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用在此时过多地说明什么。只这一句话, 能让对面这位世子震惊到手一晃,蜡滚烫的的油差点滴在他手上。


    陆停眼疾手快地拿走了那支红烛,搁在一旁桌上。


    烛火晃了晃, 稳住了, 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世子定定地看着他, 看得仔细,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 又从鼻梁滑到下颌,像是要从这张脸上寻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兄弟二人之间, 终究是很有几分相似的。陆停站在那里,任他看。他知道世子在看什么。


    最终世子望着他的眉宇之间,眼中流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


    不过,世子并没有立刻开口叫大哥。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 指尖还维持着握蜡烛的姿势, 微微握着。


    他苦笑了一下:


    “我是愿意和陆娇在一起的。但是恐怕, 恐怕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听得陆停心里暗暗笑了一下。真的是独属于恋爱中的人的患得患失。若是陆娇没那个打算, 那游戏机旁,本子上那句肉麻的话是鬼写出来的吗?


    但陆停明白,自己此时费再多口舌,也不如陆娇亲口跟他讲。


    所以陆停只是说:“即使你们没有在一起, 我年长你几岁,也是想把你看作弟弟来保护的。”


    他侧过头,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院中空荡荡的, 只有风声穿过那些桃花树的枝桠,呜呜的,像是谁在叹气。这里不能久待, 他还得去见人,回到那些人的视线里。


    他匆匆拉开房门,临走前,又停下来,回头盯着世子的胳膊。那截袖口遮着的地方,有乌青的伤。不知道那伤和这夜里的山庄有没有关系,总之,这孩子不能乱跑。


    “就在这里,”陆停认真地叮咛着,“保护好自己。”


    世子点点头:“娇娇和我说过,让我夜里就在这个房间里坐着。”


    世子又问,“你不能也留下来吗?”


    确实,若是这个房间算是安全屋,陆停躲在这里是最好的。


    但他不能躲,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暗卫的衣服,掠出门去。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等陆停走了,世子倚着门边,久久地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尽是担心。


    *


    陆停刚到前院不久,便有人来唤他。那人低着头,声音板正:“跟我来,正厅。”


    陆停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一路往正厅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照着那些雕花的窗棂和沉默的影子。


    陆停的心跳得快了一些。他以为是王爷要见他,以为终于要见到那个人了——那个传闻中的、不是人的东西,江无得恨了一辈子的人。


    然而等陆停到了正厅门口,远远地往里一看,就有些失望了。那张椅子上的老人,他认得。春月楼里见过的,那个替身。枯瘦的,佝偻的,脸上皱纹堆叠。


    陆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还真是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倒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他腹诽了一番,忽然想起,这番话,是另一个人曾和他说过的。


    而那个人,这时候就躺在正厅里。陆停看见了,正厅的地上,停着一具尸身。被蒙了一层白布,就这么静静躺着,从肩到脚,轮廓在布下面隐约可见。那些箭还插在身上,把白布顶起几处凸起。


    那位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一伸脚,靴尖正正好踢在那具身体上。很轻的一下,像是踢着一件碍事的物件。


    陆停的心随之猛烈一跳。


    老人哼了一声:“什么江公子,亏得还是王爷的儿子。与徐玥和郎中勾结在一起,撺掇着世子跑丢。”


    这倒是陆停曾经猜测过的。郎中本就是公子的人,一听说能给王府使坏,当然很愿意,并且立即将消息透露给了江公子。


    看来,在寻找世子的时候,王府也是有努力查案的,只是不知如今查到了何种地步。


    老人说完,又踢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陆停站在外面,还没进去。他低着头,仍旧恭顺,腰背弯着一个暗卫该有的弧度。只是无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位老人的靴尖与江公子之间,虽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人并不急着叫他,只是把他晾着。有别的仆人上前去,向老人呈上一封密报。老人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猛地把那纸摔在地上。


    “废物!”他的声音在正厅里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这也查不出来,那也查不出来!拐走世子的贼人,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阴冷:


    “给我把他的籍贯,家族,把他八辈祖宗都给我查出来!这是王爷的意思!”


    送信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王爷息怒。确实好好查过了,那人姓陆,自幼丧父丧母,是个破了家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小的们只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


    外面的陆停,眼神闪了一下。


    堂上,那位老人则是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


    “那便把他的兄长捉来。我就不信,他会不在意自己兄长的死活。”


    陆停:很好,这下,是冲我来的?


    结果还不等陆停紧张多久,报信的人又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道出一件惊人秘事:


    “他这位哥哥也早就与他走散了。听乡间邻里说,他哥当年为了给他换一点吃的,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嗯……”


    他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童养婿。”


    不是。等等。


    陆停一下子抬起头。


    童养婿?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是童养婿啊?这是个什么鬼身份,你给我再说一遍!


