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没过多久,沉隽便见到了人。
她们的领头人应当是这个叫牛婶儿的,对方身量不高,头脸都用帕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到他们过来,便领着其他人迎了上来,言简意赅地朝沉父打了声招呼,便问起他这次运来了多少蜂窝炭,还是按照上回那个价卖,他们这次要的多,能不能再便宜点儿等等。
沉隽从牛车上跳下来,就在旁边安静站着,看自家阿爹和这位牛婶儿你来我往地商量讲价,顺便也不忘观察其他跟过来的人。
只见这些人以女子为主,来了大概十来个人,里面有八九个都是女子,穿着差不多颜色样式的衣裳,但身上的袄子整体偏薄,有的戴了头巾,有的没有,也不知道她们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脸颊都被冻得通红,有的还在等牛婶儿那边商量完,有的已经绕到牛车旁边去看上头的东西了。
还跟身边的人说着话,眼里发出热切的光,有人已经忍不住上手摸了几下了。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转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男孩,此时正躲在其中一个妇人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看她,好奇中还带着几分疑惑,见沉隽转头同自己对视,又顿时像是受了惊一般,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另一边,沉父和牛婶儿也在一番你来我往之后谈好了这次的价钱。
牛婶儿眼中流露出几分高兴来,转身看向这边,朝方才那个小孩儿喊了一声:“六子!回村儿去喊你虎子哥,让他多带几个人过来!”
小孩儿闻言,吸了吸鼻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一会儿工夫就没影儿了。
沉父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然后便让儿子接着驾车,让女儿坐回去,一伙儿人继续往村里走。
牛婶儿带着玉娘走在前头给他们引路,除了方才讲价的时候,她的话并不多,路上大多是玉娘在同沈家人攀谈,她性子温和,即便是沉隽这个小娘子偶尔冒出来的疑问,也好声好气地答了,并没有看她年纪小就漠视不管,或是敷衍了事。
在同她交谈的过程中,沉隽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并把这些都暗自记在心里。
刚走到临近村子的地方,前方忽而走出几个半大少年,有男有女,最前面那个手中还牵着方才去传话的小孩儿,应当就是牛婶儿方才口中的虎子。
随着双方距离愈近,沉隽也将他们的面容看得愈发真切。
“是你?!”
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不觉微讶,脑海中立马回忆起当初跟对方见面时的场景。
相较于她,打头的少年,也就是虎子更是目瞪口呆,下意识惊呼出声。
声音刚落,见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挠了挠脑袋,讪讪一笑,尴尬地收了声。
牛婶儿看了眼儿子,“你见过沈家小娘子?”
牛虎点点头,凑到她耳朵边上,特意压低了声音,“哎呀……她就是那个,她就是我先前跟您说的,年前我去集上卖鱼,碰到的那个特别能讲价的小娘子!”
说的时候,还专门加重了“特别能讲价”这几个字,像是能给自己加点儿底气似的。
这话说完,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沉隽那边。
牛婶儿瞥他一眼,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性子,牛婶儿再了解不过了,当初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是虎子想抬个高价找冤大头卖鱼,但被人家识破了,结果现在又见到了这个小娘子,才知道心虚了。
沉隽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无语半晌,又觉得有趣。
没想到当时在集市上碰到的人,居然还会再见到,对方还是柳沟村的人。
拉着蜂窝炭的牛车到了村里,牛婶儿仔仔细细地将上头的数量点了一遍,然后才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对应的钱交给沉父,又瓮声瓮气道:“您仔细点一遍,有什么错漏的,咱们当场就解决了,别等回头再说少了缺了,到时候我可是不认的。”
沉父先是一愣,然后便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罢便如她方才所说一般,认真点了一遍,算是交付清楚了。
收了钱,接下来就是交货。
沉父行动不便,便站在牛车旁,指挥着儿子同柳沟村众人一道把蜂窝炭往下搬。
村里的人除了方才的女子和孩子们,就连老人们也来了,有些已经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却仍然尽着自己的力,能搬一块就搬一块,能搬两块就搬两块。
沉隽不好意思干看着,便也撸起袖子动手帮忙。
妇人里面,就数牛婶儿和玉娘干得最好,动作又快又利落,一趟一趟搬得极快,孩子里面,则是牛虎和一个叫英子的小娘子最麻利,一次能搬好多块儿,速度也是不分上下。
柳沟村如今穷,即便全村的人大部分都买了,但总量还是不大,没多久便搬完了。
看着来时满满当当,如今空空荡荡的牛车,还有这些累得头顶冒着白气,脸上却带着笑的人们,沉隽若有所思。
回家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日头渐渐升高,风也渐渐消弭,似乎暖和了不少。
庄子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线中,沉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窝在一角的小女儿,见她忍不住打起瞌睡来,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不由摇头笑起来。
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轻声叮嘱道:“往平坦些的地方走,叫她多睡会儿。”
不知过去多久,沉隽在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对上的便是自家阿姐含笑的目光,再往周围一看,自个儿居然在屋子里头,身上还盖着被子。
“阿姐?”
难得看到她这么懵懂的模样,沉昭忍不住笑起来,“醒了?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茯苓等会儿就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沉隽顿时清醒过来,忙掀开被子起身。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这是沉隽头回见到阿姐口中的白茯苓。
不得不说,对方同她想象中的样子竟差不多,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高挑,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同白老大夫有几分相像,笑容爽朗,走起路来大步流星,穿着一身干练的窄袖衣裳。
来时手中还拎着几个油纸包,递到杜妈妈跟前。
“贸然上门叨扰,您可别嫌我讨嫌。”
尽管隔着包装,杜妈妈都闻出了里头糕点和烧鸡的香味儿,脸上顿时露出笑来,哪儿有半点脾气,用比平时和气了不知多少倍的语气道:“怎么会?你这孩子,白老大夫是我们家的恩人,你能来我高兴得不得了。”
说罢又看向沉昭:“昭姐儿, 好生照顾好人家。”
沉昭自是应下。
杜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视线移到沉隽身上, “三姐儿,随我回去,莫要……”
“阿娘!”没等她说完,沉隽赶忙上前抱住自家阿姐的胳膊,装出一副粘人的模样,“我不回去,我要跟阿姐一道!”
杜妈妈本就对此可有可无,闻言便“哦”了一声,只翻了个白眼,道了声随你,又下意识叮嘱大女儿:“照看好你妹妹,别叫她惹什么麻烦。”
说罢又看向白茯苓,笑着道:“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有些淘气,你莫要介意。”
对方笑得直爽:“您言重了,三姐儿灵巧聪慧,我见了便喜爱,若不是我爹年纪太大了,我也想有这么个妹妹呢。”
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客套话,但这话还是把杜妈妈逗得乐不可支,笑罢才离开。
接下来便是谈正事了。
沉隽与沈昭先带着对方去了临时小库房,指着里头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炭道:“咱们要聊的就是这个了。”
涉及到正事,白茯苓的笑便先收了起来,屈膝半蹲下来,拿起一块放在眼前仔细打量,干净的手上被沾上了黑灰也不介意。
她上上下下地看,看光线从蜂窝炭的孔洞中透过来,又凑过去嗅了嗅,从里头闻出几分泥土和木屑的味道。
“这个东西原来是你们做的。”
白茯苓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跟底下那个可以说是严丝合缝,连孔洞的位置都相差无几。
沉隽在旁边看着,思绪不由得抛锚了一瞬。
漫无边际地生出个莫名的想法来,对方是不是有强迫症?
对面,白茯苓拿出帕子擦手,语气中带着微讶,“前些日子,我还在别处见到过有人用这个烧水做饭,当时便觉得新奇,多问了几句。”
“不过,那人只说这东西便宜又好烧,我要是想买只管找他就行,不肯告诉我他是从哪里买的。”
沉隽和沈昭闻言,不由对视了一眼。
她们先前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但略想一想,便明白过来。
自家刚开始往外卖的时候,考虑到这东西的定价和主要消费者群体,以及暂时不想生出太大的动静,便把平民以及贫苦百姓列为首要对象。
里面有些人心思灵活些,看得出其中的商机,加几文钱再卖给旁人,便也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了。
“茯苓阿姐觉得如何?”
见自家阿姐像是还在垂眸思索着什么,沉隽便自个儿先主动开了口。
见状,白茯苓也不意外,看着她的眼睛,“旁的也就不多说了,我只有两个问题,若是我从你们这里拿货,你们能给我个什么价格,另外,我帮你们把东西卖到外头,你们又打算给我多少佣金?”
听到这句,沉隽心下一松。
对方这么问,就意味着已经准备同自家合作了。
不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阿姐同我说过,茯苓阿姐跟着商队跑商好几年,早已有了出来单干的打算,关于方才那两个问题,你心里应该有预期的答案吧?”
