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惠风洗好了衣裳。
四根竹子组合,搭起了一处简易衣架,中间横着一根又细又长但十分结实的青竹,两件湿淋淋的衣衫搭在上面,没拧干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青草上。
曲惠风看看日色,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阵,不见花花儿的踪迹。
虽然她对兰若说什么老鼠天性喜欢到处窜,可到底还是担心,转到前院,却见兰若还一动不动坐在四轮椅上,竟没挪动过。
曲惠风啧了声,道:“日头虽好,也不要晒太久,怕会晒伤了。”
兰若已经许久“不见天日”了,何况他的肌肤很娇嫩,贸然这么“暴晒”,恐怕禁不住。
谁知世子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依旧脊背直直地坐着。
曲惠风觉着奇怪,转过去问道:“殿下?”
又过了片刻,兰若才如梦初醒般“啊”了声,声音淡淡。
曲惠风笑道:“发什么呆?我刚才说的,殿下听见没有?”
兰若的唇抿了抿,无言以对。
曲惠风见兰若不回答,心想世子毕竟性情有些怪的,也没在意,只说道:“我要出去走走……殿下别总在这日头底下,我给你推一推?对了,你自己也能用,就是握着这两个大轮子的边沿,稍微用力……”
她指导兰若如何使用这四轮车,没有留意兰若有些僵的脸色:“听明白了么?”
兰若的唇一动:“哦。”
曲惠风笑道:“还惜字如金起来了。”心想莫非他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了,所以不想人打扰,于是又道:“待会儿若是觉着晒,记得自己挪一下。”本来想让他试验试验,可是见兰若此刻似乎兴致不高,她又想着自己应该不至于在外头耽搁太久,倒也不用勉强他。
出了门,谨慎起见,还是将门带上了。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去了。
院子里,兰若心中有惊涛骇浪,自然没法儿同曲惠风答话。
他震惊于这墙头鬼的身份,洛仰卿?他的小表舅……这么说,曲惠风难道是他的……小舅妈。
兰若简直不敢相信。
心底想起她之前说的话——你该叫我姨母姑母或者祖母……
她漏说了一个:小舅母。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了,她说什么自己是四五十岁,果然是骗他的。
兰若依稀记得,洛仰卿成亲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甚至洛家还派人来送过帖子。
只是他不得闲。
当时王妃早就殁了,洛家这一支虽在蜀都立足,但兰若不常跟他们来往,而洛家也很有分寸,等闲并不相扰。
兰若只仿佛听闻,说是洛仰卿的妻子,虽出身武将世家,但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从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性情内敛,温柔贤良。
兰若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据说这新娘年岁颇大了,已经过了双十年华,只因曲家宝爱女儿,所以才在家里多留了几年,耽搁了成亲的年纪。
她现在,还只二十开外。
兰若惘然:温柔贤良性情内敛?他是半点也看不出。
几乎忘了自己先前问的问题是什么。
曲惠风出门后,先是绕着草堂转了一圈,格外留心那些树底下花丛中。
她有些警惕,特意捡了一根木棍,毕竟春日是蛇虫出没之时,她可不想突然被咬上一口。
出乎意料,没有花花儿,也没见到什么蛇虫,竟是异乎寻常的干净。
曲惠风沿路往前走,因觉着热,便从路边上折了一片大而绿的芋叶遮在头上。
且走,且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花花儿”的名字。
大概两刻钟,曲惠风叉腰站住,决定返回。
她已经出汗了,天也越来越热,还是及早返回,谁知才转身,耳畔隐约仿佛听见一声呼救。
曲惠风微怔,这里怎么会有人……难道是误入了此处的村民或者不知情的外来者?
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曲惠风皱皱眉,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管这闲事。
直到风中仿佛传来一点怪异的腥气,原本的呼救声成了低低的痛呼。
曲惠风再无犹豫,把芋叶一把抓下,纵身向着声音来的方向奔去。
风掠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但今日这声音格外响亮,如有急雨。
竹林深处,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向前奔逃,看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背着个小包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张皇失措。
一股狂风自竹林中袭来,带着腥臭之气,头顶的细长叶片纷纷坠落,地上的枯叶也被掀飞,呼啦啦乱成一片,遮天蔽日,如同起了竹叶的暴风骤雨。
而在所有的迷乱之中,一道粗而蜿蜒的影子窜了出来,直奔那小少年而去。
那竟是一条巨蛇,水桶粗细,通体乌黑,一张嘴,血盆大口,獠牙如镰刀一般,火红的芯子吐出,好似一道能取人性命的红绸。
少年猛然看见巨蛇如此硕大可怖,紧追自己不放,早吓得神魂消散,双腿发软,哆哆嗦嗦跌在地上,竟无法再逃。
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少年便要吞落,却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一点小小黑影从少年的怀中跳出来,吱吱叫了两声,竟自跳开。
这黑影却是小鼠花花儿,巨蛇张大的嘴停在半空,眼睛追逐花花儿的方向,粗壮的腰身一扭,便要追上。
它竟放弃了那到嘴的少年!却去追逐还不够塞牙缝的钱鼠。
少年本惊慌失措,呆了会儿,才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喊叫。
小鼠动作虽灵活,毕竟太小,那巨蛇一摆尾,便已经追上了,眼睛里透出贪婪的光芒,正欲将其吞食,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破空之声。
巨蛇未曾反应,“啪”地一声响,有东西正砸在头上,它呆了呆,鸡蛋大的眼睛转动,却发现贴在头上的,竟是一枚绿油油的芋叶!
