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临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只剩下了值日生。


    辛晓跟他打招呼:“班长,早读怎么没来啊?”


    季青临只说:“有点事。”


    昨晚照顾病人又熬了两次粥,到医院已经很晚了,怕影响项柔休息,直到早晨才写的作业。他喜欢安静的氛围,想着与其在教室里忍受噪音,还不如在医院补完,索性请假了。


    季青临抬脚拨开游岁挡路的凳子,正要放下书包,愣了下。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个饭盒,上面还贴了张便利贴。


    季青临皱了皱眉,问辛晓:“刚刚有其他人来找过我吗?”


    辛晓:“没啊。怎么了?”


    季青临推开饭盒,“没事。”


    辛晓倒是看见了,“有人来送爱心早餐啊?”


    高中生嘛,表达好感的方式大多也都是从吃的入手,今天来给你递一包酸奶,明天邀请你吃个午饭,逢年过节偷偷在抽屉里塞巧克力和苹果。季青临对这样的示好并不见怪,尤其他以前还是“好学生”的时候,经常能在抽屉里发现彩蛋。


    客观来说,这是对他的认可,他理应感到高兴,但对季青临来说却是困扰和压力更多。在他看来,这背后的逻辑很奇怪,一个人对他有好感,最终却使得他不得不花费精力去处理这些事情。


    刚开始,季青临还会找到送东西的人,礼貌地表示不需要。后来,越来越多人效仿,季青临耐心耗尽,懒得管是谁送的,统一将这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正巧被人看见并添油加醋地传播,说他浪费心意,后面他就没有再收到了。


    季青临拾起饭盒,走向垃圾桶。


    身后的辛晓“诶”了声,“我知道了。这个应该是游岁带给你的。”


    季青临听见,脚步微顿。


    这时候那张便利贴颤颤悠悠地飘到地上,季青临把它捡起来。


    便利贴有些眼熟,就是他昨晚用的那张。游岁重复利用,在另一面写了字,然后用胶棒粘上了。话术还特地和他昨天的四字留言形成对仗。


    ——热的,请吃。


    辛晓解释:“早读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游岁不准我吃,说这是给他救命恩人准备的。班长,你做什么了,今天迟到难道是去当超人了?”


    季青临:“……”


    他没再走向垃圾桶,带着饭盒转身回了座位,“没有,昨天教了他几道题而已。”


    辛晓奇怪道:“昨天他不是没来吗?”


    转而恍然大悟,“哦!所以班长你昨天晚上下课去找他了吗?”


    季青临一向不上晚自习,昨天却破天荒留了一节课,第一节晚课课间才收拾东西。


    “嗯。”


    辛晓点点头,猜想这位黄毛前桌可能真的要痛改前非、认真学习,不由感到一阵压力,准备立刻学习,“不过他这脑回路也挺奇怪的,非要送你早餐,搞得像表白一样。哈哈。”


    季青临:“……”


    “你们在说什么呀?”游岁刚好走进教室,听话只听了个音,也不影响他插话。


    季青临先开口了,“不用给我送这个,我不需要。”


    游岁“诶”了声,“为什么?味道不喜欢?”


    “不是。”


    “那是为什么?”


    “……”


    一片静默中,辛晓小声背诗的声音格外突兀,“我本将心向明月。”


    游岁:“……”


    季青临:“……”


    游岁把头枕在手背上,他的嗓音还有些鼻音,说话时有点像在撒娇,“班长,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呀?”


    辛晓听到了,抢答:“郎有情妾无意的意思。”


    “哦。”游岁叹气,似乎感同身受,“郎有情妾无意啊。”


    辛晓问:“你怎么了?”


    “我有点感性。”游岁说。


    “?”


    “你看,像这样一盒饭。”游岁敲敲饭盒,“里面有肉蛋奶,按照食物链来说吧,不知道需要多少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共同努力,再加上多少劳动力,才能产出这样一盒饭,它可能觉得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人吃掉,但它却没想到,自己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得到珍惜……”


    他把辛晓给说饿了,辛晓抬头,“你说的好像单相思一样。”


    “本质差不多吧。”游岁抬手撞撞季青临的胳膊,“班长,你觉得呢?”


    季青临打断他,“这是你自己做的?”


    游岁“呃”了声,其实这只是外卖,游岁付出的唯一劳动力就是把饭装进了饭盒里,但他仍然点头。


    “对啊,虽然它比不上外面的饭漂亮,但是它是我认真做的。”


    游岁伸手抚摸着饭盒,看起来像一个母亲在安慰自家的丑孩子。让季青临觉得,如果今天自己不吃掉这一盒饭,就是对天地自然中的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蔑视,甚至还忽略了人的劳动成果。


    但是,“土豆丝也是你自己切的吗?”


