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阿娇决定今天去死 > 16、第 16 章
    两人一路说话,一路沿着清水街走,没走几步便是她之前摆摊的地方,李瞎子的“算命卜卦”卦幡随风飘荡,他正坐着给人算卦。


    她虽信命,却从未找他卜过一卦。


    日日坐在他隔壁,来来去去都是那些神神叨叨的车轱辘话,听得她都会说了。


    从前还笑着打趣李瞎子,若哪天他老得动不了了,就把那杆卦幡送她,她左手悬壶治病,右手掐指算命,左右逢源,这还不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万万没料到,先撑不下去的人是她。


    她的医摊早早就被王顺砸得稀烂,如今李瞎子隔壁的是个卖甜饮子的小贩。


    李是好见她闷闷的,大抵是触景伤情,便说些让人高兴的,“娇姐,王顺已经死了,你要不再把医摊开起来?”


    阿娇沉默不语,医摊可以再开,只怕已经没有人会再找她看病了。


    “你还敢来这,难不成你还想开堂坐诊不成?!”


    一道尖而利的嗓音突然响起,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横眉竖目,鲜红口脂,阿娇一时没认出此人是谁,听渐渐围观的人喊了一声“徐家媳妇”,才想起与此人的瓜葛。


    女子年方二十,嫁入徐家四年有余,一直无所出,寻到她这里。


    阿娇以为她是来求点助孕的方剂,不成想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夫君不举,可有药治。


    这业务阿娇蛮熟练,询问一番细节后,开了一副壮阳药。


    后来也不见她再来问诊,想来是有效了。


    但瞧今日这剑拔弩张的模样,不像是治好了,倒像是她将人夫君给治不举了?


    徐家媳妇原本在买甜醅子,一扭身竟瞧见了阿娇,旁边还站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更生气了。


    若不是这庸医的壮阳药,他相公怎能出去寻欢,还让人怀了孩子,如今还要迎进门来!


    “你个庸医,害死王家阿公不够,还要害多少人!”一腔怒火,指着阿娇骂,“大家都来看看啊,就是她,她药死了王家阿公,官府都判了的!”


    众人不知就里,窃窃私语,“一娘们哪有什么医术,不在家相夫教子,不守妇道。”


    李是好听不下去,跺着脚回骂,“女子怎么了,娇姐的医术也是你们能说的!”


    “她药死了人总是事实,官府大老爷都判了,你们以为王顺一死,就没人记得?!做梦吧!”


    “做人要有良心,害死人了还有脸出来,叫我说啊,你就应该日日在王家坟前跪着磕头赎罪!”


    人越围越多,将阿娇和李是好围成个圈,一副要用唾沫淹死她俩的做派。


    李是好紧紧抓着阿娇的衣袖,心中害怕。


    “不是她,我家老头子不是她害的,”一根拐杖从人群后敲了进来,将包围的圈打开一个口子,“是王顺那个不孝子买的毒药,要诬陷阿娇大夫。”


    “哎呀,王婆,你孙子刚死,你就这么诬陷他去讨别人的好,不怕他头七鬼魂回来找你算账哦。”


    王婆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用力杵了杵拐杖,“我家老头子生的是痨症,家里穷,出不起钱,如果不是阿娇大夫,他早就撑不住了。”


    “王顺那王八蛋活着时候一件好事不干,说不定真是他干的。”


    “还真有可能,女儿都能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徐家媳妇眼见风向转变,指甲都要掐断了,“王婆,这事你从前怎么不说,我看你就是想讨这贱人的好!”


    阿娇听不下去,将王婆拉到身旁,盯着徐家媳妇说,“你相公的壮阳药吃完了吗?”


    众人顿时挤眉弄眼,“哦哟”起来,纷纷看起徐家媳妇的热闹。


    “你个小贱人胡说什么!我相公哪用吃什么壮阳药!”说着就想上来抓挠人,阿娇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中小姐,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稍用力便将人推开,徐家媳妇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仰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你这么生气,是你相公吃了还是不行吗?”阿娇杀人诛心,说话也很不客气,“还是只是在你这不行?”


