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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 明火净尘心


    人群自觉分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粗布短打,衣如樵夫,然气势逼人,双目如星,神情清冷。正是尹玉衡的师父—黎斐城。他的夫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但只一瞬,便恢复如初,随即站起身来,“夫君。”


    黎斐城扫了她一眼,却没理她,他走入殿,便先朝山长与众长老略一拱手,随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横,最终落在王长老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弟子行侠仗义,扶危救困,原是我和庐山代代相传的教导。如今有人仗庐山之名为非作歹,却要对揭发之人以‘冲动’相责。敢问王师兄,难道你是想让和庐山弟子日后都‘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话音虽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长老面色微变,冷笑一声:“黎师弟此言太重。我何曾说过和庐山弟子不可行侠?是她行事太过急切,未得门中首肯,便擅自动手,仗武欺人,差点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差点?”黎斐城轻轻一挑眉,“若不是她出手,永昌县又要冤死几个无辜百姓。你说她冲动,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恶人逼娶弱女、老弱含冤、死不瞑目,才叫圆满周全?”


    王长老怒意上涌:“你这是强词夺理!她说赵横欺凌弱小,可是她对赵横,不也如此?她怎可代门中擅废人武功!若是中间有误会,难道赵横的命便不是命”


    “那若赵横今日脱罪,继续下山作恶,师门清誉岂非更毁?”黎斐城依旧不疾不徐,但字字如针,“既然有人假借你我之名横行乡里,难道我们这些长辈不该先自省,而是一味责弟子鲁莽?”


    堂中众人闻言默然。


    王长老本想再辩,却又一时无词。他与尹玉衡的争论其实在于处理的方法,但是越吵越生气,再加上赵横狡言善辩,让他失了颜面,便不可收拾了。


    沈周微垂着眼眸,未曾言语,却对这位尹玉衡的师父暗自生出敬意——正直不屈,分寸得当,措辞无懈可击。


    山长见气氛僵硬,终于开口:“好了。”


    众人齐齐肃立,目光看向上首。


    山长目光一扫全场,沉声道:“赵横一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沈周顾虑周全,谋定后动,既保证人周全,又明察是非,保住了和庐山的清明,实乃门中楷模,值得赞许。”


    说罢,他看向沈周,“此事多亏了你。”


    沈周躬身一礼:“弟子本分,不敢居功。”


    山长点头,又转向众人,声音稍沉:


    “庄玉衡本心尚正,素怀护弱之志,锄奸除恶,意在守护和庐山之清誉。其行虽合于义,然行止过急,措手鲁莽,遂与长辈生嫌,起了纷争。本可无此风波,然你心性尚浮,手段欠稳,须当引以为戒,自省其身,修身养性。”


    他顿了顿,看向庄玉衡,“罚你于藏书窟抄书一月,反省此事。”


    庄玉衡抱拳领命,神情淡然,并无抗拒。


    山长又看向沈周,“你既审查得当,眼界心思也远胜常人。这一个月,你便担任玉衡的教习,助她平心静气,沉稳行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黎斐城对于自己这个大弟子向来是宠爱有加,便瞧着今天这护短的劲头,便可知,若是由他领回去,教诲必然是没有的,不夸上天便已经算他克制清醒了。改由沈周去教习她一个月,与王长老那处也是安抚。而沈周行事周全,这次也算帮了尹玉衡,黎斐城也不能说什么。


    沈周自己也微怔,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弟子遵命。”


    山长这才点头,转向赵横,“赵横,收押禁闭,废其修为。待逐一查明受害者家属,按门规、按律例清偿,之后发配荒州,终身不得踏入和庐山一步。”


    赵横闻言当场瘫软,哀嚎不断,早已无人理会。


    厅内外众人眼看事已定案,纷纷拱手告退,正欲转身离开之际,沈周却忽然开口:“请各位留步。”


    众人一怔,只见他自袖中再次取出那叠青布包裹的文卷。


    他走到大厅门外的香炉,不紧不慢地将布卷铺展开,取出火折,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一角。


    “沈周,你做什么?”王长老皱眉出声。


    沈周神色平静,看着火焰吞噬纸页,语声不高,却异常清晰:“赵横之罪既明,证人之言不必再存。我所能做的,只有此一件事。”


    “他们是市井小民,无武功、无倚仗。此事一出,即便赵横被罚,其旧友、旧仇,皆可能寻仇泄愤。如今我烧毁证词,是为他们断因果。”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从头到尾,皆由我查明,证词亦是我一笔一划所写。若将来诸位长辈、同门或世人有疑,随时可来问我。”


    他看向满堂众人,目光冷静,声音忽地沉了几分:


    “只要你们愿意,亲手碰一碰这场是非的因果,我便不会回避。”


    火光跃动,青布化灰,证词在风中被焚尽,站在火光旁的高挑身影,悄然立在众人心头。


    这一刻,众人看向沈周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而在厅中,黎斐城的妻子徐佳儿一直默默站着,看着这一幕,眸色微动。


    黎斐城从厅中走出,目光扫过她,停顿了一瞬,却终究什么也未说,径直抬步离去。


    徐佳儿站在原地,微微咬了咬唇,缓缓转身。


    一旁的黎安忍不住低声问:“娘,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徐佳儿却轻声一笑:“怎么会,这件事情是你和阿衡一起做的。你爹自当以你为傲。”


    她说着,轻轻替黎安整了整衣角,仿佛那刚才被冷落的目光,从未在她心上掀起过波澜。


    而黎斐城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神色沉静如水,走向尹玉衡,“好了,回去梳洗一下,都什么样子了。”