白茯苓抬了抬眉头,不置可否。
心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早在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炭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要做这个生意了,只是没想到这是相识的人制出来的,今日自己特意过来一趟,也是为了表明诚意。
不过做生意这种事,自然是不能把自己的底牌都一下子掏空的,你来我往,才叫谈判。
但她没想到,自己虽然没说话,但阿昭这个妹妹,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中的想法似的,冲她狡黠一笑,然后道:
“我猜,茯苓阿姐是想要分成?”
白茯苓顿时一愣,而后转头看向沉昭,拿眼神问她:你也没说你妹妹这么聪明啊?
沉昭笑得眉眼弯弯,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妹妹头上的小揪揪。
“算了算了……”
白茯苓摇摇头,如实道:“都被你猜到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见她坦然,沉隽这才点了点头,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儿碎炭递给她,“既如此,我们不如都省去那些弯弯绕绕的,简单直白些。”
“如何简单直白?”
“用这个。”
沉隽自己也捡了块儿碎炭,拿在手里晃了晃,“我们背对背,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心理价,写完之后一起看,若是相同,便直接敲定下来,若是差不多,便都商议个都能接受的,若是差的太多,那便只能再议了。”
“也成。”
白茯苓稍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她虽然是头一回见到这种谈价的方式,不过谈生意的手段大差不差,略想想也就想明白了。
不得不说,也算是正合她意。
门外。
杜妈妈蹑手蹑脚地站直身子,把耳朵从门板上收回来,朝身后不远处的沉父挤了挤眼睛,又努了努嘴,示意他也过来听听。
沉父露出无奈的神情,摇摇头,朝她摆摆手,无声地道:“走吧。”
见他不愿意过来,杜妈妈撇撇嘴,放轻脚步从门口离开。
等夫妻俩回到屋里,她才终于按捺不住开口絮叨起来:“你刚刚是没听见,三姐儿跟白大夫家那小娘子说话的阵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一套一套的,差点儿把我都给唬住,你说她这么点儿岁数,上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
沉父往炉里添了块儿炭,不以为意,“咱家三姐儿本就聪明,许是跟在七娘子身边这些日子,听着听着也便会了。”
“你这人……”
杜妈妈见不得他这幅模样,故意道:“要我说啊,她就算聪明,也是随了我,随了你可就完了,跟个木头似的。”
沉父不同她争,只笑着点头,“是是是。”
不过半晌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凑过去小声打听:“你觉着,她们那生意谈得怎么样,能成吗?”
“还当你真就一点儿都不想知道呢。”杜妈妈顿时翻了个白眼,“原来才这么一会儿就憋不住了。”
沉父哈哈笑,朝她拱了拱手,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娘子发发善心,就告诉我吧。”
杜妈妈没好气,用力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发出“啪”的响亮一声。
而后才终于开口道:“我琢磨着,应当能成,那边儿都专程上门来了,一看就是想做这生意的,但凡咱们这边条件差不多,应该就应了。”
沉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就是怕三姐儿年纪小,吃了亏……”
“她鬼精鬼精的,谁能叫她吃亏?”
跟他相反,杜妈妈反倒对自家小女儿信任得很,有点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干,早点儿去把中午的饭做了,我看她们还有的谈,说不定得留饭。”
沉父闻言,点点头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刚走到门口,又转过来问她:“对了,要不要做个荤菜?”
杜妈妈一听就露出肉疼的神情来,磨了磨牙,还是狠心点了头,“做,省得人家说我抠门儿,带着烧鸡上门,还吃不上点儿油星子……”
不过沉父精心准备的饭菜,最后还是只有自家人吃到了。
她们那边刚刚谈完关于怎么把蜂窝炭卖出去的计划和其中细节,白茯苓便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要赶着回去做准备,根本无心用饭。
沉隽和沈昭能理解她的心情,便没有多留,将她送到庄子门口,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才回。
休息的日子只有短短两天,只觉得一眨眼便过了。
临回府前,沈庆答应给两个妹妹的花灯终于是做好了,一盏荷花灯,一盏金鱼灯,都漂亮精巧得紧。
即便在现代已经见过各式各样的花灯,但在拿到手中时,沉隽还是对这盏金鱼灯爱不释手,坐在回去的牛车上时,都还舍不得放到一旁,一直捧在手里,喜欢得不得了。
还惹得杜妈妈打趣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牛车停在了林府后门,杜妈妈给赶车的结了车费,带着两个女儿从角门进去。
刚回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正院的魏紫给叫了过去。
过了好半晌,才皱着眉回来。
进来便同两个女儿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们晚上自个儿吃,就换了身衣裳又出了门。
沉隽看得一头雾水,不由看向姐姐,“阿娘这是……怎的瞧着不大对劲儿?”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相较于她, 沉昭思索了半晌,倒是想起一件旧事来。
“听说夫人的娘家长姐过几日要来,正院那边兴许是给阿娘交代了几样要准备的菜色。”
沉隽起初没懂,片刻后才明白过来。
林家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家族,杜妈妈作为林家的家生子,她的老子娘伺候过老太太, 一身手艺是打小儿学的, 最拿手的自然是大荤和味道浓重的菜品。
比如燠羊、签盘兔、旋炙豚肉, 酒泼羊等等。
前些年林知县还没被贬, 还在盛京城做工部主事时一家人都住在主宅,林老太太最喜欢杜妈妈做的那道假元鱼,每次都有赏下来。
而主母李氏则出身江南, 更偏爱清淡的菜色, 想来她的娘家人也是差不多的口味。
叫杜妈妈做自个儿不擅长的菜品,就算做得再好, 也没人家陪嫁来的厨娘做得地道,得不了赏, 可若是做的不好,只怕是会受罚。
如此一想, 也难怪她脸色不好看了。
“夫人那位长姐, 听说在青平府当官呢。”
沉昭面上却不见担忧,把这次带回来的衣裳叠好收进箱笼,还在同妹妹说着闲话,“年前的时候往府里送了几筐霜林红,那橘子甜得很。”
沉隽正待接话,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转了转,凑到她跟前,“阿姐,难不成……你有法子?”
“就你机灵。”
沉昭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你也该去翠琅轩了吧,等晚点,咱们一道去寻阿娘。”
沉隽自是应下。
刚准备出门,忽然听得外头有脚步声靠近,她眉心微蹙,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只见隔壁的陈嫂子正弓着腰在自家门口偷听。
对上她的视线,对方面上不见半点儿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直起腰来,不由分说就越过她挤进屋里,扯着嗓子:“昭姐儿,我上回瞧见你弄那个花样子好看得紧,给我也画一个……”
沉隽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便皱起眉头,担心自家阿姐脸嫩不好意思拒绝,便想上前打断。
刚迈出半步,却忽然听到沉昭稍显冷淡的声音响起。
“婶子怕是记错了,我已经有好些时日未曾碰过针线了,自然也没有花样子能画给你。”
沉隽微微讶然,不由将视线移了过去。
很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了还有陈嫂子本人,她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兀地被噎了回去,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不等她再说什么,沉隽便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把阿姐挡在自己身后,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陈嫂子,佯装无辜地道:“婶子还不回去吗,方才我们回来的时候,我像是在青羊胡同口瞧见葛叔了……”
她话还没说完,陈嫂子登时出声强行打断,语气凶得很,“小妮子胡咧咧什么呢!我家男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然而这话恐怕自个儿都不信,话音落下,她便狠狠瞪了沉隽一眼,连旁的话也顾不上说了,就脚底生风地扭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头。
沉隽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刚要转身,耳朵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揪住。
“你上哪儿知道的青羊胡同?”
“哎哟阿姐,疼疼疼……”
沉隽忙捂住耳朵,赶忙把锅甩往外甩:“听……听那些小厮们说话的时候知道的,阿姐我错了,以后不说了!”
耳朵这才重获自由。
沉昭见她这幅龇牙咧嘴的模样,又心中暗自后悔,犹豫了片刻便上前关切,“怎么了,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疼不疼?”
对上她紧张的目光,沉隽连忙不装了,老老实实地道:“没事儿,一点儿都不疼。”
沉昭还是不放心,掰着她那只耳朵看了看,看到上头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松完又没好气地嗔了她一眼,径自走到炕边继续叠衣裳,一边小声嘀咕:“你就吓唬我吧。”
被关心的感觉暖融融的,沉隽笑眯眯地跟在阿姐身后当跟屁虫,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声。
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换好衣裳,准备跟阿姐一块儿出门。
临出门前,沉昭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拉住她,面上神情很严肃,语气也很认真,“三姐儿,隔壁姓葛的不是个好人,你平日里离他远着些。”
“春姐儿她后爹?”
