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太上皇没有老人味 > 16、金桂
    桂花酱、桂花酒酿的制作过程都算不上复杂。


    陈嬷嬷要春芜将好的桂花挑出来,剔除花梗,洗去杂质,然后用白布将其上的水珠吸干。


    桂花花朵小,春芜怕碾坏它们,动作很轻。将桂花都擦干后,剩下的都交给陈嬷嬷,她在一旁打打下手。


    陈嬷嬷铺好一层桂花,春芜拿着糖罐上前铺撒。


    “我家那口子,最会做菜,只要你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也一定给你做出你想吃的来。”


    春芜手上动作不停,分了点神看向陈嬷嬷,她挽着袖子,手上浸润了桂花汁,得了片刻空隙,忆起了往事。


    “我擅长做点心,可惜随军那些年,很少有机会做点心给将士们尝尝,他们能有口吃的不饿肚子就算好的。但苦日子过久了,人难免有馋点甜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青狼军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水之地驻扎,正值春日百花盛开,我就摘了些有甜汁的花,做了甜羹。甜味不重,却成了那几年里大家唯一的一口甜。”


    春芜听了这话,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行军打仗辛苦,但不知道连吃口甜的都这么不容易。


    她郑重道:“那么苦的生活,嬷嬷却给了人一点甜,若我是其中一个兵,我定会记得嬷嬷一辈子。”


    春芜这小嘴,比糖罐里的糖还甜,听得陈嬷嬷心里甜滋滋的,“哪儿是我给的,都是万岁爷的意思,我不过是出了点力。”


    “万岁爷?”


    陈嬷嬷点头,“是万岁爷告诉我,他看到士兵们得了百姓送的一块糖,放在身上揣了很久,等到快化了,才冲成水,一人抿一口,尝尝甜。只是水掺多了,哪还有什么甜味,不过是他们心里头觉得甜罢了。


    万岁爷让我想想法子,做一些有甜味的东西给大家过过瘾,恰好看到了可入食的甜花,这才想着做甜羹。我做了碗给万岁爷尝,万岁爷觉着好,就命人去帮老奴摘花取蜜,做给大家吃。”


    陈嬷嬷想起从前,语气都哽咽起来。


    春芜眉头轻蹙,听得有些难受,只能宽慰陈嬷嬷:“好在都过去了,现在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陈嬷嬷苦涩地笑着点头。


    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数年征战,对他们来说却是每一个可数的日夜,其中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太上皇统率全军,地处高位,却仍能看见普通士兵,将他们放在心上,春芜想,这就是太上皇在军中受人爱戴的缘由之一。


    春芜铺好糖,示意陈嬷嬷可以铺桂花了,她退到一旁,想起自己前些时候的猜测,好奇问到:“嬷嬷,敢问万岁爷喜欢吃甜的吗?”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笑问:“为何这么问?”


    春芜回:“前些日子,我去学侍茶时,云芝姐姐告诉我,万岁爷喜爱的茶有三种,我虽没尝过什么茶,但我听说那三种都是入口回甘,所以才斗胆猜测万岁爷喜甜。”


    陈嬷嬷点了点头,眼里有赞赏:“是个心细的。万岁爷嗜甜,我是乾昭元年才发现的,这可让我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我天天换着花样给万岁爷做甜点。有一阵子,万岁爷都吃腻了。”


    说着,陈嬷嬷自个儿笑了起来,春芜歪头跟着轻笑,没敢太放肆。


    乾昭元年,是太上皇登基为帝的那年。此前天下动乱,连年征战,想吃一口甜的,确实不易。


    春芜想着,要不桂花酱做好了,搭配上一份桂花糕,也呈一份给太上皇。


    她转念一想,这些桂花都是败落的,呈给太上皇恐有不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铺上最后一层糖,陈嬷嬷轻轻剁动罐子,让其压得紧实,再沿着罐边浇了一圈蜂蜜,最后才封罐。


    只做一罐桂花酱,春芜捡的桂花就用得差不多了,若还想做别的,得再摘点桂花来。


    这树是长明宫拿来观赏用的,花落了她可捡,但要摘恐怕得有太上皇首肯,不然怪罪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陈嬷嬷似是看出了她的纠结,“万岁爷是好说话的主,摘些花而已,他不会不允的。”


    春芜面露凝色,不是她不相信陈嬷嬷,只是太上皇他打第一眼就莫名想杀她,说好的只用照顾啸月,又要她伺候人,说好的等她练好了就给他束发,练好了又用不上她。


    好不好说话是一回事,在她看来,太上皇心思难以揣摩,危险随之增加。


    远远看着那两棵桂花树,春芜觉得静看花开花落也很好。


    春芜回屋的时候,把桂花香也带了回去,翌日一早起来,她还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和前些日子一样,太上皇洗漱完,她就站在一旁,等别的宫人为其束好发,就可以和大家一起退下了。


    一个宫女主动上前,要去拿梳子,太上皇抬手打断。


    没等春芜疑惑,就听太上皇叫了她:“春芜,过来给寡人束发。”


    春芜眨眨眼,知道这阵子心心念念的事真的来了。


    “是。”


    春芜赶紧上前,什么也不想,只专注眼前这如瀑的发,拿起梳子梳了起来。


    这一次春芜束得很快,看着最后那个有曲线的小山包,又看了眼镜中更显英俊的太上皇,春芜非常满意。


    她轻快地退到了一旁,浑然不知自己抑制不住还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被太上皇看了去。


    刚才叫她梳头,她像是上刑场般,肃着张脸就来了,梳头时只顾着手上的动作,他隐隐期待着成果,现在一看,是梳得不错。


    只是束了个发,怎么这么开心?