    众人哗然,“哦哟,哦哟,还有这事啊,徐家媳妇啊,男人太虚要不得哦。”


    “你!!!你少猖狂!”


    “我有好果子等着给你吃!”


    徐家媳妇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颤,不仅骂阿娇,连带着旁边的李是好也一起骂,“病秧子,你也少祸害人,生的出孩子吗你就敢成亲。”


    阿娇张口就要怼,被李是好拉了下来,她红着眼睛摇摇头。


    那徐家媳妇的贴身丫鬟上前扶夫人,反被她狠狠扇了个巴掌,白嫩的脸上立刻浮起一道手掌印,丫鬟吓得连哭都不敢,只得低着头,颤巍巍扶着夫人狼狈离去。


    “你为什么拦着我?”阿娇不满意。


    李是好:“我确实是个病秧子,可能也真生不出孩子。”


    “那也不是她恶语伤人的理由!”阿娇还没消气,看着李是好可怜巴巴的模样,又软了下来,“你放心,能治的。”


    看热闹的人见人走了,也渐渐散去,喧闹的街角又恢复了几分沉寂,王婆站在原地,低垂着头,满脸愧色。


    阿娇心里有疑惑,“王婆,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还是有人要你说的?”


    “王顺毕竟是我孙子,他活着,这些话他不让我说。”


    “阿娇大夫,是王家对不起你,是我对不住你。”话音未落,便双腿一弯,竟要对着阿娇跪下去谢罪。


    阿娇赶忙将人扶住,上次也是如此,一跪就没好事,可不敢让老人家跪她。


    温声劝慰了几句,说话间就有从前的病患寻了来,隔着几步远便扬声问道:“阿娇大夫,今日还能给我们看看诊吗?”


    “回春堂实在看诊用药实在太贵,给我们看看吧!”


    李是好情绪去得很快,撞了撞娇姐的肩膀,“娇姐,娇姐,咱们开家医馆吧!”


    “用上次你给我的银子,咱们去赁间门面,重操旧业,开堂坐诊!”


    “能否在医馆门口给我李瞎子留个座儿啊?”李瞎子睁着一双瞎眼,笑眯眯说道。


    李是好没好气地瞪他,“你方才都不给娇姐说话,才不要给你留,又想来蹭我娇姐的生意!门儿都没有!”


    李瞎子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的,摸过手边的旧伞。


    “阿娇,天要下雨了,我这有把伞,这次你要是不要啊?”


    这话听得人害怕,上次他就是这么说的,接着她就错过了和徐天白的最后一面,这次又这么说,阿娇都怕了他了。


    “李神仙,我若真开了医馆,给您留个座儿还不成吗?”


    “哪有白要人好处的道理,”李瞎子还拿捏起来了,“我给你算一卦,如何?”


    阿娇刚想拒绝,就被李是好一把按在摊前的小板凳上,“算,不要钱的干嘛不算。”


    “那你算算我何时能发财吧。”阿娇把手伸过去,让他摸相。


    这业务李瞎子熟得很,阿娇都能背他接下来的话了,什么“眼下虽苦,却是先苦后甜之命,越往后越富”,“过了这道坎,便是柳暗花明,金银滚滚来”,都是些模棱两可的吉利话。


    不成想,李瞎子摸了半晌,皱着眉只说了句,“按你这手相,你已经发财了呀,金山银山都在你家了。”


    呵。


    她家里哪有金山银山,只有绿水青山。


    胡说八道,还不如说点似是而非的吉利话呢。


    “李瞎子,你算的不准,这一卦不算。”李是好俏生生地。


    李瞎子摸了摸不存在的长胡须,“要不算八字吧,这个我更在行些。”


    阿娇嗤笑一声,想着清明节快到了,便在纸上写了徐天白的生辰八字,“你算算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鬼——有没有人欺负他?”


