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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


    知鹤忙得焦头烂额,一天下来,脚都未曾能沾过地。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那三皇子怎么说也是天潢贵胄,他们宋家总不能慢待了。总要寻两个看得过去的仆人来伺候着。


    而宋府平日也没什么人打整,自是要安排人好好打扫布置一番。


    是以等月挂枝头了,知鹤才想起宋渝舟还叮嘱过他,去给陆姑娘传个信,就说是事出突然,待事情解决了,宋渝舟再亲自带上新酒赔罪。


    知鹤认命地拍了拍脑门,急急忙忙跨过门槛,往着陆梨初的院子去了。


    “哎,知鹤小哥,你怎么突然来了。”潮汐刚好准备给院门落锁,夜幕里骤然窜出个人影叫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知鹤后,才抚着胸口小声道,“姑娘已经歇下了。宋小少爷今儿怎么爽了姑娘的约?”


    “小少爷今儿出城接贵人去了,事出从急,只来得及叫我来同陆姑娘说一声。”知鹤眉毛下撇着,一脸苦相,“是我不好,忙忘了,这一想起就忙来同陆姑娘说一声。”


    潮汐脸上神情松了两分,回眸看向只有熹微烛光的房间,“我同姑娘去说,姑娘最是通情达理,定不会同宋小少爷置气的。麻烦你了知鹤小哥。”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知鹤抬手挥了挥,“那我便先回了,劳烦潮汐姑娘了。”


    “哎,知鹤小哥你快回去休息吧。”潮汐目送着知鹤走远了,方才将小院落了锁。站在小院当中吹了会儿风,潮汐才抬脚走向紧掩着的房间。


    “姑娘,你休息了吗?”潮汐轻轻叩了叩门,侧耳细听。


    “进来吧。”陆梨初略有些恹恹地声音响起,潮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姑娘,方才知鹤小哥来了一趟,让我同你说,宋小少爷出城接贵人去了,事情来得急,一时没能通知到您。”


    陆梨初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落在烛火当中,轻轻拨动着烛芯,屋内暗淡的烛光随着她的动作亮了两分。


    “我不是说了么,院门落锁,用不着去问宋渝舟为何没来。”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眸看向潮汐,“你这丫头胆子小,是明霭去问的吧?”


    提及明霭,潮汐脸上喜色一凝,旋即慌乱起来,“姑娘……明霭姐姐说去瞧瞧宋小少爷为何没来,可一直没回来呢,方才知鹤小哥也是自个儿来的,不是明霭姐姐去寻来的。”


    “出去多久了?”陆梨初尚未换上寝衣,听了潮汐的话,站起身来,询问道。


    “算起来……”潮汐摆着指头,脸上慌乱更甚,“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姑娘,这……”潮汐脸上血色全退,瞧着快要哭出来了一般。


    “宋府也有这么大的地方,明霭许是被什么是绊住了,丢不了。”陆梨初手里握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汤婆子,“你先下去歇着吧,我如今正精神着,出去转两圈。”


    “姑娘,我同你一起去吧。”


    “我想独自走走。”


    潮汐刚想跟上陆梨初的步子,便被陆梨初开口拦了。


    潮汐虽担忧陆梨初,却也不好执意跟上去,只好站在那儿,满脸焦急地看着陆梨初跨出了房门,走进了浓浓夜色当中。


    陆梨初倒不是真的只想自个儿出去逛逛,只是明霭向来是有分寸的,若是去前头没找到知鹤或是宋渝舟,应当早回来了,便是真遇上什么要她留下帮忙的事儿,也一定会先回来同潮汐讲一声。如今这不声不响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显然是遇上了什么脱不得身的事儿。


    这宋府所说不小,可却是没什么复杂的人或事,若是非要说,那便是新来的那位腹中胎儿鬼气森森的秦姑娘。


    夜风微凉,即便陆梨初手中抱着汤婆子,一双手依旧冰凉得惊人,只是她浑不在意,只是沿着那条往角落去的小路缓缓动着。


    许是明儿要落雨,陆梨初抬头望天时,并未瞧见往日那轮弯月,便是星辰也未曾窥得一两分。


    小路尽头,便是陆梨初不特意去看,那浓厚地,叫她鼻翼发痒的鬼气将那没有一丝光亮的小院儿笼了个彻底。


    陆梨初缓缓闭上眼,从那厚重的鬼气中细细分辨着,果不其然,属于明霭的那一缕鬼气混在其中,微弱地叫陆梨初几乎要找不着。


    “装神弄鬼。”陆梨初睁开眼来,一双瞳孔隐隐泛出红色,而她分明站在原地未曾动弹,可脚踝上的银铃却是兀自响了起来。


    叮当——


    叮当——


    而不远处,那原本紧闭着的院门,却是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秦渔依旧是先前来时的那一身麻布衣裳,端坐在小院儿中央,视线虚虚落在陆梨初身上。


    陆梨初并不看她,反倒是看向了一旁被捆了手脚的明霭。


    “陆姑娘?”秦渔站起身来,声音似山中泉水,又若林中黄莺。“怎么大半夜的来这处了?”


    陆梨初斜斜抬眸,周身铃声响得更为急促。


    秦渔的笑意微凝,微微低下头去,只见她双掌相抵,而后又慢慢松开,一道暗黄色的符纸赫然出现在她双手当中。


    “姑娘!”明霭瞳孔骤缩,她方才便是栽在了秦渔的符咒上,她挣扎着从地上半坐起来,高声道,“她会巫术!”


    陆梨初却是并不慌乱,朝着符咒飞来的方向缓步走去,不躲不避。


    而秦渔脸上的笑意却是彻底消失了。


    方才的符咒在她血中浸过许久,任是人也好,不是人也罢,被那符咒靠近,便会陷入巨大的恐惧,进而不能再反抗,可面前这个她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的人,却叫自己的符咒半点沾不得身!


    “巫术——”陆梨初伸手轻轻一拂,风过而符咒碎。


    “我从前听白娆姑姑说过,人间巫术习于孟婆,虽不知是哪位孟婆姑姑给你的祖上指点过一二,但这些雕虫小技,却想伤我?”陆梨初终于正眼看向秦渔,低声喝道,“痴心妄想。”


    银铃声愈发急促,秦渔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牵制住了,叫她不得不跪下来,仰头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停在她身前,右手轻轻一挥,缚住明霭手腕脚踝的绳子便断了开来,明霭顾不上手腕处的疼痛,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向了陆梨初。


    秦渔跪在地上,被迫仰头看向陆梨初,形容无比狼狈。


    可比起她境遇的狼狈,更叫她心中大骇的,却是陆梨初此时的模样。


    先前见这位陆姑娘,不过是个寻常姑娘的样子,若非要说出点不同,无非是长得艳丽了些。


    可现在,分明还是先前的样貌,可秦渔却无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站不起身的,是浑该跪着说话的。


    “你究竟……”秦渔挣扎着开口道,“究竟是什么人?”


    “自然是寄住在宋家的远房亲戚。”陆梨初的眸色已经回归常色,听到秦渔的话,她狡黠一笑,先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却是不见了,叫秦渔一时恍惚。


    “反倒是你,蓄意接近宋家大少爷,肚子里的孩子也怪异的很,如今还半夜绑了我的丫鬟。”陆梨初斜了明霭一眼,明霭登时会意,忙将秦渔先前坐着的马扎擦了又擦,示意陆梨初坐下慢慢说。


    秦渔缓缓眨眼,心下已有打算,“这位明霭姑娘半夜在我院外乱转,我以为是什么歹人才将她捆了的。陆姑娘,该是我问一问你,为何你的贴身丫鬟不再你身边伺候着,反倒监视起我来了?”


    不待陆梨初说话,秦渔又笑着道,“不过方才看下来,陆姑娘不仅仅是宋家的远房亲戚吧,既然你有秘密,我也有,那不若都当不曾知晓,毕竟,我很快便会离开宋家了,到那时,我同陆姑娘许是没有再见之日了。”


    “姑娘,我先前经过秦姑娘这处,瞧见鬼气森然,才想着一探究竟。”明霭覆在陆梨初耳边,将自己为何会在秦渔院外出现细细讲了一遍。


    陆梨初神色未改,视线却是下移,落在了秦渔小腹上。


    察觉到了陆梨初的视线,秦渔猛然挣扎起来,没有半点方才的闲适,只是她的四肢俱被陆梨初纵着风牢牢控制住了,此时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她的双臂,护在被陆梨初紧盯着的肚子上。


    “你肚子里,真有了宋少爷的孩子?”陆梨初的尾音虽微微上挑,可面上却是笃定。她有些不解地看向秦渔,“你方才应当是在散鬼气好叫你腹中胎儿不受到伤害,可你分明是个普通人,为何身上有这么许多不属于你的鬼气?你来这宋府又有何目的?你如今做得这些,能宋少爷回来了,能同他解释清吗?”


    陆梨初是真对这些问题感到好奇,可秦渔每听她说一句,脸色便更惨白两分,见陆梨初一口一个宋少爷的提着,秦渔的双肩不住颤抖着,她恶狠狠地盯着陆梨初,冷声道,“宋修然不会回来了。我不需要同他解释什么。”


    听了她的话,陆梨初略有些诧异,“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陆姑娘,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秦渔抬头看向陆梨初,说出那句话后,她整个人冷静了下来,“那些看着我的,被喊去收拾宋府的嬷嬷应当快回来了,陆姑娘你是想要自己也被宋家人疑心,还是现在便回呢?”


    第三十二章 -


    秦渔虽是跪着,背却挺得笔直。


    说完方才的话后,秦渔便紧闭上嘴,同陆梨初对视着。


    陆梨初放在膝头的手轻轻动作着,片刻后,她站起身,“明霭,我们回去吧。”随着陆梨初的动作,制住秦渔的风骤然歇了,秦渔失了桎梏,歪倒在地上,陆梨初望向她。“秦渔,我不知道你是谁想做什么,但宋家有我在,你便不要想着惹出什么事来了。”


    “哈——”秦渔隐隐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明霭被那笑声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跟在陆梨初身侧,小声道,“姑娘,我们真就这么随她去吗?”


    陆梨初看着漆黑的前方,“她不是说了么,很快就走了,更何况,你说瞧见她的院儿里鬼气冲天,那是她在救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倒也不是在害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注意着她些,不叫她惹出旁的事便算了吧。”


    秦渔侧躺在院子的地上,同陆梨初长满了花草,铺着鹅卵石的院子不同,秦渔暂住的这间小院地上仍是黑色的土壤。她侧躺在地上,湿润地土惹得她半边身子冰凉。


    可她却恍若未觉一般,双手捧腹,右手十分柔和地,一下一下摸着肚子。


    “宋修远……”秦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看着鼻翼前微微耸起的一坡土,眼角似有泪珠滚落,沁入泥里去了。“我总归……”秦渔喘息着,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看向漆黑的天幕,“总归要为你留下点什么。”


    秦渔是古鱼国的巫女,古鱼国虽说以巫术为尊,可她不过是个女人,在那群男人面前,是风调雨顺时的添趣玩物,在需要她时秦渔又成了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古鱼国无人不知,若想拿下大炎,那么宋家必除。


    秦渔不知那些人是如何谋划的,她只知道,自己只需要叫宋修然爱上自己便行了——这对一个会巫术的女人来说,再简单不过。


    从最初的相遇,便是假的。


    秦渔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是匆匆换上的粗布麻衣。


    秦渔本以为,自己只要在男人身上下上血咒,便能回到她的古鱼王庭,重新当回她的古鱼贵女。


    可偏偏,秦渔自己身上出了岔子。


    她发现,宋修然同她往常所见的男人十分不同。


    那些男人对她,从来是没有正眼的,面对她时,多数时候是嫌恶且鄙夷的。


    可宋修然不同,他同秦渔说话时,总是正视着她。


    目光中是感激,是尊敬,也许也有那么两分喜爱。


    秦渔的血咒,需要连下九天才能奏效,然而在第七天时,宋修然却突然醒了过来。


    秦渔慌乱间只得编出个半夜来瞧瞧他还发不发热的幌子。这般拙劣的谎话,秦渔本以为是瞒不过去的。


    可不曾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人却是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过了许久,才挠着脑袋道,“秦姑娘,若你不嫌弃,不若同我一起回黎安吧。”


    秦渔也曾同谋划的人说过,既然是要灭了宋家,那先杀了宋修然也是一样,何必大费周折。


    可那个男人却是不屑地望着秦渔,“宋修然不过是个没脑子的武夫,自然要靠他当诱饵,灭了宋稷!”


