微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赵王集团的死刑,也点出了裴家最大的危机……清算!


    “州牧……所言甚是。”郑夫人声音艰涩,“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外子之事,实难置喙……”


    “夫人过谦了。”太生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乃关陇名门,树大根深,非一人之荣辱可系。夫人身为宗妇,当为家族长远计。裴尚书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家族存续,岂能系于一人之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官观夫人眉宇含忧,想必也是心系家族安危。”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本官即将西行凉州。凉州虽地处边陲,然贺征跋扈,根基未稳,正是拨乱反正、重定乾坤之时。裴氏在凉州,可有故旧?”


    郑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用意!


    他是在暗示,如果裴家能及时与赵王切割,甚至提供某些助力,那么他这位即将掌控凉州的实权人物,或许可以成为裴家的一条退路,甚至是未来重新崛起的助力!


    凉州远离长安,而且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郑夫人心念电转。


    裴家在凉州确实有姻亲和故旧,与当地豪强也有往来,若能借此搭上太生微这条线……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州牧明察秋毫,妾身佩服。裴氏在陇西、敦煌一带,确有几门远亲故旧。若州牧西行有用得着之处,妾身……或可代为联络一二。”


    “哦?”太生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如此甚好。凉州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若裴氏故旧中有通晓边事、熟悉民情者,本官自当量才而用。夫人可修书一封,言明本官求贤若渴之心,本官离京前,会派人来取。”


    他没有要求裴家立刻站队或提供具体名单,只是要一封“引荐信”,这给了裴家极大的回旋余地,也降低了风险。


    “妾身在这儿谢过了。”郑夫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应下。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母亲!母亲!我的玉簪不见了!方才在藏经阁外好像掉了一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急匆匆跑进殿来,正是裴恒的幼女裴婉。


    她发髻微乱,手中还捏着一卷经书。


    看到殿内还有外人,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不得无礼!”郑夫人连忙呵斥,转身向太生微告罪,“小女无状,冲撞州牧,还请州牧恕罪。”


    太生微的目光却落在了裴婉手中那卷经书上。书页有些旧,但装帧精良,封皮上写着《妙法莲华经》。


    吸引他注意的是书页边缘露出的几行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秀有力,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且内容似乎涉及……河西粮道?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无妨。小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可是丢了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玉簪,或许寺中沙弥拾得。”


    裴婉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是……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簪头雕着莲花……是外祖母所赐……”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方才本官入殿时,似乎未见。小姐可记得最后是在何处把玩?”


    “在……在藏经阁后面的竹林小径……”裴婉小声道。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对郑夫人道,“夫人不必忧心,寺中清静,贵重之物遗失,沙弥拾到定会归还。本官观小姐手中经书,似是古本?批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手笔?”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玉簪引向了经书。


    郑夫人见太生微对女儿态度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答道:“回州牧,这并非寺中藏本,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上面的批注……是妾身一位舅父早年游学河西时所记,多是些风物见闻和……粗浅见解,让州牧见笑了。”


    河西风物见闻!舅父游学河西!


    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的真正用意,恐怕就落在这儿。


    裴夫人的娘家……是荥阳郑氏,其舅父,莫非是那位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府长史、后因党争去职归隐、却对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商道了如指掌的郑玄明?


    这才是兄长让他来此的终极目标!


    郑玄明虽已归隐,但其在河西军政两界、尤其是对羌胡部落和商路关隘的了解和影响力,对于即将图谋西域的太生微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荥阳郑氏,诗礼传家,郑玄明先生更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其见闻岂是粗浅?”太生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本官对河西风土人情也颇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将此经书借本官一观?待本官抄录下郑先生批注,即刻奉还。”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


    这经书虽是旧物,但舅父的批注确实珍贵。不过想到方才达成的“默契”,以及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对裴家的帮助,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州牧言重了。舅父的随笔,能入州牧法眼,是我的荣幸。经书州牧尽管拿去,不必急着归还。”郑夫人大方地说道。


    “多谢夫人。”太生微郑重接过经书,他目光扫过封页,就看到一行题款:“贞元七年秋,于敦煌莫高窟侧记”。


    贞元七年……正是朝廷曾经对西域用兵的年份?


    看来这卷经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啊。


    目的达成,太生微不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夫人厚谊,本官铭记于心。长安纷扰,夫人与小姐还需多加小心。本官告辞,夫人留步。”


    郑夫人带着裴婉送至殿门。


    看着太生微在韩七陪同下远去,郑夫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州牧,心思之深,手段之利,气度之稳,实乃她生平仅见。


    裴家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太生微走出观音殿,却并未立刻离开寺院。


    他转向藏经阁方向,对引路的知客僧道:“有劳大师引路,本官想去藏经阁后的竹林走走,寻一寻裴小姐遗失的玉簪,也算略尽心意。”


    知客僧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竹林幽静,晨露未晞。


    很快,太生微在一丛翠竹根部,发现了一点温润的白色。


    他俯身拾起,入手温凉。


    簪子质地极好,雕工精细,莲花栩栩如生。


    “找到了。”太生微将玉簪递给知客僧,“烦请大师稍后转交裴小姐。”


    “州牧心细如发。”知客僧连忙接过,心中对这位州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太生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寺门走去。


    走出山门,晨曦已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谢瑜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公子,接下来去哪?”


    太生微抬头。


    “凉州。”他眨眨眼,“去姑臧!”


    第73章


    长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太生微并未回头。


    他端坐马车内,鸦羽氅衣已换下,此刻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 外罩挡风的半旧斗篷, 与寻常赶路的士子并无二致。


    “公子,都安排妥了。”韩七策马靠近车窗, “谢将军已按计划留在长安,统领司州军大部,与顺阳王的人马一同‘维持秩序’,清理赵王余党。他放出风声,说公子因‘天象示警,心神受扰’,需在驿馆静养数日。凉州牧贺征那边,暂时被蒙在鼓里。”


    太生微颔首:“贺征耳目众多, 瞒不了太久。但能拖一日, 便多一分先机。谢昭留在长安, 既是掩护, 也是钳制。顺阳王那莽夫, 也需要一根缰绳。”


    “明白。”韩七应道,“谢小将军已点齐亲卫精锐, 皆着便装, 扮作商队护卫,分作数股, 已先行一步, 在预定地点等候汇合。我们这一路,只带二十骑贴身护卫,轻车简从, 目标最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离开长安数十里,春日的气息才真切起来。


    官道两旁,枯黄的草皮下已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柳枝抽芽,嫩黄中透着生机。


    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拂过面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草腥的空气,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韩七。”


    “在。”


    “传话给谢瑜,沿途留意驿站、茶寮,若有行商聚集处,稍作停留。”太生微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听听风声。”


    “是!”


    ……


    一旬后,正午。


    关中腹地,一处名为“柳泉”的官驿。


    驿站不大,但因地当要冲,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院中几株老柳已抽出嫩芽,树下拴着不少驮马、骡子。


    驿站正堂颇为宽敞,此刻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太生微一行在角落寻了张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


    护卫们散坐四周,看似随意,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韩七亲自去柜台点了吃食:几碗热腾腾的汤饼,几碟腌菜,外加一壶粗茶。


    汤饼很快端上,白气氤氲,驱散了微寒。


    太生微拿起竹箸,刚挑起几根面片,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你们是没瞧见!朱雀大街上那叫一个乱!赵王……哦不,那逆贼李伦的脑袋,就那么血糊糊地挂在城门楼上!顺阳王亲自带兵抄的家,听说光金银珠宝就拉了几十大车!”


    一个络腮胡汉子唾沫横飞。


    “何止啊!”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接口,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八卦的激动,“听说宫里也乱成一锅粥!程太后……唉,死得惨啊!小皇帝吓得都不会说话了!现在宫里是顺阳王和那位……那位司州来的谢大将军说了算!”


    “司州牧呢?不是说在驿馆养病吗?”有人好奇地问。


    络腮胡嗤笑一声,“我看是避风头吧?那天的血雨乌鸦,邪门得很,都说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长安城里,谁还敢提他?都绕着驿馆走,不过……他手下那谢将军是真厉害,雷厉风行,把赵王的党派收拾得服服帖帖,且,贺征那老狐狸的兵都乖乖待在城外,不敢动弹!”


    “啧啧,这天变得可真快!”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叹息,“这才几天功夫?龙椅上就换了人?血雨乌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李家……怕是真的气数尽了!”


    “谁说不是呢!”精瘦商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们听说了吗?南边也出大事了!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有颍川庾氏那几家门阀,联名拥立了睿王!在金陵另立朝廷了!檄文都发出来了,说李伦弑君篡位,天理不容,睿王才是正统。”


    “哗——!”邻桌一片哗然。


    “又一个朝廷?”


    “这……这天下岂不是要分成两半打了?”


    “何止两半!冀州刚平,凉州贺征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管他谁当皇帝!”络腮胡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咱们小老百姓,只求有条活路!长安粮价都涨上天了,再乱下去,生意都没法做!”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到了各地的粮价、商路阻断、流民增多等更切身的烦恼上。


    太生微安静地吃着汤饼,仿佛邻桌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着半旧的靛蓝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半臂,虽无华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行人气质卓然,与驿站内粗豪的脚夫格格不入。


    他们目光扫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厅堂,微微蹙眉,最终在太生微斜对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仆从低声向伙计点了简单的饭食。


    “东白兄,此番辞官归隐,当真舍得这京华烟云,锦绣前程?”一个略带惋惜的声音问道。


    崔东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安已成是非漩涡,锦绣之下尽是刀锋。程太后血溅宫闱,天降血雨,群鸦蔽日……此非祥瑞,乃大凶之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在漩涡中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不若归去。陇西虽僻,尚有青山绿水,可耕可读,教导乡梓童子,或能存续几分斯文种子,岂不胜过在这污浊泥潭中打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东白兄高见!只是……这天下滔滔,何处是净土?”另一位友人叹道,“凉州贺征跋扈,并州高谭无能,冀州黄昂余孽未清,如今长安又……唉,百姓何辜,遭此离乱!”