    尹玉衡这才展颜,嘿嘿笑了两声,跟着黎斐城走了。


    此间事了,众长老各自退去,殿上也渐渐散去人群。


    赵横则由执法堂带走执行,事后,由陈明送他回赵家。


    谁知短短三日后,传来赵横身死的消息:他被送回家中不过半日,便被自家妻妾设下“刑堂”,以当年被他害死之人的方式,一刀一鞭亲手报仇,活活打死。


    此事传开,众人皆言“报应不爽”。倒是陈明之妻哭闹数日,悲声不绝,终被陈明厉声喝止:


    “他剑人妻女、强夺人产,这些年干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我当日看到那些证词,羞愤得恨不得撞死在大厅上。这些年,你帮他遮掩,纵他打着我的名头在山下招摇撞骗,如今果报临头,又怪得了谁?若非他死得早,他那几个儿子,迟早也要被他带入歧途,成祸世之徒!有他这等爹,不如没有!你那弟妹,倒是个明事理、有主张的人。如今家产由她掌管,孩儿由她教养,如何都比你那弟弟强百倍!你若还要日日哭闹、颠三倒四,便收拾东西归娘家去!我陈明名声尽毁不打紧,唯独不能让和庐山再为此人蒙羞!”


    陈明看过证词,其中多数都是赵横的妻子亲口告诉沈周的。


    赵横的妻家是永昌县出名的大户人家,仅她一个女儿,她父亲便想招婿入赘。赵横自荐上门。岳父见他英武,便答应了。但成亲仅月余时间,岳父便急病去世了。赘婿的事情便无人再提。他妻家的产业便成了赵横的产业。


    没两年,赵横又纳了两房妾室,都是家中独女,带着家财嫁给赵横,且家中能做主的人,都是没出半年便出了意外身亡。赵横的妻子便起了疑心。


    她读过书,有见识,亦有城府。这些年,表面上对赵横无不应承,但暗中将赵横所作所为一一记录,再加上她与赵横有两个孩子,赵横对她较少提防,有次酒醉后,失言,亲口说出如何将她父亲亲手捂死。


    她恨不能捅死赵横,与之同归于尽。


    但尚有两个孩子,稚子无辜。她只能强忍着等待时机。直到沈周返回赵家去找她,直言赵横所为已被和庐山知晓,和庐山必要清算。


    赵横妻子立刻将所有一切告知沈周。若要证据,她可亲上和庐山作为人证。


    陈明看过那些证词,确实是多年精心收集的证据,毫无遗漏。其中有些事情,与他所知的琐事且能互为辅证。连他都不得不说一句:如此有勇有谋的女子,胜过赵横百倍。赵横这般下场,真真的罪有应得。


    陈明的妻子多少知道弟弟所作所为,若是她被退回家中,她那个弟妹如何能容下她;那些被赵横伤害过的人家,会不会把怒气发泄到她的身上。失了陈明的庇护,她可没有自保之力。她自此不敢多言,自能时常暗自咒骂尹玉衡与沈周。


    24  ? 剑庐汇烟雨


    时间已近正午,风势渐歇,天色却暗了下来。云雾渐浓,汇成烟霭在竹林中流淌,衬得枝影婆娑,颇有些玄妙不可言的意境。


    黎斐城一行人自山门归来,无声地穿过长长的石阶与静谧庭院,踏入剑堂后院。


    灯火未燃,堂前一片幽暗。尹玉衡跟在徐佳儿的身后,虽然身影挺直,但眼神却带着一丝倦意。她知,虽然山长那边的事了,但是师父这边……


    黎斐城亲手点燃堂中火盆,火光渐起,将黎斐城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尹玉衡咬着唇看着墙上的影子,黎安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徐佳儿则躬身替他们掩门,却在看见丈夫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幽怨。


    黎斐城没有立刻开口,只沉默地看着火盆,火光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直到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你们可知错?”


    厅中一片寂静。


    尹玉衡没有迟疑,躬身道:“弟子知错。”


    黎安犹豫了一瞬,也低头应道:“孩儿知错。”


    黎斐城伸手将水壶置于火上,然后才转身,目光锐利如剑,落在尹玉衡身上:“你是剑庐大弟子,向来快意恩仇,我从未因此而斥责你。但这次之事,你行事太急,未知全貌,便擅自出手废人修为……”


    “你心中虽有义,却未谋万全。没有确凿证据,一击不成,反被反咬,甚至险些损及自身修为……这不是英勇,是愚笨。”


    尹玉衡低头,却并不动摇:“我知道。但我若再晚一步,那女子这一生,便毁了。”


    她语气尽量平和,但依然隐藏不住不服气:“她爹年迈体弱,她娘病重卧床,她若嫁入那赵家,不出一年……便是个坟里人。我不愿眼睁睁看着。”


    黎斐城眼神微动,半晌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他突然停了一下,“……也不知随了谁。我且问你,如果今日不是周师弟为你找全了证据。亦或者,他找到的证据并非你所猜想的那般,你当如何?”


    黎安不服地插嘴,“怎么会?”


    黎斐城望着他,反问道,“怎么不会?这世上哪里全都是非黑即白的?你们废了赵横,制止了他残害他人。可是赵横家中妻妾子女又当如何?他们失去了赵横的庇护,转眼便可能成为被他人欺凌的人。”


    “那也是赵横做得的孽,报应而已?”黎安不服。


    黎斐城摇头叹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何时才能明白?”