    你怎么不干脆说我入赘了高老庄了呢真的是!


    不行,不能骂自己。


    陆停摸摸鼻子,又低下头去。这时,那仆人拱手道:


    “容属下再去核实核实。”


    老人终于抬头,望见了还在外面候着的陆停。


    “进来吧。”他说。


    还是那种上位者的倨傲模样,不把陆停放在眼里。


    陆停低着头,心中冷然。


    他自己清楚,他的身上已无了任何枷锁。若他想,拧断面前人的脖子,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不说是暗卫里最强的,也算是赘婿里武功最高的呢。


    第66章


    陆停被叫了进去。


    那位老人坐在椅子上, 手里端着茶盏,看见陆停进来,连眼皮都没抬。陆停站在他面前, 低着头, 等着。


    “名字?”


    “阿停。”


    “在这王府里做什么?”


    “暗卫。”


    陆停回答得快而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人点了点头,终于看向陆停,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合不合手。


    “知道你自己是谁就好。”他说, 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可知你们没有尽职,丢了世子, 王爷却还为何没杀你们吗?”


    陆停说:“知道。留着我们的命, 来将功补过。”


    说的时候,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谁知道找到以后, 我们还会不会死。


    老人很满意。他往椅背上一靠, 悠悠地说:


    “对喽。牵扯进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 直直地戳过来:


    “来,现在,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呢?”


    陆停自然早有准备。他把那套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说江公子心怀不轨,说他一路跟踪,说他在山下把人杀了, 再谈他拼着受伤赶回来报信。他刻意描写了自己的忠诚与警觉,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演得很机械。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坐着的人也听得兴致缺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等陆停说完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没在江公子身上找到别的什么东西吗?”


    陆停的心跳快了一拍。别的什么东西?那自然是在江公子身上找到过别的东西——那个银色的小球,那个会发出婴儿啼哭的、软软的、按下去就能启动系统的东西。但他不可能说。


    他装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茫然。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疲倦:“出去吧。”


    陆停低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往正厅里看了一眼。江公子还躺在地上,白布蒙着,有暗色的血渍染在上面。老人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没再看那具尸身一眼。


    陆停收回目光,迈出门去。


    站在廊下,陆停姑且松了一口气。


    这时,有两个仆从从他面前走过。端着盘子,脚步匆匆,像是在赶着做什么事。


    一个说:“奇怪得很,明明来到这里不足一夜,身上却困乏异常。”


    另一个小丫鬟就笑话她,说她是懒骨头。


    两人从陆停面前走过,陆停的目光悄然落在她们的后颈上。那里,残存着一点泥土的印子。细细的,黑黑的,嵌在皮肤纹路里。


    陆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这山庄里的人,看上去是不知道自己曾埋过自己的。他们的记忆,被留在了这个漫长的夜里,都以为这个夜不曾结束。


    陆停大步走出去,选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按着剑,眺望山色与月色。


    月亮挂在天边,白晃晃的,照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和竹林。


    陆停放空着自己。他从来都不是这王府的人,从来都不服从于任何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去报信,又被老人骂出来。院子不大,那骂骂咧咧的声音陆停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是说他们又查了查,发现先前的情报有误——


    那贼人的哥哥,实际上幼时与他走散以后,两人分别拜入两位绝世大侠门下,习得一身武功。


    陆停站在暗处,听着这番话,点了点头。嗯,这个说法还算靠谱。


    谁料,那人又补充了一句:“小的还听说,那人的兄长练的可不是什么正经武功,整日仗着美色行凶呢,是个出了名的绝世美人……”


    陆停默默抬头。


    月亮挂在天边,白晃晃的,旁边有几朵乌漆麻黑的云,慢吞吞地飘着。


    嗯,月亮真好看,乌漆麻黑的云也真好看。


    够了你们还不如不更新情报呢!这都从哪里来的啊,啊?


    摸鱼应付差事也不能这么胡来啊!我的一世英名,我的贞操,你们都不管了的吗?


    听到这个的王爷替身显然也是绝望了。正厅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终于,那声音响起来,磨着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笑:


    “好得很。正巧朝廷最近打了败仗,需要有人去边疆和亲。”


    他吼道:


    “我看这人就合适得很。绝世美人是吧?你们给我把他抓来,送去和亲!”


    此时,陆停抬头看月亮看得脖子酸痛了,低着下巴:


    啊?和亲?我吗?


    需要我先剪一张自己的小像,送给王爷吗?