    崔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驿道旁新绿的柳枝,语气带着深沉的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来皆然。为政者若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则天命必失,神器易主,亦是天道循环。只盼……只盼这乱世烽火,能早日燃尽,新主能怀仁心,行仁政,解民倒悬,方是苍生之福。”


    他旁边那位最初惋惜他辞官的友人摇头苦笑,“东白兄,如今这世道,群雄并起,哪个不是靠刀兵说话?怀仁心?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看那司州牧太生微,手段何等酷烈?祈雨立威,盐铁专营,驱羌骑如臂使指,在长安更是……更是弄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天象!坊间皆言其乃妖星降世,借鬼神之力惑乱天下!此等人物,岂会怀仁心?”


    崔启明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道听途说,未可尽信。太生微此人,行事虽奇崛,然观其在河内所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确也活民无数。手段酷烈与否,或许……要看其心所向。若其心在民,手段或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若其心在权,则……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对传闻中太生微在长安的“妖异”之举也心存疑虑。


    这边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角落。


    太生微心中微动。


    这群人的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倒像是……久居清贵之地的饱学之士,因故流落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转向坐在身旁的谢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斜对面的一行听见:


    “谢瑜,你可知,何为‘仁’?”


    谢瑜正埋头对付一碗汤饼,闻言一愣,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面汤:“啊?仁?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小时候族学里夫子教的,“呃……仁者爱人?就是……要对别人好?”


    太生微唇角微弯,循循善诱:“仁者爱人,不错。然则空言爱人,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病者不得医,流离者不得归,此‘仁’何益?”


    谢瑜更懵了,眨巴着眼睛:“那……那该怎么办?”


    太生微放下茶杯:“仁,不在空言,而在力行。见田亩荒芜,则思屯垦,引水渠以溉之,制曲辕以耕之,使民有粟可食,此乃仁之一端。见百姓愚昧,则兴教化,设庠序以教之,择良种以授之,使民知礼明理,亦为仁。见强梁横行,则砺甲兵,明法度以慑之,安良善以护之,使民得享太平,更是大仁!”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


    厅堂内原本的喧嚣,竟因他这番言语而不知不觉低了几分,不少人都侧目望来。


    “仁者,当如大地,厚德载物,生养万民;当如春风,化育万物,润泽无声。非居高临下之施舍,乃躬身入局之担当。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此方为‘仁’之实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甚至有所触动的行商,最后落在谢瑜脸上,带着期许:“你统领军务,须知手中刀兵,非为杀戮,实为守护。守护一方水土,守护黎民安泰,便是你践行之‘仁’。此路艰难,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立意高远,却又脚踏实地,将虚无缥缈的“仁”字,化作了屯田、兴学、安民、守土等一件件具体而微的实事。


    不仅谢瑜听得似懂非懂却心生向往,连邻桌那几个粗豪的行商也停止了喧哗,若有所思。


    韩七等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


    斜对面,崔东白握着茶杯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


    他原本眉宇间的忧色被一种强烈的惊异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


    他身旁站立的一位少年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崔东白道:“先生,这位公子所言……与您平日教导的‘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何其相似!”


    崔东白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离座,朝着太生微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位公子,请恕我冒昧。方才闻公子高论,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公子所言‘仁在力行’、‘躬身入局’,实乃至理名言,深得圣贤济世安民之精髓。老朽僻处乡野,今日得闻,如饮醇醪,茅塞顿开。不知公子师承何处?竟有如此卓见!”


    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谦和:“先生过誉了。晚辈微末之见,不过有感于时艰,发乎本心罢了。当不起‘高论’二字。晚辈游学四方,并无固定师承,唯好读些杂书,观些世情。”


    “公子过谦了。”崔东白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太生微。


    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气度沉凝,眉宇间那份从容与隐隐的威仪,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拥有。


    “观公子言行,心怀黎庶,志存高远,绝非池中之物。”崔东白捋须叹道,“如今神州板荡,豺狼当道,百姓倒悬。公子有济世之才,安民之志,实乃苍生之幸。老朽崔启明,字东白,清河人士,薄有虚名,忝为弘文馆待诏,因恶长安纷乱,托病辞官,携小徒返乡。今日得遇公子,实乃缘分。”


    崔启明!清河崔氏!弘文馆待诏!


    太生微心中了然。


    难怪有如此气度!清河崔氏乃顶尖门阀,世代簪缨,清贵无比。


    弘文馆待诏更是清要之职,非学问精深、德行高洁者不能胜任。


    这位崔启明崔东白,显然是崔氏中秉持正统儒学、注重实务的清流代表。


    他辞官归乡,完全是清流对长安乱局的抗议。


    “原来是崔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太生微再次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晚辈失敬。先生高风亮节,不慕权位,晚辈钦佩之至。”


    崔启明摆摆手,示意太生微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隔桌相望,目光依旧停留在太生微身上:“公子方才所言‘仁在力行’,深得吾心。然则,知行合一,谈何容易?如今乱世,豪强并起,视民如草芥;官吏贪墨,视国帑如私产;更有甚者,假借神异之名,行蛊惑人心、争权夺利之实!如近日长安血雨鸦灾,妖异频生,岂非正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之明证?此等情势下,纵有仁心,又如何施展?纵欲力行,又向何处着力?”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直指时弊,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长安那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厅堂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隔桌相对的两人身上。


    行商们屏住呼吸,连汤饼都忘了吃。


    韩七则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腰间暗藏的兵刃。


    太生微迎上崔启明的目光,神色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乱世之中,魑魅魍魉横行,仁义礼智信,皆被践踏于泥淖。然,正因礼崩乐坏,方显‘力行’之珍贵;正因妖异惑众,方需‘仁心’定乾坤。”


    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血雨鸦灾,天象示警也罢,妖异作祟也罢,其根源,非在天,而在人。在温室殿中溅落的血,在圜丘上僭越的野心!天象可怖,人心更可怖。然,人心虽可怖,亦可挽回。如何挽回?非靠虚无缥缈之祷祝,非靠装神弄鬼之异术,唯靠‘力行’二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力行屯田,使流民有食,则人心安,妖言自消其力;力行教化,使稚子知礼,则邪说自断其根;力行法度,使豪强敛迹,则公道自张;力行安民,使百姓无惧,则神鬼自远!此乃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之道!”


    他目光转向崔启明,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先生问,仁心向何处着力?力便着力于田垄之间,着力于庠序之内,着力于市井阡陌之中!着力于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等力行,纵在乱世,如萤火微光,然点点汇聚,亦可照亮一方!纵有妖异横行于天,然民心若定,根基若固,妖异又能如何?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将消散!”


    “至于那假借神异之名者……”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其心不正,其行必邪。纵能蛊惑一时,终将被‘力行’所积之民心、所聚之正道,碾为齑粉!此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驿站内落针可闻。


    崔启明怔怔地看着太生微,胸膛微微起伏。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坎上!


    是啊!妖异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沉沦与不作为!


    与其叹礼崩乐坏,不如躬身力行,从一粟一饭、一砖一瓦做起!


    他眼中原本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激赏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


    “好!好一个‘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好一个‘着力于田垄庠序,着力于饥寒冤幼’!”崔启明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对着太生微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公子此言,如拨云见日,令我豁然开朗!乱世之中,正需此等务实济世之胸襟,此等躬身入局之担当!公子心怀天下,志虑恢弘,实乃我平生仅见!请受崔启明一拜!”


    太生微连忙起身扶住:“先生折煞晚辈了!此乃书生之见,当不得先生如此赞誉。”


    “当得!当得!”崔启明握住太生微的手臂,目光灼灼,“观公子言行,绝非池中之物!我虽已远离庙堂,然于清河故里,尚有几分薄名与田产。若公子不弃,他日若有驱策,老朽愿效绵薄之力!只盼公子秉持此心,力行仁政,救黎民于水火!”


    他言辞恳切,显然已被太生微的胸怀与见识彻底折服。


    太生微心中亦是欣喜。


    能得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如此承诺,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这不仅是未来可能的助力,更是一面招揽天下士人的旗帜!


    “先生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太生微郑重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清河,聆听先生教诲。”


    崔启明欣慰地点点头,看着太生微年轻却沉稳的面容,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


    他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此行欲往何处?若有不便,我绝不多问。”


    太生微坦然道:“不敢隐瞒先生。晚辈此行,乃是前往凉州。”


    崔启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凉州乃西北屏障,民风彪悍,羌胡杂处,贺征此人……唉,非善与之辈。公子此去,想必亦是心怀安边定民之志?”


    “正是。”太生微颔首,“凉州苦寒,百姓困顿,更兼强梁横行,商路断绝。晚辈不才,愿尽己所能,略作经营,使其民得安,商路得通,为这乱世……守一方稍安之地。”


    崔启明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凉州乃边陲苦寒之地,局势复杂,远不如中原富庶之地易出政绩。


    此子不慕虚名,甘愿赴此艰难之地,其志可嘉!


    他正欲再赞几句,心中却忽然一动。


    凉州……司州牧太生微……长安血雨鸦灾……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胸怀天下的公子……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崔启明脑海!


    “小友见识超凡,气度不凡,崔某冒昧,敢问小友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崔启明忍不住问道。


    太生微:“晚辈姓太生,单名一个微字。司州河内人士。”


    “太生微?!”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崔启明及其友人心头炸响!