    黎安愣了,“不就是因为天地不仁,所以我们才……”


    黎斐城已经想抬手揍人了。


    尹玉衡虽一时没有想明白,但她隐约明白师父要表达的并非只言片语所能讲明白的,连忙挡在黎安面前,郑重道:“弟子知道错了,这次在藏书窟抄书,必定深刻反省。”


    黎斐城目光稍缓,收回了手:“虽有过失,但你敢于承担,甘愿受罚,不牵连旁人,护人至终,我便不罚你了。但抄书的时候,别光动手,也需动动脑子。别查背书的时候张口就来,实际上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尹玉衡傻笑,一揖到底:“谢师父。”


    黎斐城转头望向黎安,语气却骤冷三分:


    “你,若是跟着你师姐行侠仗义也就罢了,但你既插手其中,为何做得七零八落?在山长面前,你师姐被长辈质询出事之时,你一言不发,任由你师姐独自面对,简直丢尽剑庐颜面!”


    黎安脸涨得通红。


    “你若心怀畏惧,便该从一开始便不插手;你若已踏足其中,便要担得起后果!这等半吊子的‘义气’,你若还要拿出去摆现,我都没脸见人了……”


    徐佳儿幽怨地偷偷地瞪了黎斐城一眼,又以眼色安抚儿子。


    黎斐城斥责了几句,便道,“你去王长老院中,扫院十日,以作赔罪。”


    “是……”黎安低声应下,面色通红。


    尹玉衡递给他一个眼神,两人一齐低头行礼,转身退下。


    厅中只余黎斐城与徐佳儿。


    她本欲悄悄退下,却在丈夫转身注视下顿住了脚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温软:“孩子们年纪尚小,闹出些事,也是难免。你看,玉衡……也还算有担当,做事虽急,心是好的。”


    黎斐城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不怒,却像一柄静置的长剑,不露锋芒,却叫人心口发紧。


    徐佳儿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片刻后干笑两声:“我……我就是想着,孩子年纪轻,又都是初出山门……这一路,也难免……”


    “你自己也一样。”黎斐城淡淡开口。


    “我……”


    他眼神冰冷,语气却依旧平静:


    “如今一切也算是合了你的心意。我不求你别的,只需你勿节外生枝,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的言行举止,都该与你如今的身份相称。”


    徐佳儿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黎斐城转身,负手出了厅,背影挺拔如松。


    门扉微响,屋中重归寂静。只留火盆中光影挣扎变化,将徐佳儿的影子在墙上映得狰狞怪异。


    徐佳儿站在那里,许久未动。最终,她咬了咬唇,扯下手帕,狠狠地撕扯了几下。她眼圈发红,却没让泪落下来。


    “没良心的东西。合了我的心意?放屁!”


    她低低骂着,咬住帕子,狠狠咬住。


    25  ? 书山观夜灯


    和庐山峰峦高耸、次第交错,山形有若卧龙伏虎,有似横琴展卷。其中东南一隅,有一座孤峰形如高卷书简,晴日远望时宛如金线拈字,书气森森。


    不知哪一代山长突发雅兴,称此峰为“书山”,并择其半崖凿石建窟,以藏典籍。


    这个主意听起来风雅,但着实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烂主意。


    和庐山常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但山中湿重,纸帛易腐、简牍难存。后来某一任山长为了惩戒弟子,命弟子以金铁刻石,将一些重要典章铭之岩壁,谓之“抄书”。


    生生将书山抄成了书山。


    而且抄书非只是抄。


    壁石须亲自寻觅、清理、打磨,之后再依章法镌刻;字体需正楷、需端正、需匀称、不可误一字;抄得慢则时限难交,抄得快则手腕酸麻。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被山中弟子私下戏称为“抄刑”。


    然于山长而言,此事却可清心定性,历练锋芒,便成了历代惩戒弟子的必用招数之一。


    尹玉衡中罚之后,并不抱怨。只是她素来嫌舟车劳顿,便索性背了褥被和换洗衣裳,住进了藏书窟。


    她每日卯时起身,洗漱打理,啃两口馒头馕饼,翻过岩道,面见长老接下今日经文,再跋涉至半崖之窟,寻壁抄刻,寒石剐指,晨雾湿裳,一日不息。直到天色将暗方止。眼酸手麻,狼狈不堪。


    而每日这个时候,沈周才会提一盏风灯,步履不疾,眉目清寒,衣袂带霜,如画中人一般,如约而至。


    第一夜。


    尹玉衡筋骨发酸、浑身石粉尘土,一身泥气狼狈至极。见沈周一身整洁,提灯立在洞前。心头就像翻起旧账似的堵得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师叔,我这一天攀岩抄刻,身上只怕不比猴子干净。你且容我清理一番,待我焕然一新,再听教诲。”


    沈周静静地看她一眼,道:“你且自便。”


    她扬了扬眉,也不客套,拿了换洗衣物,转身便往山后温泉而去。


    书山后崖有一眼温泉,林深水暖,常年不涸,泉水自岩罅汩汩涌出,氤氲蒸腾。尹玉衡将全身埋入水中,几乎连脑袋也浸进去,只留口鼻浮出,浮浮沉沉,简直像要与水同化。


    泡得太舒服,竟在池中打起了盹,等醒来时夜已深沉。


    她匆匆披衣赶回藏书窟,心道沈周若早已离去,那便正好清静一夜。谁知刚踏进洞口,便见灯光未熄。


    沈周仍在,正坐在案前,誊写一卷发黄起霉的旧帛书。灯火映照着他眉目沉静,神情专注,仿佛四下的寒意与她的狼狈,与他毫无关系。


    尹玉衡心头原本横冲直撞的抵触,竟莫名松了几分。


    她咳了一声:“小师叔,不知有何指教?”