“嗯。”沉昭面色不大好看,想说什么又很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还是只反复叮嘱她离对方远点儿。
沉隽心中好奇,但看她不愿意细说,还是先乖乖答应了下来。
她到达翠琅轩的时候,正巧碰上姚黄从里头出来。
对方见了她,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高高抬着下巴。
许是不屑于跟她这么个小丫头说话,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就跟没瞧见似的,只余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若有似无的。
沉隽也不以为意,在廊下瞧见荷香,便同她打听了一番。
“你可算来了!”
荷香哪里是个藏得住话的人,老早就等着旁人来问了,顿时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原来还是为着夫人那位长姐要过来的事儿。
正院那边特意叫自己的大丫鬟来传话,让七娘子那日拾掇好自个儿来拜见,千万别失了礼数。
“你说那边这是什么意思?”荷香越说越气,用力跺了跺脚,“这明里暗里的,打量咱们听不懂呢,不就是讥讽我们娘子没了亲娘无人管教吗?”
见她气得都快冒烟儿了,沉隽赶忙出声:“姐姐别气,夫人那边应当并非这个意思,指不定是传话的人……”
“你怎么还给那边说话?娘子白对你好了!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沉隽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我的意思是,那边即便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毕竟咱们娘子现在名义上的母亲是她,若是指责娘子的教养,岂不是意味着她管教不当?”
她这话说完,荷香不觉愣住,半晌后才磕磕巴巴地道:“你说的也……也有道理……”
“可不就是有道理吗?”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梅香姐姐。”
“阿姐……”
对上自家阿姐的目光,荷香无端端就气弱起来,“你不是在屋里伺候吗……”
梅香没理她,先是对沈隽温和地笑了笑,“娘子在书房,方才正寻你呢,你先过去吧。”
沉隽应了声是,对荷香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原地,对上自家妹妹,梅香便登时没了好脸色,扔下一句“你随我来。”
就径自下了台阶,往外头走去。
荷香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
书房内,七娘子正悬腕提笔,站在书桌前练字。
旁边是茴香在伺候笔墨。
见沉隽进来,她研墨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撇过眼去不看她。
“见过娘子。”
沉隽屈膝行了个福礼,瞧见七娘子刚好写完一张,便上前替她换纸。
七娘子由着她动作,端起旁边的茶盏啜了一口,随即蹙了蹙眉。
这茶泡的太久,已经有些苦了。
放下茶盏时,沉隽也刚好换上另一张空白宣纸,用镇纸压好,拿着方才那张写满字的纸来到一旁,将其在另一张案上放好,等上头的墨迹干透。
七娘子提笔蘸墨,将要落笔,又忽地停住,转头对她道:“兰香,余先生留给你那本蒙书,背得如何了?”
沉隽如实道:“已经能勉强通背下来了,只是有几处还不那么通畅。”
因为先前便问过一次她的进度,此时听到她背完了,七娘子也没那么惊讶,只是微微挑眉,抬手指了指旁边书案上,“上头那一摞竹纸和旁边的笔墨是给你的,既已背会了,那便学着认字写字吧。”
沉隽方才便注意到了这几样东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七娘子自个儿用的,于是听到这话便怔了片刻,不由自主道:“这是给……给奴婢的?”
七娘子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面上难得带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自然是给你的,若想读书,只会念是不成的,还要学会写。”
“多谢娘子!”
沉隽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双眼发亮地道谢,声音里是听得出来的雀跃。
自己的好意被如此看重,七娘子的心情变好许多,方才正院来人带来的郁气也一扫而空,又多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来问我。”
沉隽屈膝应下,再次道了声谢。
不过心里却明白,对方虽然这么说,自己却不能当真,毕竟主仆有别。
但在看到自己面前的笔墨纸砚时,她还是不由屏住呼吸,近乎小心翼翼地拿起笔,手腕微颤,照着蒙书上的字,在空白的竹纸上落下第一笔。
随即,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纸上。
前世今生,这都是她头一回拿毛笔写字,掌握不好力度,十分生疏。
同七娘子或是余先生的字相比,这个字算得上是难看,但对沈隽来说,这个字却珍之又重。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落在纸上的第一个字。
越往下写,她便愈发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用完了那一摞竹纸。
再从头看上头的字迹,从生疏到没那么生疏,横渐平,竖渐直,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却也没那么丑了。
……
是夜,沉隽从翠琅轩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见杜妈妈还没回来,她便被沉昭带着一起,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若是吵到隔壁两家,到时又是一番事端。
来到大厨房外一瞧,里头果然还亮着灯。
姐妹俩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摸到门边。
只见里头就剩杜妈妈一人,正叉着腰运气,一尾黑鱼在砧板上啪嗒甩尾,倒像是在笑话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扭过头刚要发火,却看到了自家两个女儿。
满腔火气顿时散了不少,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不安生在屋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自然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阿娘的忙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杜妈妈心里受用, 面上却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去去去,你们连个饭都煮不好,能帮上什么忙?” 沉昭走上前,一把捉住那条还在砧板上乱跳的鱼,一刀给它拍晕,一边开膛破肚,一边道:“您不是在发愁招待夫人娘家那位该准备什么菜吗?”
沉隽本就落后两步,见到此情此景更是又往后退了几步,不禁对徒手杀鱼还面不改色的阿姐肃然起敬。
她既怕狗,又怕虫子,还怕这种长着鳞片摸起来滑溜溜的东西,别说杀了,碰都不敢碰。
吃倒是可以。
杜妈妈本就兴致不高,自个儿的心事被女儿直接这么戳破,面子更是有点儿挂不住,一转头看到沉隽这幅退避三舍的模样,更是来了火气。
“这死鱼能把你吃了不成?躲那么远做什么?!”
沉隽吐吐舌头,还是不忘跟前靠,反而走到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拢到跟前烤起火来。
一边烤火还一边道:“阿娘,要我说啊,人家生在江南,从小到大都吃了这么多年江南菜了,来咱们这边,说不定就是想尝尝地道的北方菜呢?”
杜妈妈白她一眼,丢给她一个蒜头,“就你懂得多,你当我不知道?”
沉隽忙手忙脚地才接住,没叫它掉到地上,老老实实地开始剥蒜。
案板那边已经传来“笃笃”的声音,杜妈妈拿了块儿老姜出来切,嘴上也没忘了继续絮叨:“你这么想,我也这么想,有个屁用,咱们说了不算数,夫人那等做主子的说了才算,人家怎么说我们就得怎么做!”
“人家说客人要吃江南菜,你偏要做一桌北方菜,说您尝尝咱们这菜色地道不地道?”
“你就等着看夫人罚不罚你就完了!”
说最后这句的时候显然带了点儿个人情绪,菜刀往砧板上剁的力道也更大了。
沉隽明白过来,自己又犯了思想上的错,还没把自己的身份从自由人完全转换到奴婢上来,方才的建议也欠妥了点儿。
略微反省了片刻,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阿娘您小心点儿,别伤到自个儿了……”
杜妈妈没吭声,不过切菜的动静还是变小了。
在另一边刮鱼鳞的沉昭适时开口,是替妹妹解围,也是说正事:“阿娘,我听人说那位李大人有一道爱吃的菜,那个方子我正巧知道,您要不要试试?”
沉隽心道这约莫就是自家阿姐先前所说的法子了。
其实到了如今,她也基本上猜到了沉昭身上的秘密,从对方先前流露出来的几次情况来看,若不出所料,对方不是重生一辈子的人,便是做过什么预知梦,时间点大概是原主出事之后,自己到来之前。
在猜到这件事后,她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接受了。
毕竟自己都能穿越,别人自然也能重生。
杜妈妈那边则是下意识不信,“你才跟了我几天,连菜都切不利索,别被人骗了,再说了就算有这种方子,人家怎么会让你知道?”
前半句话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沉昭刀下的工夫已经算得上不错,菜切得又快又好,切片薄厚均匀,切丝亦是一般粗细,只是如今年纪小,手上胳膊上力气不够,才显得有些吃力。
“阿姐不是那等随口胡说的人。”
沉隽不由为阿姐说了句话:“阿娘,您就试试吧,就算不成,您也吃不了亏。”
然而即便她这么帮腔,杜妈妈还是那副样子,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们俩别给我添乱了,我这儿还忙着呢,你们赶紧回去。”
姐妹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无奈来,暂时拿她的固执没办法,只得先回屋去。
此时还没到锁门的时候,不过小径上已经没了旁人,安静得很。
走在回去的路上,沉隽不由叹了口气。
一旁的沉昭听见,颇为好笑地看向她:“小小年纪的,哪儿来这么的气要叹,小心把福气都给叹走了。”
听到后半句,沉隽忙闭上嘴。
又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阿姐,阿娘不愿意试你说的菜谱,那要怎么办,那位李大人,好像再过两日便要来了。”
沉昭“嗯”了一声,“我们自个儿做便是,到时候把成品端到她面前,她尝过之后便知道了。”
其实沉隽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闻言便点了点头。
“对了阿姐。”她挽上对方的胳膊,“说起来菜谱,我也听说过一个江南菜的做法,到时候你顺道试试呗?”