    李瞎子其实是个半瞎,纸贴在眼睛上,就能看到字,看完后,掐指算了两个来回,“人在北方,过得好,也不好,时不时的也得挨些欺负。”


    阿娇半晌没说话,徐天白死在京城,怎么不算在北方呢。


    这倒真让他算出来了,后面的那些车轱辘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徐天白是个老实人,即便做了鬼,也是个老实鬼,大概总要挨些恶鬼的欺负。


    “这人的八字真硬,我算命半生,第一次见这样的八字,”李瞎子啧啧称奇,提笔在纸条背后写上:死里逃生,逢凶化吉,“阿娇姑娘,此乃何许人也?”


    阿娇垂着眼睛,盯着那八个字,北上的船只临近京城金水湾时,整艘船都炸了,官府发了通告,徐天白的名字就在上面。


    何来的死里逃生、逢凶化吉。


    李瞎子算的真不准,她收回那张八字的字条,“借您吉言,我的医馆开好后,定给您留个好位置。”


    天色渐沉,阿娇临街买了几样糕点果品与李是好一道去她外祖家,“娇姐,你不回家,跟那...那位打过招呼了吗?”


    阿娇抿着唇角,心虚不说话。


    李是好心领神会,心有戚戚,“那万一那位下山来怎么办?要不咱们出青云县躲一躲?”


    “他不会下山的。”


    阿娇很肯定,官府对他的通缉令没有撤,他不敢下山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街角传来,一架马车横冲直撞,直闯闹市,那车雕轮绣轭、车帘缀珠,行过之处,环佩叮当。


    可马车在闹市中竟无半分慢行之意,策马疾驰,一路惊得行人四散奔逃,气焰嚣张至极。


    阿娇亦避闪不及,车轮堪堪擦着她的脚边飞驰而过,手中糕点果品尽数摔碎在地,她脚下一崴,扭伤了脚。


    众人怨声载道,但见这马车极尽华贵,料想必是权势滔天的贵人,谁也不敢上前理论。


    马车一路疾驰,临到街道尽头却忽然勒马停下,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珠络帘缝中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数枚宝石戒指,那人指尖微松,一叠银票随手抛落,被风一卷,漫天纷飞。


    众人一拥而上,争相哄抢,喧闹之间,那架华贵马车早已扬尘而去。


    “娇姐,没事吧?”李是好扶她起来,“什么人啊,这是闹市,也太嚣张了!”


    阿娇动了动脚,脚踝处钻心地疼,之前进山取穿莲草被毒蛇咬伤,如今伤口早已落痂,皮肉微微凸起,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疼,偏偏今日又伤在了这一处。


    “没事,先回你外祖家吧,”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递给李是好,“你再去买些果品,另外再雇一辆驴车,我这腿怕是走不过去。”


    李是好接了银子,又塞回她的荷包,“我有钱。”


    她将人扶到路边的饮子摊坐下,“娇姐,你在这等我。”


    饮子摊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一人专心调煮饮子,一人招呼往来客人,穿的虽都是粗布衫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平和温厚的笑意,简单又安稳。


    阿娇手肘撑在木桌上,托着腮,静静望着这一幕,左手手心里是方才的那张八字。


    忽而一阵风过,乌云漫过头顶,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夫妻俩一前一后麻利地拉起布制雨帘,三两张桌椅便飘不到雨丝了。


    这李瞎子算命不准,算天气倒是一算一个准。


    街上行人匆匆,或躲在檐下避雨,或于细雨里快步奔走,阿娇人虽未被这雨淋到,但她的心湿淋淋的。


    其实就在青云山也很好,不必去京城最热闹的茶馆听戏,不必追着时新的话本子看,她开一家小小的医馆,他做一个清和的教书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落雨的天地间渐渐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白墙黛瓦慢慢淡了轮廓,朦胧雨雾之中,缓缓行来一人,一柄青罗伞遮去半身,只见他身着雪青色长衫,踏过长街湿滑的石板路,停在她面前。


    伞面往后一仰,串串雨珠滑落,露出伞下那张脸,一双风流蕴藉的眼眸穿过连绵雨幕,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问:“怎么不回家?”