    几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难以置信、恍然、乃至一丝惊惧,交织变幻!


    太生微!


    那个祈雨立威、掌控司州、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被传为妖星降世的司州牧太生微?!


    眼前这个布衣青衫、言谈清雅、见解卓绝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太生微?!


    这反差实在太大!


    传闻中他手段酷烈,行迹近乎妖异,可眼前所见,分明是一个沉稳睿智、心怀天下的年轻俊杰!


    若非他亲口承认,谁敢相信?


    崔启明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还提及坊间传言,说太生微是“妖星降世”,脸上顿时一阵火辣。


    传言……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抑或是……有人刻意妖魔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比之前更加复杂:“原来是太生州牧当面!东白……东白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妄言,还请州牧海涵!”


    太生微伸手虚扶:“崔先生不必多礼。微离京之际,偶经此地,能遇先生这等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畅论治乱之道,亦是幸事。先生欲归隐陇西,若得闲暇,微在凉州姑臧,扫榻以待,盼能与先生再续今日之谈。”——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抓取关键词假装跟谢瑜说话(实际给崔东白他们画饼)


    崔东白:说人坏话,发现那人就在旁边怎么办,急


    (ps:这两天家里有亲戚来,亲戚家的小孩子太太太闹了,耽误我码字幸好他明天就要走了)


    第74章


    “长安之事, 血雨蔽天,群鸦乱舞,震动宇内。州牧身在其中, 不知……对此天象示警, 作何解?”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


    崔启明并非迂腐之人,他欣赏太生微的见解, 但长安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或“妖异”……


    他需要知道,这位年轻的州牧,究竟是心怀叵测的弄权者,还是真如其所言,是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砥柱?


    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生微身上。


    太生微神色未变,坦然迎上崔启明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悲悯的弧度。


    “先生问得好。”他声音依旧平静, “长安血雨, 非天降灾祸, 实乃人祸滔天, 苍天泣血!程太后凤陨温室殿, 血溅宫闱,冤魂未远;赵王李伦, 僭越神器, 于圜丘之上行悖逆之举,人神共愤!此等倒行逆施, 罄竹难书, 岂能不引天地同悲?这非是妖异,而是……天心示警,昭昭其罪!”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至于为何落于我身侧?或许,是因我身负皇命,奉旨勤王,恰立于那污浊漩涡之畔。苍天借我之所在,降下雷霆之怒,撕开遮羞布,让天下人看清……龙椅染血,天命已失!李氏皇权,气数已尽!”


    崔启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太生微的解释虽非完美,但逻辑上并非全无道理。


    结合程太后惨死和赵王篡位的行径,引动天怒,似乎……也说得通?


    他更在意的是太生微的态度。


    坦荡、悲悯,甚至带着对李氏皇权的失望,而非传闻中的阴鸷或得意。


    “州牧所言……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崔启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然,天象莫测,人心难平。州牧身负‘妖星’之名,此去凉州,路途遥远,贺征跋扈,羌胡凶顽,州牧……可有把握?”


    太生微轻笑一声,“先生,乱世之中,何来万全把握?唯有躬身入局,以力行破困局!凉州苦寒,民风彪悍,贺征贪婪,此皆表象。其根源,在于秩序崩坏,教化不兴,民生凋敝!屯田可活民,兴学可启智,法度可安境。此三事,便是微入凉州之‘力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启明:“先生方才叹‘何处是净土’?凉州虽僻,却非化外之地!那里有被贺征苛政压榨的汉民,有被羌胡部落掳掠的妇孺,更有无数懵懂无知、亟待教化的孩童!先生学富五车,心怀仁德,难道忍心看他们在愚昧与困苦中挣扎沉沦?难道甘愿让清河崔氏的满腹经纶,只藏于书斋,吟风弄月,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崔启明心上!


    他辞官归隐,是出于对长安乱象的失望,是清流对污浊朝堂的抗议,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济世安民的抱负?


    太生微描绘的凉州景象……


    愚昧、困苦、亟待教化的孩童近乎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儒者的软肋。


    “教化羌胡稚子吗?”崔启明身旁那位眼亮的少年忍不住低呼出声,“先生,这……这岂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圣人之道,泽被蛮荒?”


    崔启明身体微微一震。


    是啊,“有教无类”!


    这不仅是儒家的理想,更是他毕生追求的境界!


    在长安,他只能教导世家子弟,所学多为经义文章,于国于民,裨益几何?


    若真能在凉州,在羌胡杂处之地……这意义,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


    太生微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那卷裴夫人所赠的《妙法莲华经》,轻轻放在桌上。


    “先生请看此物。”


    崔启明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


    “这……这是……河西粮道转运图?还有……敦煌、酒泉诸郡的水源分布?羌人部落的草场划分与首领习性?甚至……贺征在姑臧的粮仓、武库位置标注?!”崔启明越看越惊,猛地抬头,“州牧,此物从何而来?这……这简直是凉州的命脉图!”


    “此乃荥阳郑氏郑玄明先生早年游历河西时的手书批注。”太生微平静道,“机缘巧合,为我所得。先生,凉州非是龙潭虎穴,而是亟待开垦的沃土。有此图为引,屯田可事半功倍,商路可徐徐图之。然,此皆‘力’也。凉州真正缺的,是‘文’,是教化人心之火种!”


    他站起身,对着崔启明深深一揖:“先生!凉州万民,翘首以盼斯文!羌胡稚子,渴望沐浴圣贤之光!微不才,恳请先生暂缓归隐之期,随微同赴凉州!不需先生操劳俗务,只愿先生于姑臧设一草庐,开蒙童之智,传圣贤之道!以先生之德望学识,必能如春风化雨,润泽边陲!此乃功德无量之举,亦是为这乱世,留存一缕不灭之文脉!先生,可愿助我?”


    良久,崔启明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他将经书郑重地交还给太生微,然后整理衣冠,对着太生微,亦是向着那未知的凉州方向,深深一揖:


    “州牧以万民为念,以文脉相托,启明……敢不从命!愿随州牧西行,虽蛮荒僻壤,刀兵险阻,亦无所惧!此身此学,尽付凉州稚子矣!”


    “先生高义!”太生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扶起崔启明。


    崔启明身后的友人和弟子,见先生心意已决,也纷纷表态愿意同行。


    说服了崔启明一行,太生微的队伍规模悄然扩大。


    崔启明及其两位友人、三名弟子,加上他们的仆从,共有十余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太生微安排他们乘坐两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混在谢瑜伪装成商队护卫的亲卫队伍中。


    韩七则带着另十名精锐,依旧贴身护卫太生微的车驾。


    一行人离开柳泉驿,正式踏上西行之路。


    起初几日,尚在关中腹地,官道平坦,驿站齐全。


    崔启明等人虽车马劳顿,但还能忍受。


    太生微也时常在途中停驻时,与崔启明并辔而行,或于驿站灯下,探讨凉州风物、教化之策。


    崔启明学识渊博,对河西历史、羌胡习俗颇有了解,两人相谈甚欢,关系迅速拉近。


    崔启明对太生微的观感,也从最初的惊疑、审视,逐渐转变为欣赏与期许。


    他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州牧,胸中丘壑,远超常人,绝非坊间妖魔化的“妖星”。


    然而,随着行程深入,地貌开始变得荒凉。


    过了陇山,进入河西走廊东端,景象陡然一变。


    广袤的戈壁取代了葱郁的田野,狂风卷着沙砾,无休止地抽打着大地。


    天空是亘古不变的灰黄色。


    官道变得崎岖不平,驿站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远,且大多破败不堪,仅能提供勉强遮风避雨的土屋。


    崔启明等人何曾经历过这等苦旅?


    马车颠簸,车厢内闷热如同蒸笼,沙尘无孔不入,呛得人喉咙发干,眼睛刺痛。


    粗粝的干粮和带着土腥味的饮水,让习惯了精细饮食的他们肠胃不适。


    那位最年轻的弟子,甚至发起低烧,恹恹地靠在车厢里。


    “先生……这……这便是凉州吗?”一位友人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如此不毛之地,如何……如何教化?”


    崔启明虽也疲惫不堪,面色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替发烧的弟子掖了掖薄毯,沉声道:“正因其荒蛮,才更需教化。我等此行,非为享乐,乃为传道!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前方的太生微车驾停了下来。


    韩七策马过来:“公子,前方三十里内无驿站,今夜恐怕要露宿戈壁了。谢小将军已寻到一处背风的矮崖,可做营地。”


    “知道了。”太生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告诉崔先生他们,做好准备。生火造饭时多备些热水和姜汤。”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戈壁。


    风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停歇,反而更加凛冽,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切割着皮肤。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


    几堆篝火在狂风中顽强地烧着,火苗被拉扯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架着铁锅,煮着混了肉干和粟米的糊糊,散发出勉强能勾起食欲的香气。


    崔启明等人裹着厚厚的毛毯,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弟子喝了姜汤,热度稍退,但精神萎靡。


    仆从们忙着照料马匹,加固车辕。


    “公子,这风邪性,怕是有狼。”


    韩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戈壁狼群,实在是旅人的噩梦。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打起精神,弓箭上弦。火堆不能熄。”


    就在这时——


    “嗷呜——!”


    狼嚎毫无征兆地刺破了狂风的呼啸,从远方黑暗的戈壁深处传来!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狼嚎!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将整个营地包围!


    “狼!是狼群!”营地中顿时一阵骚动。


    崔启明的友人失声惊呼,仆从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往火堆旁挤。


    崔启明强自镇定,但握着弟子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虽心怀壮志,但直面荒野狼群的凶戾,依旧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慌什么!”谢瑜厉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下了骚动,“都待在火堆旁!拿起家伙!弓箭手就位!”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外围的士兵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箭,半跪于地,箭矢搭上弓弦,锋利的箭簇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警惕地指向黑暗。


    内圈的护卫则拔出腰刀,将崔启明等文士护在中间。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黑暗中,无数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亮起,移动,从四面八方逼近营地!