    沈周笔下未停,淡声道:“将你下山之事,从头至尾写一遍。”


    “啊?”她歪头瞠目,不明所以。


    沈周又道:“此间阴湿,我在里间点了火盆。墨也磨好了,你自去里间书写。”


    她狐疑地瞥了一眼。果真见那里间石屋中炉火正红,温度舒适,案上纸笔整齐。


    此人必是早有预谋!但他又点火又磨墨,且两人各行其是,怎么都比当面说教要好。于是她应了一声,乖乖入内。


    坐在案前,尹玉衡提笔思索。虽然此事闹得风波不断,但她心里到底是得意的。而且也有点挑衅沈周的意思。她双眼滴溜溜一转,提笔如飞,一气呵成,不多时便写成了传奇故事,题曰——《侠女除恶招众怒,独担是非惹公断》。


    写完甚是得意,捧出去要给沈周看,但他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尹玉衡撇撇嘴,将稿纸压在沈周的桌上,伸腰作罢,歇息去了。


    第二夜。


    尹玉衡白日一边磨壁刻字,一边回想昨夜话本中她为自己加戏的桥段,时不时笑出声来。她实在很好奇,沈周看到这些内容后,会是什么反应。所以,天色一暗,她便迫不及待地返回藏书窟,烧水备食,眼巴巴等着沈周到来。


    沈周提着那盏风灯,如期而至。翻了翻她的大作,并无喜怒,只道,“重写。”


    说完便坐下,继续誊抄他的帛书。


    尹玉衡一口气差点憋死。


    沈周居然不生气!不夸也罢,不骂也罢,总得有点反应吧!


    仿若一记重拳打入棉花里,她不由得有些扫兴。但沈周那古井无波的脸,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在里间赌气磨墨,构思了一个较为写实的侠客传奇。


    待她写完,沈周又已离去了。她撇撇嘴,依旧将那稿子放于书案之上。


    第三夜。


    沈周依然在日落之后翩然而至。这次倒是比昨日用心一些。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之后,只说了两个字“重写?”


    又写?她忍不住,“小师叔,您倒是说说,哪里不妥啊?”


    “没有不妥。”沈周回得平静,“只是觉得还可以写。”


    啊?尹玉衡窝火至极,却又无从发作。回到里间,她无力地趴在纸张上,望着桌上的油灯失神。


    第一天编了神话故事,第二天编了传奇故事。她编的都快忘记这件事情本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时倦意涌来,她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沈周誊抄完了一卷典籍,听到里间绵长的呼吸声,过来替她披上衣物,转身离去。


    第四夜。


    尹玉衡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自己的被子,而脖子僵直,一动便疼。


    她歪着脑袋“抄”了一天,傍晚时分,索性直接去泡了温泉。


    透过枝叶的间隙,她远眺着夕阳,那样浓烈瑰丽的晚霞突然就让她想到那日赵横府中的场景。


    那天她去赵府打探时,看见赵横的妻子站在廊下,衣袖宽垂,神情冷淡。


    可那目光,似乎不是冷,而是一种……沉默的等候。


    她忽然心头一跳,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尹玉衡披衣而起,狂奔回藏书窟。


    沈周已经坐在那里安静地誊抄书籍了。


    尹玉衡冲了进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刚想开口,又左右环视了一圈。并无第三人在此,这才低声问,“证人是不是赵横的妻子?”


    沈周笔一顿,抬眼:“为何有此一问?”


    “她……”尹玉衡一时脑中千头万绪,“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像,就像她好像知道我会去似的,就像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尹玉衡喏喏地道,“就好像……但,不对啊?如果她知道我是过去找赵横的麻烦,为什么不提防呢?她……她好像……不,难不成她一直在等着有人去收拾赵横?!”


    沈周低眉,淡淡地道,“我不会告诉你。但是你可以假若她就是证人。你不是擅长写话本子吗?你便再写一篇话本子来。想想前因,想想后果。”


    尹玉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内室。坐在桌前,她神情凝重。


    她一直以为赵横的妻子必然跟赵横沆瀣一气,跟赵横一样,一起贪婪地谋夺那些人家的财产。可是,赵横的这套手段必然有第一个受害者,若他的妻子本身就是第一个受害的人呢?


    赵横罪有应得,可是她们呢?


    那目光,那份沉默,那深藏不言的隐忍与痛楚——皆如山雨欲来,压得她胸口沉沉。她少有后悔的时候,但此时却越想越怕。


    夜间思过,灵台清明,手中的笔仿若千金之重,尹玉衡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明白,这就是沈周对她的教诲。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就那样坐了一夜。


    第五夜。


    这一日天气并不好,傍晚时分便有落雨的架势。


    沈周提灯上山,远远地就看见尹玉衡在洞口坐着。


    尹玉衡见他来了,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师叔,“快要下雨,您还过来。”


    沈周有些意外她的恭谨,但也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待走进藏书窟里,意外地看到尹玉衡居然还准备了煎茶。他拿起了书桌上尹玉衡的手稿,仔细地翻阅了起来。


    不同于前面的两份,这份手稿笔迹工整清丽,没有铺陈、没有夸张,字字平实。里面记载了她是如何发现赵横的劣迹,如果打探,如何换嫁,为何要将赵横带回和庐山。而后面还写了一个小故事,以赵横妻子为主角,描绘了一个沉默隐忍的女子,如何于岁月深处等待、挣脱、清算。