    这时,就是再笨的人也能听得出来不对劲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扑通扑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些人跪下去了。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紧接着,外面也响起同样的声音。那些暗卫竟然也都现了身,跪了一地。


    “属下必定为王府尽心!”


    声音齐刷刷的,震天响。


    陆停站在远处,隐在黑暗里。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这种鬼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按着剑,看着月亮。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变化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按了一个暂停键。连正厅里的老人,那只刚端起来的茶盏,和手一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有振翅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停抬起头,只见一只黑色的巨鸟在上空盘旋。很大,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张大着嘴,喉咙里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叫什么。


    诡异的是,陆停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不远处竹林沙沙的响声。但那些人好像能听见。他们的身体开始动了——


    木然的,僵硬的,像被人提着的木偶。


    他们站起来。排成一长列。一个人跟在另一个人后面,伸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蛇,缓缓地往院子外面走。那个老人也在里面,他走在最后面,也是如此这般。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队消失在院门外。


    那些人一个一个没入夜色里。山庄里,登时空了。


    他独个儿站着,心里清楚,那些人,大约是被出去自己给自己找地方埋了。


    但,为何他没听到鸟的叫声?为何他不受影响?就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因为他是玩家?


    陆停正想着,目光忽然间定住了。


    因为对面一道灰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门。他记得那面墙,来的时候他看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灰墙,上面爬着几根藤蔓。但现在,那里多了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没有漆,只有几道深深的裂纹。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一跳一跳的,还传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竭力压着哭泣。


    陆停走过去,手按在剑柄上。他拔出剑,往门板上戳了一下。剑尖没入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腕一转,撬开一道缝,借着月光往里看——


    他叫出声来:“阿七?”


    第67章


    久别重逢, 故人相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阿七是被吓坏了。


    陆停把他从那间小屋里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子在月光下转来转去, 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声音含含糊糊的,陆停凑近了才听清楚。


    “死了……死了……都死了……”


    翻来覆去的, 就这几个字。


    陆停把他放在廊下,让他靠着柱子坐着。阿七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刚放好就又往下滑,陆停只好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不重,但也不轻。


    “阿七, ”他说, “看着我。”


    阿七的眼睛转了半天, 终于落在陆停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瞳孔有点散。他看了陆停好一会儿, 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死了……都死了……”


    陆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同情是有的,而且除了同情, 还有一种庆幸。这人还知道怕,还知道盯着他的脸看,这说明他是活的。他跟外面那些排着队把自己埋进土里的人不一样。他还是个人。


    陆停从腰间解下水囊, 拧开盖子,塞到阿七手里。阿七没接,水囊掉在地上, 咕噜噜滚了两圈,水洒出来一些,浸进石板缝里。陆停捡起来,又塞了一次,这次他握着阿七的手,帮他把手指收拢,箍住水囊的肚子。


    “喝一口。”他说。


    阿七低头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举起来,凑到嘴边。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但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他抬起头,看着陆停,嘴唇动了动:“阿停……”


    “是我。”陆停说,“你慢慢说。”


    阿七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慢了些。他咽下去,喘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第一晚……来的第一晚……”


    他断断续续地说。陆停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来山庄的第一晚,阿七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候他们刚到,夜里,领头的让他们各自找地方歇着。天快亮的时候,阿七出来透气,看见几个人影从院子里走出去。他以为是有任务,就跟在后面。那些人走到林子里,开始挖坑。用手挖,指甲刨开泥土,手指扒开碎石。他们挖好坑,躺进去,然后往自己身上扒土。就像陆停看到的那样。


    阿七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阿七以为他们死了。但天黑的时候,那些人又从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走回山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不记得了,”阿七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他们昨晚去了哪里,他们说是我疯了,大家才刚刚来到这山庄里,才第一晚。”


    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缩了一下。


    想跑,想跑下山,但路仍然不对,怎么走都走不到山脚。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山庄附近。他不敢回去,就在林子里躲着。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收到了陆停的信。


    那只花色的鸟落在他肩膀上,他拆开信看,手抖得差点把纸撕破。他知道陆停会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他在绝望中回了信,然后又回到山庄。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说到这里,阿七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变得犹豫。他看了陆停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攥着水囊。


    “后来……在山庄附近,我遇到了一个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说:“就是那个……那个拐走世子的人。”


    *


    陆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见到他了?”


    阿七点点头。他说那个人给他送了水和吃的,帮他找了山庄里藏身的地方,还告诉他,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事。


    也许是陆停的反应看上去有些难掩的激动,阿七误会了什么,赶紧说:


    “他帮了我,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出卖他,更不会带王府的人去找他。”


    他还特意提醒陆停:“你可别太高兴了,不要想着立功。”


    阿七哪里知道,他的这一番话,才是让陆停真真正正高兴起来。


    发现阿七竟然也护着陆娇,他很是愉悦。


    陆停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抓他?”