    宋修然自然是没脑子的,若是他有脑子,便不会成为这个计划里的诱饵。


    可偏偏,秦渔却对这个没脑子的男人动了心。


    秦渔的胸口上下微微起伏着,她知道今日宋府为数不多的下人都去了前院帮忙,这便是先前那人交代给她的脱身的时机。


    可现在,秦渔却是支着手臂坐了起来,她素净的衣服上,已然满是污泥。


    她却是不想走了,她要在这儿等宋修然回来,然后同他一道走-


    从黎安往东,大约四日的行程便能到相邻的雎里,三皇子一行早就到了雎里,在驿站写下等着宋渝舟一行前来接他们。


    宋渝舟一行却是少有停下来休整,硬是将四日的行程压缩至了两日,便赶到了雎里。


    赶到雎里时,裴子远的脸色几乎蜡黄如菜色。若不是为了叫宋渝舟一定要亲自来雎里,他才不会上非要跟上来,几乎叫他去了半条命。


    宋渝舟也有些憔悴,可面上却比裴子远精神太多。


    驿站里早就备好了他们一行人的吃食,房间。


    “三皇子呢。”宋渝舟没有在雎里逗留的闲心,从马上下来,便问道那个跟着三皇子一路从炎京来了雎里的太监,“让你们的人收拾行装,我们午后便往黎安赶。”


    “小将军,何须这么急迫。”那姓李的太监陪着笑道,“三皇子孩子心性,上街玩去了,总要差仆从将他寻回来,再细细商议回黎安的事。”


    “收拾行装,午后启程。”宋渝舟看向李公公。


    而那李公公见宋渝舟并不给自己面子,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凝滞,只是很快便带着谄媚的笑继续道,“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渝舟,这么急做什么?”裴子远落在后面,听到午后启程的话时,只觉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稳了,“咱们总要休整一番再启程……”


    “裴子远。”宋渝舟抬眸看向立在自己身旁,万分憔悴的昔日的好友,“你来黎安几年了?”


    “五年。”裴子远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宋渝舟收回自己视线,“五年,的确算不得多长的时间。”宋渝舟起身往外走去,裴子远却是没有再跟上去,反倒是站直了身子,沉默着看着宋渝舟的背影。


    他知道,宋渝舟对自己起了疑心。


    任谁都会起疑,平日自己向来吊儿郎当,任由旁人做什么,都不会多说一句。


    可这次,他却是说得太多,又做得太多。便是宋渝舟因着在炎京的交情,这些年将他视作亲兄弟,也定会起疑。


    裴子远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只是这场戏准备了太久,如今到了登台开唱的时候,没有人能提前下场,也没有人能逃开不上场。


    “小将军,三皇子他……”李公公脸上陪着笑,找到了宋渝舟。见宋渝舟抬头望过来,忙道,“三皇子人没事,只是在发脾气呢。”


    “我不走!”孩童哭闹声远远便传来了,“我要把你们都砍了!让父王将你们都拖出去砍了!”


    屋内,小厮丫鬟跪了一地。


    坐在上首的小男孩脸上涨得通红,圆滚滚地手握成拳,在空中乱挥着。


    “三皇子。”宋渝舟踏进房内,三皇子的哭喊声停了一瞬,看向了他。然而下一秒,却是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李公公!李公公!”


    声音尖锐又刺耳。


    叫宋渝舟不由皱起眉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这是做什么呢,快些下来。”李公公落后一些,刚一进屋子,便见到了站在太师椅上又蹦又跳的三皇子,忙上前扶住了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我不走!我不要去那劳什子黎安!我要回京!回京!”


    “三皇子,咱都走到这儿了不是,哪儿能回头呢。”李公公将三皇子谢焰从太师椅上扶了下来,苦着脸道,“何况宋小将军都来接您了,您忘了陛下是如何交代你的了?”


    谢焰似是十分听李公公的话,半靠在李公公身上,抬头看向宋渝舟,“你就是宋渝舟?”


    “三皇子,您该喊小将军一声小舅舅,可不能直呼他的姓名。”李公公抬头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您知道的,宋贵妃就这一个宝贝,自是千娇百宠着养大,难免没规矩了些,您莫要同小娃娃置气。”


    宋渝舟垂下视线,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谢焰的眉眼同宋听棠极像,可有隐隐能瞧见那人的神色。


    宋渝舟双眸微敛,却是不接李公公的话,“既然已经找着殿下了,那么还请李公公准备准备,该启程了。”


    “喂!”谢焰见宋渝舟并未同自己说话,转身便要离开,往前跑了两步,想要追上去,“喂,说你呢!给我停下!”


    宋渝舟停了步子,回眸看向谢焰。


    可对上了宋渝舟的视线,谢焰却又有些胆怯,他一双小手蜷在一起,微微歪着脑袋,“我替母后来看宋将军同宋夫人。”谢焰咽了咽口水,“你就是我的小舅舅?母后总提起你,说你幼时远不如我聪明,是吗?”


    宋渝舟大步走向谢焰,提小鸡仔一般提着谢焰的衣裳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李公公见了大惊失色,忙冲上前来,“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宋渝舟未曾看李公公,只是瞧着谢焰。不知怎的,方才还万分嚣张的谢焰被宋渝舟提在手中,难得乖巧起来,伸出手,冲着李公公挥了挥道,“我同小舅舅去玩,李公公自忙别的去吧。”


    李公公领着一屋子的丫鬟仆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渝舟已经改了姿势,单手将谢焰抱在怀里,而谢焰却是乖巧地靠在宋渝舟怀里,一双葡萄般溜圆漆黑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母亲说她一切都好,无须忧心。”等人走了,谢焰红着脸蹬了蹬腿,想要从宋渝舟身上爬下去。


    宋渝舟低头看向他,“怎么了?”


    “小舅舅,方才阿焰无状,冲撞了舅舅,还请小舅舅别往心里去。”


    宋渝舟心头涌上难言的情绪,他没有松手放开谢焰,反倒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走吧,小舅舅带你骑大马,回黎安。”


    “大马?”谢焰眼睛亮亮的,四下唯有他同宋渝舟两人,哪里还有方才那幅嚣张跋扈的样子,“我可以骑吗?”


    “自然。”宋渝舟想起了什么,微微弯唇,“大舅舅马术更好,回头叫他叫你,定叫我们三皇子快快活活地骑大马。”


    “大舅舅?”谢焰弯了弯眼,“母亲同我讲过,她说大舅舅是个葫芦脑袋。小舅舅,什么叫葫芦脑袋?难道大舅舅的脑袋同我们长得不一样吗?”


    “等你见到大舅舅便知道了。”宋渝舟笑了出来,心头一直笼着的残云散去了两分,而谢焰看到他笑,便也跟着笑,一时间,两人笑作一团。


    第三十三章 (一更)……-


    宋渝舟派去的全是宋家军中的精锐,领头的是宋诀,跟了宋渝舟多年。他们一路未曾停过,路上跑死了数匹马,才赶到了宋稷先前驻扎营地的地方。


    营地的氛围很是古怪,众人似是高兴却又隐隐有悲哀。


    领头的将领在通传后,被领着见到了郑魏平同没了一只胳膊的庞城。


    “庞副将,这……”


    庞城面色灰败,他抬头看向赶来的宋诀,认出了宋诀是宋渝舟的人,嘴唇微微颤抖着,猛然跪在了宋诀面前。


    “庞副将,你这是做什么?”宋诀大惊,忙半跪下去想要将庞城扶起,可庞城死死跪在地上,便是宋诀也未能将他撼动分毫。


    “我没用,没能护好将军和宋副将。”庞城黝黑的脸上落下泪珠来,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哭作泪人。


    “将军……”宋诀疑心自己是听得错了,身上力气骤泄,几乎栽倒下去。


    “快快,来人扶着两位将军下去歇着。”郑魏平坐在一旁,见状开口道,“宋将军同宋副将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们节哀顺变。”


    只是寻常士兵有哪里扶得起宋诀同庞城,最后,还是宋诀自己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强忍悲痛道,“我得给小将军去信才行……”


    “哎,这位将军。”郑魏平拦住了他,“宋将军同宋副将怎么也该还乡,只是如今战事未歇,虽大胜古鱼一场,但仍有些小鱼小虾要处理,你看着……”


    宋诀不是个傻子,自是听出了郑魏平的言外之意,略略一拱手,便退出了营帐,而庞城也跟了出去。


    很快营帐中只留下郑魏平同几个不知名的小兵,他看着那晃了几晃的帐帘,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黎安连着几日都是阴雨连绵。


    那新换上的红灯笼,更是湿了一次又一次,而知鹤也就跟在后头,换了一次又一次。


    好在潮了两日,终是放晴了。


    陆梨初跟在宋夫人身边,看着院儿里的人忙前忙后。


    “自打听棠进了宫,这么些年来,我都未能再见到她。”宋夫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知鹤忙前忙后,将那红灯笼挑个合适的地方挂,“更遑论是三皇子了,如今圣上体恤,叫三皇子来黎安,我这把老骨头啊,登时就利索了。”


    “伯母,您还年轻着呢。”陆梨初手里抱着一捧瓜子,是不是对着知鹤指手画脚一番,叫他往左又或是往右。


    “不……不好了。”一个长相陌生的小厮冲了进来,陆梨初微微眯眼,认出来人应当是姜家的仆从。“宋诀副将领着人到了城外。”


    “宋诀?”宋夫人缓缓眨了眨眼,她记得那人,是宋渝舟来到黎安那年,他们从破庙里捡来的小乞丐,后来便一直留在了宋渝舟身边,听说如今已是宋渝舟的左膀右臂。“他在城外……?做什么?”


    那小厮面色难看,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宋夫人,片刻后,像是下定了觉醒,猛然俯下身去,重重磕在了石板上,“宋诀副将一行人,护送着两副棺椁,从北边来了!”


    宋夫人脸上神色仍旧有些茫然,身子却是先她做出了反应,趔趄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李嬷嬷撑着,已然是仰面摔了过去。


    李嬷嬷扶稳了宋夫人,心跳如雷,却是开口宽慰道,“夫人总要先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千万别自己骗自己。”


    “你……你抬起头,看着我说。”宋夫人一只手按在心口,不住抖动着,另一只手却是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小厮,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说!什么棺椁!”


    只是隐约间,那小厮似是带上了哭腔,而陆梨初也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宋夫人身后,一时间,宋府前院安静无比,针落可闻。


    “宋……宋将军同宋副将……”那小厮抬起头来,眼尾微微泛红,哽咽道,“他们……他们……”


    饶是话未曾说完,可在场的却都听明白了。


    宋夫人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


    众人更是乱作一团。


    “明霭,你去秦渔的院子,若是她想逃或是有人来救她,就在这玉牌上轻叩三下,会有人来帮你。”陆梨初从腰间摸出先前云辞给她的玉片,塞进了明霭手中,明霭握紧了那玉牌,看着陆梨初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跑得远了。


    “知鹤。”陆梨初深吸一口气,唤住了围在宋夫人旁,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知鹤,“宋渝舟是去哪里接三皇子了?脚程多久?”