    居然与沈周所知有七成相似。


    沈周读得极慢,神色沉静,唯有眉间微蹙处,偶尔显出心绪。过了许久,他将稿纸收拢,抬头看向尹玉衡,“这一次,尚可。”


    尹玉衡没有很高兴,许久才低声问:“那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你没错。”沈周不急不躁,语气平静,“你心有侠气,敢为无辜者出剑,敢当众争议,已是难得。但若步更稳、谋更细,或许能少些波折。”


    她不服:“那我若慢一步,那姑娘的一生也就毁了。”


    “所以我说你没有错,只是不足。”沈周淡淡道。洞外雷声阵阵,漫天的大雨将此间与世间隔开,却隔不断沈周远眺的目光。


    “天下之事,纵有十成之义,九成之理,若一成不察,便有可能铸祸。你需学会,不独看其所为,更要知其所由。”


    “知道又能如何,错了便是错了。难道也要怜惜?”尹玉衡不服。


    “你只见一念之善,却未见千重之因。世事从无单线因果。有因必有果,此果成彼因。黑白善恶顷刻便能颠倒。你曾说,若是你做错了,愿意废去一身功夫作为赔偿。可若真的错了呢?你的一身功夫能赔几次?就算你这次对了,但如果一直如此下去,你能确定你一直不错?”


    尹玉衡无言以对。


    “我这段时间的游历,遇到了很多人,高官显贵,贩夫走卒,兵匪渔樵、伎子良家。山下之事,不比门中论道。名利纠缠,人心反复,黑白不分者比比皆是。但世事虽乱,人心之中,有一线当持——是为‘底线’。”


    “道理可以辩,立场可以变,唯独这线,不可乱、不可退、不可改。”


    沈周的话,犹如惊雷入耳。


    黎斐城是和庐山顶尖的剑客,却并不擅长引经据典,他擅长于向弟子们展示精妙的剑招,但并不耐烦苦口婆心地引导。黎斐城从没有如沈周这般循循善诱的耐心。


    尹玉衡有些茫然,她沉默了许久,“小师叔,我怎样才能不会错呢?”


    沈周笑了,“只要是人,怎么可能不犯错?错了便改,跌了便起,这世上,最难得的是试错的勇气。”


    他抬眼,望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不要因此便生畏怯。你肯为素昧平生之人出手,不因师门亲长而退让,足见你心中有义,有胆色,有担当,已是难得。便是在和庐山的弟子中,能做到如此的,也不多。”


    尹玉衡有些汗颜,她敢闹到山长面前,除了年少气盛,多少也是因为借黎斐城的势,狐假虎威。


    “可若,我日后犯了错呢?”


    “若我们真的尽力,真的遇上造化弄人,那便是天意。放下,忘记,随它。”


    尹玉衡愕然,盯着沈周良久,才缓缓开口:“小师叔,老实说,你说话,真不像个练剑的。”


    沈周轻声道:“我练剑之前,是个读书的。”


    尹玉衡叹服,“那你的书,必然是读得不错。”


    尹玉衡向来知道好歹,对自己如此用心,她也真的拿出对待师叔的恭谨来,细心煎茶,侍奉沈周。


    这一夜,洞外风雨交加,窟内茶香弥漫,两人时而交谈,友好而从容。


    至此,山长让沈周前来的用意已经达到,但沈周依然每晚前来。


    沈周虽比她辈分高,但是待她十分客气,也有几分疏离,若是尹玉衡不开口,他能坐在那里誊抄一晚也一个字不说。这种沉默让尹玉衡有些不适应,索性将自己读不懂的典籍都拿出来问他。


    沈周耐心地为她讲解,偶尔两人也会过招。


    沈周开始练武的时候已经十三岁,而尹玉衡是会跑便开始练武了。但沈周从未尽全力便能与她打成平手。尹玉衡终于相信这世上有天才一说。


    在最后一晚,沈周将离去时,月已中天。他未如往常一样立即起身,提灯便走,而是在竹塌上坐了片刻,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才道,“你于和庐山同辈之中,性情果决,眼力通透,未来可担重任。你若有空下山,不妨多走几处,多听多看,这样才能知道如何能守住一方清明。”


    尹玉衡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师叔,我俩虽然差了辈分,但年纪着实没差几岁。你也不能太欺负我,凭什么你高坐饮茶,我却要四处奔走,为了山门忙碌。”


    沈周轻声道:“我心之所求,与你不同。同门数载,已经难得。日后望你多加珍重。”


    尹玉衡愣住了,“小师叔,你要走了吗?”


    沈周朝她一笑,“离山尚有些时日。不会这么快的。你若是有什么问题,依然可以上幽篁里来找我。”


    尹玉衡呆呆地哦了一声。


    沈周提灯离去是,听到了风于山谷中的呼啸之声,忽觉心中一隅静水,泛起了一道极轻的波纹。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心境已与来时不同。


    26  ? 戏语引旧事


    抄书一月,真个是刻骨铭心。一月既毕,尹玉衡在书山真的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待跟藏书窟的长老交了差。尹玉衡卷了物什迫不及待地逃离书山。


    闷了一个月,即将返回剑庐,她心里是无法言说的雀跃。直到剑庐遥遥在望,她心里才察觉到不对劲来。


    这一个月,光顾着小师叔,浑然忘了那个跟屁虫-黎安。自己这一个月都没顾得上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咦,不对啊。自己忙着抄书回不来,这个家伙可没什么事,整整一个月,黎安竟一次也未来探望自己!