    阿七的神色一下子变了,那是在这个憨直的人身上少见的阴冷。


    阿七说起另一件事:“王府在清算。和这件事有关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陆停知道。他从替身那里听到过。


    那么如今看来,应该也包括和春月楼相干的人?


    阿七望向陆停。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阿停,还好你帮我把老娘送走了,否则,否则我真的不敢想……”


    那时阿七发现,王府原来可能真的会对他的老娘动手。


    当灾难差一点就能成真时,愤怒会压过恐惧,没有人会不恨王府。虽然就连阿七他自己可能都没有觉察到,那心中陡然滋生的恨意。


    这种恨意使得他与王府之间有了逐渐扩大的裂痕。不过现在的他也许只是觉得,那个拐走世子的贼人,好像不那么可恶了。


    阿七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松开水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摊开手掌,把那东西递到陆停面前。


    “那个人给我的,一块儿糖。他说,若是接下来有人找到了我,就把这个给他。”


    陆停低下头,看着阿七掌心里那东西。


    他的眼睛忽然热了。


    这哪里是一块儿糖,分明是一根录音笔!银色的外壳,边缘已经磨花了,在这个山庄里,怎么会有这种现代的物品,会是谁带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


    陆停把那根录音笔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把那团东西摁下去。他不能让阿七看见,要让他以为这就是一块儿糖而已。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已经稳住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扶着阿七站起来。阿七的腿还是软的,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绕过那些还在晃的灯笼,往那间有桃花树的小院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陆停停下来,让阿七靠着墙站着。


    他先进去了一趟。世子还坐在屋里,陆停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简单说了阿七的情况,又特意叮咛了一下:


    “世子,目前我的身份,还是不能暴露的。”


    世子虽单纯,也明白陆停的意思,点一点头。


    院子和刚才一样,桃花树在月光下静悄悄的,花苞缀在枝头,一颗一颗的。阿七靠着墙坐下来,喘着气,眼睛四处看,但没有焦点。


    果然,就像世子说的那样,王府的人看不见他。阿七呆呆地坐着,而陆停就这么在院中陪着他缓过来。


    天慢慢亮了。那光是从山后面漫上来的,先是淡淡的鱼肚白,然后是浅浅的橘,一点一点地铺开,把那些白墙灰瓦染上暖色。阿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靠在他肩上,像是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世子。


    世子站在院中,白衣在晨风里轻轻飘着。阿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猛地坐直了,整个人弹起来,接着膝盖磕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


    “世子!”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本能的慌张与尊重,“世子您怎么在这里!”


    啧,还真是暗卫的本能刻进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阿七甚至伸手拽了拽旁边陆停的衣摆,似乎在说:“你怎么不跪?”


    陆停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阿七,心里叹了口气。他弯下膝盖,准备跟着跪下去,演演戏。


    结果,世子一个箭步冲过来。


    不要跪。


    世子没有说这三个字,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把陆停扶起来,慌里慌张的,带着一种怪可爱的仓皇之感。


    “不用了,”世子连忙说,声音有点急,“不要这样。”


    阿七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这一幕,愣住了。他的目光在世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陆停脸上,又转回去。


    阿七的心里写满了困惑。


    世子怎么突然这么体贴下人了?


    还有,他怎么只扶阿停起来,不管我啊?


    第68章


    世子亲手扶起陆停以后,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转过头,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阿七也笑了笑, 笑容是温和的, 但已有了那种疏离感。


    “我哪里还是什么世子呢, ”他淡淡道,“你叫我明逸春就行, 不必如此。”


    从王府逃出来以后,世子就换上了母亲的姓, 这样称呼自己。


    而对阿七来说,一个出身高贵的人,主动放弃自己的身份,这种事还是有些难以理解的。他应了声站起来, 满眼都是错愕, 愣愣地把头低下去。


    阿七此时已然累极, 固然想不通, 但也没什么力气去想了。当初陆娇把他安顿在山庄里那间小屋中, 安全倒是安全的,里面也有干粮,可是在未知中等待,这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陆停能知道弟弟为什么这么做。他大约还是对阿七不放心的, 就没把他带出来,怕他对世子不利。


    但陆停和阿七之间就不一样了,他信得过这个人。


    陆停让阿七暂且歇着, 陪陪世子,自己转身进了灶房。生火,热了热锅, 又做了些米饭与简单菜色。


    等他出来的时候,世子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轻便的,窄袖的,头发随意束起来,用一根青色的带子绑着,垂在肩后。石桌那儿,他坐在阿七旁边,正听他说什么。