    -


    青云山在春夏之交,多雨水,山路泥泞难行,阿娇只有一双草鞋和一顶蓑帽,每日卯时初起床,一路跋涉,才能在辰时初刻赶到回春堂上工。


    脚上、裤脚上还淌着泥水,脚底板磨得都是水泡,有的破皮发脓,有的鼓胀红肿,回春堂的婶子心疼她,会偷偷拿一点药草渣子给她敷上。


    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她的一双脚好了坏,坏了好,就这样托着她一点点长大。


    她微微仰头,雨丝飘落在脸上,落进那双澄澈水光的眼里,眼前人的神色很淡,眉眼冷凌凌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雨太大了,脚也很疼。”


    裴衍微微一愣,将青罗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半蹲下,雪青色的衣摆垂落在湿冷的地面,瞬间洇湿一片。


    “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的背宽阔安稳,头发只用一支白纹玉簪起,露出线条劲韧的脖颈,阿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动静。


    裴衍不满地回头,眉间成川,催促她,“快点。”


    阿娇环着他的脖颈,青罗伞打在两人的头顶,隔开一片烟雨朦胧,裴衍稳稳背起她,慢慢往家走。


    这条山路阿娇很熟,哪里多了一块石头,哪里有泥坑,她都如数家珍,但裴衍不知道,虽有功夫在身,却不免有些狼狈。


    阿娇看到他一脚踩进泥水坑里后便好心指挥起来。


    “这里有个老鼠洞。”


    “这里有块凸起的石头。”


    ......


    裴衍背着人一步步往山上走,随口问她:“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摔过很多次,再傻的人都该知道了。


    “因为我聪明,”阿娇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路要专心,“别分心,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裴衍闻言侧头看她,意外看到一双眼圈泛红的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上蒙了一层水雾,似被雨打湿的琉璃。


    “哭什么?”


    “我没有,”她偏过头否认,“是雨落到眼睛里了。”


    裴衍将人往上托了托,紧紧背在身上,他没有追问为什么阿娇不回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雨会落进眼睛里,他只是觉得此刻将人这样背着,他的胸腔浑然满溢着一种安稳熨帖的热潮,这股热流经由心脏飞速压向四肢百骸,升腾起无限力量,山路泥泞也好,雨湿衣裳也好,一切都是简单而纯粹的,是他二十余年的诡谲年华里不曾得到过的平静和安宁。


    他又萌生出了那种荒谬的念头,若这青山没有尽头,若这时间就此停留,若裴衍这个名姓就此深埋这中州之地,他竟也是愿意的。


    只是山有尽头,时间也从不曾为谁而停留,裴大郎君的真心也不过只在那拈花一笑的瞬间。


    等半山腰的草屋映入眼帘时,裴衍微微偏头问她,“阿娇,当时为何要救我?”


    阿娇不是个会扯谎的人,她伏在裴衍的肩背上,看着在家门口半坐着,张着嘴,摇尾巴的阿宝,“因为很喜欢你的脸。”


    “喜欢到愿意豁出性命?”


    “嗯。”下巴在他肩头点了点,很坚定。


    裴衍嘴角浮起一点清浅笑意,这荒芜、泥泞的青云山看着都眉清目秀起来。


    京城一切部署得当,中州的奸细反贼也已有眉目,只待几日后收官捉拿,便可回京,裴府万顷,合该有阿娇的一席之地。


    出身的确低了些,虽登不得正室,但有他的宠爱,将来若能生下一儿半女,终身也有依靠,总好过在这荒山野岭里荒废一生。


    “你可愿随我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