“你也听说过?”
听到熟悉的话术,沉昭忍不住笑起来,“莫不是从余先生那边听来的?”
沉隽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来源,便含糊应了。
“是一道叫莲房鱼包的菜,将鳜鱼去骨后打成肉茸,然后把莲花房挖空,将鳜鱼肉茸和松子,薏米等塞进去,一道蒸熟后菜中便带着荷香。”
说完做法,她还摇头晃脑地拽了句文:“林洪先生在《山家清供》中夸赞说‘味蕴仙气,可助诗兴。’说不定夫人那位娘家长姐就喜欢这样的呢。”
听她说得有模有样,沉昭忍住笑意,略微思索片刻便点了头,正经道:“可以试试。”
话说到这儿又拐了个弯儿:“但咱们这儿不似南方那般遍植莲花,又是这时节,首先这莲花房东西便不好寻。”
沉隽“唔”了一声,想了个法子:“那我明个儿去白老大夫那边问问?”
“也行。”
沉昭没有拒绝,还是那句话,试试也不亏,若是成了那最好,不成也没事。
姐妹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路程似乎也变得短了许多,很快就到了自家屋门前,就在沈昭拿钥匙开门的同时,她们身后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隽举着灯笼转头看去,眼睛眯了眯,“葛叔?您这是……才回来?”
来人中等个子,穿了一身灰色棉袍,腰背略弯,留着两缕胡子,闻言便停住步子,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铺子里今个儿有点事,对账对得迟了,便回来得晚了些,你们这是?”
不知怎的,对方的表现一切正常,言语和行为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但沉隽总觉得他落在自己和阿姐身上的视线让人不那么舒服。
她将灯笼置于身前,“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隔壁,有意道:“难怪呢,婶子下晌那会儿还寻你来着……”
葛全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快得沉隽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见对方看向自家已经漆黑一片的窗户,又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没推开。
然后便叹了口气,转头朝沉隽沉昭姐妹俩苦笑一声:“都是铺子里的事耽搁了,这不又惹了你们婶子生气,连个门都没给我留……”
“回来就进屋,在外头跟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说什么呢?!”
他话没说完,面前的门就倏地被打开,陈嫂子拉着一张脸走出来,狠狠瞪了沈家姐妹俩一眼,然后就扯着自家男人进了屋,最后“啪”的一声关上门。
沉隽:“……”
她匪夷所思地转过头看向自家阿姐,“不是……她说的乱七八糟的人,不会是我们吧?”
沉昭本来脸色不大好看,但看到妹妹这副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她没正面回答,只拉着妹妹进屋,然后转身把门仔细锁好。
一边同沉隽道:“她一贯如此,把那等……当成个宝贝,以为谁都要同她抢,你别同她计较,省得她不分青红皂白发起疯来,那时反倒伤了你。”
沉隽眨了眨眼,长长地应了一声,听出里头像是有什么事儿。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然而不管她怎么追问,沉昭就是不肯告诉她,只说让她远着点儿葛全,绝对不能同对方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相处,若是没有旁人在场,转身就走别理人。
洗漱完躺在炕上,看着漆黑的屋顶,沉隽算是想明白了。
自家阿姐只是看着柔顺,实则也是个倔性子,若是自己不想说,旁人就别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
想着想着,她渐渐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阿娘的声音在外头, 身边人下炕开门的动静, 而后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人推醒的。
“三姐儿, 醒醒,到时候起身了。”
沉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把被子蒙在脸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但片刻之后,她便清醒过来,意识到身在何处。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股浓重的无奈涌上心头,像是有块棉花堵在胸口,堵得她呼吸不畅。
但没让这样的情绪持续太久,她便掀开被子起身,抖开衣裳往身上套, 然后面无表情地下炕洗漱。
等会儿还得上工呢。
杜妈妈和沈昭先前便已经起来了,见她这样,不由转头小声问大女儿:“三姐儿这是怎的了,怎么瞧着不大对劲?”
沉昭正往牙刷子上倒牙粉,见怪不怪地道:“没事儿,她每日早起时都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杜妈妈:“……”
“怪里怪气的。”
她暗自嘀咕了一句,摇摇头自去梳头。
沉隽把自个儿拾掇好时,杜妈妈和沈昭已经拿了朝食回来,坐在小方桌前开始吃了。
“三姐儿快来。”沉昭替她舀了碗麦粥搁在一旁,又递给她两个烧饼,“粥已经不烫了,这会儿喝刚刚好。”
“谢谢阿姐。”
沉隽笑眯眯地道了声谢,挤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先咬了口烧饼。
外皮酥得掉渣,里头暄软热乎,菘菜混着肉沫被吞入口中,香得不得了,吃了一口,还想再来一口,连早起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见她吃得起劲,杜妈妈忍不住咂了咂嘴,“平日里我做的烧饼也没见你吃得这么香,外头买来的就是好吃是吧?”
“这哪儿有您做得好吃呀?”
沉隽又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我这会儿不是饿了嘛,自然吃什么都香了。”
她这话倒是实话,凭心而论,杜妈妈的手艺是很不错的,不管是宴席上的大菜还是包子烧饼这种面食,都做得很好。
再一个,他们几个大半时日都在府里做事,杜妈妈给自家人做吃食,用的是府里的食材,也就自然半点儿不心疼,很舍得放料,滋味更是上了一层楼。
也不知道杜妈妈信没信,闻言只是轻哼了一声,低头去喝自个儿碗里的粥。
吃完早饭,外头还是没见一点儿亮色,府中却已经像是醒了过来,灯笼逐渐被点亮。
母女三人摸着黑出门,走在路上,难免陆陆续续碰到其他去当差的下人,那些个从外头买来的丫鬟小厮们,不像家生子们还有自个儿的屋子住,只能一堆人一块儿睡在大通铺上,地位也都不高,见了杜妈妈几人,还主动避到边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杜妈妈早,您拿的东西重不重,我来帮您拎吧。”
“绿倚姐姐好。”
“兰香姐姐……”
看到这些才萝卜头大的小孩儿,多半是女孩子,一张张小脸上有紧张的怯意,有热切的期待,也有事不关己的木然。
沉隽不觉默然,婉拒了一个要帮自己拿东西的小丫头,在岔路口同杜妈妈与阿姐分开,径自走上通往翠琅轩的连廊。
七娘子还未起身,她便同梅香等人问过好之后,便打水去了书房。
撸起袖子认真地将里头都打扫了一遍,窗沿和书架边缘的灰尘也细细擦干净,给鱼缸里的小鱼儿喂完食,把桌上的笔洗也洗干净换上清水,替七娘子铺好今日练字要用的空纸……
她打开窗通风时,才发现晨光熹微,天快要亮了。
隔壁已经传来动静,看样子是七娘子起身了。
她收回视线,正要把清扫工具各自归位,门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原来是茴香臭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娘子说东坊的书肆新进了一批书,叫我和你一块儿去买几本回来,要买的书名娘子已经写在这张条子上了。”
说完就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又停住脚步,不耐烦地道:“你动作快着点儿,我回头还有事儿要做,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
沉隽喊了声“等等”,把手中扫帚放在墙角,放下袖子走过去,瞥了她一眼,“走吧,不是着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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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茴香又瞪了她一眼, 转头就走。
沉隽在后面快步跟上。
心里也想不明白,怎么对方一天到晚跟个河豚一样气呼呼的,像是总有生不完的气。
她们俩关系不怎么样,走在路上自然也没什么话,茴香不搭理她,沉隽自然也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年头的县城刮着风,路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黑泥,茴香提着裙角忍不住抱怨:“娘子分明只说让你过来,梅香姐姐偏说你没来过,支使我带着你去一趟,冻得人脸都木了。”
这话说完,她又撇了撇嘴, 小声嘀咕:“她自个儿倒是好, 窝在熏笼边上嗑瓜子儿,怎的不叫她亲妹子来……”
沉隽没吭声,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跟着茴香拐进东坊的书肆街,这一整条街都是卖书或者笔墨纸砚的铺子,常常有读书人来光顾,因而得名书肆街。
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到了目的地——前头那块挂着牌匾的书肆。
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墨韵斋。
店内,蓄着山羊须的老掌柜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靠着柜台掸架子上的灰尘,听到棉布帘子被掀开的动静,他抬起头来。
瞧见眼熟的打扮,他面露恍然之色,随即便站起身来,热切地招呼道:“两位小娘子可是县尊府上的?”