    阿七絮絮叨叨的,说的都是王府的事,说他们在弄丢世子以后如何着急。世子表面上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但他的眼神是散的。当陆停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目光才收回来,重新聚拢,泛起一点光。


    一桌饭菜很快被布置好,陆停亲手将碗筷递给阿七。


    阿七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住饭,索性端起碗往嘴里扒。


    很快,埋头吃饭的阿七忽然发现,这顿饭吃得有些诡异。


    菜色不多,都是家常东西。阿七吃了几口,发现世子不怎么动筷子,还以为他吃不惯,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世子抬起手臂,夹起一筷子茼蒿,放到了陆停碗里。又夹了一些鸡蛋,也拨过去。


    动作轻柔且细心,非常自然。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


    世子在给人夹菜,照顾人,而且还是照顾阿停这个和我一样的暗卫?


    我是眼花了吗?


    阿七端着碗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他的目光在世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陆停那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


    世子被看得有些尴尬,低头重新拿起筷子,但只是虚拿着,并未吃什么。那边,陆停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茼蒿和鸡蛋,有些无奈。


    诶,这人还是不谙世事,


    世子答应过不说出陆停的身份,但他还没学会何为遮掩的演技,一举一动处处是破绽。夹菜这个动作,都不能说是逾矩了,这其中掺杂的关切,明晃晃的,这是明摆着告诉阿七,他对待陆停,是不同的。


    陆停抬起头,淡然圆场:


    “多谢世子关怀,属下身上的伤目前无碍。”


    旋即,陆停扭头看着阿七,把话题拽到别处:


    “等会儿吃完饭你就别管了,去睡一觉。”


    阿七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陆停又给世子递去一个眼神。


    无声地提醒他:“别光顾着我了,好好吃饭。”


    *


    趁着阿七在房里睡下了,陆停带着世子,在山庄里找了些铲子之类的东西,往正厅那里走。


    陆停要做一件大事,这是他救出阿七以后就一直惦记的事。


    两个人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院子。越靠近正厅,空气里的味道就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溃烂,慢慢腐朽。


    世子强忍着这种气味带来的不适,跟在陆停身后。而等见到厅上那具多出来的尸体,他猛地停住,往后退了一步。


    白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灰白的,僵硬的,嘴唇微微张着。这个人,已不能再做出那样漫不经心的笑意。


    陆停面色不改。他走上前去,蹲下来,把那角白布重新盖好。


    “世子,”他站在那里,头也不回地说着,“这是江无得。我们将他安葬了吧。”


    江无得做了很多坏事,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王府没有资格审判他。陆停不会让任由他在这里受这些欺侮。


    利用是真的。


    心中有愧,也是真的。


    陆停背起江无得,在山庄后面的竹林旁找了一块地方。


    不知风水好不好,不过景色还行。安静,正对着一片山色与云雾。近处有鸟雀啾啾,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尾巴一翘一翘的。


    陆停开始挖坑,世子蹲在旁边,帮着他一起。世子没干过这种活,动作很笨,铲子握得太紧,挖出来的土撒得到处都是。不过,他始终不曾停手。


    坑挖好了。陆停走到江无得身边,将那些箭一支支拔出来,丢到一边,然后才开始安葬。


    把白布整理好,把边角都塞进去,然后开始填土。世子也蹲下来,用手把那些泥土捧起来,撒在坑里。


    两个人没有给江无得立碑。一是当下没有东西,二是王府那边的事儿还没办完,不能被发现。


    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为这人做安睡的被褥。


    坑慢慢平了,和周围的地面齐平。陆停用脚把那些松动的土压实,退后。


    他和世子并排站着,看着对面的山。云雾在山间慢慢地飘,一会儿遮住这个山头,一会儿露出几棵崖上青松。鸟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不知道这里刚刚睡下了一个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陆停问。


    “知道,”世子说,“江无得。”


    陆停看着那片云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他是你哥哥吗?”


    世子没有回答。这时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还是有些陌生茫然的。


    毕竟对他来说,他听到的江无得,是坊间流传的那些版本,失了真,变了形。


    陆停必须得讲给他听。讲江无得的母亲,讲阿若怎么被师父派下山,怎么为了救王妃以身入局,忍辱负重,最后自己与儿子都落得个凄凄惨惨。还要讲她怎么在月光下按下那个小球上的按钮,又怎么不忍心,停下手。


    而在说这些故事前,要先让世子理解什么是系统。不管世子听不听得懂,他都要说。


    陆停摸索着,从怀中拿出那根录音笔,举到世子面前,问他:


    “这是什么?”