    太上皇坐在镜子前好一会儿没动静,春芜以为太上皇不满意,柔声问道:“万岁爷,可有不妥?”


    “没有。”


    周遭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适才还没有,好像是她带来的。


    太上皇起身走到她跟前,轻轻嗅了嗅。


    春芜抿唇,背上有些僵硬,这距离不远不近,春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桂花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春芜自己闻的时候味道很淡,她没想到别人也闻得到。


    “正是。”春芜想起昨儿个陈嬷嬷的话,瞧着太上皇现在心情不错,她对太上皇说,“回万岁爷,奴婢昨儿个在桂花树下待得久了些,沾上了桂花香。但奴婢看外头桂花开得正盛,便想着摘些来做糕点给您尝一尝,您觉着如何?”


    正如陈嬷嬷所说,这种小事,他没有不允的道理。


    “挺好。趁着花期没过,尽早摘吧。”


    此话一出,面前的人瞬间眼前一亮,飞快欠了欠身,声音都清脆几分:“奴婢遵旨。”


    [摘个花也这么高兴?]


    春芜差点脱口而出那是自然,但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太上皇的心里话,立马抿嘴不言。


    好险,差点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敢想,若是太上皇知道自己能听到他心声,会不会立马让人砍了她的头。


    太上皇看她欲言又止,疑惑地“嗯?”了一声。


    迎着太上皇直勾勾的眼神,春芜忙开口圆说:“奴婢想说,一定尽快做给万岁爷尝尝。”


    “寡人不急。”


    时辰不早了,经福川提醒,太上皇收回在春芜身上的视线,带着人走了。


    得了太上皇应允,春芜赶紧去寻了梯子,等到天边泛起鱼肚,她三两下便上了树。


    春芜从小在乡野长大,不少上树下河,这会她用一根绳子将自己与一根壮实的枝桠绑在一起,放手摘起桂花来。


    她这次背了一个大布包,一副要把桂树薅秃的架势。


    春芜一干起活来,很容易忘了时辰,她已经换了好几处,布包里也装了小大半,这棵树摘得差不多了,便换了另一棵。


    太阳渐渐升起,透过繁密的枝叶落了点点粼粼在她身上,姣好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春芜抬手一擦,继续摘花。


    春芜出门时,啸月看到她费劲搬梯子,问她要做什么,春芜告诉了它,还邀请它一起来,啸月拒绝了。


    但啸月自己待着无趣,吃完东西后,还是晃晃悠悠转了过来。


    再高处开得正盛的花,春芜得踮脚才能摘到,她卷起袖子,一只手抓住枝干,另一只手去够。


    啸月转到树下来时,就看见她脚底似乎要打滑的样子,吓得它大叫起来。


    “嗷嗷呜!”


    [喂,你小心点!]


    啸月心急,这叫声异常刺耳,春芜不设防,脚下果真一滑。


    “啊!”春芜发出短促的惊叫。


    人将要往下坠,腰间的绳子瞬间绷紧,掌心传来刺痛,另一只手顺势抓住枝干,稳住身形。


    水蓝色的绣花鞋在空中晃了晃,春芜就这么悬吊在了桂树上。


    刚才立足的主干在她身后,她瞧不见,屏气用脚够了半天,也没寻到位置。


    “嗷呜嗷呜。”


    春芜一下松了气,任由自己如死鱼一般挂在树上。


    她低头看去,啸月自觉刚才自己做错了事,现在是又懊恼又着急,在下面来回打转。


    “啸月。”春芜叫它,啸月闻声抬头,整张脸都皱巴巴的,仿佛一眨眼,它就要哭了出来。


    都这时候了,春芜第一念头居然是,啸月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好了,啸月,别担心,我没事。”春芜缓缓安抚它,“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等啸月冷静下来,她才继续道:“你去叫个人过来帮帮我好吗?”


    经春芜提醒,啸月才想起叫人,它着急忙慌四处环顾,想着平时哪里人多。几个转身,一袭明黄色龙袍映入眼帘。


    啸月立刻撒腿跑过去。


    “嗷呜!”


    春芜注意到啸月的动静,转头望去,原本酸涩的手差点没抓住。


    她颤声开口:“奴婢,拜见,万岁爷……”


    男人自下而上仰望她,浑身却还是上位者的高态。


    福川看她这滑稽的模样,打趣道:“春芜,你吊在上面是在活动筋骨吗?”