    利爪刨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浓烈的腥臊气味随着狂风灌入营地,令人作呕。


    “至少……上百头!”韩七声音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狼群显然已饥饿许久,被火光和人畜的气味吸引而来,规模远超寻常。


    “点火把!扔出去!”太生微果断下令。


    亲卫们立刻将准备好的、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点燃,奋力掷向狼群逼近的方向!


    “呼呼呼——!”


    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落在狼群前方的沙地上,瞬间点燃了干燥的骆驼刺,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线!


    火光和灼热果然让狼群产生了片刻的骚动和退缩,前排的狼发出不安的低吼,停下了脚步。


    但饥饿很快压倒了恐惧。


    狼群只是稍稍停滞,便再次发出更加凶戾的嚎叫!


    几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狼,眼中绿光暴涨,竟无视了燃烧的火线,猛地加速,率先冲过火墙,直扑营地外围的士兵和马匹。


    “放箭!”谢瑜怒吼!


    “嗖嗖嗖——!”


    弓弦震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扑来的头狼!


    “噗嗤!”“嗷——!”


    几头狼被射中,惨嚎着翻滚在地。


    但更多的狼却借着同伴的牺牲,鬼魅般从侧翼和后方包抄过来!


    一头狡猾的灰狼甚至绕过了箭矢的覆盖,猛地扑向一名正在换箭的士兵!


    “小心!”韩七目眦欲裂,挥刀欲救,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尖锐的破空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厉啸,从营地中央那块岩石上骤然响起!


    一道流光!


    不,那不是普通的箭矢!


    一支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微芒的箭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


    “噗!”


    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头扑向士兵的灰狼左眼!


    箭矢甚至带着灰狼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灰狼整个身体被带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惊世骇俗的一箭,瞬间震慑了全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篝火旁,崔启明等人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岩石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太生微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


    他手中握着一张线条流畅的黑色长弓,弓身似乎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与硬木糅合而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保持着开弓的姿势,身姿稳如磐石,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锁定了狼群中另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头狼。


    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更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迹般的威势!


    那箭矢上的流光,绝非幻觉!


    “嗷——!”


    短暂的死寂后,狼群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同伴的死亡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更多的狼从黑暗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扑向营地!


    “保护公子!”谢瑜和韩七同时挥刀迎向扑来的狼群!


    战斗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狼嚎人吼,箭矢破空,血肉横飞!


    然而,太生微所在的那块岩石,却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诡异的平静。


    他眼神锐利,手中那张奇异的长弓再次拉开!


    【R级套装「贯日·惊鸿」激活中……】


    【特效「百步穿杨」:大幅提升射箭精准度与箭矢初速,箭矢附带微弱破甲与精神震慑效果。】


    弓弦再次震响!


    “嗡——!”


    又是一道金色流光撕裂黑暗!


    这一次,目标是一头正人立而起,准备扑咬一名护卫咽喉的巨大白狼!


    那白狼体型远超同类,显然是狼群中的王者!


    流光瞬息即至!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白狼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其后颈透出!带着一蓬血雨!


    “嗷呜——!”白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狼王毙命!


    “嗡!”“嗡!”“嗡!”


    太生微动作不停,开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支支箭矢,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射向狼群中最为强壮、最为凶悍的狼!


    每一箭,必中要害!


    每一箭,必杀一狼!


    营地中的士兵们压力骤减,士气大振!


    崔启明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快若闪电的速度,百发百中的精准,箭矢上流转的、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金色光芒……


    这哪里是凡人的射术?这分明是神将临凡,挽弓射天狼!


    在太生微这近乎神迹的箭术压制下,狼群的凶焰被彻底打垮。


    头狼毙命,狼群失去了指挥,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呜嗷——!”


    残余的狼群发出一片哀嚎,再也顾不得饥饿,夹着尾巴,如丧家之犬般掉头就逃,瞬间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战斗,结束了。


    营地中一片死寂。


    太生微放下长弓,金色光芒也随之敛去。


    他面色依旧平静,扫视了一眼狼藉的营地,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转身,目光投向篝火旁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崔启明一行人。


    崔启明怔怔地望着岩石上那个身影。


    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下来,勾勒出太生微挺拔的轮廓。


    他手中的长弓在月色下泛着金光,斗篷在风中翻飞。


    身后,是满地狼尸;身前,是无垠的黑暗。


    这一刻,崔启明心中所有的疑虑、惊惧,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他想起太生微所说的“力行破妖异”,想起他谈及的凉州教化……


    如今亲眼目睹这神乎其技、力挽狂澜的一幕,他忽然明白了。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对着岩石上的太生微,深深一揖到地:


    “州牧神射,惊天地,泣鬼神!今夜若非州牧力挽天倾,我等已成饿狼腹中之食!启明……启明……”他抬起头,“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力行之仁’!州牧不仅心怀仁念,更有擎天之勇!此去凉州,纵是刀山火海,启明亦誓死相随!愿以残躯朽骨,助州牧教化边陲,开万世太平之基!”


    太生微从岩石上跃下,走到崔启明面前,将他扶起:“先生言重了。微不过略尽绵力,护诸位周全而已。狼群已退,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尽快出发吧。”


    他转身,对韩七吩咐道:“清理狼尸,有用的皮毛带走。受伤的士兵立刻包扎。一炷香后,拔营。”


    篝火噼啪,映照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


    崔启明心中激荡难平。


    他对身旁犹自震撼的少年弟子道:“明远,看到了吗?挽长弓,射天狼,平妖氛,护生民……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这凉州之行,或许……正是我辈儒生,见证并参与一场……再造乾坤。”——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专门走的这条路不然怎么在你们面前装一把,让你们亲眼看看,死心塌地


    第75章


    戈壁的夜风, 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在矮崖背风的营地里盘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 驱散一小片黑暗, 也将围坐其旁的崔启明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毛烧焦的糊味, 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群留下的浓烈腥臊。


    仆从们正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在韩七指挥下清理狼尸,剥取尚算完整的皮毛,挖坑掩埋残骸。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擦拭兵器,包扎伤口,交谈着方才的惊险,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营地中央。


    崔启明裹紧了身上的厚毯,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 袅袅热气熏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旁, 那位发烧的少年弟子裴远裹在两层毛毯里, 喝了药汤, 呼吸平稳了些, 但依旧虚弱地靠在一名年长仆从身上。


    另外两位友人……博陵崔氏的崔子瑜和范阳卢氏的卢伯远,亦是满面风尘, 惊魂甫定。


    “东白……”崔子瑜开口, “方才……方才那箭术……真乃神乎其技!箭出如流星贯日,金芒流转, 竟能慑退群狼, 毙杀狼王……这,这岂是凡人可为?”


    他回想起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精准索命的金色流光,依旧心有余悸。


    卢伯远也忍不住接口, 语气复杂:“是啊,若非州牧大人……我等今夜恐已葬身狼腹。只是……这手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过惊世骇俗。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城外分雪崩,如今戈壁神箭退狼群……每一桩,都非人力所能及。坊间传言其为‘妖星’,虽属污蔑,然其行事,确乎……鬼神莫测。”


    凡人总会对这等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能地带着警惕。


    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他越说越激动:


    “长安城中,赵王伏诛,顺阳王李锐,莽夫耳!空有武力,却无治世之才,更无容人之量!其入主长安,名为清君侧,实则行径与赵王何异?屠戮异己,劫掠府库,纵兵扰民!其心性暴戾,目光短浅,绝非明主!贺征呢?名为州牧,实为军阀,苛政猛于虎,视羌汉百姓如牛马!此等人物,岂能托付天下?”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向两位被他一连串诘问震住的友人,目光灼灼:


    “天下汹汹,群雄逐鹿,看似选择众多,实则……皆是冢中枯骨,难堪大任!唯有太生微!唯有此人!身负神异而不自矜,手握强兵而不滥杀,心怀仁念而能力行!其志在九州,非为割据,实为扎根边陲,以屯田活民,以教化正心,以法度安境!此乃真正的大仁,真正的王道根基!此等人物,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我辈士人倾心追随,以平生所学相托付的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等辞官归隐,本为避祸,亦是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声抗议。然,避世岂是儒者本分?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百姓流离,才是最大的失职!州牧以凉州教化相托,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辈儒生‘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时!以我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之声望学识,襄助州牧,于凉州兴庠序,启民智,播撒圣贤之道,化育羌胡稚子!此功业,纵艰难险阻,纵埋骨黄沙,亦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空谈仁义!”


    崔子瑜和卢伯远被崔启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震撼了。


    是啊,放眼天下,还有谁?


    金陵的傀儡朝廷?还是长安那个暴戾的顺阳王?


    相比之下,太生微的志向、手段和展现出的潜力,简直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卢伯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东白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等愚钝,只见其‘异’,未见其‘志’与‘行’!凉州教化,功在千秋!追随州牧,行此圣贤之道,纵百死无悔!我卢伯远,愿随兄共赴凉州!”


    崔子瑜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子瑜亦愿往!我博陵崔氏,虽不如清河本宗显赫,亦有诗书传家之底蕴。愿尽绵薄之力,助州牧兴学安民!”


    崔启明看着两位挚友,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好!好!得二位贤弟相助,凉州教化,必能开一新局!”