    世子低头看了看,老实回答:“糖。纸包着的糖。”


    就在世子想着陆停怎么突然给他看一块儿糖的时候,陆停摇了摇头,告诉他:


    “这是录音笔,”


    陆停尝试解释:“只不过你们被一种未知力量蒙蔽,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却没想到世子突然接话道:


    “是那个游戏干的,对吗?”


    于是陆停当即愣住。他没想到,陆娇还真的是对世子什么都说了。


    那些关于副本、关于玩家、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陆娇通通没有瞒着他,竟是把最大的秘密都交给了这个人。


    对于系统,世子的表现不太寻常。没有好奇,亦没有知道一切后的那种恍然大悟。他的心里像是装了沉甸甸的事,浑身散发着一种凝重的气息。


    所以,陆娇究竟还和他说了什么呢?陆停看着他这种反应,实在是不解,又不敢多问,只能接过刚才的话头,继续讲起这位江公子。


    当陆停说完江无得与他的母亲的故事,世子的肩膀微微地颤动起来,他转过身去,向前一步。


    他蹲在那座新坟前面,低着头,看着那些被压实的泥土。日光从斜侧照过来,照在他散落的发丝上。他开了口,叫了一声:“哥。”


    声音在风中荡开。


    这一个字讲出来以后,一滴又一滴眼泪跟着坠下,落在泥土里,被轻轻接纳。


    陆停站在旁边,俯下身捡起先前那些丢在一边的长箭,把它们扔下山崖。


    前尘往事,就如此这般地坠落摔碎吧。


    江无得,你不要怕太孤单啊,你看,我带了你的弟弟来找你。


    现在,我也要去找我的弟弟了。


    陆停望着手里那根录音笔。他把手指搁在其中一个按键上,按下去。


    这支笔里,伴随着电流的杂音,传出一道久违声音。


    ——“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第69章


    陆娇打完招呼以后停顿了一会儿。录音笔里传来阵阵风声, 呼呼的,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四面都没有遮挡。


    陆停握着那根笔, 没有按停。他知道后面还有。这儿没有旁人, 他可以放心地听一听。


    旁边的世子则是被吓了一跳。在他眼中, 这就是一块儿小小的糖,方形的, 被油纸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陆停掌心里。现在这块糖忽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这事儿还是太具有冲击力了一些。他歪了歪头,皱着眉,努力去听。


    “我好像能听得到陆娇在说话,”世子说, “只是听不清……”


    他抬起头, 往四周看了看, 目光从竹林扫到山崖, 又从山崖扫到那片空荡荡的天, “他是在这附近吗?”


    陆停指了指那根笔,示意声音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我听着很清楚。”


    看来应该又是那种未知力量对原住民进行了一定隔离,所以世子才会听不真切。不过不要紧,陆停可以转告给他。


    又过了一小会儿, 陆娇的声音再度出现:


    “哥,你也发现这世界是个还没启动的副本了吧?我猜,你也一定注意到了, 这个山庄很邪门。”


    还真是陆娇的风格。哪怕分别了那么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热泪盈眶的话。他习惯于单枪直入地去解决问题, 是他在副本里的一贯作风。陆停听着那道声音,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陆娇说这个山庄也算是还没正式投入使用的副本,不过它的邪门之处在于,无需任务和玩家,它就能自动将一切进入的人都拖入它编织的巨网里。而破局的办法,陆娇第一天就知道了: “不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一听到这句话,陆停茅塞顿开。他猛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些人跪了一地,齐齐喊着要为王府尽力。当初觉得那画面荒唐,现在更觉好笑了。这帮人动不动就为了表忠心一起发誓,喊着要为王爷献出自己,结果现在是真把自己献出来了,献给山庄。


    话说回来,这个机制有够阴险的。因为玩家们进入副本以后,往往会聚集起来,统一行动,这就很容易踩坑。他都不敢想若是正式启用了,会是什么样子。


    陆停将这些转述给世子。那人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努力理解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很认真地消化每一个字。


    讲完这些,录音笔里的陆娇咳嗽了一声,忽然说:


    “我昨天……好像看到那个王爷了。


    我最近得出去一趟。哥,帮我照顾好逸春,我很快就回来。”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骄傲:“我要去准备一件求婚礼物。”


    嗯,听着这最后一句话,陆停及时地闭了嘴,没把它原封不动地讲出来。他看着世子那双渴望知道的眼睛,想了想,


    说:“陆娇好像想给你打两只大雁回来,活的。”


    世子便愣了一下。


    看见了王爷这件事已经够令他惊讶的了,现在又听到陆娇要去打大雁,他被弄晕乎了。


    大雁?活的?他盯着陆停。


    陆停倒是没有解释。那就先糊涂着吧,到时候算惊喜。


    临下山前,陆停想起了什么,说道:


    “世子,我还是想问问你,王爷他果真跟江无得和明九爷说的一样吗?”