    哎呀,师父没罚自己,可没说不罚黎安啊。


    这小子,一个月都没露面,难不成师父下狠手,把他打得下不了床?


    她有些焦急,胡思乱想着一脚踏进了院子。


    院内传来细细水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衣少女,正低头蹲在石阶旁边洗茶盏,动作轻柔小心,神情娇羞,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坐在石阶上的少年。


    而那少年正是黎安,他眉眼带笑,手里抓着几个野果,正要递给那个少女。


    尹玉衡长眉一挑,目光将黎安上下打量了几遍,确认他身上毫无异样。不由冷笑出声。


    黎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猛地从石阶上蹿了起来,“师姐!”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瞥见尹玉衡正在冷笑,似是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器皿,站起行礼,却不敢抬眼直视。


    尹玉衡蹙眉看着他俩。


    黎安本想冲过来,但见崔玲那慌张的神情,不由脚下一停,然后冲着尹玉衡扬声道,“她是崔玲,本是王长老那边的外门弟子。她人笨,胆子又小,在那边老被人欺负哭了。我看不下去,便将她带回来了。”


    尹玉衡没说话,径直走到石阶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崔玲。


    崔玲脸色都白了,瑟缩着想往后退,差点被台阶绊倒。


    黎安忙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讨好地看向尹玉衡, “师姐,她性子胆小,刚入剑庐,还不太习惯。”然后他轻轻推了崔玲一把,示意她向前,“快叫大师姐。以后有大师姐庇护你,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见过大师姐。”崔玲忙不迭起身行礼,声音抖得几乎碎了一地。


    “……哦。”尹玉衡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黎安,“师父没罚你吧?”


    “怎么没罚。”黎安委屈地告状,“他让我去王长老院中,扫院十日。我脸都丢尽了,还不如跟你去抄书呢。”


    “扫院十日?!”然后呢,带回一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个大师姐还趴在山壁上雕石头。尹玉衡冷笑,却也没再问,拾阶而上,准备去自己的屋里收拾一番,却在错身的刹那,看见那少女悄悄将身体藏在黎安身后。


    **


    当夜,剑庐的弟子们自发聚在一起,为尹玉衡接风洗尘。


    都是自小混在一处的同门,也没那些穷讲究。下午众人满山蹿,搜罗了不少野味,然后聚在练武场一起烤肉喝猴儿酒。


    尹玉衡几乎吃了一个月的素,看见那火上烤着的焦香滴油的野物,眼睛都快绿了。对师兄弟们的胡吹乱扯也没放在心上。


    有几个师妹笑得古古怪怪的,凑到她跟前,笑闹着打趣:“尹师姐在藏书窟被沈小师叔照顾了一月,感受如何?”


    “什么感受?”尹玉衡莫名其妙,“我每天抄书累到半死,回到藏书窟还要聆听教诲。怎么着,你也要感受一下?”


    “那是以前,人人对着书山,望而生畏。但自从得知是小师叔负责教诲。现在多的是人愿意去书山抄书。”


    哈?尹玉衡瞪大双眼,“为何?”


    “因为小师叔风采过人!师姐,你不知道,那天小师叔当众亮相,迷死门中一片姐妹。你抄书的这一个月,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


    尹玉衡怒道,“我说为何小师叔每日上山,原来是为了躲你们这群色中饿鬼!”


    小姐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师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位女弟子笑道,“若是我,莫说每日聆听教诲,便是小师叔对着我念经,我也愿抄书十年!”


    哄笑声中,有人半认真半调笑:“小师叔那般模样,尹师姐,相处一个月,你就没心动吗?”


    尹玉衡呸了他一声,“小师叔是正经人,轻易不开口。你们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兄妹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人打趣,“师姐,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真是暴殄天物。”


    “闭嘴吧你!”尹玉衡拿啃完的骨头丢他,“让你们好好念书,都当做耳旁风,听了两个词就出去显摆,尽给师傅丢人。”


    她正色看着周遭同门,“我跟你们说,小师叔书读得多,口才极好。我这一个月,那都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再不然都得三思而后开口。生怕说错什么。哎,我丢脸没什么,要是害得师父在外面抬不起头。这事就大发了。”


    同门们全当她在说笑,笑着前仰后合。


    尹玉衡举着手里的烤竹鸡,瞪大眼睛,“小师叔头一次进藏书窟,一言不发。就往那一坐,自己拿了本发霉的帛书就开始誊抄。还让我自己写了都干了什么。我白天在石头上抄书,晚上回藏书窟还是抄书。”


    “师姐,那你怎么不给小师叔点颜色看看,干嘛那么听话!”有师妹笑话她。


    “唉。”尹玉衡有点遗憾,“小师叔人长得好看……”


    众人顿时哄笑一片。


    尹玉衡继续说,“他不光人好看,一手字也好看,脾气也好,声音也好听,说话有条有理,不急不慢。我便是想吵,也吵不起来啊。”


    尹玉衡情真意切地啃了两口烤竹鸡,“我可跟你们说啊,从明日起,别光顾着练剑,有空的时候多读几本书,别一天到晚,囫囵吞枣。让你们背书,那是口若悬河,一细究,磕磕巴巴,张冠李戴,让人笑掉大牙。”


    有人打趣,“呵呵,大师姐如今眼中有人,开始嫌弃我们喽。”


    尹玉衡毫不介意,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别胡说,差着辈分呢。”


    众人再次笑成了一团。


    惟独黎安倏然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众人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而尹玉衡的目光闪了闪,并没有跟上去。


    倒是一直坐在黎安阴影里的崔玲,悄悄地起身,跟了上去。


    尹玉衡只当做没看见,继续与大家吃喝了起来。


    **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廊间,一人负手静立。正是黎斐城。


    他看着隔墙的火影晃动,神色未明,眼底情绪暗流涌动。


    片刻后,徐佳儿走来,捧着托盘,里面有些酒菜:“孩子们闹得正欢,你不去与他们坐坐?”