    他转向沉睡的裴远,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低声道:“明远,好好养病。待到了凉州,为师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教不一样的弟子。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圣贤之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蟠龙柱下,顺阳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来回踱步。


    头盔被他随意丢在坐榻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李锐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亲卫统领和驿馆守卫咆哮,声音嘶哑,“一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案几上的金杯玉盏、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一名亲卫磕头如捣蒜,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太生微……太生州牧他……他声称在驿馆静养,闭门谢客,我等……我等不敢擅闯啊!而且……而且他手下那谢昭将军,每日都派人巡视驿馆周边,戒备森严……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谢昭?谢昭!”李锐听到这个名字,更是火上浇油,“他人呢?!给本王把他叫来!立刻!马上!本王倒要问问,他是怎么‘保护’州牧的!保护到凉州去了?!”


    一名负责联络的参军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禀……禀王爷!谢……谢昭将军……他……他也不见了!”


    “什么?!”李锐如遭雷击,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参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参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今日……今日轮值的北营校尉去寻谢将军商议布防,却发现……发现其营帐已空!只留下一封……一封书信,说是……说是奉州牧密令,有紧急军务,需秘密离京数日……其麾下‘,也……也不知所踪!”


    “噗——!”李锐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他松开手,那参军瘫软在地。


    “密令?紧急军务?不知所踪?哈哈哈……好!好一个太生微!好一个谢昭!”李锐怒极反笑,“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把本王当猴耍!利用本王替他清理了赵王,转头就带着心腹跑去了凉州,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是根本没把本王放在眼里,这是要撇开本王,独吞凉州,自立门户。”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旁边一根蟠龙柱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太生微!谢昭!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李锐状若疯魔,挥刀狂砍,“传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谢昭给本王揪出来!我就不信他真跑出去了。还有!立刻点兵!本王要亲率大军,西征凉州,把太生微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抓回来碎尸万段。”


    “王爷三思!王爷三思啊!”一直沉默旁观的郭宏终于上前一步,沉声劝阻。


    他脸色同样难看。


    “三思?本王还五思六思?!”李锐眼睛瞪向郭宏,“先生!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是如何戏耍本王的!他利用本王,榨干了本王的利用价值,然后像丢破布一样把本王丢在长安!如今他跑去凉州,必然是要整合羌族,彻底掌控凉州!等他羽翼丰满,还有本王的好果子吃吗?本王现在不趁他立足未稳打过去,难道等他坐大了来打本王?!”


    郭宏心中暗叹李锐的愚蠢短视,但面上依旧冷静:“王爷!此刻长安初定,赵王余孽尚未肃清,何安、张楷等党羽仍在暗中窥伺!贺征数万大军虽暂退,却仍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若王爷此刻亲率大军西征,长安空虚,必生内乱!贺征若趁机发难,或金陵伪朝派兵北上,王爷根基尽失,将腹背受敌!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生微虽走,但其根基司州仍在掌控之中,河内屯田富庶,兵精粮足。王爷若贸然与之开战,非但凉州难下,更恐与司州结下死仇,彻底失去这一强援!届时,王爷将四面楚歌,何以自处?”


    李锐被郭宏一番话噎住,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郭宏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自在,在凉州称王称霸?!”李锐不甘心。


    “非也。”郭宏拱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固长安!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赵王余孽,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同时,安抚贺征,许以重利,至少稳住他不至立刻翻脸。对司州牧……亦需怀柔,可下旨褒奖其‘平乱之功’,以示王爷信任,稳住其心。”


    他走近一步:“待王爷彻底掌控长安,整合京畿兵马,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凉州不迟!届时,或可联络羌胡部落,或可策反凉州内部不满太生微之人,内外夹击!方为上策!此时贸然兴兵,只会将太生微彻底推向对立面,更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李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宏,眼中挣扎之色剧烈。


    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刀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就依先生之言!”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谢昭……必须给本王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崔启明那帮人……给本王查!他们是怎么跑的!谁放的水!查出来,本王要灭他满门!”


    ……


    长安城的混乱并未因李锐暂时的“冷静”而平息,反而因太生微和谢昭的相继“消失”以及崔启明等名士的“投凉”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生州牧根本没在驿馆养病!早带着人偷偷跑去凉州了!”


    “何止!连谢昭将军也不见了!还有弘文馆的崔待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名士,都跟着跑了!”


    “天啊!这是……这是弃长安而去啊!顺阳王岂不是被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崔待诏何等清高?竟甘愿追随太生微去那苦寒之地?难道……难道那太生微真有过人之处?”


    “你没听说吗?柳泉驿有行商亲眼所见,崔待诏与太生微相谈甚欢,对其‘仁在力行’之说推崇备至!甚至当众驳斥了‘妖星’传言!如今崔待诏以‘教化凉州稚子,传承圣贤文脉’为名,随州牧西行!”


    “嘶……连崔东白都如此推崇?看来这太生微……绝非池中之物啊!凉州……怕是要变天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酒肆茶坊,飞入每一个关注时局的人心中。


    清河崔氏当代清流领袖崔启明,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士,甘愿追随太生微远赴苦寒边陲兴办教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清流士林而言,崔启明的选择,无疑是一记惊雷。


    其声望之高,影响之大,远非普通官员可比。


    他的投效,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代表着一种风向,一种对太生微其人其政的高度认可。这比任何自吹自擂的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一时间,“太生微礼贤下士”、“凉州将兴教化”、“仁政力行”等说法开始悄然流传,极大地冲淡了“妖星”传闻的负面影响,甚至开始扭转部分士人对太生微的观感。


    而顺阳王府,这个消息则如同在李锐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崔启明!老匹夫!安敢如此!”李锐在书房内疯狂地砸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在他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本王对他礼遇有加!他竟敢背叛本王!跟着太生微那个小人跑了!还……还去凉州教化?教化个屁!分明是去给太生微摇旗呐喊,收买人心!可恨!可恨至极!”


    他越想越气。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崔启明是怎么出城的?哪个城门守将放的行?还有他的家人!在清河是吧?给本王……”李锐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第76章


    谢昭勒住缰绳, 胯下骏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 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 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 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 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 花费重金, 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 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 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 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 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 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时值春社前夕,姑臧城外,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无数农人正扶犁赶牛,进行着春耕。


    改良后的曲辕犁在土地上划开深沟,效率远超旧式犁具。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姑臧吗?”陈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才几个月?简直……简直换了人间!”


    他记得离开时,城外还是一片大战后的萧条,贺拔岳的统治下,羌汉对立,商旅断绝,百姓面有菜色。


    谢昭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喧嚣、杂乱,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打破隔阂,恢复生产,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走,进城。”谢昭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下令。


    玄甲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集市的喧嚣淹没。


    队伍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城门而去。


    刚进城门,还没等谢昭询问,一阵洪亮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就炸响在耳边:


    “大兄!大兄!你可算到了!想死我啦!”


    伴随着喊声,一个火红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过来,不是谢瑜是谁?


    他显然刚从校场下来,一身轻便的皮甲沾着尘土,额头上还带着汗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冲到谢昭马前,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谢昭眉头一皱,敏捷地一勒缰绳,马通灵地侧移半步,让谢瑜扑了个空。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训斥。


    谢瑜毫不在意地站稳,嘿嘿笑着挠头:“哎呀,大兄,这不是见到你高兴嘛!你这一路辛苦了!快下马快下马!”他熟稔地伸手去牵谢昭的马缰,又扭头冲后面跟着的亲兵嚷嚷:“傻站着干嘛?快去禀报公子!就说我大兄到了!还有,通知厨房,把煨在灶上的那锅羊肉汤端出来,多放芫荽!再烙几张油酥饼,我大兄爱吃!”


    亲兵们忍着笑,连忙应声跑开。


    大家都知道,在谢小将军面前,谢大将军的冷脸……嗯,效果有限。


    谢昭无奈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任由谢瑜咋咋呼呼地簇拥着往府衙方向走。


    他打量着弟弟,虽然还是那副跳脱样子,但眉宇间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皮肤也晒黑了些,显然在凉州没少历练。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嗯。路上耽搁了。城内如何?”


    “好着呢!”谢瑜拍着胸脯,“有我和韩七在,还有阿虎那小子帮忙,姑臧稳如泰山!对了哥,你猜谁来了?”


    “谁?”


    “崔先生!清河崔氏的崔启明先生!还有他几个朋友和学生!啧啧,你是没看见,崔先生对公子那叫一个推崇备至,天天拉着公子谈什么教化啊,庠序啊,还说要在这凉州开第一所正经官学!”谢瑜眉飞色舞,“公子还让我带人帮着崔先生选址呢,就在城西,地方都圈好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公子手段,收服一个崔启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兄弟俩并辔而行,谢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如何带羌骑剿灭了一股马匪,到如何跟韩七打赌输了半个月俸禄,再到营里新来的厨子做的羊肉汤饼如何美味。


    谢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公子何在?”谢昭边走边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公子?”谢瑜眨眨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拖长了调子,“哎——呀,我就说嘛,大兄你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地赶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问公子!果然不是为了看我这个弟弟!”


    谢昭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公子可在府衙?”


    谢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子啊……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处理公务,也不在校场点兵,更不在书房看书……”


    谢昭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谢瑜憋着笑,一字一顿地说:“公子他……带着韩七和何元,去城南屯田营的猪圈那边……看母猪下崽去了!”


    “……”谢昭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眉毛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素来冷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懵”的神情,薄唇微张,下意识地重复道:“看……看什么?”


    “看母猪下崽!”谢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路人侧目,“就是看老母猪生小猪崽子!何元那老头说,开春第一窝猪崽!公子一听,就说要去看看,还说……要亲眼见证这‘春社的生机’!”