    “是……是在雎里,若是骑马紧赶慢赶应当是三四日的日程,来回便是六七日。”知鹤望着陆梨初,脸上的惶恐神色淡了两分,他舔了舔嘴唇,身前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陆姑娘,算起来小少爷怎么也还得两三日才能到家呢。”


    陆梨初看了眼仍旧晕着的宋夫人以及乱作一团的众人,而后转向知鹤,“有去雎里的地图么?”见知鹤点头,陆梨初继续道,“去取来给我……寻一匹马来,我去找宋渝舟。”


    “好……好……不,不行。”知鹤先是点头,而后又猛然摇头,他看向陆梨初,“陆姑娘,还是我去吧,你……你……”


    “知鹤!”见知鹤话也说不利索了,眼眶红着一时一个主意的样子,陆梨初厉声道,“如今府里种种都要靠你去操持,我有分寸,出不了岔子。”


    见知鹤不再说话,而是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寻地图去了,陆梨初走到那仍跪在地上的姜家仆从面前那,“这位小哥,你快起来吧。”陆梨初微微弯下腰去,那仆从哪里敢叫别家的小姐来搀扶,忙站起身来,“多谢你来送消息,快些回吧。”陆梨初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了那仆从手中。


    姜家仆从推脱不得,最终收下了银子,出了宋府,而宋府前院方才的动静早已传得远了,大门外松松散散站着零星的人正探头欲意瞧个分明。


    陆梨初没有理会外面那些探寻的目光,而是伸手将宋府大门缓缓推上,见她推得费劲,李嬷嬷忙上前来帮她,陆梨初偏头看向李嬷嬷,轻声道,“嬷嬷,宋府如今得靠您稳着了。”


    李嬷嬷眼眶也隐隐泛着红,“我明白。”方才陆梨初同知鹤说的,她听了的大概,此时看着陆梨初的眼里,情绪翻涌,“陆姑娘……”李嬷嬷沉默下来,她看着面前容貌迭丽的女子,垂眼道,“多谢陆姑娘了。”


    李嬷嬷自是知道,如今这世道虽说不上不太平,可放任陆梨初这般貌美的姑娘独自上路,总归是不安全的,可如今就像陆梨初所说的,偌大的宋府,竟是一时找不出能去找宋渝舟报信的。而陆梨初总归也是自个儿从江南来了黎安,想来从黎安去雎里这般短的路程,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般想着,李嬷嬷对着陆梨初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指挥着这两日才寻摸来的仆从,将脸色惨白的宋夫人抬进了后院儿。


    而知鹤手中也握着一卷牛皮跑了过来,那是经过各项工序处理过的牛皮,上面详细画着从黎安该如何去往雎里。


    “陆姑娘,马已经在后院等着了。”知鹤将手中牛皮地图递向了陆梨初。


    待陆梨初接过后,知鹤红着眼继续道,“劳烦姑娘了,知鹤还要出城仔细瞧瞧消息是否属实。”话虽如此,可他们二人都知道,姜家不会差人来传个假消息。


    知鹤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若是,若是消息属实,如今宋府这些喜庆的装饰便留不得了,所以给小少爷递话的事儿只得靠着姑娘一人了,还请姑娘路上多加小心。”


    陆梨初并未耽搁太久,回到院子换上一身轻便骑装便欲出门。


    她主动揽下去报信的差事,倒也不是她托大,而是陆梨初怎么也不是一个寻常人,叫知鹤寻马来不过是个托词,妖鬼最擅长的便是化雾赶路。


    便是有人觉得她在路上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也有先前从江南来黎安的幌子可以遮掩。想来也不会有人过于深究。


    “姑娘,您真要一个人去?”陆梨初心头正盘算着该在何处化雾赶路,潮汐却是红着眼睛,立在马前,一副不愿让开的模样。


    “姑娘,宋家又不是没有旁的男丁了,何须要你亲自跑一趟,这风餐露宿的,谁知山里有没有山匪野狼。”潮汐虽是宋家买来的,却是从一开始便跟在了陆梨初身边,是以她只觉得偌大的宋家偏偏要陆梨初一个弱女子去报信,怎么看都是在欺负陆姑娘孤苦一人,无所依靠。


    “潮汐,你快回去吧。”陆梨初难得穿一身骑装,长发被尽数绾起,眉梢微翘,瞧着也有几分英气。“我自己能从江南来黎安,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你无须担心。”


    “姑娘。”潮汐颇为不情愿地挪开两步,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泪,“那您多加小心。”


    陆梨初摆了摆手,握紧了缰绳,落在马腹两侧的腿轻拍马腹,那匹白马便踏开脚步,往着城外去了。


    出了黎安城,往东去雎里的路只有一条,须得穿过两三座高山。


    白马疾驰,黎安城很快便被抛在身后。


    山尖高耸入云。陆梨初回身望去,几乎瞧不见黎安城的城墙,四周升起薄雾,一时方向难明。


    陆梨初猛拽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半身,停了下来。


    只见陆梨初翻身从白马上跳了下来,伸手在白马头顶轻拍一下,原本站在一旁,时不时甩动着马尾的高马登时不见了。


    而陆梨初则是缓缓闭上眼,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似是同四周薄雾融为了一体。


    第三十四章 (二更)……-


    去时都是军中之人,宋渝舟便能一路不停地赶路,将日程缩到一半。


    可回城是却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便是宋渝舟不顾三皇子是不是想要下马游览一番的孩子心性,也不得不管那些从宫中来的,走不上半日便已累得面无人色的众多仆从。


    是以一路上走走停停,比起来时慢了不少。


    宋渝舟心中仍旧记挂着庞城传来的信,面上少有笑意。


    陆梨初察觉到宋渝舟的气息时,宋渝舟一行正在原地休整,人群当中升起几团篝火,而三皇子坐在其中一堆旁,正颐指气使地叫身旁的丫鬟替他烤山鸡吃。


    那山鸡是宋渝舟随手用石子打下来的,一时间肉香味在林中飘散开来。


    陆梨初在稍远些的地方变了回来,伸手轻轻一挥,那先前不见了的白马便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白马似是不知晓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了未曾到过的地方,转着脑袋四处打量着,最终屈从于一旁水灵灵绿草地的诱惑,低下头去,大口咀嚼起来。


    陆梨初却是牵起那白马,缓缓走向正休息着的人群。


    “什么人。”外围的兵卒听到了动静,忙站起身前去查看。


    乒铃乓啷一阵响,宋渝舟下意识望过去。


    穿着甲胄的兵卒正挡在一个人面前,似乎是在盘问着什么。


    陆梨初被兵卒拦了下来,细细盘问。


    只是无论那兵卒问什么,她都未曾开口说话,只是视线在地上移动着,似乎是在找着什么。


    不知是陆梨初的无视叫兵卒失去耐心,还是一旁同伴的嘲笑声叫他羞恼,那拦着陆梨初的兵卒脸色有些难看,伸手想要推搡一直未曾说话的陆梨初。


    而陆梨初却是后撤半步,弯下腰去,捡起了一块半个掌心大的石头,她双眸透亮,轻声道,“小哥,劳烦让让。”


    那兵卒一时愣了,下意识退让开来,而在反应过来后,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抬了抬腰间挂刀,“我说你究竟是做什么……”


    那兵卒却是没能伸手拦住陆梨初,只见陆梨初在手中颠了颠那块小石子,而后猛然抬起手臂掷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脚边,滚了几个圈,撞进了那团篝火当中,惹出一阵噼啪的声响。


    宋渝舟抬眸望去,眸中本是不耐,却在触及那人面庞时,先是一愣,而后眸中燃起欣喜。


    宋渝舟忙站起身,利索得越过不明发生了什么的人群,走到了陆梨初面前。


    站在陆梨初身边的兵卒忙开口道,“将军,这姑娘不知是哪儿来的,我这就将她赶……”


    宋渝舟抬手拦住了那兵卒的话头,却是没有看向那兵卒,一双眼里只剩陆梨初,“梨…陆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宋渝舟很快从欣喜当中冷静下来,他站在陆梨初面前,心却是缓缓下沉,“家里……”宋渝舟顿了顿,“家里出事了吗?”


    陆梨初抬起一双眸子,看着宋渝舟。宋渝舟比起离家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黑色的胡茬。


    见陆梨初一直不曾开口,只是盯着自己,“梨初…初初,怎么了?受欺负了吗?”宋渝舟的语气有些虚浮,心中也有些慌乱,他想要伸手去握住陆梨初,可抬至半空却又停在了那处,不敢再往前送半点。


    陆梨初微微垂眸,却是伸手握住了宋渝舟的手。


    “宋小将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梨初垂下头去,不忍去看宋渝舟脸上的神色,握着宋渝舟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两人掌心相抵着。


    “宋将军同你大哥,出事了。”


    宋渝舟一时觉得四处声音变得极远。


    他似乎置身于一片白色苍茫之中,正急速下坠着。唯有掌心当中那微凉的温度,叫他清醒过来,五感俱回到身上,他缓缓眨了眨眼,“出事了?”


    “他们的棺椁,正在回黎安的路上。”


    “我知道了。”宋渝舟下坠的心狠狠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他看见陆梨初满脸担忧地望向自己,他扯出一抹笑,从陆梨初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摸了摸陆梨初的头发,“我没事,放心吧。”


    “宋……宋渝舟!”见宋渝舟恍惚着便转身欲走,陆梨初往前两步,拉住了他的手腕,“你现在……我们……”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宋渝舟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皇子一行人数太多,无法抓紧赶路,我同裴子远说一声,先行往回赶。”


    “那我……”陆梨初探头透过宋渝舟的肩头,看向密密匝匝的人群,退了半步,“那我在这儿等你,等你一起回去。”


    “好。”宋渝舟望着陆梨初,轻轻应道。而后在陆梨初满是担忧的目光当中,转身走向裴子远。


    裴子远正伸着脑袋看着他,见他走近了,开口道,“那穿着骑装的女子是谁,瞧着有些熟悉……”


    “裴子远。”宋渝舟打断了裴子远的话,“我要先行一步回黎安。”


    “这么突然?”裴子远愣了一瞬,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自己先走。”


    “裴子远。”宋渝舟冷冷地喊了声裴子远的名字,“宋稷同宋修然死了,你没了将我拘在这边的理由了吧?”


    “什…什么。”裴子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渝舟口中喊出的那两个名字,片刻后才讪讪道,“渝舟,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宋渝舟却是没有再看裴子远,转身大步走向陆梨初。


    裴子远却是愣着看着宋渝舟走得远了,脸色复杂,却也像宋渝舟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再开口阻拦。


    若是裴子远要拦,自是有许多借口,譬如此间路还远着,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宋渝舟该如何承担那后果。


    可裴子远却是没有再拦了,他清楚宋渝舟,知道宋渝舟不会无端用自己的父兄扯谎,如今也该叫他赶回去,见上那两人的最后一面。


    谢呈疑心宋家,可偏偏一时间离不得宋家。


    但如今大炎同古鱼间虽说仍旧有摩擦,却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了。


    那么宋家父子三人,便只先留下一个,好叫谢呈慢慢接管宋家手下的兵马。


    宋渝舟十岁前,是在炎京中独自长大,如今快二十及冠的年纪,也曾立下过军功,留下他自是再好不过。


    何况,谢呈倒是对宋听棠有那么几丝真心。


    不然也不会,叫他们的儿子谢焰赶在这个档口来到黎安,也算是叫谢焰,替着宋听棠送宋稷最后一程。


    裴子远手中握着一根弯曲的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如今,谢呈的谋划成了九成,没了宋稷与宋修然,三皇子日后,便没了外戚干权的忧患。


    毕竟如今的司星府,曾替宋渝舟算过一卦,而送到谢呈桌上的卦象写明了,宋家幼子宋渝舟,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宋渝舟。”陆梨初斜倚在一棵树上,见宋渝舟走了过来,忙站直了身子。


    宋渝舟从她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定后伸出手去,“梨初,我们回黎安。”


    陆梨初迟疑片刻,伸出手去,借力坐上马背,一双手抓住了宋渝舟的衣角。


    陆梨初的迟疑倒不是要同宋渝舟共乘,而是她着实算不上喜欢骑马。


    从黎安出来没多久,她便化雾赶路了,饶是那般短的距离,也磨得她双腿酸痛。


    从这一处回到黎安,那更是要叫她受上好大一通折磨。


    “父亲向来不喜我。”宋渝舟突然开口道,他的话,叫陆梨初的注意力从酸痛的双腿转移开来,转而盯着宋渝舟那宽大的后背。


    “这次,我更是没能救得了他同大哥。父亲在地底应当会更厌恶我吧。”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却有些茫然,“梨初,我所做的那些准备全是没用的,便是我在那山中再堆上数万吨的粮食,换来数不尽的金银,也没用了。”


    “宋渝舟,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宋渝舟在笑,可眼眶中却有晶莹落下,白马一跃而起,跨过横躺在地上的枯木,而后重重落回地上,惹出一片尘埃。宋渝舟重复道,“是我的错。”


    “我当年应该养一群只效忠宋家的人,不该因为被父亲发现责骂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宋渝舟缓缓眨了眨眼,宋稷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再一次响起。


    ——“豢养私兵,宋渝舟,你这是要反啊?我看你趁早离了宋家,免得我宋家出个乱臣贼子坏了名声!”