    黎斐城却忽然问:“阿衡……是不是快及笄了?”


    徐佳儿微一迟疑:“还有两月。”


    “我想着,她与黎安一同长大,性情又合。待她礼成,不若将这亲事定下。”


    徐佳儿沉默半晌,低声道:“你怎么忽然提这事?”


    黎斐城仿佛没听见,自顾自道:“黎安自小就喜欢她,一直跟在阿衡的身后。若是合适,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徐佳儿捏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失去了血色,“那也得问问玉衡的意思。”


    “阿衡,肯定是愿意的。”黎斐城微微一顿,继续道,“他俩两小无猜,形影不离,怎么会不愿意。”


    “那安儿呢?”徐佳儿努力想让自己平静,“安儿比阿衡还小三岁呢,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现在提这些太早了。”


    “我还能害他不成?”黎斐城不想多说。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瞬间爆发了出来,徐佳儿嘭的一声将托盘丢在了廊间的平台上,冷笑一声,“呵,当年师父他们让你娶我,也说了这句话。可是呢,你觉得他说的对吗?真的没害你吗?你难道不是一直到现在都在怨恨着吗?”


    黎斐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你还惦记着她,你一直惦记着她,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徐佳儿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在你心里,错过她,是你一生的遗憾,而娶了我,是你一生的无可奈何?”


    黎斐城皱眉:“你……”


    “当年你为了救我……”徐佳儿的泪瞬间落了下来,,“……你不愿成亲,师父师伯却逼你娶我。”


    “这话莫提了。”


    “你是娶了我,可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我,一直是她。”徐佳儿语声忽转厉,“她突然下山、嫁人,你找过她,没找到。回山后,你整个人像死过一回。你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走了,你娶谁都无所谓。”


    黎斐城眉心深锁,沉默不语。


    而就在这沉默中,徐佳儿泪水涟涟,她努力压低声音,怕被那边的弟子们听到,“你说那句话……‘如你所愿’。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做了什么?”


    黎斐城神色一变,却没有回答。


    “可你没追问。”徐佳儿笑得比哭的还难看,“你不在乎我做了什么,也不觉得我能翻闹出多大的事。你真的是没一处看得起我。”


    黎斐城终于开口,“你我夫妻多年,那些陈年往事,我虽心有遗憾,但并没有记恨在你身上。不然也不会娶你。安儿如今已经长大了,难道你还放不下……”


    “是我放不下吗?一直是你放不下!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阿衡,可我为什么不喜欢阿衡,你难道不知道?就因为阿衡跟她长得有三分相似。要不是年岁对不上,我甚至怀疑阿衡就是你跟她珠胎暗结生下的孩子。”


    “你胡说什么?”黎斐城怒了。


    “我知道阿衡不是你们的孩子。”徐佳儿倔强地抬起下巴,“我算过时间,阿衡在娘胎里的时候,你们二人都在山上,与我们朝夕相处。根本不可能有孕。但是阿衡被抱进山门的时候,眉眼中就有那么一点点她的影子,你当时憔悴的不像样子,却因为个奶娃娃就活了过来。天天守着她、抱着她、宠着她,教她练剑,教她读书,便是安儿,你也未曾如此。”


    黎斐城也气笑了,“我给阿衡启蒙的时候,安儿还在襁褓里,难不成我把猫儿似的奶娃娃拽起读书写字?”


    “那现在呢?”徐佳儿根本不听,“他俩一起长大,安儿就是把她当亲姐姐。你却要乱点鸳鸯谱,难道当年你的遗憾,还要在安儿身上再来一遍?”


    黎斐城冷笑,“那你就去问问安儿,看他心里是不是有阿衡。他是我亲儿,若他真的把阿衡当做亲姐姐,我自然不提这事。”


    黎斐城说完,转身就走。只留徐佳儿一人独立在原地。


    这一刻,风自山外起,吹得廊前那盏风灯乱颤,映着徐佳儿的影子四处飘忽,无处着落。


    而不远处,院墙一隅,一抹瘦小身影悄然缩在暗影之中,双目睁大,神色复杂。


    是崔玲。


    她原是出来找黎安的,却无意听见了全部对话。


    旧年秘事,爱恨纠葛,她听得一清二楚,连“庄兰晞”这个名字,她也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声张,只悄然退入黑暗之中,眉眼里却浮现出某种耐人寻味的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


    27  ? 情思随新竹


    欢聚终有时,星河已低垂。


    弟子们散去,院中只余草屑零落,虫声低吟。


    尹玉衡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打着呵欠,踏着一路斑驳的的树影,懒洋洋地往自家屋舍走去。


    才拐过廊角,便见自己屋前立着一个影子。


    黎安抱着手臂,靠着门柱,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又犹犹豫豫地没立刻迎上来。


    “杵在这儿干什么?”尹玉衡挑眉。


    黎安低着头,鞋尖刨着地面,嘟哝着道:“我来找你。”


    “什么事?说吧。”尹玉衡懒懒倚着廊柱,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黎安磨蹭着走近,期期艾艾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师姐……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叔?”