茴香“嗯”了一声,将书单拿出来,“这是我家七娘子要的,你各取上一本包起来。”
话音落下,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闹声,透过窗棂,不经意瞥见一个戴着靛青头巾的妇人抱着个男孩走过。
手中书单哗啦一声飘落下去。
对面,老掌柜忙应下,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方才说话的那个小娘子突然凑到临街的窗前,正往外张望着什么。
沉隽看得不明所以,“你……”
刚转头要问,就见一道青色的裙角掠过门槛,只余门帘晃动着。
转眼间人已然不见。
沉隽抿了抿唇,暂时收起心中疑虑,弯腰蹲身,把地上的书单捡起,递给同样一头雾水的老掌柜。
不慌不忙地道:“劳烦掌柜的把书找齐全,另外,我们娘子还要两刀澄心纸。”
见她还留在这儿,老掌柜回过神来“哎”了一声,而后便转身去了库房寻书。
此时的茴香正踩着湿滑的积雪往前跑,发间银梳都快被颠落。
只见前头的妇人拐进巷子里,怀中小儿手里举着糖人,乐呵呵地抱着她的脖子,头顶的小辫儿在风中晃荡着。
眼看就要追上,斜前方忽然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出来,好巧不巧地挡在了她前头,车上满满当当地堆着不少东西,车头上还挂着几只腊鸭。
她这猛地跑过来,倒是把推车的人都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小娘子,跑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这车货差点儿就你给撞得掉到地上了……”
若是换了平常时候,按照茴香这个急脾气,定是要同他大吵一架的,但此刻她却半点儿都顾不上。
急急忙忙从独轮车旁边绕过去,前方的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
日头高高挂起时,茴香喘着白气回到墨韵斋。
一进门就看到沉隽不知从哪儿寻了个箱笼,正弯着腰往里头放书,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
二人视线相对,茴香不知怎的心里有点虚,想找个借口掩饰过去……
“茴香姐姐。”
沉隽喊了她一声,合上箱笼盖子,指了指柜台方向,“娘子给的钱袋在你那儿吧,该给掌柜的付钱了。”
见她没问自己方才去做什么,茴香松了一口气,掏出钱袋上前去结账。
老掌柜笑呵呵的报了个数,“五两银子。”
茴香“嗯”了一声,低头从荷包里掏出几块儿碎银推过去,“正正好。”
老掌柜收好银子,见她们俩抱起书箱打算离开,赶忙把人叫住,“等会儿,这还有一本。”
“方才我已经看过了,是齐全的。”
对上茴香质疑的目光,沉隽理也不理,对老掌柜道。
老掌柜“嗨”了一声,多解释了几句,原来多出来的这本,是年前余先生还没走的时候,托他寻的书,前几日恰好从一个商人手里收到,正好她们是七娘子身边的人,一事不烦二主,便想着托她们把书给余先生带过去。
“可……”沉隽实话实说:“余先生在年前回乡,如今还没回来呢。”
“她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怕是要过了上元节。”
老掌柜听了也为难起来,半晌后才摆了摆手,“那便还是先留在我这儿吧,叨扰两位小娘子了。”
沉隽摇摇头说了句无事,便抱着书箱同他道别,跟在茴香身后出了书肆。
二人一路无话地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时,沉隽忽然开口:“茴香姐姐,你方才去哪儿了?”
茴香想也没想,便没好气地道:“不关你的事!”
沉隽却没被她的冷脸吓退,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可是我们是为娘子出来买书的,你刚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个儿走了,连去了哪儿都不肯说,我若是回去告诉梅香姐姐……”
说到最后一句,她后退半步,看向茴香,故意拉长了语调。
茴香顿时变了脸色,对她怒目而视。
片刻之后忍不住冷嘲一声,“年纪不大,心眼儿却不少,你倒会拿人把柄!”
沉隽装作没听见,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几日天太冷,我阿姐的膝盖疼得厉害,我要去前面的回春堂买点膏药。”
听她这么一说,茴香下意识缓了口气,然后又气得不行,用力瞪了她一眼,凶巴巴地道:“就这点事儿,也值当你这样?”
她越想越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有什么事儿要办也不是不行,非得拿方才的事儿威胁我,你要是好好同我说,我难不成还能不让你去?”
沉隽心说这可不一定,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随即把手中的书箱塞进她怀里。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茴香翻了个白眼,没吱声。
“那个,梅香姐姐……”
“知道了知道了!”见她又来这招,茴香有些烦躁地打断她,“……还不快去!”
沉隽这才转身朝回春堂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半晌后又跑着回来,怀里多出个油纸包。
茴香对她的东西不感兴趣,扭头就走,“回来了就快走,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
沉隽“嗯”了一声,抬步跟上,朝她伸出手,要把书箱接过来,“还是给我抱着吧。”
茴香脚步没停,径自往前走,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要你多事,就这么几本书,能有多重,换来换去也不嫌麻烦,走快点儿!”
沉隽人小腿短,没她走得快,片刻功夫就被落在后头。
她歪了歪脑袋,而后便拎起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
七娘子前些时日给王家娘子下了帖子,邀对方来家中做客,日子正是今日。
翠琅轩上下从大早上就开始忙活起来,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沉隽刚回来,就被荷香给拽了过去,给按了个去厨房催点心的活儿,还笑眯眯地道:“看我对你好吧,你这会儿过去,正好还能跟你阿娘说说话。”
沉隽不置可否,嗯嗯应了两声,揣上方才带回来的油纸包就去了大厨房。
这会子日头上了三竿,大厨房正是最忙的时候,切菜炒菜的动静,还有杜妈妈骂人的声音,沉隽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
真真切切的。
阵阵饭菜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勾的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动了,咕噜噜响了好几声。
沉隽半晌无语,心说难不成早上喝的稀粥和两个烧饼是进了无底洞?
消化得也太快了,这般不顶饿。
大厨房的人大都认识她,知道她是来找杜妈妈的,笑着问了两句,就让她进去了,还有热心肠的主动朝里头喊了一声,“杜妈妈,你家三姐儿来寻你了!”
杜妈妈没应声,许是没听见,也可能是忙得顾不上。
沉隽对帮忙叫人的婶子道了声谢,便自个儿走了进去。
先找到自家正在洗菜的阿姐,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把那个油纸包塞到她怀里,“从白老大夫那边讨的莲花房。”
“三姐儿?”
沉昭面露惊讶,甩了甩手上的水,下意识把油纸包收好,“你怎么来了?”
“娘子今个儿待客,叫我来催催点心。”
沉隽如实说道。
沉昭转头看向里头,思量了片刻,“厨房这会儿正忙着,七娘子要的点心约莫还得等上一会儿,你吃过了吗?”
肚子方才还在唱空城计呢,沉隽自是摇头。
沉昭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走到角落处的架子前,从其中的某个陶罐里头掏出个盖着布的碗,快速塞给妹妹,“这是阿娘先前留出来的饭,你端回屋里去吃。”
“不用操心我们,等会儿还有呢,饿不着。”
想问的话被阿姐抢先答了,沉隽便乖巧应下,用袖口遮住碗离开大厨房。
刚走到下人房前,就跟拖着夜香桶的春姐儿打了个照面。
对方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身上的袄子看着越薄了。
沉隽刚张了张口,想跟她打声招呼,对方却避开了她的视线,低着头从她面前快步走过。
下一瞬,就传来“咣当”一声,春姐儿许是踩上了台阶上的薄冰,整个人摔倒在地,手里的夜香桶也滚落出去。
沉隽忙将碗放在自家窗台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人。
“春姐儿,你还好吗?”
就在她的手将要触碰到对方的时候,春姐儿却不自觉往后一缩,“不……不用,我身上脏……”
沉隽微微一怔,下一秒回过神来,依旧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搀扶起来,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的,我也刷过自家的恭桶呢。”
春姐儿极瘦,胳膊上也没多少肉,触碰的一瞬间甚至有些硌手。
身上的袄子更是薄得没边儿。
沉隽搀了她两下,却发现她没能站起来,便转头去看她的脚踝,关心道:“是不是扭着脚了?”
春姐儿疼得攥紧了手心,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时更是煞白一片,她点点头,声音细如蚊呐:“像是……像是扭着了……”
“还能走吗?”
沉隽抬头看向她,“我先扶你回去,用热帕子敷一下,我家里还有几块儿前头给阿姐买的贴膝盖的膏药,也不知道对不对你的症……”
话没说完,就见春姐儿抿了抿唇,红着眼眶道:“三姐儿,我,我进不去家里,阿娘出门的时候上了锁,我没钥匙……”
一听这话,沉隽又是一愣。
片刻后,她便面色如常地道:“那就先去我家吧,外头天寒地冻的,总不能叫你在这儿地上坐着等。”
说罢,她就先去开了门,然后把春姐儿扶进自家屋里。
关门的时候顺道把前头搁在窗台上的饭碗也拿了进来。
春姐儿被她安置在炉边的矮凳上,此时正局促不安地扯着袖子,试图将自个儿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眼睛也不知该看哪里,只好低着头,只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儿地面。
“你吃了吗?”