    “总归是被父亲所厌烦,若是当年我继续那样做了,许是他们便不会死了。”


    “宋渝舟。”陆梨初伸手轻轻按在了宋渝舟的脊背上,掌心里传来微微地颤抖,锦衣之下,是宋渝舟强忍着悲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陆梨初像是幼时鬼王妃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宋渝舟的背。


    她软了声音,小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宋渝舟没有再开口,陆梨初也安静下来。四周景色随风后撤,天色渐晚。


    陆梨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宋渝舟的背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位置从后方变到了前面,正被宋渝舟半拥在怀里,而马蹄声仍旧未停。


    陆梨初抬头望天,星辰渐隐,东方被朝阳染得一片红,而那触目惊心的红色下方,正是黎安城逶迤的城墙。


    第三十五章 -


    白马在城门口停下。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扶下马,他们面前,城楼被守城的兵卒缓缓推开。


    “小将军。”那守城的兵卒认出了宋渝舟,眼眶也微微泛起红来。在这黎安,有谁不知宋稷,有谁不对宋稷抱有敬畏。


    他们许是不知如今大炎的帝王是谁,但却不会不知,那曾领着他们数次将古鱼军队打退的人是宋稷,而昨日夜里,两樽漆黑的棺椁入城,如今那两樽棺椁,正并排放在宋府的前院。


    宋渝舟点了点头,回头望向陆梨初。


    陆梨初摆了摆手,宋渝舟心中会意,再次上马,朝着宋府的方向疾驰。


    而陆梨初却是慢慢走在这尚未苏醒的长街上。


    平日里,黎安城的这条长街总是喜庆的,任哪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又或贴着大红春联。


    可今日,那时惯常在的灯笼却是被尽数取了,空气中隐隐有火烛香火的味道。


    宋渝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陆梨初眼中,她收回视线,微微低着头,顺着脚底石板路的缝隙缓步走着。


    陆梨初难得想起了陆川。


    宋渝舟同她相似,却又与她不同。


    宋渝舟被宋稷所厌弃,自己同样被陆川所不喜。


    但宋渝舟心里却仍旧十分尊敬自己的宋稷,私下里想方设法的为了宋稷做事。


    陆梨初却是卯足了劲同陆川作对,陆川希望她不要总是惹是生非,她就偏偏要在鹤城闹得众妖鬼鸡飞狗跳。陆川希望她在那些叔伯面前端庄大方,她就偏要张扬跋扈,作出一副娇蛮的样子,叫那些叔父所不喜。


    陆梨初眼角微垂,四周静籁,只有她的脚步声缓缓回响。


    若是陆川死了,自己才不会流下一滴眼泪,反倒要拍手称快,毕竟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总算恶有恶报了。


    陆梨初深吸了一口气,脚下步子逐渐变得快了,长街上的风似是托呈着她一般。


    陆梨初离开前,宋府外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喜气洋洋地等着三皇子的到来。


    而现在,那红灯笼已经被拆了下来,换上了白色的灯笼,宋府内,断断续续传来诵读经文的声音。


    潮汐一直等在门口,见陆梨初回来了,忙凑了上去。“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只瞧见宋少爷,叫我心头猛跳了好一会儿。”潮汐的眼睛肿成个核桃一般,见到了陆梨初,要险些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我这不没事吗?”陆梨初任由潮汐搀扶着,方才一直在动还不察觉,此时站了一会儿,便觉得□□火辣辣地烧着疼。


    陆梨初吸了口气看向瞧不清楚的前厅方向,“府里怎么样了?”


    “夫人已经醒了。”潮汐摇了摇头,小声道,“从昨儿晚上起,就坐在前厅里,不曾说话也不曾动弹,便是李嬷嬷亲自去劝,夫人也没有开口。”


    “扶我去瞧瞧。”陆梨初动作大了些,不由通吸一口气,眉眼几乎皱到了一起。她缓了缓,便伸手叫潮汐将自个儿扶着,两人朝着前厅的方向去了。


    待走得近了些,隐隐听见哭声,以及李嬷嬷沙哑的声音。


    “夫人,不能打啊夫人。”李嬷嬷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哭得久了,那声音钝钝的,刮在人耳里,叫人心头乱跳。“小少爷他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


    陆梨初隐隐觉得不妙,顾不得腿上正疼着,小跑着进了前厅,刚刚跨进门槛,便瞧见宋渝舟跪在当中,而宋夫人手中却是紧握着那柄原先是挂在厅堂上的红缨枪,半站半靠地立在棺椁旁,满脸是泪。


    “你为什么只是派宋诀去,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宋夫人握着的那杆红缨枪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见宋渝舟不回答,宋夫人踉跄着往前两步,那杆红缨枪被她高高举起,而后重重落在了宋渝舟的背上。


    李嬷嬷低呼一声,跪在地上,字字恳切,“夫人!小少爷也不愿见到如今的情形!您这般,只叫小少爷心头更加难受!”


    “难受?他怎会难受!”又是一下落在了宋渝舟的背上,而他的白色衣衫也被锋利的枪头割破,隐隐有血渗出,“他自幼与他父亲便不亲厚!便是你父亲偏心你大哥,你也不能眼瞧着他们去死啊,宋渝舟,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去救他们呢?”


    宋夫人几乎是强撑着,高高举起那杆红缨枪,而后又重重落在宋渝舟的背上。


    枪尖锋利,难免会挂破宋渝舟的衣衫,而白衣则是缓缓被血染红。


    宋渝舟苍白着脸,跪在地上,低着头,未曾躲闪也未曾开口解释。


    宋夫人再次高举起那杆红缨枪,那架势竟是要直直捅进宋渝舟的胸口,陆梨初的动作快过她的想法,下意识扑过去,护在了宋渝舟身前。


    宋渝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自知母亲同父亲感情甚笃,即便他是没错的,但他成了唯一活着的,便是大错。是以宋渝舟并不打算开口解释,也未曾想过闪躲。只想叫宋夫人出了这一口气。


    但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拥住了自己,宋渝舟睁开眼,瞳孔微怔。他下意识想要抱着陆梨初躲开那红缨枪,却是已经晚了。


    那红缨枪枪尖没入了陆梨初的肩头,抱着他的姑娘发出一声轻哼,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来。


    宋夫人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突然挡过来,猛然收回手,那红缨枪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母亲。”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护在怀里,他抬头看向满脸惊讶的宋夫人,“我未能救下父亲兄长,是儿子无能,是我错。但是母亲,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亲自去了,或许如今摆在这厅中的便是三副棺材!”


    “三副棺材。”宋夫人像是回过神来,她往前两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宋渝舟脸上,“我知道,我知道你怨我,怨我那时没有去同太后求情,怨我把你留在炎京。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我就不该心软!不该受听棠的劝把你接回来!如今你硬生生克死了你的父亲兄长!是我错!当年司星府送来你的卦象时,我就该将你这个煞星溺毙在池子了!”


    从前万般皆好时,自是母慈子孝。可如今出事,那些藏在心里最隐秘角落的话确实争先恐后,夺口而出。


    “夫人!”李嬷嬷原本跪在地上,骤然听到宋夫人因太过悲痛而口不择言时,忙扑了上去,跪倒在宋夫人脚边,抱住了她的双腿,“夫人,您累了,咱们去休息一会儿吧。”李嬷嬷又跪着转向宋渝舟,“小少爷,夫人气头上的话听不得,你快去请大夫替陆姑娘诊治,宋府这事事桩桩还等着你去操持——”


    宋渝舟没有再听李嬷嬷的话,也未曾再看倚靠在棺椁上大口喘气的宋夫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打横抱起,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宋渝舟抱着陆梨初离开了前厅,朝着陆梨初的小院儿走了过去。


    潮汐没有跟上来,方才她正欲跟着出来,却被李嬷嬷拦下了,当时在前厅的所有人都叫李嬷嬷好一通耳提面命,几番叮嘱,不得将前厅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你不该冲出来的,母亲总不能真杀了我。”宋渝舟未曾看陆梨初,视线落在别处。


    陆梨初肩膀上的伤算不得多深,毕竟宋夫人只是个久居深闺的妇人,又能有几分力气呢。只是伤口虽说不深,却依旧是痛的。陆梨初本就怕痛得很,只强忍着不想在宋渝舟面前掉眼泪,可一听宋渝舟的话,便觉得那痛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涌了上来。


    “你这人真是奇怪。”陆梨初哭着说话时,难免会噎住,倒叫气势上弱了不少,“若不是我拦着,现在流血的便是你了,你倒怪起我来了,真是狼心狗肺……”


    陆梨初说着便想从宋渝舟怀中挣扎着跳下来,动作间扯到了伤口,便哭得更是伤心了。


    “我不是怪你。”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怀里的人分明叫泪水模糊了满脸,平日那双最是勾人的眸子紧闭着,眉毛鼻子更是皱到一处,可宋渝舟却无端觉得这样的陆梨初最是美貌,他放缓了声音,“我本就是武将,受点皮外伤连药都不用涂几日便好了。如今这伤落在你身上,我只觉得自己没用,护不住父兄,也护不住你。”


    陆梨初只知自己哭得累了,不知怎么的,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趴在床上,肩上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就连两腿之间的磨伤也上了药,清清凉凉,不似先前那般灼烧着痛,令人难忍。


    潮汐同明霭都在房里伺候着,见她醒了过来,一个去温药,一个去倒水。


    “姑娘,你可算醒了。”潮汐手中捧着温水,小心翼翼地递给陆梨初,“好在伤口不深,养上几日便好了。也不会落疤。”


    “如今倒有闲心安慰起姑娘来了,先前也不知是谁快哭晕过去,恨不得登时收拾行李便离开这宋府。”明霭手里的药散发出苦味,陆梨初光是闻到便不自觉皱起眉头。


    “快去给姑娘拿两块甜枣,等会儿清清口。”明霭拍了拍潮汐的肩,潮汐瞪了瞪眼睛,便放下了手中的水碗,


    等潮汐出了门,声音渐渐小了,明霭才从腰间摸出陆梨初先前给她的玉牌。


    “姑娘,那位秦姑娘不光未曾逃,也没有人来救她。”


    陆梨初握住了那玉牌,有些疑惑。“她什么都没做?”


    “是,自从大少爷同宋将军的事传回来后,她便换了一身白衣坐在屋里,未曾动弹过。”


    “一直未曾动过。”


    “是,直到奴婢方才回来,她都未曾动过。”


    陆梨初小抿了一口苦药,立马抗拒地将那药碗推得远了,“说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若是你不在,她突然跑了怎么办。”


    “宋小少爷亲自去了。”明霭将那药重新推到陆梨初手中,“见我在那儿便催我回来照料着您。”


    第三十六章 (二更)……-


    宋渝舟一直在院外等到女医替陆梨初包扎好伤口。


    “伤得不深,只是这些天莫要碰水,最好能卧床休息,免得扯破伤口。”女医面上淡淡,见宋渝舟神色严肃,多说了两句道,“这些天也莫要叫陆姑娘骑马了,我方才瞧着,双腿之间的皮肉都磨得有些烂了。”


    一旁潮汐听了,不由抹泪,“我便说不叫姑娘去报信,可偏偏姑娘说她擅长骑马,非是不听。”


    宋渝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了,他压下心底正不断翻涌的情绪,回身看向潮汐,“你进屋去陪着梨初吧。”


    潮汐对宋渝舟带了气,只觉得若不是宋渝舟,陆梨初也无须遭这些罪,是以宋渝舟话尚未说完,她便扭脸想往屋里去。


    “等等。”宋渝舟开口唤住了她,“我记得梨初身边应当还有一个丫鬟,怎么未曾瞧见?”


