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钟意你 > 9、Chapter 9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冷淡,随意,漫不经心。


    就像他真的只是“正好饿了”,就像他“正好”也要去吃饭,就像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岑懿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正好”。


    她看着钟伯暄,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那走吧,钟哥请客。”


    钟伯暄没接话,迈步往前走。


    经过岑懿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目光没有任何偏移,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但岑懿注意到,他走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背影,深炭色的西装,笔直的脊背,宽肩窄腰,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她笑了一下。


    孟徽舟揽着她的肩跟上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家餐厅有多好吃、环境有多好、她一定会喜欢。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前面那道修长的背影上。


    通道两侧的冬青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石板路延伸出去,通向停车场的方向。


    三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孟徽舟和岑懿并肩走在前头,钟伯暄走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各自的脚下。


    但偶尔,当风吹过的时候,岑懿的裙摆会往后飘一下,飘到钟伯暄的裤腿旁边,蹭一下,然后收回去。


    ——


    到达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点,午饭的客流已经散去,下午茶又还没开始,整间餐厅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大堂里只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服务员走路时脚步声压得极低,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被刻意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孟徽舟订的包厢在三楼,是这间餐厅最好的一间。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包厢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户外是一片修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徽舟让岑懿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钟伯暄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孟徽舟自然地和岑懿坐在了一起,留给他对面的位置。


    经理亲自过来接待,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一看就是在这行做了很多年的老手。


    他手里拿着两本菜单,一本递给钟伯暄,一本递给孟徽舟,姿态恭敬又不谄媚。


    “钟少,孟少,今天想吃点什么?厨房今天进了一批新鲜的太湖白鱼,要不要试试?”


    钟伯暄接过菜单,没急着翻开。


    孟徽舟接过菜单的第一时间,转手就递给了旁边的岑懿,脸上的表情殷勤得像在献宝:“懿懿你来点,我记得你爱吃这个蒸小排来着。”


    岑懿看了一眼菜单,笑着摇了摇头,把菜单推回去:“今天没什么胃口,还是你来点吧。我也不知道吃些什么。”


    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一点撒娇。


    孟徽舟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女朋友不拿主意,等着他来安排,这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


    他拿回菜单,翻开,一边看一边说:“我点的肯定好吃,懿懿,你是不是也是想侧面了解一下我想吃什么?”


    岑懿看着他,笑而不语。


    对面的钟伯暄翻开了菜单。


    他觉得自己可能对“恋爱脑”这个词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他见过不少谈恋爱的人,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为了讨好新欢一掷千金,家里那些远房表亲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甚至他自己的姐姐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也没少干荒唐事。


    但像孟徽舟这种,连女朋友不点菜都能解读出“她想了解我的口味”这种多层含义的,他是真没见过。


    钟伯暄低头看菜单,手指从第一页滑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滑到第三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来个龙井虾仁,”孟徽舟像是要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一遍才甘心,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她喜欢吃,再来个莼菜羹,这个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好了,阿舟。”岑懿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我们吃不完这么多。”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一脸满足。


    “好,听你的。”他把菜单合上,递给经理,“就这些,先上吧。”


    经理接过菜单,又看向钟伯暄:“钟少,您再添点什么?”


    钟伯暄从菜单上抬起眼,他其实什么都没看,但这时候翻到哪页就是哪页了。


    他扫了一眼面前打开的那一页,随手点了两个菜。


    “好的。”经理记下来,又问,“酒水呢?”


    钟伯暄看了孟徽舟一眼:“你开车,我就不喝了。”


    孟徽舟点头:“我也不喝,下午还有事。”


    “那茶水呢?龙井还是碧螺春?”


    钟伯暄把菜单合上递给经理:“龙井。”


    经理拿着菜单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菜上得很快。


    龙井虾仁先上来,白瓷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虾仁,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卖相很好。


    孟徽舟第一筷子就夹给了岑懿,虾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尝尝,他家的虾仁一直做得不错。”


    岑懿夹起来吃了,点了点头:“好吃。”


    之后每一道菜上来,他都要先给岑懿夹一筷子,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吃下去,等她点头说“好吃”,他才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夹。


    钟伯暄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是嫩的,蟹粉是鲜的,火候也刚好。


    但他嚼了两下,觉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是新茶,香气清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滑进喉咙。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孟徽舟正在给岑懿盛汤,莼菜羹装在砂锅里,他用汤勺搅了搅,把底下的料都翻上来,确认莼菜和鸡丝的比例合适了,才盛了一碗放到岑懿面前。


    “小心烫。”


    “嗯。”


    岑懿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喝汤的动作很慢,勺子舀起来,吹一下,送到嘴边,抿一口,放下,再舀下一勺。


    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坐在这里,被人照顾,被人宠爱。


    钟伯暄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耐烦。


    但他看了很久。


    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夸张,不敷衍,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她对孟徽舟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耐心,对孟徽舟夹过来的每一筷子菜都吃得认真,对孟徽舟那些黏黏糊糊的眼神都回馈以温柔的笑意。


    她是真的在演。


    而且她演得很好。


    好到如果不是在露台上见过她另一副面孔,钟伯暄也会相信,这就是她,一个温驯的、乖巧的、被男朋友宠着的小女人。


    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岑小姐今天多大?”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饭桌上找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


    岑懿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22。”她说。


    “这个年岁,”钟伯暄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茶杯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正是即将迈入社会的年纪,听说岑小姐大四了,今后有什么安排吗?”