    “……对啊,怎么了吗?”


    季青临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刀工精细啊。”


    游岁:“……”


    他一把夺过饭盒,“算了,不吃就不吃嘛。”


    游岁转头问辛晓,“你要不要吃?”


    系统大喊:【你在做什么!怎么能把饭给别人!】


    “呃,我……”辛晓摆摆手,她原本是很想吃的,但听完游岁那一段话,总觉得这顿饭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季青临伸手按住了饭盒。


    游岁转头,“干嘛?”


    季青临皱眉:“这不是给我的?”


    游岁轻轻“哼”了一声,“你不是不要吗?”


    游岁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在系统的催促下,身体力行地把饭盒送到了季青临桌子上,“别管它是哪个厨子做的,都是我这个外卖员送的,是不是?”


    季青临闭了闭眼:“……嗯。”


    三易其主的盒饭终于找到了归宿,游岁放下心来继续改作业,忍不住跟系统炫耀。


    【没有人阻挡早饭的魅力。】


    【你直接送早餐是不是有些明显了?】连辛晓都觉得游岁做的有些奇怪。


    【这可是有成功案例的,我连台词都模仿了,肯定没问题。】


    *


    游岁把两人的第一次试讲定在他家,家里没人,清净得很。


    季青临决定先讲数学题,相对来说更加容易上手。


    “你哪道题不会?”


    游岁视线在试卷上搜寻一番,指出了一道题目,“这个。”


    季青临看了眼题目,是今天上课时老师都懒得讲的基础题,难道游岁是听不懂基础题,所以没办法进阶?


    “求观众视线和影院屏幕的正切值,套公式就可以,你哪里有问题?公式不熟悉?”


    “不是,这个符号念什么?”


    季青临:“?”


    他看了眼自己带的参考书,为了找到适配游岁的资料,他把自己最基础的几本习题册都带了过来,但如果游岁连符号都不认识的话。


    那可能得从高一入学开始教起。


    季青临默念了两遍两人签署的协议,绝对不能讲“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之类的废话,更不能表现出不耐烦。他很平静地开口,“找出你的数学必修一。”


    “不要。”游岁拒绝,“其实基础一点的题目我还是会做的,三角函数什么的……”


    季青临半信半疑,就着这道题问,“那如果观众的眼睛到屏幕的顶部之间的仰角不超过30度,你求一下座位离屏幕的最小距离。”


    游岁在草纸上写写算算,圈出一个答案。


    季青临有些意外,点点头,说对了。


    他奇怪道:“所以你只是记不住符号吗?”


    “对。”游岁猜测,“可能我需要一些实操?帮助我联想记忆。”


    “比如?”


    “不然我们去看电影?这周末。”


    “……”


    季青临收了笔,翻页,“下一题。”


    游岁:“好吧。不如先讲讲物理题?”


    “嗯。”


    游岁找出一道题,“这道我不会。”


    “你这个公式是没问题的,速度代错了。用乙速度减去甲速度代入。还有问题吗?”


    游岁转了转笔,“有。”


    季青临嗯了声,示意他请说。


    “这个答案我算出来,乙同学过不了多久就会追上甲同学,但是我觉得不太合理,你觉得呢?”


    “……”


    季青临停下笔。


    今天一整天,游岁似乎都在若有似无地放射出一些暧昧信号,他姑且称之为暧昧。比如送早餐的行动和语焉不详的话,又比如上课时手要刻意过线,下课时要帮他打水。


    他问:“什么意思?”


    游岁眼前一亮。


    上钩了!


    根据大量的材料,有不少宿主都会在推进关系的节点处使用这一招,将自己的好感以及追求的态度明晃晃表现出来。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旦攻略对象问出类似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想做什么”之类的话,就距离胜利不远了。


    这才是打草惊蛇的核心,表面上过早暴露自己的想法,是占了下风,实际上却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让其自乱阵脚。于是就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就是觉得,这个乙同学到底那么快就能追上甲同学,好像不太合理。”


    季青临:“你还挺有探究精神。”


    “我比较好学。”


    “知道这个做什么?”


    “你是我老师啊,我总要知道你的看法嘛。”


    “我的看法很重要吗?”


    “当然了。”


    “为什么重要?”


    游岁耸耸肩,用那种“你明明知道的”眼神看他,但是具体为什么,他又不说。


    系统还在状况外,【你们在说什么啊……】


    季青临懒得兜圈子了,拿出来以前处理类似事件的态度,直白地问。


    “我不知道,也看不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说清楚。”


    【这真的可以吗?我怎么觉得他在生气?】


    游岁安抚系统:【别怕,这种时候,只需要……】


    游岁摆出个惊讶的表情,说出的话好像十分理所当然,“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