    “明霭被姑娘派去秦姑娘那处去了,说是宋少爷您回来后许是要去见一见秦姑娘。”潮汐停了步子,脸上有些许不耐烦。


    宋渝舟未同她计较,挥手叫潮汐往屋内去了,而自己却是转身朝着秦渔住的地方走去。


    秦渔的院门大敞着,明霭守在院子里,见到宋渝舟后,忙弯腰行礼,“宋少爷。”


    “你先回去照顾着你们姑娘吧。”宋渝舟的视线往屋里送,屋门敞开着,秦渔着一身白衣,坐在屋子中央,好似坐定了一般,并未抬头望过来。


    “是。”明霭应声退了下去。而秦渔这时方才缓缓抬起头,朝着院子当中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秦渔。”宋渝舟声音低沉,还有这两份过往从未有过的阴沉,“大哥临走前,曾数次提起过你,他说你虽是农户女,却是极好的人。”


    “只是一个农户女,却怂恿着宋家家仆直接带着你登堂入室,一个农户女,却有胆识写下血书,还有经过密训的鸽子替你送信……”宋渝舟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秦渔,“我本想着,你该等着大哥回来亲自处置……”


    宋渝舟突然哽住,眼尾微微泛红,先前在前厅时,他满腔悲痛尚未落到实处,便是叫宋夫人一通埋怨。现在站在秦渔面前,细数起宋修然的事情时,那股久久未曾落到实处悲伤,突然汹涌起来,咆哮着涌上他的心头,叫他几乎要站不稳。


    宋渝舟深吸一口气,发花的眼才渐渐清晰,他咬牙看向秦渔,猛然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尖直指秦渔的喉咙,“大哥既然回不来了,那便送你去找他罢。”


    “你不能杀我。”秦渔面对着那微微颤抖着的长剑,不躲不闪,启唇缓道,“我肚子里的是修然最后的骨血,所以你现在不能杀我。”


    宋渝舟却似是没有听到,将剑往前送了两分,那锋利剑刃从秦渔的脖子上轻轻滑过,一道血线缓缓出现,由细变粗,由淡及深。


    而那抹红似是刺痛了宋渝舟的双眼,他猛然松手,佩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大哥的骨肉。”宋渝舟轻笑,“那你便再睁眼十个月吧。”


    “我……”见宋渝舟起身欲走,秦渔突然站起身来,“我能不能……”


    只听得秦渔的声音断断续续。


    先是急促,而后有放缓,似是带了祈求。


    “我能不能去见一见,见一见修然。”秦渔趔趄着往前两步,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只一面,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总会见到的。”宋渝舟并未因为秦渔的恳求停下步子,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待孩子出生,我便会送你去见我大哥。”


    院外,传来落锁声。


    隐隐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宋渝舟从军中调来一队亲信,将宋府守得同铁桶一般。


    秦渔抬眸看向阴沉的天,分明才是午间,可天色已然暗沉的似是快夜里一般。


    风雨将至-


    陆梨初昏昏沉沉地,不知睡过去几次也不知醒过来几回。


    房间里烛火发出昏黄的光。


    似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呼吸,陆梨初迷迷瞪瞪间睁开了眼,床前坐着的是面色憔悴的宋夫人。


    “宋……宋伯母。”陆梨初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抬头看向宋夫人,嗫嚅着开口,“您,您怎么来了。”


    她分明记得,宋夫人的头发最是黝黑光亮,像是刚刚二八年华的少女。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妇人,却是头发斑白,瞧着面若老妇。


    “梨初。”宋夫人似是在发呆,听到陆梨初的声音方才聚焦了视线,朝她看了过来,“很疼吧?我可怜的孩子。”


    宋夫人弯腰扶着床沿,往里坐了坐,她的手颤颤着拉过了陆梨初的手。


    “今儿白日里,我真是昏了头了,竟是做出那样的事来。”宋夫人嘴角是微微弯起的,好似在笑,可眼尾却是不停有泪珠落下,一滴又一滴,落在了陆梨初的寝被上,沁出一汪深色的水印。


    “只是苦了你了。”宋夫人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哄骗小朋友一般,摸了摸陆梨初的头,“我这清醒过来,便想着来看看你,可别留了疤。”


    “宋伯母,我……我没什么大事。”陆梨初轻轻抽回了手,她垂着眼,虽说她明白,宋夫人是悲痛过甚,才会有这般的举动,可明白归明白,陆梨初心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那气叫她心中烦闷,舒展不开。


    宋夫人看着自己骤然空了的掌心,微微一愣,却是没有在意,抬眸看向陆梨初,似是要细细将她的面容记在心里。


    “我同你母亲,许多年未曾见过了,如今瞧起来,你同她却是不太像。”


    宋夫人说的,是已死的陆夫人。


    “那时候啊,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多走些路,便要李嬷嬷搀扶着。那时,我啊也是舞刀弄枪的好手。”


    “年轻时,也有不少人想要上门求娶我,只是那时我心高气傲,放出话去,谁能从炎京后山的熊瞎子窝里抱出只熊崽子,我便嫁给谁。”


    “熊瞎子可不是人,不会跟那些世家贵族讲情面。那些人里,只有宋稷去了,他回来时一身伤,却也没有带出小熊崽子来。”


    “他和我说,那熊瞎子见熊崽子不见了,竟是急得直往石壁上撞,头破血流。他于心不忍,便将熊崽子留下了。”


    宋夫人说到这儿时,脸上的笑微微凝住了,她眨了眨眼,看向陆梨初,“那时我便决定嫁给他,因为宋稷他虽是个武将却心思细腻,再善良不过。”


    “我同宋稷,也算得上是琴瑟和鸣,我们很快便有了听棠,然后是修然,后来再是……”宋夫人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再是渝舟。”


    “刚生下渝舟时,古鱼大举进犯。我不愿宋稷一人前往黎安,便欲举家同行。”


    “离京前,圣上送来口谕,并一纸司星府府臣给渝舟的批命——”


    “圣上说,边境苦寒,听棠一个姑娘家,渝舟一个奶娃娃,怎么吃得了这苦。”


    “我本不愿将他们留在炎京,可那司星府却是说渝舟,说渝舟天生煞星,若是跟在我们身后,定会克兄克父——”


    “直到十年前,那时听棠入宫,渝舟几次来信,说是想要来黎安同我们在一处,都叫我狠下心肠,不闻不问。”


    “可他十岁的一个小娃娃啊,竟是一个人,谁也没带,骑着马便从炎京独自来了黎安,他到时,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个小乞丐。”


    “我便是再狠心,也不忍再将他送走……”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神情也是越来越痛苦,她支在床上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被子,将缎面的被子揉成皱巴巴一团。


    “可如今,可如今那命文却是应验,我如何不恨,我该如何不恨呐!”


    “宋夫人——”陆梨初没像往常那样,为了在宋夫人面前扮乖,而万事顺着她的话说,而是正色道,“便是要恨,也该恨那害死了将军同宋大哥的人,怎么都不该恨宋小将军。”


    宋夫人微微一愣,“是——”她下意识回答,视线落在陆梨初脸上,好久之后,又轻声道,“是。”


    “渝舟是个好孩子,是我同宋稷对他不住,十来岁的小孩便能带兵突袭古鱼后方,一举烧了粮仓,谁能看不出他是个将相之才呢。”


    “只可惜,他父亲同他有龃龉,而我却是仍念着那批文,将他拘在黎安,不让他跟着他父亲去战场之上。”


    “如今,宋家的担子只有他一肩挑起了。”宋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陆梨初,恳求道,“你是个好孩子,梨初,你是个好孩子啊。”


    宋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一片,通透莹润。


    “三日后,便是渝舟及冠的日子,这是我替他准备的及冠礼。只是如今这府里情景,注定不能替他好生操办了,梨初,等到那日,你替我送给他。”宋夫人目光恳切,她将那块玉佩塞进了陆梨初怀里,满脸哀戚。


    陆梨初握住了那枚玉佩,面上却是有些迟疑,她开口劝道,“宋伯母,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您同宋小将军好好说,他定能明白的。”


    宋夫人却是没有再接陆梨初的话,只是撑着站了起来,挥了挥手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去陪陪宋稷,他还从未有回府后一人呆着的时候,我得去陪着他。”


    宋夫人的微微有些弓着,她行至门前,却是回身望向陆梨初,“好孩子。”宋夫人摆了摆手,眉眼微弯,“睡吧。”


    第三十七章 -


    从秦渔那处离开后,宋渝舟去了趟陆梨初的院子,听潮汐说她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一直紧绷着脸的宋渝舟方才露出一丝茫然,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明霭出来提醒他道,“宋少爷,您回去换身衣裳,府中还有许多事忙,姑娘也是累得狠了,想来一时不会醒来。”


    宋渝舟沉默着又站了一会儿,等潮汐她们又一次从屋内出来时,才没见到他的身影。


    “这宋少爷也真奇怪。”潮汐撇了撇嘴,见那树下只有方才宋渝舟站的地方没有落叶,忙上前,想将那些落叶给扫了去,“府里如今这么多事呢,他却在姑娘院儿里站着。若是叫旁人瞧见了,不得嚼咱们姑娘舌根吗?”


    “宋少爷也是心里难受。”明霭弯腰将陆梨初染了血的衣服收拢到一处,“你啊,也别说宋少爷,姑娘愿意替宋少爷挡那一下,显然也是在意宋少爷的,回头叫姑娘听见了,再罚你。”


    “可是,宋少爷命不好。”潮汐皱了皱鼻子,她站在了树下,抬头看着明霭,“明霭,你嘴甜,你哪日同姑娘说说,宋少爷命不好……”


    “行了,多嘴。”明霭瞪了潮汐一眼,“快扫你的叶子去。”


    潮汐听了明霭的话,不情不愿地继续低头扫落叶去了,而明霭却是有些忧心地抬头看向紧闭着的房门。


    宋渝舟没能见到陆梨初,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这宋府这般大,分明是他宋渝舟的家,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却寻不到一处自己的归处。


    就那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宋渝舟不知怎的就转回了前厅,前厅门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幡布,宋渝舟抬脚跨了进去。


    两樽棺椁尚未完全钉上,躺在棺椁中的人已经擦洗了身子,若是不细看,好似睡着了一般。


    宋稷紧闭着眼睛,雪白的面色隐隐泛青。


    而宋修然躺在另一樽棺椁当中,他断了一只手臂。听庞城说,寻得宋修然尸体的时候,他的右臂同身子只剩一层浅浅的皮肉相连,而这一路上许是太过颠簸,那相连的最后一点皮肉,也依然分开了。


    只是替宋修然擦洗的人心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断手摆了回去,打眼看上去,好似依旧完整无缺。


    “大哥。”宋渝舟停在了宋修然的棺椁旁,垂眸看向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的男人,“你先前叫我好好照顾秦渔——”


    宋渝舟笑了笑,视线落在宋修然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微微颤抖着。


    “可你都死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便送她去找你。”宋渝舟语气淡淡的,若是这话叫从前还鲜活的宋修然听见,定当要暴跳如雷,狠狠揍上宋渝舟一顿,然后告诉他。宋家人手中,永远不能沾上寻常百姓,手无寸铁之人的血。


    “到那时,你们之间的真真假假,自己说个分明吧。”宋渝舟睫毛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人,继续道,“你总说我却些耐性,可不是叫你说中了吗?我懒得去分辨,这件事中,她做了什么,又是不是该死。总归一应去死便好了。”


    宋渝舟转头看向另一个像是陷入昏睡的人。


    “父亲。”宋渝舟笑,可那笑听起却又像是在哭。


    “父亲,你同古鱼国打了一辈子。”宋渝舟半跪下去,修长的手搭在棺椁边缘,他垂着头,脸上神情并不分明,“真的会栽在那群蛮夷之人的手上吗?”