    岑懿放下汤勺,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还没想好,”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钟少有什么高见吗?”


    她还没说完,孟徽舟就接了过去。


    “要我说,”他把手臂搭在岑懿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她那边靠了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懿懿你现在开舞蹈室就挺好的。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到时候你想继续开就开,不想开就做个富太太就好。”


    他说“富太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安排。


    她嫁给他,被他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钟伯暄的目光从孟徽舟脸上移过去,落在岑懿脸上。


    岑懿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钟伯暄又看向孟徽舟。


    “你多大?”他问。


    孟徽舟愣了一下:“26啊,怎么了?”


    “你还挺想早婚。”钟伯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孟徽舟笑得一脸甜蜜,转头看了岑懿一眼,那个眼神黏糊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这不是看和谁嘛,自从和懿懿在一起,我就想每天都能见到她,思来想去,还是结婚好,结了婚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他说完,又看向岑懿,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岑懿一手拄着脸,手指抵着太阳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权衡一个很重要的人生决定。


    “当富太太吗?”她说,语气慢悠悠的。


    孟徽舟使劲点头。


    “好像也不是不行,”岑懿说,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但要看做谁的富太太。”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


    而孟徽舟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开始天花乱坠地列举和她结婚的好处:“我跟你说懿懿,你要是嫁给我,我肯定对你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我名下有几套房,你喜欢哪套我们就住哪套,不喜欢我们就再买,我妈——”


    他后面说了什么,钟伯暄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岑懿的那只脚,正踩在他的皮鞋上。


    那只脚很凉。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足,她的脚被冷气吹了很久,凉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那点凉意透过像是能透过他的皮鞋渗进来,在脚背上凝成一小片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钟伯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茶杯上,手指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失去温度。


    钟伯暄的第一反应是把脚收回来。


    他往后挪了一下,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的脚从她的脚掌下抽出来,往后退了半寸。


    但岑懿的脚很快跟了上来。


    她的脚比他的灵活得多,这大概是跳舞的人特有的本事,脚趾勾住了他的裤腿,把那只退回去的脚又勾了回来,脚掌重新贴上了他的皮鞋,甚至比刚才贴得更紧了一些。


    钟伯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冷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没尝出任何味道。


    孟徽舟还在说话,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对面的钟伯暄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他的话了。


    岑懿听着孟徽舟说话,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像一个完美的女朋友在听男朋友规划未来。


    但她的脚,正在顺着钟伯暄的脚背往上滑。


    她的脚趾从他的脚踝处蹭过去,沿着他的小腿内侧往上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测量。


    一寸,又一寸,每一寸都贴着裤腿的内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钟伯暄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了。


    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扣在杯沿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瓷器捏碎。


    她的脚已经蹭到了他的小腿中段,脚趾勾着他裤腿的内缝,不紧不慢地往上带。


    说不清是热还是痒的灼烧感,从皮肤表面往肌肉里渗,从肌肉往骨头里钻,从骨头往血液里散,然后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涌,涌到他的胸口,在那里烧成一片。


    钟伯暄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叮”,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杯沿,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个力道。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抵着他的脊背,硬木的触感让他找到了一点实感。


    孟徽舟还在笑,他刚刚说完了自己对新房的全部规划,正在总结陈词:“……所以懿懿你就放心吧,跟着我,肯定让你过好日子。”


    岑懿看着他,笑意盈盈。


    “好呀。”她说。


    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


    与此同时,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极轻,轻到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但钟伯暄觉得自己的整条腿都麻了,从膝盖往下,所有的知觉都被那一下蹭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的酥麻感。那种感觉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往上蔓延,越过膝盖,爬上大腿,一路烧到了他的腰际。


    孟徽舟完全没有察觉,他正低头给岑懿夹菜,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鱼肚子上的肉刺少,你吃这块”。


    岑懿低头接菜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从膝盖到大腿,这一段距离不长,但她的脚蹭得极慢,慢到像是时间的流速被谁调慢了半拍。


    她的脚趾沿着他大腿内侧的缝线往上滑,每滑一寸,就停一下,停的时候脚掌会微微用力,压在他的肌肉上,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钟伯暄的底线在哪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此时她的脚已经到了他的大腿中段。


    再往上几寸,就是——


    钟伯暄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的腿在地毯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动作太大,大到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我去一趟卫生间。”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他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孟徽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筷子还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钟哥,你没事吧?”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岑懿一眼。


    岑懿坐在那里,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手拄着脸,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她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什么都没做过的猫。


    钟伯暄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也跟我来。”他对孟徽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