沉隽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点儿热水,把帕子浸进去,同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
“啊?是问我吗?”春姐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
沉隽不由失笑,抬起头看她,“你看这屋里,除了我跟你还有旁人吗?”
“……”春姐儿老老实实摇头,“没吃,从早上起来到这会儿,就喝了一碗水。”
沉隽猜着也差不多,先把热帕子给她敷上,“现在还疼不疼?”
其实还是疼的,但春姐儿却用力摇摇头,“不疼了。”
沉隽却没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对方细瘦的脚腕已经肿起了一块儿。
她转头又拿了个碗,把原先碗里的饭菜分了一半出来,递到春姐儿面前,“先吃点儿吧。”
春姐儿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饭菜香味的诱惑,肚里空空荡荡,饿得心里发慌,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咬了咬唇,用力把两只手在衣裳上搓了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小声道了句谢,“谢谢三姐儿……”
沉隽也拿了双筷子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道:“没事,快吃吧。”
一开始,春姐儿还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认认真真尝味道,但吃着吃着速度就逐渐加快,后面直接拿筷子往嘴里扒拉,狼吞虎咽一般。
沉隽刚吃了一半,她已经尽数吃完,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在舔沾在碗沿外头的那粒米。
视线相对,她顿时整个儿僵住,试图解释:“我,我就是看它……”
沉隽朝她笑了笑,没露出什么诧异的神情,只问:“吃饱了吗?”
春姐儿咽下没说出口的半句话,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个满足的笑,“饱了!我从没吃得这么饱过,还是这么好的饭菜。”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帘子落下,沉昭走了进来。
她见到屋里多了个人,还短暂地愣了一下,但片刻后便恢复如常,温和地道:“春姐儿来了。”
在面对她的时候,春姐儿显然重新局促起来,方才那个开心的笑意消失无踪,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
“绿倚姐姐……”
沉昭注意到她挽起的裤脚和上头搭着的帕子,“这是……扭着脚了?”
问的是春姐儿,看的却是自家妹妹。
沉隽点点头,“方才在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说到这儿,她快速吃完碗里最后那点儿饭,搁下碗站起身来,“阿姐,你帮忙照看着点春姐儿,我去寻李婶儿,她不是有一点儿摸骨的本事吗?”
沉昭没反对,很快应下,“那你路上小心点儿。”
沉隽“哎”了一声,掀开帘子出了门。
她三拐五拐来到浆洗房,里头正好不忙,她忙找到正靠在炉边打瞌睡的李婶儿,请她帮忙过去看看春姐儿。
李婶儿一听是给春姐儿看,脚下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惊诧地问:“三姐儿,你就这么让她待在你们屋里头等着?”
沉隽很快反应过来,知道对方恐怕也是听过春姐儿偷东西的传言,便将自家阿姐也在旁边照料的事儿说了。
听她这么一说,李婶儿才放心了,啧啧两声,“要我说啊,你们姐俩也不知道是心善还是缺心眼儿,这么个贼扭了脚,都敢往屋里领,万一丢了什么东西呢?你看她亲娘都不管她……”
沉隽听得沉默,半晌后只是笑了笑,却没说话。
二人很快就到了,沉昭跟李婶儿打了声招呼,让出春姐儿面前的地方,去一旁给对方倒了碗热水。
沉隽则站在一旁,看李婶儿蹲在春姐儿前头,许是被她身上的味道给熏到了,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才上手摸了摸对方的脚腕,又按了按。
随即站起身来,摆摆手,“没伤到骨头,就是扭着了,缓两天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听她这么一说,沉隽便放下心来,转头去看春姐儿,只见对方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满眼的庆幸。
“行了,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李婶儿掩上鼻子,抬步就往外走,见状,沉隽忙踮起脚从橱柜上头摸了贴膏药,快步跟了出去, “婶儿,您等会儿我……”
到了外头,李婶儿登时长出了口气, 停下来等她过来。
“你们屋里头都一股子夜香味儿……真是熏得我都不敢喘气儿。”
沉隽:“……”
她装作没听见, 跳过了这个话题,把膏药拿给她看, “李婶儿您帮我看看,这是我阿姐腿疼时候用的, 能不能用来给春姐儿用?”
“我就会摸两下骨头,哪里懂这个……”
尽管这么说,但李婶儿还是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过去闻了闻, “想用倒也能用,反正也贴不坏人,不过她也那也不严重,自个儿缓缓就好了,贴这个不是浪费东西吗?”
“能用就行。”沉隽同她道了声谢, “我送您回去吧?”
“用不着。”
李婶儿想也不想便摇头,“我又不是不认路,不用送,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不过沉隽还是往外送了几步,见她的身影拐进前方的小径,这才转身回去。
屋内,沉昭正在跟春姐儿说话。
见她回来,便止住话头,抬头问道:“那膏药能贴吗?”
沉隽就把李婶儿的话转述了一遍,除了最后一句。
说罢便把自个儿手里那块儿递给阿姐,“正好我拿了一块儿,阿姐你帮着春姐儿贴上吧,阿娘那边应该已经忙完了,我就先过去了。”
沉昭自然不会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从屋里出来,沉隽抬头望天。
就发现只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先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忽然就变了脸,变得阴沉沉的,虽然还没落下雪来,风却更大了,刮得廊下挂着的灯笼簌簌作响,来回摇摆,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拢紧衣襟和领口,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回到大厨房。
过了午膳这个点儿,杜妈妈等人果然闲了下来,各自端着碗面,一边闲侃一边吃着。
沉隽悄悄摸着墙根走进去,凑到自家阿娘身边,“阿娘……”
她冷不防出现,把杜妈妈唬了一跳,差点儿摔了手上的碗,缓过神来就在她背上拍了一把, “死丫头!想吓死你娘啊!”
她手劲儿大,沉隽被她拍得差点儿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
“您……算了。”
她沉沉气,说起正事儿来,“七娘子今个儿待客用的点心,您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杜妈妈吸溜了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道:“早就准备好了,你等会儿走的时候直接带过去就是了。”
沉隽刚准备去拿,又被杜妈妈叫住。
“我刚瞧见你跟李婆子走在一块儿,干啥去了?”
沉隽眨眨眼,心道阿娘本就不待见春姐儿,要是这会儿就说了,自己肯定得现场挨一通排揎,还是等回头再说吧。
这么想着,她便拿时间紧当借口,拎着食盒赶紧溜了。
杜妈妈在后头喊都没喊住,不由暗骂了一声“死丫头”。
沉隽溜之大吉后直接回到翠琅轩,把糕点交到梅香手里,刚准备回书房继续干活儿,再把七娘子让自己学的字练上几遍,就被荷香叫住了。
“今个儿人手不够,你就先别背你那书了,过来帮把手。”
官大半级压死人,沉隽拒绝不了,也没法儿拒绝,只能跟着她去帮忙。
忙前忙后了大半日,一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
今儿没排到她值夜,跟梅香等人说了声,便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
回到家后简单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日醒来后,还觉得脑子有点昏沉,用冷水洗了个脸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边往手上涂冻疮膏,同阿姐问起昨个儿的后续来。
沉昭见她有一块儿地方没涂匀,干脆自己伸手帮她涂,“你走后没多久,她就说要走,怎么都劝不住,只能给她塞了几贴膏药。”
“许是还有事儿吧。”
沉隽伸着手,任由阿姐帮忙涂药膏,不甚在意地说了句。
毕竟她们这边能帮的都已经帮了,总不能把人家按在这里养伤。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也不算是个热心肠的人,只能说道德水平还在及格线上。
思绪抛锚了一瞬,往下一看,手上的冻疮膏也被涂好了。
杜妈妈今个儿要出门去采买食材,姐妹俩的早饭只能自己解决,沉昭便熬了锅粥,又热了两个灌浆馒头,跟沉隽一人一个正好。
正吃着早饭,隔壁又传来陈嫂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摔砸东西的动静。
“你个小蹄子,懒虫托生的,还不赶快去买朝食?”
“还不吭声?老娘我叫不动你了是吧?!”
“麻利点儿!一瘸一拐地装给谁看呢!”
“……”
而后几日,隔壁的打骂声便不绝于耳,倒不是说以前没有过,而是之前的频率没有这段时日这么高,几乎每天早上,沉隽都是被隔壁陈嫂子的骂街声吵醒的。
也不是没有热心点儿的人去劝,可不管是谁去说,她都只有一句。
“我打自家丫头,用不着你管!”