    宋渝舟不知是在问宋稷还是再问自己。


    他搭在棺椁边缘的手微微动着,“这许多事情,哪里是那群只知蛮力的人想得出来的啊?”


    “便是他们想得出来!又怎么能将我们大炎的三皇子放入棋局!”宋渝舟的声音骤然抬高,他站起身来,望向宋稷,“父亲,你当年说的许是对的,忠君无二,清清白白的宋家,竟是要出我这么个乱臣贼子!”


    许是说得累了,宋渝舟闭上眼,头微微后仰着。


    四周香烛味甚是浓郁,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最后看了看父亲同兄长的脸。后退两步,跪在了两副棺椁前。


    ——重重磕了两个头。


    宋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来到前厅灵堂时。


    宋渝舟仍旧跪着。那总是挺直背脊,弯耸着,额头贴地。


    “嬷嬷,送少爷回房吧。”宋夫人抬了抬眼皮,走到灵堂前的桌前,取下了那根白色的蜡烛,并未看向宋渝舟。“有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


    李嬷嬷脸上俱是悲痛,她走到宋渝舟身侧,伸出手小声道,“少爷,老奴送您回去,明儿还有事忙,您可不能给自己跪坏了。”


    宋渝舟侧身避开了李嬷嬷的搀扶,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许是跪得久了,双腿隐隐发麻,宋渝舟趔趄两下,险些栽倒。好在是扶住了那摆满贡品的桌子,未曾摔下去。


    宋夫人未曾抬头看向宋渝舟,只是微微低头,口中默念着什么,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


    宋渝舟看了一眼宋夫人,没有多言,转向李嬷嬷,“辛苦李嬷嬷照顾好母亲。”


    李嬷嬷看着宋渝舟,脸上满是心痛,“老奴明白,少爷快去吧。”李嬷嬷半伸着手,将宋渝舟送出了灵堂。


    “等等。”宋夫人睁开眼,开口道。


    宋渝舟停下步子,忘了回去。


    “下葬的日子,便定在三日之后吧。”宋夫人说完这句话,再次半阖上眼睛。不再看宋渝舟。


    见宋渝舟走得远了,李嬷嬷走回宋夫人身边,轻声道,“夫人,何必同少爷置气,少爷未曾做错什么啊。”


    “嬷嬷。我有些困倦,你去替我泡壶浓茶来。”宋夫人未曾接李嬷嬷的话,眼皮未曾动弹一下。


    李嬷嬷无法,只有应声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宋夫人缓缓睁开眼,短短一日多些的时间,她已经比先前老上不少。


    宋夫人站起身,走到了宋稷的棺椁前,眉眼低垂,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大炎国的宋将军。


    “夫君,你总说等战事平定,便告老还乡,整日同我呆在一处。”


    “只是如今,你却是食言了,不过无碍。阿筝去找你便是了。”


    宋夫人原姓闻,单名一个筝字。


    一声尖叫,唤醒了宋府的大半人。


    知鹤的住处离灵堂最近,他来得最快。


    李嬷嬷失了魂一般跪坐在灵堂外。


    茶水撒了一地。茶壶也落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碎片。而李嬷嬷双手压在上面却恍若未觉。


    “李嬷嬷,这,这是怎么了。”知鹤忙上前去,想要将李嬷嬷扶起来,可李嬷嬷却是伸出一只手去,指着灵堂内。


    知鹤寻迹望去,心头一惊,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灵堂内,宋夫人斜靠在一尊漆黑的棺椁上,紧闭双眼,面上带笑。


    她胸口,一柄匕首尽数没入其中。


    而她身下,血流汇聚在一处,积成一汪细流。


    “夫人——!”李嬷嬷似是刚刚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内,双手颤颤,似是想要去扶起宋夫人,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快,快请大夫!”知鹤反应最快,见一旁零星的人还愣着,忙挥手指挥道,“都别看了,快去请大夫。”


    宋渝舟远远地便瞧见了灵堂处的骚乱,他脸色微沉,快步走来。


    知鹤瞧见了他,却是伸手拦住了,不让宋渝舟继续往前走。


    “让开。”宋渝舟心跳如麻,他眼角也拼命跳动着,似是昭示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少爷,我求求您。”知鹤仰起头去看宋渝舟,他重复道,“我求求您,别看了。别看了。”


    “我让你让开。”知鹤哪里拦得住宋渝舟,宋渝舟不过伸手一推,他便后退着仰摔在地上。


    宋渝舟越过知鹤,走向了灵堂。


    他的长靴踩在了已然流至门口的雪上。


    宋渝舟低头望向自己的靴底,夜色当中,分明看不见什么,可他却受了惊一般后退两步。


    李嬷嬷跪坐在里面,抬眼看向他,哭着喊道,“小少爷——夫人,夫人她——”-


    府中乱作一团,连陆梨初都醒了过来。


    “潮汐——”陆梨初听出外面嘈杂,开口唤到。


    潮汐忙跑了进来,“姑娘,您怎么醒了。”


    陆梨初看着穿着整整齐齐,丝毫不想已经歇下的潮汐,“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问还好,一问潮汐便红了眼。


    “说呀,出什么事了?”陆梨初有些着急地坐起身,动作间扯到了肩头伤口,不由倒吸一口气。


    “宋夫人……”潮汐落下泪来,“宋夫人自戕了。”


    “什么?!”陆梨初按住胸口,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潮汐却是红着眼补充道,“宋夫人支开了李嬷嬷,等,等发现时,已经药石无医了。”


    “扶我起来,我去瞧瞧。”陆梨初推了推潮汐,见潮汐立在原地不曾动,陆梨初抬高了声音道,“快呀!”


    在宋府的这些天,饶是宋夫人对陆梨初的好,是因为将陆梨初当做陆家孤女。


    可即便这好是有原因的,也叫陆梨初难得体会到了一丝温暖。


    ——像是母亲的温暖。


    而陆梨初已经很久未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她从未同旁人说,可自己却是知道,她喜欢住在宋府,在宋府的这段日子,叫她舒心,叫她快活,叫她就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可现在,梦碎了。


    陆梨初怔怔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潮汐。


    “宋……宋渝舟呢,他……”陆梨初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从前她只骤然失去母亲一人,便如入地狱。


    而宋渝舟。


    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小将军。


    一夕之间,却是骤失父母兄长。


    偌大的黎安,偌大的宋家。


    从此便只剩他宋渝舟一人了。


    第三十八章 -


    灵堂的狼藉已然收拾整洁了。闻筝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李嬷嬷跪坐在一旁,细细替她擦脸描眉。


    “陆姑娘。”察觉到一旁的来人,李嬷嬷低头抹泪,“您来了。”


    “嬷嬷。”陆梨初在潮汐的搀扶下缓缓在闻筝身旁跪了下去,“伯母她……”


    “夫人嫁给将军后,便一心记挂着将军。”李嬷嬷叹了口气,伸手将闻筝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打理齐整,“如今将军去了,夫人一夜之间便白了头,如今这般,许是她反倒心里痛快。”


    陆梨初眼底有些茫然,她的视线落在闻筝平和的脸上。闻筝面容上没有半点痛苦,反倒隐隐有着喜意。


    何谓爱?叫人生同衾死同穴,叫人共赴黄泉不觉苦。


    陆梨初缓缓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对着闻筝行了个大礼。


    “多谢夫人这些时日的照顾。”


    陆梨初直起腰来,屋外来了不少人,前厅外,一尊崭新的棺椁,新漆未干,正停在当中。


    宋渝舟站在众人前方,他脸上瞧不出哀意,同平日里似无二样。


    陆梨初缓缓上前两步,她轻声唤,“宋小将军。”


    宋渝舟的视线越过忙碌的众人,落在了陆梨初身上。只是那视线一触及离。


    “宋小将军,你……”陆梨初噤声,平日呛起人来口齿伶俐的她一时失了言语,满腔词句却寻不出半片能用来安慰宋渝舟的,她停了许久,方才垂眸轻声道,“节哀。”


    “你身上还有伤。”宋渝舟的声音有些虚浮,两人分明面对面站着,可那声音落在陆梨初耳中却如同穿过了千里春风一般。“潮汐,扶你们姑娘回去休息。”


    “宋渝舟,我没事。”见宋渝舟开口便是赶人,陆梨初急忙开口道,“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宋渝舟重新抬眸看向陆梨初,那是怎样的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痛,又有两分疲惫。


    只是再多的情绪很快便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划开去了。宋渝舟轻声道,“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能行。”


    见陆梨初仍旧站着,目光执拗地紧盯着自己,宋渝舟轻轻弯了眼,他伸出手,将陆梨初脸颊上的两抹泪痕轻轻擦去,“回去吧。”


    天光大亮。


    三皇子一行落在后方,终是到了黎安。


    谢焰从车辇中探出头去,见长街之上挂满白幡,有些惊奇道,“这黎安城是死人了么?小舅舅呢,怎么不见他来接我。”


    李公公既能陪同着谢焰从炎京远赴黎安,心头自是有几番成算的,见如此情景,忙凑近了谢焰,小声道,“三皇子慎言,宋将军战死沙场,百姓自是要为他哀悼。”


    谢焰眨了眨眼,似是有些茫然。


    李公公垂下视线去,七八岁的男童,便是再聪慧,又怎么能理解死之一字呢。这般想着,李公公正欲开口再说些呢,却见探出头的谢焰露出了同谢呈极像的表情。


    ——嘴角微翘,眼皮微抬。


    “普天之下,不是只有国丧才会百姓皆哀么?一个将军,何以至此。”七八岁的孩童,薄唇亲启,说出的话,叫一旁的人心中大惊。李公公下意识抬头去看,只是抬眸时,谢焰偏偏垂眸朝他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接,谢焰却是突然收了方才的神色,面上变回了孩童的天真烂漫,“李公公,我方才学着父皇说话,像不像?”


    “三皇子,您可别吓老奴了。”李公公咽了咽口水,苦着脸道,“等到了宋府,您可不能再这般口无遮拦,宋将军可是您亲外祖。”


    “知道了。”谢焰应声,重新坐回马车当中。


    他抬起眼缓缓看向车厢顶。他虽才八岁,可却是极为聪慧。宋听棠从小便教他,要会藏拙。


    是以谢焰最擅长的,不是作诗,不是论道,更不是兵法。而是做戏。


    他在旁人面前,扮演最是嚣张跋扈的三皇子谢焰,只在宋听棠面前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天真娇气。


    只是那戏做得久了,便是谢焰自个儿也不太分得清,究竟是这个嚣张跋扈,同谢呈极像,自私自利的是自己,还是那个亲近母亲,尚有颗仁善之心的才是自己。


    谢焰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厢顶,想起了离京前,谢呈同他说的话。


    起初谢焰哭过闹过,不愿独自一人前往黎安,是谢呈同他单独谈过后,才动的身。


    “焰儿,你母亲孝顺,常年在宫中,无法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前尽孝。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儿子,自是要代替她尽一尽孝心。”


    尽孝?谢焰将头靠在了车厢上,行进间,嗡嗡的震动顺着车壁传进他的脑子里,带动了整个身体。


    这哪里是什么尽孝,分明是叫他来黎安,替母亲送上祖父最后一程-


    炎京宫中。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宋听棠穿着艳丽,坐在铜镜前。


    铜镜模糊,照不清她的面庞,却也能隐约瞧清美人眉眼,风姿绝绰。


    她不知谢呈这厮突然叫阿焰离京前往黎安的意图,但好在先前早在打听出谢呈要拍着郑将军去前线的消息时,便叫宋七将消息送回黎安,想来一个郑将军,应当掀不起什么波折。


    宋听棠边想着,边手执炭笔,替自己细细描眉。


    “娘娘,陛下来了。”