    春芜欲哭无泪,闭上眼求救:“奴婢不小心踩空了,福公公快别打趣了,赶紧救救奴婢吧,奴婢快撑不住了……”


    福川窸窸窣窣的取笑骤然停下。


    嘎吱声响,有人踩上了她拿过来的梯子。


    金色的花朵飘落,枝叶摩挲,沙沙作响。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臂上吊着的重量减轻,紧抓的手松了劲,人缓缓荡了过去,轻轻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手死死抓住就近的东西。


    淡淡的龙涎香萦绕,跳动的胸腔,炙热的呼吸。


    春芜眼睫轻颤,慢慢睁开了眼。


    苍白的小脸颤巍巍仰起,看清来救自己的人时,杏眼瞬时睁圆。


    捻了捻手下光滑的绸缎锦料,春芜惊觉自己两手搭在了太上皇的肩上,此刻像是被他全然圈在了怀里。


    她眼里闪过惊恐,想要抬手退开。


    “别动。”


    胸腔的颤动自耳边漫开,震得春芜心直发颤。


    “绳子解了,先下去。”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春芜无暇他顾,听话去解开系在腰间的绳子。


    两人挨得太近,一不小心,她就会碰到太上皇的胸腹,但太上皇身形没有一点晃动。


    春芜心跳得厉害,手不受控制发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反倒是越扯越紧,给她急出了汗。


    “别动。”他又这么命令。


    春芜停下动作,一双手无处安放,只好举在胸前,跟小兔子似的。


    “抱紧寡人。”


    春芜犹豫了一瞬,依言抱住了太上皇的腰。


    太上皇往前倾身,春芜手臂收紧。


    贴得这样近,春芜几乎是埋进了太上皇的胸膛里,她嗅到了他身上的清香。


    比龙涎香还好闻。


    “铮”一声清脆的撕裂,树枝猛烈摇晃,哗哗落了些下去。


    太上皇扯断了绳子。


    春芜自觉松开抱住太上皇,候了半晌没动静,头顶传来催促:“怎么还不下去?”


    春芜抬眼望着太上皇,他看见她眼底的茫然,眼神流转,示意他脚边的梯子。


    啸月和福川在下面稳着,人恍然大悟,缓缓蹲下身,晃悠悠爬了下去。


    等她落了地,太上皇才撩袍转身,扶着梯子慢慢走了下来。


    脚落了地,太上皇边转身边拍去衣裳蹭上的尘灰,发现春芜勾勾盯着自己,脸上带了憾色。


    “为何这么看着寡人?”太上皇问。


    春芜咽了口水,直愣愣道:“奴婢还以为,万岁爷会咻咻咻,飞上来,再咻咻咻把奴婢救下去呢,没想到您会爬梯子上来……”


    “咻咻咻?”太上皇蹙眉不解。


    “万岁爷您武艺高强,不是有那个,嗯……”


    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春芜急得皱紧了眉头。


    太上皇福至心灵,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轻功?”


    春芜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太上皇唇角一勾,问她:“你想试试?”


    春芜重重点头。


    “可寡人不会。”


    “啊?”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春芜惊得张开了嘴。


    太上皇坦白道:“寡人个高,身子重,轻功不好。”


    春芜仰头看向太上皇,是很高,刚才靠在太上皇的怀里时,只感觉他的胸口处坚硬又宽阔,好像是挺壮实,但是太上皇竟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还以为太上皇武功高强,没想到人壮实了,会连带着轻功不好。


    她一点不掩饰的失望,看得太上皇眼皮一跳,瞥见她手上抓着的半节桂枝,问她:“捡这个做什么?”


    这桂枝是春芜落到时踩到的,她随手捡了起来,被太上皇这么一说,看粗细合适,心里有了主意。


    春芜信手一弯,拿着刚刚被太上皇扯断的半截绳子绑上,一个简单的花环就做好了。


    她拿给太上皇看,太上皇一愣。


    [给我的?]


    念头才出,就见她弯腰给啸月戴上了。


    [原来不是给我的。]


    他这两个念头都没躲过春芜的眼睛,春芜低着头抿唇憋笑,太上皇竟然误会了。


    “奴婢刚才在树上见啸月在下面急得转圈,觉得它有些可爱,所以想给它做个花环。万岁爷觉得好看吗?”


    太上皇还没回答,啸月就打了一个喷嚏。


    [太香了,花粉进鼻子了!]


    春芜这才反应过来,兽物的鼻子灵敏,这桂花她闻着都浓郁,更别说啸月。


    她伸手要将花环拿掉,身旁一只长手先她一步。


    春芜视线跟随,只见太上皇拿着花环翻看两下,回答道:“不错。”


    说着,春芜就见那花环缓缓落到了她的头上。


    戴在啸月脑袋上正好的花环到了她的头上有点大,花环往下落,遮了她些许视线,春芜也就没能看到太上皇扬起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