把去劝说的人给气个够呛。
也是从那日开始,沉隽发现自己在外面碰到春姐儿的次数变多了。
对方不是在墙角躲着避风,就是在假山后头坐着啃冷馍,要么就是在对方去送夜香的路上碰见,脸上手上总是带着伤,扭到的脚腕像是也还没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到她还会朝她露出个小小的笑。
碰见次数多了,沉隽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遇见的路上拦住春姐儿,塞给她一块儿用油纸包起来的点心,是七娘子吃不完赏下来的。
春姐儿还想推拒,可一抬头瞧见的就是沉隽离开的背影。
她不觉抿了抿唇,眼眶发热,举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塞进怀里,送完夜香后独自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拿出来咬了一小口。
咬了也舍不得咽,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一小块儿点心,被她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掉在油纸上的点心渣都被舔干净,连这张油纸都被她折起来,小心收好,阳光照在她瘦巴巴的小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满足的笑。
而后的日子里,沉隽便时常在碰见对方的时候投喂点儿吃的。
有时候是一块糕点,有时候是一块蜜饯,有时候是个烧饼,有时候是半个橘子,像是在投喂什么流浪小动物似的,她递给对方,对方先收好藏起来,再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吃掉。
时间过得极快,还有两天就是上元节了。
这一日,沉隽又被七娘子派出去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被路人经过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衣裳,便打算先回趟屋里,换身干净的再去跟娘子回话。
结果刚靠近下人房,就看到陈嫂子又在打春姐儿,手里的掸子每挥下来都带着风声,打在春姐儿背上,啪啪作响,一边打还一边骂:“我打死你个骚蹄子,顶风臭八里地的玩意儿!”
这么冷的天,地上还结着冰,春姐儿却被她按在地上打,脸上还带着一个鲜红的手指印,每被打一下,整个人就瑟缩一下,双眼睁着,却没有眼泪。
倒也不是没人劝,陈嫂子的男人,春姐儿的继父就站在边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声好气地劝她:“好了好了,别打了,孩子还这么小,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然而他越劝,陈嫂子打在春姐儿身上的力道就越大。
沉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扯着在一旁看热闹的李二哥冲过去,躲在他后头,大声喊了句:“别打了!”
李二哥整个人都莫名其妙,但对上陈嫂子凶狠的视线,还是挺直了脊梁,把沉隽护得更严实些,混不吝地道:“没听我妹子说吗,叫你别打了。”
听到她的声音,被按在地上的春姐儿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光。
陈嫂子冷笑一声,“你们两个算哪根葱,叫我停手就停手,她是我生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算打死了,你们两个也管不着!”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沉隽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比对着李二哥的更加厌恶,比前些日子也更过分,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暂且把疑虑放进心里,她从李二哥身后探出头来,“那可不行,春姐儿就算是你生的,如今也是主家的奴婢,是主家的财产,打死了你赔得起吗?”
她话音刚落,陈嫂子像是被她说愣了,嘴唇动了又动,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一时之间僵在了原地。
李二哥也顿时转过头,“牛啊妹子,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沉隽不理他,趁这会儿功夫上前把春姐儿拉起来跑了。
李二哥:“……”
对上陈嫂子充满怒意的目光,他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咳了两声,“那什么……我劝你消停点儿啊,就你这点儿本事,也就欺负春姐儿了,到了外头可打不过杜妈妈,也打不过我娘……”
说完这话,不等对方作何反应,转身就跑。
另一边,沉隽拉着春姐儿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园子里的假山后头才停下来。
转头一看,春姐儿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沉隽见陈嫂子没追上来,也松了口气,拎起裙角蹲在地上喘气。
“三姐儿,方才……谢谢你。”
正歇着呢,身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沉隽摇摇头,“不用谢我。”
话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春姐儿,认真道:“你阿娘今日为什么打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嫂子今日打得分外狠,嘴里骂得也格外脏,明摆着跟往常的打骂不同,沉隽自然也能看出来。
然而她这话刚落,春姐儿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蓦地又白了。
她张了张嘴,身上也颤抖着,半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状,沉隽忙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不想说就别说了。”
春姐儿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正当沉隽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时,身边的人忽然小声开口,“三姐儿,我在针线房偷的那些东西,是……是我阿娘叫我偷的……”
她终于鼓足勇气把这件事的真相说了出来,沉隽却并不意外。
通过这段时间跟春姐儿的相处,她也多少对对方有了些了解,同蒲草一般,柔弱却也坚韧,即便是倒夜香这样的活计,也认认真真地做,每天用冷得渗人的冰水刷恭桶,也刷得干干净净。
自己给过她几次吃食,她便主动找上来,说以后可以把恭桶给她刷。
“到时候你就不用自己刷了。”
沉隽还记得对方当时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回报的方式而高兴。
就在春姐儿等得开始忐忑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朝她笑了笑,“我猜到了。”
春姐儿顿时松了口气,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好……”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色道:“春姐儿,以后你阿娘打你,你别傻站着等她打,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如果跑不掉也躲不开,那就反抗。”
“反抗?”
春姐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带着犹豫和怯意。
沉隽沉默片刻,她想说对,就是反抗。
想说她打你你就打她,一次打不过不要紧,那就两次,三次,挨打得多了就有经验了,就知道该怎么打了,打哪个地方会疼,被打到哪里会使不上力。
想说如果你身上有股狠劲儿,每次都不要命的反抗,你娘也会怕你的。
想把经验和心得都告诉对方。
但看着春姐儿瘦弱的身体和伶仃的胳膊,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就当我说错了吧,若是你娘再打你,还是以跑和躲为主,你现在还太小了,力气跟她不能比的,若是反抗……怕是会吃更多的苦。”
春姐儿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认真地道:“三姐儿,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沉隽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尘,“时候不早了,我得回七娘子那边了,你先别回家,找个地方躲躲吧,你娘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
春姐儿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阿娘今晚要值夜,等晚些时候我再回去。”
“那便好,我先走了。”
……
沉隽回屋拿东西的时候,陈嫂子和几个看热闹的人都不见了身影,只有葛全还站在原地。
见她过来,顿时眼睛微亮,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捋了捋胡子,佯作关切地道:“你婶子方才是有些过了,三姐儿没被吓着吧?”
沉隽下意识想起阿姐曾经叮嘱过的话,内心警惕,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没有,葛叔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七娘子那边唤我呢。”
说罢,也不管葛全作何反应,转身进屋,拿了东西就走。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都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却还总觉得那道透着几分黏腻的眼神,还停留在自己身后,直到进了翠琅轩,这种感觉才逐渐消失。
“梅香姐姐……”
把东西交给梅香后,又领了个新差事,同四喜一道去打扫余先生的院子。
余先生预计过了上元节便要回来,眼下也没几日了。
这时候清扫一遍,到时候再打扫一遍,看着也清爽些。
等彻底打扫完余先生的院子,已是夜色沉沉。
今个儿本来该沉隽和松香在七娘子外间值夜的,但前两日荷香有事,便同她换了一天,因而今晚就是荷香与松香一道,她便可以回去,安安稳稳睡个整觉了。
同四喜在院门外道别,她提着对方给的灯笼往回走。
一路上也没碰到几个人,安静得有几分吓人,她小心护着灯笼,生怕风再大点儿就给吹灭了。
来到垂花门处,门口的婆子正巧是认识的人,便停下来说了几句话,随后才继续往外走。
又走出一段距离,就听见前方不远处的树丛后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只小猫。
沉隽脚步微顿,左右看了看,没上前探看,反而后退了几步,一直到退回二门内才停下脚步。
然后干脆利落地往回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内后,树丛后缓缓站起一道身影,不是葛全又是哪个?
只见他眯着眼睛盯着那边,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可惜,怎么被她给跑了……”
另一边,沉隽一路连走带跑,没多久就回到了翠琅轩。
正巧荷香端着七娘子刚洗漱完的水盆出来倒水,冷不丁见到她还吃了一惊。
“你怎么回来了?不会是忘记我跟你换过了吧?”
“忘不了。”
沉隽把灯笼熄灭,凑到她跟前小声道:“方才我回去的路上,刚走到半道,就听到树丛后头有猫在叫,但那声音有点奇怪……总归,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我就先回来了。”
“不对劲?”
荷香端着盆的手顿时一颤,双眼发直,脑海里顿时冒出了一堆不可言说的东西,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会是说有……有那什么吧?”
沉隽:“……”
方才的紧张情绪不说一扫而空,也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无语地看着荷香,“我说的是人,你想什么呢?”