    宋听棠手中一顿,那炭笔却是断了,在她白皙皎洁的脸上落下一道略有些刺眼的黑色粗痕。


    谢呈未着朝服,反倒是一身寻常公子的装扮。


    宋听棠抬眸望过去,一眼后便收了视线,对着铜镜,用手中绢帕细细擦着,想要将那黑痕擦了去。


    “棠儿,朕要同你说一件事。”谢呈挥手屏退了两边的人,寝殿中,很快便只剩下他同宋听棠二人。


    宋听棠手中动作未停,只懒懒散散挑起眉来,“陛下今儿神神秘秘的。”


    “听棠。”谢呈没有笑,他走到宋听棠身后,看着铜镜当中美人有些模糊的脸庞,轻声道,“宋将军同你大哥,战死沙场了。”


    宋听棠手中动作停住了,那擦了半截的黑痕仍旧那般突兀地横在她眉端。


    宋听棠转过身去,抬头看向谢呈,“陛下,这个玩笑似是不太好笑。”


    “听棠。”谢呈蹲下身去,似是想要将坐在绸垫上的人拥入怀中,“别伤心,有我在呢。”


    他没有自称朕,似是真将宋听棠当做了自己的妻子一般。


    只是宋听棠却是伸手推开了他,美人双目微弯,眉上那顿顿的半截黑痕不光未曾叫宋听棠的美貌打折,反倒比之往日,多了两分人气。


    谢呈不由软了心肠,他小声道,“焰儿应当也到了黎安,他会替你我守在宋将军灵前……”


    嘭——


    一声脆响,谢呈微愣,视线落在一旁碎了一地的铜镜,他脸上神色渐渐隐没,轻声唤道,“宋听棠。”


    铜镜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每一块里面都照出了宋听棠那张美貌的脸,她站起身,恍若失了触觉,踩在了那碎片上。


    谢呈见状,不由又担忧起来,语气再次柔和,“听棠。”


    “谢呈。”不是平日里毕恭毕敬的殿下,不是调情时的呈郎,也不是情到深处时,少有的夫君。而是连名带姓,字字分明的谢呈二字。


    谢呈站起了身,他看向面前的娇艳美人,没有做声。


    “谢呈,我父亲,一身忠君,我大哥更是从未有过二心,你怎么能?”宋听棠走向谢呈,她眼中似是有泪,可嘴唇却偏偏上扬,似是在笑,“你怎么能害死他们?!”


    宋听棠她看着谢呈,甚至未曾多问过一句,便已经断定,整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正是自己面前这个正惺惺作态着的大炎皇帝。


    “宋听棠,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谢呈看着面前叫他魂牵梦萦的美人,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避开了视线。“我知你心头悲痛,才会这般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宋听棠轻笑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是脚底被铜镜碎片割破而留下的一道浅浅血痕,“谢呈,你怎么这么贱啊?”


    “不是我父亲,你这皇位能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如今古鱼国大不如前,你便卸磨杀驴。谢呈,你便是这样的卑劣之人吗?”


    “宋听棠!”谢呈暴怒,猛然喝到。只是刚刚说完宋听棠的名字,谢呈便捂着胸口后退两步,他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


    宋听棠冷眼瞧着,外间的人听到动静似是想要进来,却也被她喝止。


    不知谢呈咳了多久,终是在呕了一滩鲜血后停了下来,面色渐渐变得如常。


    “听棠。”谢呈颤颤对着宋听棠伸出手去,“你也瞧见了,朕病了,我得替焰儿铺路。”


    宋听棠的视线落在那瘫刺眼的鲜血上,她面上神色没有动摇,只垂下脸去,低声道,“病了?怎么没直接病死呢?还叫你有这般闲力害我父亲兄长。”


    外间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大太监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屋内狼藉,忙尖着嗓子高声道,“去请太医呀,你们这群狗奴才愣着作甚?要杂家亲自去教不成?”


    谢呈阖眸半躺在软塌上,任由太医替他施针。


    施过针后,谢呈的脸色好了不少,他再次回首屏退了屋内的人,抬眼看向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宋听棠。


    “听棠,你在想什么?”


    宋听棠没有说话,而谢呈却是轻笑一声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明明已经叫人送信去了黎安,怎么宋将军还会出事。”


    宋听棠抬眸看向谢呈,谢呈仍旧是往日那般多情地望着她。


    “你嫁给了朕,便同宋家没有关系了。”谢呈音色淡淡,“朕对你一片真心,所以会给我们的焰儿最好的,无须操心的大炎,而宋家拥兵自重,是最大的威胁,不得不除。”


    “拥兵自重。”宋听棠小声重复着谢呈口中的话,“拥兵自重?!”


    谢呈看着宋听棠,却是没在意她口中的嘲讽,“朕且等着你自己想通。何况,宋渝舟还活着,朕记得,你同他感情最好,过些时候,朕便传他进京,同你相聚。”


    第三十九章 -


    裴子远跟着三皇子的车队,停在了宋府门口。


    宋府早已挂满白幡,目之所及,全是穿着孝衣的人。


    三皇子被李公公抱在怀里,进了宋府,而裴子远却是骑马停在了门外,没离开,却也没有下马入内。


    不知过了多久,知鹤沉着脸走了出来,他开口唤住了正欲离开的裴子远。“裴公子,小少爷请你过府一叙。”


    宋府中人,俱是神色哀戚,步履匆匆。


    裴子远跟在知鹤身后,还撞上了在前院帮忙的明霭。


    裴子远脚步微停,他以为明霭早就死了,毕竟那传信的黑鸦并未能再回去过,可此时,见到活生生,甚至是未曾看自己半眼的明霭,裴子远心中掀起惊骇。


    只是不等他细究,知鹤便迭声催促道,“裴公子,小少爷在书房,您快去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忙。”


    裴子远只得将心中惊疑暂且压下,推开了紧闭的书房门,跨了进去,


    知鹤在外面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门刚刚一闭上,一道剑光便直冲裴子远的面门,裴子远顾不得细想,忙后撤两步,躲开了凌厉的长剑。


    “渝舟!”待看清执剑的正是宋渝舟时,裴子远忙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只是宋渝舟并未回答,手中动作更快,长剑在空中带出了残影。裴子远本就不是宋渝舟的对手,无奈之下,只能连连后退躲避。


    好在书房中物件儿众多,好叫裴子远躲藏,几次三番下来,虽说长剑将裴子远的衣衫划破,却是没有真正伤及他。


    裴子远只顾着躲闪,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宋渝舟逼至死角,那泛着寒光的长剑直指喉咙而来。


    “渝舟!”裴子远的背贴在墙壁上,站得笔直,他再次高声道,“你疯了吗?”


    “害死我父兄。”宋渝舟手往前送,长剑划破了裴子远脖子上的皮肤,鲜血顺着长剑滴落。“你也有份不是吗?”


    “我不知……”裴子远不敢伸手去捂住喉咙处的伤口,他咽了咽口水,看向宋渝舟的眼睛。


    “我不知道宋将军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只是叫你亲自去接三皇子。”


    裴子远面上满是哀戚苦痛,似是为了宋渝舟的怀疑而痛心不已。


    而宋渝舟握着剑的手却是微微泄力,剑尖离了裴子远的喉咙半分。


    裴子远心头发笑,他最是清楚宋渝舟,为人旁的都好,唯有一点,太过心软。便是真就恨极,真怀疑上自己,又怎么会真正对自己动手呢。


    只是裴子远面上仍旧哀戚,他伸手握住了剑柄,仍有泛着寒气的剑刃将他的手心划破,鲜血顺着滴落。


    “渝舟,我们这么多年兄弟,在黎安时,我便同你相识了。我怎么会背叛你。你若是怀疑我,那便一刀杀了我,待我见到宋伯父,问清楚后,再来报梦告诉你……”


    宋渝舟猛然抽手,裴子远一时未能反应,右手仍旧是握在那剑刃之上。


    随着宋渝舟的动作,裴子远的右手血流如注,昔日那骨节分明的右手,登时只剩下半个手掌。


    “裴子远,你敢跟着知鹤进来,便是算准了不会死在我手中。”


    剧烈的疼痛叫裴子远面前模糊,他躬下身子去,左手握紧了只剩半截的手掌,眼前满是血红,旁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向来聪慧,便是这次,你也没有猜错。”宋渝舟剑尖再次上前,从裴子远腰间挑出帕子。帕子落在地上,角落里绣着的一枝桂花落进了宋渝舟眼中。


    “我不会杀你。”宋渝舟沉默半晌,用长剑挑起了那落在地上的帕子,送到裴子远面前,“你怎么也是国师的幼子。我若是杀了你,不是叫姐姐为难么。”


    裴子远大口喘着气,他弯着腰,思绪几乎是乱作一团。


    他擅卜卦,更是替自己卜算过,虽说算命人从不为自己看相,可裴子远却是不在乎这些,他的卦象虽算不得分明,却也写明了百岁无忧,是以他才会大大方方地进了这宋府。


    可此时,事情的发展却是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宋渝舟分明最重情义!怎么会问也不问,听也不听解释,便斩断了他的半个右掌。


    裴子远抬头去看宋渝舟,似是想要看清面前的人还是不是他印象中的宋渝舟,还是早就被不知哪来的妖精鬼怪附了体。


    “宋渝舟,你失了父兄,做出这事来,我不怪你。”裴子远用帕子随意裹住了右掌,只是那帕子很快便被鲜血染湿,“我当你是兄弟,先前便劝过你,那个姓陆的有问题。”


    即便裴子远手上痛极,心中恨极,却仍是不望在宋渝舟面前做戏,他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子,看向宋渝舟,“一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陆家孤女,你们宋家的人居然就这么接受了,怎么如今没想想,这无端之祸,是不是因为那位陆姑娘呢?!”


    裴子远向前走了两步,经过宋渝舟身旁时,他停了下来,“还杀不杀我?若是不杀,我便先告退了。”


    裴子远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宋渝舟立在原地,似是失了魂,直到大开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才忽然回神,抬眸看向屋外,明霭正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什么。


    “姑娘炖了汤,差我给宋少爷送些来。”明霭自是看见了书房中的一片狼藉,同那长长一道蔓延出去的血线,面上却是不显,见宋渝舟抬眸望向她,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将手中仍冒着热气的汤碗放在了桌上,“姑娘说,宋少爷好歹吃上两口饭,总不能将自己再累到了。”


    将话带到,明霭伏了伏身,便离开了。


    而宋渝舟的视线落在明霭的背影之上缓缓下移,直至腰间。


    上次他见到明霭时,便觉得这丫鬟身上的帕子十分眼熟,方才见到裴子远的帕子时才想起,裴子远惯爱桂花,自己也好,身边人也罢,身上总有那么一两件带有桂花图样的物件儿。


    宋渝舟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


    他阖上眸,久久未曾睁开。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很快便是宋夫人在自戕前,便定好的下葬的日期。


    宋渝舟身着孝衣,走在人群前。


    白色的纸钱散落了满街,哭声萦绕在黎安城上方,久久未曾能散开。


    三皇子同样穿着一身白,走在宋渝舟身边,时不时回头望一望那已经被牢牢钉上的棺椁。


    宋稷此生,轰轰烈烈,却戛然而止。


    “盖棺进土——”老人的声音沙哑,落下后,泛黄的土块纷纷落下,似是落进了宋渝舟的眼中。


    喧闹的宋府骤然变得十分安静。


    三皇子一行住在了别院,未曾住到宋府来。


    而那先前收拾出来的院子,以及堆了一院的新床新被,像是个明晃晃的笑话。


    叩、叩、叩——


    院门响起,宋渝舟抬头去望,院外站着的是陆梨初,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


    “宋小将军。”陆梨初跨进了院子,潮汐没有跟着进来,而是守在院外。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未曾说话。


    “宋伯母曾托我在你及冠之日时,将及冠礼送给你。”陆梨初微微伸出手去,手中的木盒子是敞开的,那块玉佩安静的躺在当中。


    宋渝舟的视线从陆梨初身上落到了玉佩上。


    “母亲她——”宋渝舟声音沙哑,开口时险些叫陆梨初吓上一跳。宋渝舟往日的声音似山泉叮咚,可此时的声音却似虫蛀朽木。


    “宋渝舟,你应当要好好休息了。”陆梨初见宋渝舟并不想接过木盒子的模样,伸手拿起了那块玉佩。


    她走至宋渝舟身前,蹲了下去,将那玉佩工工整整地系在了宋渝舟腰间。


    “宋渝舟。”陆梨初抬起头看向眸色深深的男人,“我也失去过母亲,虽然当时的情绪已经淡了,但仍旧能回忆起零星的悲痛。”


    “况且从没人说过,及冠后的男子不能再落泪。”陆梨初站起了身,她看了看宋渝舟,而后背过身去,一字一顿,“若是想哭便哭吧,我只当瞧不见。”


    宋渝舟的指腹按在腰间玉佩上,久久未曾说话。


    而陆梨初却是难得耐心,依旧背对着宋渝舟站着,双手似是为了表明自己不看的决心,盖在了双眼上。


    宋渝舟并未落泪,他的视线落在了被陆梨初放在一旁的木盒上,木盒是双层的,他伸出手去,取下了上半层,夹层中,躺着一只平安符,平安符下,是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锦囊。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陆梨初忙转过身去看,见自己那个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得叫潮汐只叹气的锦囊正被宋渝舟拿在手中,忙伸手想要去抢。


    “你怎么就打开了。”陆梨初脸上因羞恼而染上一层薄红。


    宋渝舟没有躲闪,任由陆梨初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身上滚烫,陆梨初甫一握住便登时松开了,她退了两步,认命道,“总归是你及冠的日子,我也该送你些什么,虽说我不信神佛,可这平安符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东西,你好生守着,说不定哪日这平安符就见鬼显灵保护你一次呢。”


    “初初。”宋渝舟握紧了那锦囊,并未去看一旁的平安符,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梨初,“明霭当时是你亲自挑的吗?”