    他学着太生微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充满了滑稽感。


    谢昭彻底无言。


    他想象着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被羌人视为神使、被崔启明推崇备至的公子,此刻挽着袖子,蹲在臭烘烘的猪圈旁,一脸认真地围观母猪生产的场景……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胡闹!”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得令!”谢瑜嬉皮笑脸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在前引路,嘴里还不停:“大兄你别急嘛!那猪圈我让人打扫过了,没那么臭!公子还说了,晚上就用新下的猪崽……呃,不是,是用新杀的猪,做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呢!对了,公子还弄来一种西域的香料,叫‘孜然’,之前烤羊肉撒上一点,香得能把人魂勾走!保证你没吃过……”——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no!我只是想看看原生态猪的样子


    然后把公猪全嘎蛋


    第77章


    城南屯田营, 猪圈区。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太生微一身靛青窄袖常服,袖口挽至肘部, 露出小臂。


    他正半蹲在一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干净猪圈旁, 饶有兴致地看着圈内。


    圈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头体型健硕、毛色光亮的母猪侧卧着, 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它身下,几只粉嫩嫩、带着湿漉漉胎衣的小猪崽正挤挤挨挨地拱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母猪身侧,还有一只刚生下来不久,似乎比其他兄弟姐妹更瘦弱些的小猪,正努力想站起来,却总是摇摇晃晃地摔倒,惹得母猪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韩七和何元也蹲在旁边, 何元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公子您看, 这头‘花背’可是咱营里的功臣母猪, 去岁秋配的种, 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您瞧这第一窝, 个头都不小,足足有九只!就是最后这只小的, 怕是抢不过哥哥姐姐们, 得费心点……”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 隔着栅栏, 虚虚地点了点那只努力挣扎的小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 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谢瑜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看谁来了!我大兄!到啦!”


    太生微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只见谢瑜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在看到猪圈旁蹲着的太生微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愕然?


    “公子。”谢昭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末将谢昭,奉命前来凉州复命。”


    太生微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


    他看向谢昭,目光在他风霜未褪的脸上扫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谢将军,一路辛苦。来得正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赶上了咱屯田营开春第一窝猪崽降生,这可是大吉兆。”


    谢昭:“……”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场景,实在无法将这“大吉兆”与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联系起来。


    他只能绷着脸,应道:“是,末将……有幸得见。”


    太生微似乎很满意谢昭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踱步到谢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谢昭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铛”的一声轻响。


    “盔甲都没卸?”太生微挑眉,“怎么,谢将军是打算带着这身行头,直接去给猪圈站岗?”


    谢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谢昭被太生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


    他沉声道:“末将……急于复命,未曾……”


    “行了行了,”太生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心急。不过,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他话锋一转,指向猪圈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圈舍,“喏,那边那几头,看见没?”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单独的圈舍,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猪,体型健壮,毛色杂乱,正烦躁地在圈里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呼噜”声,其中一头尤为暴躁,獠牙外露,正用头猛撞着木栅栏。


    “那是……公猪?”谢昭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公猪。”太生微点头,“三个月大了,性子野得很。据说‘去势’后,肉才长得快,味道也平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腰间的佩刀上,那眼神,带着点促狭:“谢将军,你刀法好,手稳。这活儿,你来?”


    “噗——!”这次谢瑜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七也忍俊不禁,低下头掩饰笑意。


    谢昭:“……”


    他堂堂司州虎贲中郎将,在长安搅动风云,让顺阳王都忌惮三分的谢昭,现在要……要挥刀给猪割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太生微。


    公子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恶趣味?


    “公子……”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好!”太生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回刚才那个母猪圈旁,继续看他的小猪崽去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微悠闲的背影,又看看那几头还在暴躁撞栏的公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堵在胸口。


    他默默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旁边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何元递过来的、一套闪着寒光的……劁猪刀。


    韩七忍着笑,招呼几个壮实的屯田兵:“快!按公子吩咐,帮谢将军按住那几头猪!小心点,别让它们伤着谢将军!”


    一时间,猪圈旁猪飞人跳,谢昭冷着一张脸,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持特制的锋利小刀,在韩七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劁猪大业。


    太生微蹲在母猪圈旁,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最瘦弱、刚刚终于颤巍巍站稳的小猪崽。


    小猪崽被他戳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哼唧”一声,又努力站稳,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嗅探这个打扰它的“庞然大物”。


    “小家伙,还挺倔。”太生微低语,眼中带着一丝温和。


    他索性盘腿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瘦弱的小猪崽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猪崽起初有些惊慌,四蹄乱蹬,但太生微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它很快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太生微用手指梳理它稀疏的绒毛。


    半个时辰后,谢昭站在几步开外,脸色还有些残余的僵硬。


    他刚完成了一项毕生难忘的“任务”


    “公子,”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任务……完成了。”


    太生微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猪崽的下巴,惹得那小东西不满地“哼唧”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嗯,挺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谢将军了。”


    谢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更衣,洗掉这满身的……味道和感觉。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


    脑海中念头飞转,凉州近来的大小事务一一掠过。


    忽然,他想起了进城时谢瑜顺口提过的一件“风雅事”。


    “公子,”谢昭斟酌着开口,“末将进城时,听舍弟提了一嘴。说是……崔先生那边,近日预写的那篇赋文,已然完稿了?”


    太生微逗弄小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依旧没抬头。


    谢昭看着公子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笃定。公子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此事分量不轻。


    他继续道:“是那篇颂扬您入凉以来,兴屯田、安黎庶、抚羌胡、复商路之功绩的赋文。据说……名为《麟德赋》。”


    太生微这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童:“哦?《麟德赋》?崔先生大才,想必写得极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谢将军可曾看到?”


    “末将尚未得见。”谢昭摇头,心中念头急转。公子这个反应……


    他揣摩着太生微平日的作风和凉州当前所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上前半步:“公子,崔先生乃当世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其笔墨之重,可抵千军万马。此《麟德赋》若只藏于书斋,未免可惜。”


    太生微抱着小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昭。


    谢昭受到鼓励,思路愈发清晰:“末将愚见,何不借此赋文,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凉州新政,根基渐稳,然关陇士林,中原清议,仍有观望犹疑者,亦有流言中伤者。崔先生此文,正是正名之利器!”


    他顿了顿,见太生微依旧含笑不语。


    谢昭心领神会,继续道:“若择一良辰吉日,广发请柬,邀凉州各郡县之望族豪强、饱学名士,齐聚一堂。以崔先生之声望,赋文之华彩,新政之实绩,三者相合,必能澄清玉宇,震慑宵小!届时,凉州新政之德政仁声,将随此赋传遍天下,四方士子归心,名门望族归附,皆可期也!”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公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揽人心之良机!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足可抵十万雄兵!”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心中却有些忐忑。


    猪圈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母猪低低的哼唧声和小猪崽们细微的吸吮声。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猪崽,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猪粉嫩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孩子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


    “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小猪崽,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或许那一天,也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思绪又被眼前的小猪崽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猪的额头,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活泼:“小家伙,多吃点,快点长。”


    阳光洒在太生微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句戛然而止的“也就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劈开他所有的思绪——


    或许那一天,也就是太生微……黄袍加身之时?


    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谢昭抿唇,不再言。


    第78章


    陇西, 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去姑臧, 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 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 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 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 名为雅集, 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 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 毗邻凉州, 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 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 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 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好一个簪花少年郎!”李崇身旁的友人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如此……活气!”


    “不知是哪家子弟,竟有这般气度……”另一人也目露欣赏。


    李崇也觉眼前一亮。


    这少年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自然的亲和力,让人见之忘俗。


    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


    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


    猎物,便是这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硕鼠!——


    作者有话说:发现我最近写的全是日常


    因为觉得春日真的很美好啊


    第79章


    太生微转身向外走去, 鬓边那朵石榴花正随着步履颤动。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廊下穿堂风,便折射出几分微光, 衬得他愈发清透, 仿佛将整个春日的鲜活都拢在了那一点殷红里。


    谢昭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朵花, 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公子今日簪花,倒是……别致。”


    他话音刚落,就见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过来。


    阳光恰好落在那双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竟比鬓边的花还要灼人:“谢将军是觉得不好看?”


    “末将不敢。”谢昭垂下眼帘,耳尖却微微发烫, “只是……石榴花炽烈, 与公子平日气度略有不同。”


    “哦?”太生微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那谢将军觉得, 我该簪什么?”


    谢昭喉头滚动,脑海里闪过无数花木。


    梅花太冷, 兰花太淡, 牡丹又太俗。


    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公子所好,便是最好。”


    太生微低笑出声, 转身继续前行, 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谢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韩七的口吻。”


    廊外传来韩七指挥亲兵备马的声音,谢昭望着太生微的背影, 鬓边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炽烈的颜色,是人衬花艳。


    其实昨夜太生微批阅文书到深夜,他恰逢没睡,便见太生微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想问,却终究没开口。


    此刻光正好,花影摇曳,谢昭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必问。


    一行人出了府衙,黑风早已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太生微,立刻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太生微翻身上马,谢昭紧随其后,韩七与亲卫们则簇拥着车驾,缓缓向城南盐池行去。


    “凉州盐池与司州不同。”谢昭策马靠近,“贺征在时,将盐利尽数收归己有,苛待灶户。如今虽已改制,但老灶户多有疑虑,不敢全力复产。”


    太生微望着前路,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趁着春晴引水灌溉,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泛着嫩绿:“韩七说,已按河内旧例,给灶户分了田?”


    “分了。”谢昭点头,“只是盐池附近多盐碱地,肥力不足。何元正带人改良土壤,想来秋收前能有成效。”


    太生微“嗯”了一声,忽然勒住缰绳,黑风会意停下。


    他望向远处一片新搭的草棚,那里是迁徙来的羌人聚落,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木架追逐嬉闹,木架上挂着晾晒的兽皮,在风里哗哗作响。


    “阿虎的雪山骁骑,训练得如何了?”