    无论怎样,世子是在王府里长大的,对于王爷,他应该了解得更多。


    刚才听着那些往事,世子只是抿着嘴唇落泪,不曾反驳,也不曾多说,陆停很想和他求证一下,却只得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世子走在前面,枝头的叶子轻轻落在他那单薄的肩上。


    *


    天色不早了。他们回到山庄里,发现阿七还睡得正沉,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的呼吸很稳,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眉头舒展开来,比昨晚看着好多了。陆停没有叫他,只是把门掩好,退出来。


    小院里,世子去煮了一壶花茶。他不太会煮,茶叶放得有些多,喝起来有一股涩涩的苦味。但他煮得很认真,煮好了还先给陆停倒了一杯。


    世子坐在他对面,摸着自己的杯子,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这些玩家,是不是比我们要更尊贵一些?就像天上的神仙那样?”


    陆停差点为着这句话喷出一口茶水来。他转向世子,觉着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想?”


    世子倒是淡然。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茶叶,缓缓地说:


    “你看,你们知道这个世界里的真相,知道那么多,当然就会看不起我们了。”


    陆停摇头苦笑。他把杯子搁在石桌上,认真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我只觉得我们这些玩家可怜。”


    刚好阿七还没有醒。陆停就拣了副本里的几件往事来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世子听着,一愣一愣的。他捧着杯子,忘了喝,眼睛直直地看着陆停。


    陆停笑着看他:“我只会羡慕你们,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正是如此,我不会让江无得启动系统。我们都不该回到噩梦里。”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响动。阿七醒了。


    陆停走过去推开门,看见阿七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肿的。他看见陆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清醒。陆停在他旁边坐下,装作随意地问他来山庄的第一晚发生了什么。


    阿七想了很久。他说那天大家都在表示忠心,跪了一地,喊着要为王爷献出自己。他也在那儿,而偏偏就是这一次,他迟了一步。


    因为阿七在惦记着自己的老娘。听说王府要进行清算,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得死的时候,他被吓得不轻,站在那里发起呆。


    等阿七回过神要跪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站起来了。


    之后就是夜里他看到那些人走出去,挖坑,把自己埋了。


    陆停听着,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不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阿七就是因为没跟着一起跪,没跟着一起喊,才逃过这一劫。有意思的是,他不是比别人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牵挂。那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在千里之外的乡下,什么都不知道,却救了她儿子一命。


    天快黑了。陆停打算和阿七再探一探山庄,把那些还没弄清楚的地方走一遍。他刚说完,世子也说要跟上。


    “不如今晚就把我也当成一位玩家吧,”世子说,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青色的鱼形玉佩,目光坚定,“娇娇说过,有玉佩在,他们就看不到我。”


    阿七没听懂,但陆停明白了。他看着世子,恍然发觉这位少年人已然在渐渐长大。


    看来还是应该离开王府,好好历练一番的。


    三人走出小院。山庄里静悄悄的,灯笼还没点,廊下黑黢黢的,只有天边还剩一线残光。那些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站在廊下,站在正厅门口,和昨天一模一样。


    当夜色正式降临,有人端着盘子,有人低着头,有人四处张望。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出去过,不知道自己埋过自己,不知道这个夜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他们以为这是山庄的第一晚。


    有种看重播的电视剧的感觉。同样的画面、台词、动作,一遍一遍地放。陆停刚带着那两人在假山后藏好,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呵斥声。


    “你说那贼人的哥哥是个绝世美人是吧,那好,把他抓来,送去边疆和亲!”


    陆停:该死,不要从这里重播啊啊喂!


    第70章


    听到那句呵斥,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七和世子看向陆停。


    那目光齐刷刷的,一个在左, 一个在右, 都落在他脸上。


    陆停:你俩这时候倒是聪明了, 这么快就解出答案来了啊!


    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淡定,转身就走:“找人吧。”


    ——陆娇的录音提到过, 他看见了王爷。


    那么,现如今, 王爷也来了?