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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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是人你早说啊,吓我一跳。”
荷香半晌无语,把盆塞她手里,“去把水给倒了, 看样子你今个儿晚上也不用回去了,还不如帮我做点事。”
沉隽:“……”
屋内,七娘子已经松了头发,正要上床歇着,忽地听到外头动静, “松香,你出去瞧瞧,荷香跟谁说话呢?”
松香是她的另一个大丫鬟,也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 不过不同于梅香荷香姐妹俩是从方家来的, 她原先在林家老太太身边伺候,后头才被送到七娘子身边。
她屈膝应下, 掀开帘子走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娘子的话, 跟荷香说话的是兰香。”
七娘子停下翻书的动作,略微疑惑地抬起头, “她先前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松香做事周全,七娘子的疑问也正是她的,所以方才便已经打听过了,此时便将沉隽走到半路上听见猫叫声,感觉不对便折返回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叫她进来。”
“是。”
片刻之后,沉隽站到七娘子面前,按照对方的要求,将方才之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没落下任何一个细节。
七娘子听得眉心紧皱,“父亲见了猫儿狗儿这些身上带毛的便会流涕眼红,因而府里别说养猫,就算不小心进来只猫,都会被赶出去,你却在二门外听到了猫叫声,这的确不大对劲……”
半晌,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小丫头。
“小心无大错,日后若是下值太晚,便留在院里吧,莫要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了。”
“多谢娘子。”
沉隽闻言,立马福身谢恩。
当晚她便在翠琅轩的下人房里住了一晚,虽然要跟其他小丫鬟们挤在一张通铺上,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倒也睡得安稳。
一夜无梦。
翌日,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时,她也跟着醒了过来,转头正好对上旁边小丫头稚嫩的面孔,对方见吵醒了她,不由慌了一下,小声道:“兰香姐姐,我把您吵醒了……”
“没事,原本也到了该起身的时辰了。”沉隽揉了揉额角,起身披上衣裳,掀开被子下炕,自个儿去外头打了一盆水来洗漱。
冷水洗过脸后,原本还有几分昏沉的脑子立时清醒过来。
开门出去,外头天还未亮,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夜幕中,没走几步,正好碰见松香以手掩唇,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
对方见到她也是微讶,“兰香,你起得这么早?”
“松香姐姐早。”
沉隽朝她露出个开朗的笑,“昨晚上睡得好,便醒得早了些。”
松香被她这个笑感染,也不自觉弯唇笑了笑,同时在心里纳闷,明明是个很讨喜的小娘子,怎的茴香就是不喜欢她呢。
“既然起了,那你正好去大厨房把娘子和我们几个的朝食领回来吧。”
沉隽点点头应下来,出了翠琅轩往大厨房走去。
等她走到的时候,杜妈妈已经在了,正指挥着小丫头往灶里添火。
笼屉上的蒸汽呲呲往外冒,面食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沉隽上前唤了声阿娘,先说是来领翠琅轩的朝食,等旁边的小丫头去拿食盒,这才小声跟杜妈妈把昨晚上没回去的缘由大致解释了一遍。
杜妈妈正忙着,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只看到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又转身去调馅儿了。
拎着食盒从厨房出来,沉隽抬头往上看,只见天色稍亮了些,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伴随着朝霞升起。
她一边往翠琅轩走,一边在口中小小声背着蒙书上的内容。
“智欲圆而行欲方,胆欲大而心欲小。”【注1】
“唇亡齿寒,谓彼此之失依;足上首下,谓尊卑之颠倒。”【注2 】
“管中窥豹……”
正背得入神,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同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呢,好好看路。”
沉隽立马停住脚步,惊喜地转头看过去,“先生?!”
来人正是余先生,含笑站在后头看着她。
沉隽见她手上还拎着个包袱,正要上前帮忙拿,却被她避过,“没事儿,我自己拿就行。”
沉隽只好作罢。
“您不是说过了上元节再回来吗,怎的提前回了?”
余先生笑笑,半真半假地道:“在家中过得不甚舒心,便早些回来了,你问这么一连串儿,不会是因为我给你布置的功课没做完吧?”
“自然不是!”
沉隽下意识否认,想问她在家中为何不舒心,但旋即又觉得冒昧,便忍住了。
余先生却被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给逗笑了,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告诉你也无妨,无非是家中长辈想给我做媒,催我成亲,而我不愿意罢了。”
虽然自己提前离家的原因有好几个,但这个的确是其中之一,这么说也不算糊弄小孩儿。
沉隽顿时恍然,原来是这事儿。
看来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的长辈,都喜欢催婚。
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当真听懂了一般,余先生又有些忍俊不禁。
“想什么呢?”
沉隽自然不能说自己在想前世,只能眨眨眼睛,“我在想,先生您提前回来,原先定好开课的日子,是不是也要提前了?”
“那倒不必。”
余先生不由失笑,“还是让你们好好过完这个上元节吧。”
……
然而真到了上元节这一日,沉隽原本的打算却落了空。
东山县由县衙打头,县上的乡绅富户们跟随,办了一场灯会,林知县要来一出与民同乐,要在灯会上出现,同百姓们一块儿赏灯猜灯谜,还要李氏带着几个孩子出门,同本地大族的家眷们一道逛灯会。
七娘子身体弱,又爱静,一向不爱参与这种热闹的场合,早就打算当晚在翠琅轩里待着看书。
还答应了除梅香之外的丫鬟们都能出去看灯会,身边留几个不愿意出门的就成。
倒不是要拘着梅香不放,而是梅香自个儿不放心其他人伺候,定要留在她身边。
这下倒好,林知县一声令下,原本有什么计划都白搭,七娘子再不愿意,也只能收拾好自个儿,带上丫鬟随李氏和其他人一道,在垂花门外坐上马车,往灯会上去。
她这趟带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就有沉隽,另一个则是梅香。
荷香来告知的时候,沉隽还当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微微歪头,“啊?我吗?”
“对啊,就是你。”
荷香鼓了鼓腮帮子,“娘子对你真好,还想着带你出去见见世面,我还想去呢……”
沉隽听明白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还想着若是七娘子出门约莫会带两个大丫鬟,或者另一个带个二等,荷香或是茴香,怎么都轮不到自己这个三等丫鬟,自己正好不用看院子,说不定还能跟家里人出去看灯呢。
顺便还能见见白茯苓,了解最近的生意状况。
却没想到七娘子带着的人里竟有她。
她自觉被打乱了计划,但看着荷香酸溜溜的模样,还是安慰了她几句。
“娘子是心善,所以看我前些年都没怎么出去过,才想着带上我,姐姐若是也想看灯会,同松香姐姐请个假,约上几个姐妹出府去看便是,不用伺候主子,岂不更自在?”
荷香好哄得很,听了这番话便重新高兴起来。
不过嘴上还要再犟几句:“谁稀罕这小破地方的灯会,前两年我跟着娘子看过盛京城的灯会,满城都是大大小小的灯,街上人挤人可热闹了,护城河那边还有焰火放,什么花样儿都有,那才叫好看呢……”
盛京啊……
听着这番话,沉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大周的国都,这个千年历史中最繁荣的地方,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
临出发前,梅香带着沉隽在门外候着,等七娘子出来。
“兰香。”
沉隽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正放空脑子,忽然听到梅香唤自己。
她抬起头看过去,正对上梅香温和的笑意,“我那日见你拿了一盏锦鲤灯笼,颇为精巧,可是在哪儿买的?”
“那个灯笼啊……”沉隽笑起来,“那个是我阿兄做的,别看他人高马大的,手却很巧,我阿姐有一盏荷花灯,也是他做的。”
梅香像是有些讶然,“竟是你阿兄亲手做的吗?”
“是啊。”
沉隽点点头,回归正题,“姐姐若是想买,等咱们过会儿出府,街上许是有差不多的卖。”
然而话音落下,就看到对方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你那盏灯笼,锦鲤眼睛那块儿,很有些巧思,与街上卖的都不相同,我一见到便喜欢,后来在街上寻了多次都未寻到……”
“那姐姐的意思是?”
梅香轻咳一声,试探着道:“不若你回去问问你阿兄,可否帮我做一盏猫儿灯,就当我同他订做的,价格就比照灯笼铺的高一成。”
沉隽听完,倒是没立刻替自家阿兄答应下来,而是斟酌了片刻才道:“姐姐且稍等两日,等我回家时找阿兄问问,有答复了便来告诉你。”
本就是不着急事,梅香自无不可,于是便答了声好。
话音刚落,七娘子开门走了出来。
不同于往日的素淡,她今儿穿了身银红裙裳,外头是白色的狐狸毛披风,衬得整个人比往日精神许多。
她手中还拎着一盏骏马灯,在昏暗的环境中散发着莹莹光亮,四蹄作跃起状,似是将要踏云奔腾。
“走罢。”——
作者有话说:【注1、2】:选自《幼学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