    “已能成阵。”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羌人善骑射,只是缺乏章法。谢瑜用司州军的法子操练,虽磕磕绊绊,却已有几分模样。据说前日演练,竟赢了府衙亲卫一场。”


    太生微笑了笑:“谢瑜那性子,怕是得意了好几天。”


    “何止得意。”谢昭想起昨日一来凉州,谢瑜就把这事儿翻来覆去讲上几遍的样子,实在有些无奈,“他还说要请阿虎喝酒,让厨房备了烤全羊。”


    说话间,已到盐池边缘。


    巨大的盐滩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如同未化的雪原。


    数十个盐井错落分布,井口的轱辘正缓缓转动,灶户们赤脚站在盐卤里,挥着木耙翻动盐田,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盐滩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须发花白的老灶户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木耙,快步迎上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州……州牧大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盐田边,弯腰捻起一撮雪白的盐粒:“老丈在此煮盐多少年了?”


    老灶户搓着手,声音发颤:“回大人,四十……四十五年了。从贺征他爹那时,就在这池子里泡着。”


    “辛苦。”太生微将盐粒放回盐田,“如今盐税减半,灶户分田,老丈觉得,比从前如何?”


    老灶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好……是好。只是……”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羌人聚落,“这些蛮子也来分盐利,咱们汉人灶户……”


    “盐池是天下人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无论汉人羌人,只要踏实煮盐,便该得一样的利。老丈若是觉得不公,可去府衙找韩七,他会给你算清楚账。”


    老灶户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是小人糊涂。”


    太生微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盐井。


    井边一个年轻灶户正费力地摇着轱辘,见了太生微,手一松,木桶“哐当”一声掉回井里。


    谢昭正要呵斥,却被太生微拦住。


    他走到轱辘旁,亲自握住木柄,轻轻一用力,木桶便被稳稳摇了上来。


    清澈的盐卤顺着木桶边缘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这井出盐如何?”太生微问。


    年轻灶户脸涨得通红:“回大人,卤味淡,出盐少。”


    “何元说,已请了司州的匠人来改井?”


    “来了!来了!”年轻灶户连忙点头,“昨日就到了,说要打深井,还说……还说要用什么龙骨水车,不用人力就能提卤。”


    太生微笑了笑,将木柄交还给他:“好好学,学会了,就不用这么费力了。”


    年轻灶户用力点头,看着太生微的目光里,已没了起初的局促,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一行人沿着盐滩缓缓前行,谢昭忽然低声道:“公子,崔先生的帖子,已传遍凉州。陇西李氏、敦煌张氏都已至凉州,说会准时赴宴。”


    “意料之中。”太生微吐出一口气,“他们不来,才是怪事。”


    “只是……”谢昭犹豫了一下,“贺征旧部尚有残余,散布流言,说公子……”


    “说我是妖星,是吧?”太生微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长安那一场血雨,总要有些余波。”


    谢昭默然,他知道太生微不在乎流言,却忍不住担心……那些话像附骨之疽,若是传得久了,难免动摇人心。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孩童的歌谣声:


    “石榴花,红又红,


    太生公子出云中。


    分我盐,分我田,


    雪山低头河向东。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歌声稚嫩,却异常清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每个人耳中。


    谢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震惊。


    这童谣……竟隐隐指向传国玉玺!


    他看向太生微,却见他只是微微侧头,听着那歌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到寻常的孩童戏语。


    一直走到盐滩尽头,那歌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韩七忍不住道:“公子,这童谣……是谁教的?”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示意谢昭也坐下。


    风掠过盐滩,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得他鬓边的石榴花微微颤动。


    这些日子,他看似从容布局,凉州诸事皆在掌控,崔启明雅集更是水到渠成。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焦躁始终如影随形。


    长安血雨鸦灾的“妖星”之名,如同跗骨之蛆,虽被崔启明的投效冲淡,却并未根除。


    这世间,敬畏神异者众,真心信服者寡。


    尤其对于那些手握权柄、心怀叵测的诸侯而言,“妖星”之说,永远是攻击他、否定他“天命”的最佳利器。


    他需要更强大的、无可辩驳的“天命”象征!


    一种足以让天下人,让那些野心家,让史笔都不得不承认的煌煌正朔之证!


    就在前几日,那份焦躁几乎达到顶点时,他例行进行了系统的“每日抽奖”。


    金光闪过,出现在他意识中的,不是之前那些N级、R级的奇异套装部件。


    而是一抹……难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玉色光芒!


    光芒散去,一枚印玺的虚影静静悬浮。


    【叮——】


    【SSR级套装「紫微·帝宸」核心部件——「受命于天」已激活!】


    【部件加载:传国玉玺】


    【特效「天命所归」:永久,持有此物,即为天命正统之象征,人心归附速度大幅提升,对敌对势力士气产生天然压制,王朝气运凝聚速度加快。】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太生微当时几乎心神失守,且因为等级缘故,SSR似乎不需要完全集齐部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效。


    饶是他心志如铁,面对这传说中的至高神器,象征着数千年皇权正统的终极信物,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本朝开国太祖,便是以“天命所归”为名,起兵定鼎。


    然而,开国大典上,太祖捧出的那方“受命宝”,虽也华贵威严,却非真正的传国玉玺,真正的传国玉玺,自前朝末代皇帝于战乱中失踪后,便杳无音讯,成为本朝皇室最大的遗憾和心病。


    太祖曾悬赏天下,重金求索,终不可得,只得另铸新玺,却始终难掩“得国不正”的隐忧。


    “前日得了一样东西。”太生微忽然开口。


    谢昭心中一动。


    太生微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玉印,极通透,上面盘着五条螭龙,印文模糊,却隐隐能辨认出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谢昭的呼吸骤然停滞。


    传国玉玺!


    虽然他也从未见过传国玉玺,但……如此之物,看起来确实非凡人所能制。


    本朝开国时便已失踪的传国玉玺,竟在太生微手中。


    “这……”谢昭的声音干涩,“怎么会……”


    “谁知道呢。”太生微合上锦盒,“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有人想让它出现。”


    谢昭望着太生微的侧脸,阳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鬓边的石榴花红得像一团火。


    他忽然明白,崔启明的赏花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澄清流言。


    那篇《麟德赋》,那场雅集,还有这突然出现的童谣……都是铺垫。


    太生微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正名”。


    他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相信,他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


    “妖星之说,由来已久。”太生微忽然笑了笑,“既然他们说我是妖星,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何为妖星,何为天命。”


    他站起身,将锦盒放回怀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府。崔先生的海棠,该开了。”


    回程的路上,童谣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孩童们唱得愈发响亮: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太生微勒住黑风,回头望了一眼盐滩尽头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与远处的雪山相映成趣。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调转马头,向着姑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策马追了上去,与他并驾齐驱。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末将觉得,石榴花很好看。”


    太生微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哦?谢将军这是……变卦了?”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点头:“炽烈如火,正合公子此刻气象。”


    太生微朗声笑起来,黑风似乎也受了感染,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谢昭跟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凉州的春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炽热。


    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将在天命面前,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说:我最开始设定就是ssr级只能抽奖得到,今天晚上我会把赏花宴写完。


    最开始想写赏花宴,是因为那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春天是个很美好的季节


    第80章


    烛火在鱼灯里摇曳, 将李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枯坐案前,“麟德雅集……”


    李崇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齿间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哪是什么赏花品茗的风雅之会?


    分明是太生微借崔启明之手, 在凉州画下的一道无形界线!是归顺, 是观望,还是……自绝于新主?陇西李氏数百年的基业, 他李崇半生的经营,竟要在这春日宴上,押上赌桌!


    “父亲。”李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您……”


    “进来吧。”李崇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琰推门而入,见父亲形容憔悴,心中更是一沉。“父亲,还在为明日之宴忧心?”


    李崇没有直接回答,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琰儿, 你说, 我陇西李氏, 该何去何从?”


    李琰沉默片刻, 上前一步:“父亲,贺征败亡, 凉州易主, 已成定局。太生微此人,手段奇崛, 心志坚毅, 更兼有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倾力辅佐,其势已成。今日行,沿途所见, 屯田兴水利,商路渐通,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几分安宁气象……此非仅凭武力可成,其必有经世济民之实才。”


    他顿了顿:“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分雪定羌,戈壁神箭退狼群……坊间虽有‘妖星’之谤,然其行事,似非仅为争权夺利。崔先生何等人物?若非真见其‘力行仁政’之志,岂会甘为前驱?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崇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李琰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反复权衡的砝码。


    陇西李氏世代簪缨,岂能轻易屈膝于一个崛起不过数载、根基未稳的年轻州牧?


    更遑论那“妖星”之名如影随形,若太生微真如传言般行事酷烈,李氏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但凉州已定,太生微借崔启明设宴,摆明了就是要逼各方表态。今日不赴宴,明日便是凉州新政的绊脚石,陇西与凉州毗邻,如何能独善其身?贺征旧部便是前车之鉴!


    自立更是痴人说梦!


    李氏虽有根基,却无逐鹿天下的雄兵与气运。夹在凉州新主与关东群雄之间,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黄袍加身……”李崇口中无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随即悚然一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他白日过街,听过童谣,此刻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传国玺,归其主,天下太平五谷丰!”


    这绝非偶然……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太生微或许不仅仅满足于一个凉州牧!他借崔启明之笔,借这春日雅集,要昭告天下的,恐怕是……天命所归!


    他要在凉州,在这麟德园中,以一篇赋文,一场盛宴,为那“黄袍加身”铺就通天之路!


    陇西李氏若今日不站队,他日……恐怕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亲?”李琰见父亲神色剧变,心中担忧更甚。


    李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李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赴宴!”