与此同时,“花花儿!”一声呼唤,穿林而来。
小鼠跳起来,嘴里又“吱吱”地叫了几声,好似欢悦。
巨蛇愤怒地扭头,却见一道轻灵敏捷的身影如风而至。
当看见曲惠风的时候,不知为何,巨蛇的眼睛里又迅速地透出光芒,原本蜿蜒的身躯迅速收缩,脖颈高抬,两只眼死死地盯着曲惠风,就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正摆出了势在必得的架势。
曲惠风闯入竹林,先是看见了那少年,继而是巨蛇,隔得太远,恐怕难救……正焦急,竟发现钱鼠从少年身上窜出。
那蛇竟没吞吃少年,反而去追逐花花儿,曲惠风惊异之际,只能把手中的芋叶扔了出去。
她见那蛇体型巨大,自己又无兵器在手,打是打不过,逃却还可以试试。
谁知花花儿站在原地,吱吱地只顾叫,并不逃躲。
而不远处那少年,也没有要立刻逃走的意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好像吓蒙了。
芋叶从黑蛇的头顶滑落,露出一只凶狠而明亮的眼睛,盯着曲惠风。
曲惠风嘿嘿笑道:“你从哪里来?大家都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井水不犯河水……”
一边说着,脚下挪动到了花花儿身旁,一把将小鼠抄入手中,还不忘骂道:“笨蛋,不逃等死么?”
她扭身向前跃出,谁知黑蛇也一直都盯着她,见她一动,顿时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刷地弹射出去,体型虽大,动作更快的惊人。
曲惠风时刻留意黑蛇的反应,也是担心它转头去捕猎那少年,没想到它对花花儿如此执着,且又如此敏捷。
“该死……”曲惠风喃喃了句,脚尖点地,旱地拔葱,避开那黑蛇一击。
人在空中,手抄住前方青竹,身形滴溜溜一转,借着这股力向前荡去。
黑蛇一击扑空,发出怪异吼叫,头不动,细长的尾巴摆动,喀喇喇,竟生生地把树根青竹折断,尾巴卷着青竹,向着曲惠风方向倾甩过去。
曲惠风空中回头,见这蛇如此难缠,脸色变得凝重,把花花儿塞入怀中,身形在间不容发中左右上下腾挪,堪堪避开那些如巨箭似的竹子,黑蛇却趁着这会儿又掠过来。
曲惠风磨了磨牙,双足落地,手一探,不偏不倚握住一根正缓缓落下的长竹竿。
竹竿抖动,发出飒飒之声。
“畜生,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寻。”
曲惠风一脚踏前,抬头,双眼紧盯着黑蛇。
此刻她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凛然煞气。
手中握着的也仿佛不再是竹竿,而是什么能够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草堂中。
太阳把兰若原本白皙的脸色照的有些发红。
世子却浑然没觉着晒,他的心一片冰冷。
洛家出事的时候,他正遭受天罚之痛,因此竟不知道蜀都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而更可怖的,是洛仰卿所讲述的“经过”。
——“我们成亲之后,一直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几乎很少口角,本以为定会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洛仰卿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怀念,甚至缱绻。
“谁知那日,我竟发现,她……跟人有私情。”
晴天霹雳,语气里多了憎恨。
“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觉着事情败露,洛家必定容不了她,那夜她竟凶性大发。将我洛家满门,屠戮一空。”
愤怒,痛苦,绝望,不甘,交织翻滚,都在短短的几个字里。
洛仰卿身处之处,地面又显出白茫茫的薄霜,他的声音从布满冷霜的青苔地面上透过来,一丝丝寒气侵袭,让兰若在阳光底下,感受到冰寒彻骨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