    *


    三个人从假山后面出来,往山庄深处走。陆停走在前面,世子跟在他身后,阿七负责断后。


    路过正厅的时候, 世子往里看了一眼。那位替身还坐在椅子上, 端着茶盏, 和昨晚一模一样。世子停下脚步,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眼神陡然一变,不再是白天那种温和的、带着少年气的眼神,和盘托出毫不掩饰的厌憎。


    陆停站在他身前。过了一刻,世子开口了, 声音沉闷:


    “自从我六岁起,其实就很少见到王爷了。”


    这还是世子第一次主动和陆停说起那个人。语气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旁人都说王爷如何如何宠爱世子,谁能想到, 父子早已形同陌路呢。


    世子不再多言,只说:“走吧,我们去找他。”


    他们找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一路小心避开那些仆从。柴房、马厩、厨房、杂物间,连那些上了锁的屋子都撬开看了。


    然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王爷的踪迹。


    倒是陆停在一间偏房里发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台烤肠机,不锈钢的,长方形的,上面还有几根没卖完的烤肠,已经黑了,干瘪瘪地贴在滚轴上——也不知放了有多长时间。旁边是一个衣柜,现代的那种,板材的,门歪着,里面挂着几件旧衣裳。


    当然,在阿七和世子眼里,这些东西分别是一匹木马和一个巨大的花瓶。


    当他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些人又跪了一地。和昨晚一模一样。齐刷刷的,黑压压的,膝盖磕在地上。领头的那位举着剑,声音洪亮:“为王府尽心!为王爷尽忠!”


    后面的人跟着喊,声音震天响,在空荡荡的山庄里回荡。


    阿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应该是又想起那晚的可怖。


    真是熟悉的作死的场景。陆停以为那只黑鸟又要来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来的不是鸟。是一个麻袋。


    这麻袋从天而降,从屋顶上被人扔下来,砰的一声砸在院子中央。那些人吓了一跳,喊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往后退,警觉地瞅着,眼看着下一刻都能把这个麻袋捅成筛子。


    旁人都在看这个麻袋,只有陆停抬起头,望向那屋顶上。


    风声猎猎,月色温柔如水。


    屋顶上立着一道清瘦人影。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穿着深色的衣裳,和陆停一样,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被风吹得往后飘。


    听说弟弟还活着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就是另一番酸涩与慨然。


    多少个日日夜夜,苦苦去演、去周旋,撑着累到极限的身体奔走,为的就不过是这时候。


    为的是,再见一面。


    有那么一瞬间,陆停怀疑这是梦境,是他已经死在某个副本里了,这是鬼怪为他织就的美梦,用来哄他的。


    但梦境会如此真实吗?梦里的人,会向他投来眼神,予以炽热的、无声的回应吗?


    陆停的眼睛忽然有些酸。他还想笑。他发现,王府的情报似乎不全是假的。


    你看,我的弟弟还真练就了一身好武功,像一个少年侠客一样,站在那儿。


    这就是引走世子的祸水了。


    真好看,和我一样俊朗。


    另一边,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扭来扭去的,像一条被套住的鱼。绑着这麻袋的人有够坏的,故意扎得松松的,好让人能爬出来。


    那人果真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手先伸出来,扒住麻袋口,然后是头与肩膀,看着很像蠕动的巨虫,让人又恶心,又想笑。


    陆停也终于被这动静吸引过去。这一看之下,他愣了愣。


    穿、穿着校服的老头子?


    爬出来的人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胸口有校徽,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开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


    那是一个老头子。脸上皱纹堆叠,皮肤松弛,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但,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高中校服。


    这样的人,落在别人样子,好像又是另一种模样。四周一片哗然。那些暗卫跟见了鬼一样,嗷嗷地叫着往后退,有人撞翻了廊下的花盆,还有人绊倒在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多有趣,明明自个儿就是一帮鬼的人,这会儿惨叫得比谁都要大声。


    一片混乱之际,那位替身从正厅里冲出来,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


    “这是王爷!是神!你们要跪下来行礼!”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在夜风里努力喊着,不过,没人听他的。那些暗卫还在往后退,手里的剑都在抖。


    全场最冷静的,除了陆停以外,大约就是不远处的阿七与世子。


    阿七是虽然怕,但还下意识地要保护世子。


    而那被护着的人,死死看着这里,双手握成拳头垂落着,在不断发抖,像在竭力抑制着什么。


    这一边,那个穿着校服的老头子则站在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嘴巴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啊”,好像试图发布什么命令一样。


    这下,替身急了,跺着脚指着屋檐上,声音尖到刺耳难听:


    “有刺客!快、快护住王爷!”


    暗卫们互相看了看。


    好像是在互相问,这么一个怪物,用得着我们来护着?


    而那屋檐上的人此时笑了一声,骂了一句:“啰嗦。”


    然后他一跃而下。


    同一刻,陆停拔出了剑。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对眼色,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冲出去,那人也从旁侧冲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道迅猛有力的黑色闪电,劈进那些犹犹豫豫的暗卫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