    这一夜,李崇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心头,如同催命的符咒。


    种种幻象交织缠绕,将他拖入无边的焦灼。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鬓角竟也悄然染上几缕霜白。


    ……


    翌日,申时将至。


    城南崔氏别院,早已不复前日太生微独访时的清幽。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凉州几郡太守、敦煌张氏、金城王氏、陇右豪强,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中原名士,皆盛装而至。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崔启明精心布置的文圃,此刻花木扶疏,春光正好。


    几株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累累花朵压弯枝头,灿若云霞,映得满园生辉。


    溪流潺潺,锦鲤悠然。


    然,这满园春色,在众多心思各异的宾客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纱,无人真正沉醉。


    太生微未现身。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于水榭、亭台、**之间,看似谈笑风生,赏花论诗,实则言语机锋暗藏。


    “张太守,久仰久仰!观此海棠,灼灼其华,颇有几分‘国色’之姿啊!”


    张浚捋须,笑容含蓄:“刘员外过誉。海棠虽艳,终究是春芳,比不得松柏长青。倒是这园中布局,匠心独运,溪流引活水,花木映亭台,暗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令人叹服啊!”


    另一处水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兄此句,咏梅清雅,然置于此满园春色之中,是否稍显孤寂?”


    一位身着葛巾野服的老者摇头晃脑。


    被称作林兄的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陈老此言差矣。梅虽孤傲,然其凌寒之骨,报春之信,岂是凡花可比?正如这凉州之地,虽有春意,然根基未稳,犹需砥柱中流!非有寒梅之志,松柏之节,焉能定鼎?”


    他意有所指。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厅方向。


    李崇父子被安排在靠近主厅的一处敞轩。


    李崇端坐,看似平静地品着香茗,实则耳听八方,将各处机锋尽收耳中。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或明捧,或暗讽,或观望,心思百转,却都逃不过一个“势”字。


    今日之局,太生微便是那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


    “崔先生到——!”一声清越的唱喏响起。


    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崔启明一身宽袍,头戴巾,手持书册,从内院走出。


    崔启明行至园中最高处的观澜亭,环视一周,拱手朗声道:“诸位高贤,远道而来,启明有失远迎。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吐艳,邀诸位共聚陋园,非为俗务,唯效兰亭雅事,以文会友,共赏春华。老朽不才,近日偶得一篇拙作,名为《麟德赋》,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斧正。”


    话音落,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卷书册上。


    这便是那篇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句句写春,字字喻政的奇文!


    “岁在癸卯,序属仲春……”


    开篇典雅,气象开阔。


    崔启明并未直接颂扬任何人事,而是以天地光阴为引,描绘春日生机。


    他写陇西古道,新柳抽芽,驿路坦荡,商旅络绎;写祁连雪融,涓涓细流汇入新渠,灌溉阡阡陌纵横的沃野;写盐池卤泉,灶户不再面黄肌瘦,井架旁新制的龙骨水车吱呀作响,省却人力;写羌寨汉村,稚童同嬉于溪畔,老翁荷锄笑谈桑麻;写姑臧城头,落日熔金,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他笔下的凉州,俨然一处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苛政盘剥,没有羌汉仇杀,只有春耕秋收,安居乐业,书声琅琅。


    他写海棠灼灼,却更写田垄新绿,写盐池波光,写稚子诵书声穿桃林,写归巢的鸟雀掠过新修的渠堰。


    句句未提太生微之名,字字未言新政之功,却将那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和睦的景象,描绘得如在眼前!


    这哪是赋?分明是一幅用文字精心绘制的“凉州清明上河图”!


    是崔启明以他清流领袖的如椽巨笔,为太生微治理下的凉州,勾勒出的最完美、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


    赋文至中段,笔锋陡然一转,由景及人,由实入虚:


    “……然,野老不识鼎革,但言去岁饥寒;稚子未解沧桑,唯见今朝饱暖。或问:此间乐土,何由而至?野老拄杖,笑指雪山:昔有寒冰崩摧,裂地分洪,险壑成坦途;复见神鹰翔集,驱狼逐豺,荒原变沃土。此皆天工造化,非人力可强求也……”


    崔启明借“野老”之口,将其归结为“天工造化”,将其拔高到顺应天道的层面。


    赋文最后,崔启明笔走龙蛇:


    “……呜呼!方知春深似海,泽被八荒!”


    赋文戛然而止。


    园中一片寂静。


    唯有风吹落海棠花瓣的簌簌声。


    李崇握着茶杯的手颤抖,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心中翻江倒海。


    崔启明这篇赋,哪里是“抛砖引玉”?分明是定鼎之音!是为太生微正名立传的煌煌宣言!他陇西李氏若再犹豫……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环佩声,宾客们下意识循声望去。


    朱漆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织着缠枝莲纹,阳光落上去,竟泛着流动的光泽,仿佛将整座园子里的春色都揉碎了织进衣料。


    领口袖缘滚着紫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枚鸽卵大的紫晶佩,走动时叮咚作响,与衣料摩擦声交织,竟比堂中丝竹更悦耳。


    鬓边斜插着一朵半开的石榴,殷红如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着步履颤动,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那点朱砂痣若隐若现,竟真如画上走下来的春神。


    “太生微……”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


    先前听了太多关于血雨鸦灾的诡谲传闻,见了太多文书中“力行仁政”的刻板描述,谁也没料到这位搅动天下的人物,竟会以这般鲜活炽烈的模样出现。


    那绯红紫金的配色本易显俗艳,穿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该被这般浓墨重彩地描摹,是春光也压不住的生机。


    太生微步子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海棠,落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下,唇角微微勾起:“崔先生这园子,倒是比传闻中更胜。”


    他声音清润,像是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带着水汽般的温润,竟让方才还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崔启明从观澜亭走下来,抚须笑道:“州牧肯赏光,才是这园子的福气。”


    太生微摆摆手,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手指轻触花瓣,动作温柔,仿佛怕碰碎了春光:“不过是趁暖踏春,倒是叨扰了诸位雅兴。”


    他自始至终没提《麟德赋》,没问宾客来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赏景的游人。


    李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崔启明要费尽心机写那篇赋。


    再多的文字渲染,也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传闻中的“妖星”带着凛冽的锋芒,眼前的人却如春日融雪,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万物俯首的气度。


    正思忖间,忽听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蜜蜂,足有数十只,嗡嗡地围着太生微盘旋。


    “护驾!”韩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挥开蜜蜂,却被太生微按住手腕。


    蜜蜂通体金黄,翅膀振得飞快,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在他肩头、发间、鬓边的石榴花上流连,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无妨。”太生微语气平淡,甚至微微侧头,让一只蜜蜂停在他指尖,那蜜蜂竟真的乖巧地收起尾针,只是用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更奇的是,不远处的花丛中又飞來几只彩蝶,蓝的、黄的、紫的,绕着太生微翩跹起舞,与那些蜜蜂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竟像是活过来的绣纹。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在议论“天工造化”,此刻便见这般神迹。


    蜂蝶自来,绕身不去,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分明是春神临凡,连虫豸都愿为之驱使。


    有胆小的女眷已悄悄后退,却见那些蜂蝶仿佛有灵性,只守在太生微周遭三尺之地,半分也不越界,便又惊又奇地停下脚步。


    太生微任由蜂蝶环绕,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花瓣上还停着只粉蝶,他转身递给身旁的崔启明,笑意清浅:“这花配先生的园子,正好。”


    崔启明接过花枝,忽然想起昨夜太生微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明日园中有惊喜”,当时还以为是玩笑,此刻才知这“惊喜”竟是这般震撼。


    太生微穿过**,蜂蝶如影随形。


    他走到溪边,看锦鲤戏水,几只蜜蜂落在他发间的石榴花上,蝶翅扇动的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


    “都说州牧有通神之能,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敦煌太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折服,“蜂蝶尚且知礼,可见州牧仁德感天。”


    太生微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拿鱼食逗弄着溪水里的鱼:“不过是春日寻常景致,张太守过誉了。”


    他说话时,一只蓝蝶从他肩头飞起,恰好停在张浚的官帽上,张浚僵着身子不敢动,惹得周围人低笑,先前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


    李崇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被蜂蝶簇拥的绯红身影,忽然觉得掌心发潮。


    “妖星”的传闻遇上蜂蝶环绕的神迹,诡谲对上的是春神的温润,任谁都会明白,天命究竟属意何人。


    太生微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隔着满园海棠与蜂蝶,遥遥一笑。


    那笑容落在李崇眼中,竟比鬓边的石榴花还要灼人,让他下意识地躬身行了一礼。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蜂蝶才渐渐散去,落在花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园中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却再无人质疑,只剩惊叹与敬畏。


    “原来这才是……麟德雅集的真意。”有人喃喃道。


    崔启明看着众人神色,抚须而笑。


    他要的从不是一篇赋的喝彩,而是让这些观望者亲眼看见……看见太生微如何让荒芜变桑田,让戾气化春风,让蜂蝶自来,万物归心。


    假山后,太生微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面板,那套名为【阳春·化物】的R级套装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特效「蜂蝶自来」:引动植物亲近,仅限非攻击性生物。】


    是只能招蜂引蝶的小把戏。


    太生微睁开眼,望着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但谁说小把戏没用呢?


    有时候,眼见为实的神迹,比千言万语的辩驳更有力量。


    今日这满园春色与蜂蝶环绕,便是他递给天下人的投名状。


    看,连草木虫豸都愿归顺,尔等又何需犹豫?


    韩七见他笑意温和,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那些蜜蜂蝴蝶,可真听话。”


    太生微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语气轻快:“它们只是识得春天罢了。”——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十二点前能写完结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