    “什么?”陆梨初一愣,未曾反应过来。


    “她应当是裴子远的人。”


    宋渝舟的声音落在寂静的院子里,两人的呼吸声纠缠在一块儿,分不出彼此。


    宋渝舟看着微微一怔却不显惊愕的陆梨初,心中有了结论,他缓缓启唇,轻声道,“你早就知道,她是裴子远的人?”


    第四十章 (二更)……-


    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他未曾继续追问,只是用那双好看的,微微上扬的眼紧紧盯着陆梨初。


    “我……”陆梨初吐出了一个单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只觉得心中似有马车那腐朽的,沾满了灰的轮子在走,咔嗒,咔嗒。搅得她连骨头都变得紧张脆弱。


    胸前的伤口似是在这样的紧绷下更疼了一些,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抬眼,她伸手按在了肩头,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的,叫她有些站不住。


    “初初。”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忙上前扶住了陆梨初。


    两人一时靠得极近。


    陆梨初的耳朵虚虚贴在宋渝舟的胸口,听得他那颗心正在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我只是想同你说。”宋渝舟垂下眸去,少女发丝的馨香在他鼻翼前肆虐,“裴子远应当是谢家的人,你平日里注意着些明霭。”


    “明霭她……”陆梨初站直了身子,拉开了同宋渝舟之间的距离。“她同我解释过,既然来了宋府,便不会再替裴子远做事了。”


    “宋小将军。”宋渝舟张口正欲说什么,陆梨初急匆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夜色深了,您早些休息,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宋渝舟沉默着看着陆梨初受惊的兔子一般蹿出了自己的屋子,四下重归寂寥。


    宋夫人留下的玉佩,同陆梨初给他的锦囊连同平安符一道安安稳稳地躺在那木盒子当中。


    宋渝舟伸出手去,将三个物件攥进了手掌当中。


    夜风微凉,却又带着些许燥热。


    雨季过后,黎安城便是初夏。


    自从那晚后,宋渝舟变得很忙很忙,陆梨初七八日才能见上他一次。


    只有每日宋渝舟都会叫知鹤送来一些小物件,或是些新鲜吃食。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的重复中,一天天过着。


    就连先前还是个毛线团的五斤盐同小船儿,都已经长得半人高了。乍一瞧,吓人得很。


    陆梨初摇着蒲扇,躺在院内那棵繁茂的树下,眯着眼小憩。


    而潮汐则蹲坐在一旁,守着一个小炉子,替陆梨初煮着花茶。


    院子中央,大块的冰正丝丝往外冒着凉气。


    潮汐见了不免心疼。“姑娘,哪有人家用冰这样用的,也忒浪费了些。”


    “我说用得便用得。”陆梨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宋渝舟若是不满,叫他自个儿来同我说,用得着你在这儿心疼?”


    潮汐被自己小姐呛了一通,自是说不过她的。只好蹲到一旁修剪花枝的明霭旁,小声道,“明霭姐姐,姑娘是同宋少爷吵架了么?怎么每每提及宋少爷,咱们姑娘都似是吃了火药似的。”


    明霭回眸看了眼换了个姿势躺在长椅上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姑娘同宋少爷闹变扭呢,以前宋少爷恨不得天天都来找姑娘,可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你算算,咱们姑娘见了宋少爷几次的?”


    潮汐掰着指头数了数,面上仍是茫然,“如今这宋府只剩宋少爷一人,自是忙得很,可他也不曾忘了姑娘,每日都托了知鹤小哥来给姑娘送东西呢。”


    说话间,知鹤的声音打院外响起,“陆姑娘,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要说知鹤,这些日子里也长大不少,竟是隐隐瞧着有了管家的气势,不似从前那般孩子心性。


    陆梨初听到知鹤的声音,半坐起身,蒲扇随手丢在一旁,“知鹤,宋渝舟今天什么时候回府?”


    “陆姑娘。少爷如今忙,我也说不出个准的时候。”知鹤满脸为难,将手中新鲜的,仍冒着水汽的荔枝从竹篓中取了出来,放在了一旁的冰块旁,“少爷前些日子差人采买的新鲜荔枝,每年也就这个时候能吃个新鲜。陆姑娘你尝尝。”


    陆梨初的视线却是未曾落在那荔枝上,在人世这物件儿许是金贵,可在鬼界,却是有四季如一的地方,养着这些果子。“知鹤,你同宋渝舟说一声,晚上我邀他一同吃酒。”


    “哎,我同少爷去说。”知鹤应了下来,临走时,原先一只趴着纳凉的小船儿冲了上去,它并不明白,怎么往日最喜领着它一道玩的人,这些日子里再也不来寻它一道出去了。


    小船儿冲着知鹤吠了两声,知鹤低头看向他,自是心痒痒,可如今,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他去看着,总不能叫少爷忙完军营里的事儿,还要再操心家中事务。


    知鹤敛去了脸上那么点子情绪,恭敬地同陆梨初行礼退了出去,只是在临走前,伸手摸了摸小船儿的脑袋。


    见人走远了,小船儿耷拉着脑袋,重新趴回了陆梨初脚边,陆梨初瞧着它那幅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知怎的来了气,“别人不乐得同你玩呢,上赶着被冷落做什么。”


    “姑娘,你同小船儿置什么气。”潮汐净了手,准备替陆梨初剥荔枝,却叫陆梨初挥手拦住了。


    “你同明霭分着吃了吧,外面蝉鸣吵得人心慌,我回屋去了。”陆梨初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耷拉着她那双绣花鞋进了屋子,还不忘将门给关紧了。


    潮汐苦着脸看向明霭,“姑娘怎么脾气愈发大了起来。”


    明霭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先吃着,我进去劝劝姑娘。”


    明霭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不出她所料,陆梨初正坐在床边,拿着那绣娘新做的衣裳撒气,好好的衣衫,被她□□得皱成一团,衣服上的金线隐隐要脱落。


    “姑娘,不然我就去宋少爷面前亲自磕头认罪。”明霭自是知道那日晚上发生了什么,她不是没想过去同宋渝舟说清楚,可每次都叫陆梨初拦了下来,这次也不例外。


    “你去认罪,认什么罪?”陆梨初看着明霭将被她揉成一团的衣衫重新理顺,低声道,“去同他说你不是人,还是我不是人?说了,叫他将我们送去庙里,叫那些和尚绕着念经度化了么?”


    “姑娘,许是能编个假话呢。”


    “算了,编什么假话都不好。”陆梨初挥了挥手,面上没甚笑意,“回头叫姓宋的再瞧出来,又是麻烦一堆。”


    说完,陆梨初仰面躺在了床上,她看着头顶的纱幔,声音有些闷,“若是这宋府待得不开心,我早些离开便是了。”似是想到了什么,陆梨初又是猛然坐起了身,“前两日,是不是有赏花贴送来了,你去给我寻过来瞧瞧。”


    她在宋府住着,本就不是为了同宋渝舟打好关系。


    如今既然两人之间横了一层,相处起来万分变扭,那不若早些离开罢了。


    如今宋渝舟正是孝期,也不能谈婚论嫁,只需叫他觉得旁的姑娘不错,陆梨初便能走人了。


    陆梨初将前些日子,姜瑶送来的请柬捏在手中。前几次的邀约,都叫陆梨初推了,她虽同宋家根本上没什么关系,可却是感念宋夫人这些时日里对她的照料,在宋府当中闭门不出了好些日子。


    如今,也不该一直这样耗下去了。


    “少爷。”知鹤忙完前院儿的事,听下人说宋渝舟午间时便回了书房,忙跟了过去。


    如今他也不唤宋渝舟小少爷了,而是只唤少爷。


    “少爷,陆姑娘叫我同您说,晚上邀您吃酒。”


    宋渝舟手中动作微顿,视线在面前的信笺上停住,“你去同她说,我最近事务繁忙……”


    “少爷!”知鹤打断了宋渝舟的话,问出了这些日子他一直以来的疑问,“您同陆姑娘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您总是这样视而不见的。”


    “军中事务繁忙。”宋渝舟抬起头去,看向知鹤,并未回答知鹤的问题,“无法同她共饮。知鹤,你去厨房将新到的果酒给陆姑娘送去,替我表达歉意。”


    知鹤噤了声,看了宋渝舟两眼,便转身退了下去,只剩宋渝舟一人坐在书房当中,心绪久久未平。


    他自是知道,陆梨初这些日子总是想方设法想同自己见上一面,希望两人可以坐下来,将事情说开。


    自从那夜后,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便是再未好好坐下来说过话,多数时候,只是匆匆一面,宋渝舟便借故离开了。


    宋渝舟垂下眸去,似是将心绪重新放回了手中事物上,可偏偏他的视线久久落在同一行,未曾动过。


    知鹤听了宋渝舟的话,将果酒送了过去。


    而陆梨初听了知鹤的话后,视线久久落在哪壶果酒上未曾移开过。


    “姑娘,宋少爷既然忙,那晚上……”明霭同潮汐对视一眼,走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却是打断了她的话,“不来便罢了,我们自己喝。”


    说是她们主仆共饮,实则却是陆梨初一人包揽了大半壶酒。


    潮汐见陆梨初坐在树下,一杯接着一杯的样子,被吓坏了,开口想要阻拦,“姑娘,再喝下去,明儿你该头疼了。”


    陆梨初却是懒懒抬起眼来,她并未像往常那样,开口呛上潮汐两句,只是懒懒散散看了潮汐一眼,那一眼中并未带着怒气,却叫潮汐无端住了嘴。


    陆梨初一直沉默着,不光将原先她自己准备的酒喝光了,连带着知鹤先前送来的果酒都喝了大半。


    “姑娘,我扶你回房休息吧。”明霭小心翼翼地发问。


    可陆梨初只是睁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看她,并不答话。


    “姑娘喝多了便是这样的,谁也不理。”潮汐叹着气站起身来,“等她累了,我们再……”


    潮汐的话骤然停住,明霭循着她的视线看向院门处,宋渝舟站在门外,面色隐没在月光中,瞧不清楚。


    “宋……”明霭刚起了个话头,便叫宋渝舟抬手挡住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同陆姑娘坐一会儿。”


    宋渝舟声音淡淡的,月光似是被研磨过一般,落在他的肩头。而陆梨初依旧未曾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宋渝舟,似是不认识他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