    尹玉衡一愣,旋即失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才多大,脑子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方才在席上……”黎安抱头躲闪,一脸憋屈。


    “夸他人好、字好、声音好,那是实话。”尹玉衡斜睨着他,“况且我和小师叔隔着一辈子,这种事,想都没想过!”


    黎安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尹玉衡盯着他的脸,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黎安小声道:“以后……不管是小师叔、大师兄、小师侄,还是哪来的外人,你都得记着,我跟你才是最好最亲的那个。”


    这话一出,尹玉衡眯着眼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下一瞬,她一把掐住了黎安手臂上的麻经,疼得他嗷嗷直叫。


    “最好?最亲?没良心的小子!”尹玉衡一边下重手一边骂道,“惩治赵横的时候,是谁陪你东奔西走?是谁在山长面前顶罚?是谁一个人在书山抄得腰酸背痛?你呢?去扫了十天院子,回来就带了个小师妹回来,朝夕相处,喂水递果子。这一个月,哪怕有半点念着我,早送个鸡腿上山了!还敢说跟我最好?”


    黎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好不容易挣脱,连连后退,连忙喊冤:“不是的!我……我看小师妹可怜,才照顾她几天而已嘛!”


    “呵呵,挺会怜香惜玉哈?”尹玉衡开始捋袖子。


    黎安急得不敢躲闪,只好抱着她的胳膊死命撒娇:“师姐师姐,你别生气啊!论感情,永远是你第一!打小我跟着你的,打也好骂也好,你才是我最亲最好的师姐!”


    尹玉衡本来气鼓鼓的,被他一通胡缠软磨,又见他那副狗腿模样,实在憋不住笑,踹了他一脚。


    “但凡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黎安捂着屁股,嘟囔着答应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气氛正热闹得很,忽然听见院门处一声轻咳。


    两人顿时一僵,齐齐转头,只见黎斐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眉头微皱,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爹,爹?”黎安叫得结巴了。


    尹玉衡也有些尴尬,连忙收拾表情,站得笔直。


    黎斐城眸光微敛,淡淡道:“你们姐弟感情好,是好事。但总归要知礼守规。”


    黎安面红耳赤,想开口解释,却又无从说起,只能连连点头如捣蒜。


    黎斐城看了尹玉衡一眼,见她神色坦荡,心下微安,却也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儿子这般模样,儿子怕是早已情窦初开,只是自个儿还懵懵懂懂罢了。


    咳了一声,他正色道:“方才路过,听见你们说起沈师侄和左师弟。阿衡,这次你能顺利脱身,也是他们二人费了不少心思。择日无事,你且备些薄礼,亲去幽篁里一趟,向他们致谢。”


    “是。”尹玉衡一口答应,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黎斐城点点头,又瞥了黎安一眼,负手转身离去。


    只余夜虫唧唧,风过微凉。


    黎安看着父亲背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师姐,刚才咱也没说什么吧?”


    “废话。”尹玉衡翻了个白眼,顺手拍了拍他的头,“明日抄三篇经文来,背熟,拿来让我检查。”


    “啊?!”黎安惨叫一声,哀嚎着被她踢出了院门。


    而在不远处的幽暗角落里,崔玲悄悄收回了探头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跟白日的崔玲判若两人。


    **


    春末时分,幽篁深处,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尹玉衡提着一个小篮,穿过层层竹林。篮中,是她亲手做的鲜花饼和两罐猴儿酒,略尽心意,谢过左长老与小师叔在前事中的扶持。


    月色清淡,竹影斑驳,落在地上如碎金一般。


    尹玉衡小心地绕开林中新冒的竹笋,闻着晚风里竹叶清香,一路向着幽篁里而去。


    将近幽篁时,她脚步一顿。


    堂中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沈周年岁已长,该思量婚嫁了。”


    说话的是一位灰衣长老,言辞温和却暗藏试探。


    堂内,左叙枝半倚竹榻,手中抚着茶盏,神色自若,唇角含笑。


    “他心性未稳,修行未竟,急促成亲,只怕误了前程。”他淡淡道。


    灰衣长老笑着劝:“左师弟何须如此拘泥?沈周天资出众,品性沉稳,若能早日定下良缘,于家族亦是桩美事,亦是幽篁里的一桩喜事。”


    左叙枝轻轻敛眸,指腹拂过茶盏,声音淡然:“沈家双亲尚健在,沈周事关家族大计,婚事岂可由我一言而决?左右,还是等他自己回京再议罢。”


    那灰衣长老见劝不动,只得聊些闲话,然后笑着拱手,作别离去。


    ——


    尹玉衡在林外听了个大概,不由撇撇嘴:


    ——原来还有人排着队给小师叔说亲呢!看来姐妹说的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还真不是夸张。


    她理了理篮中的糕点,继续前行,轻叩幽篁里的竹门。


    “打扰啦,左长老,小师叔可在?”


    堂内,左叙枝听见女声,不由收了笑意,淡淡应声:“进来吧。”


    尹玉衡提着小篮子走入,规规矩矩行礼,将篮子放到桌上。


    “这点小东西,聊表心意,感谢长老和小师叔上次出手帮忙。”


    篮中,鲜花饼颜色素雅,两罐猴儿酒泛着温润光泽,尽显用心。


    左叙枝打量了一眼,笑着招呼她坐下:“来,坐罢。别光忙着谢礼,与你谈谈这一个月的收获。”


    尹玉衡乖乖坐好,认真回答:“谨慎、忍耐、三思而后行。小师叔虽话不多,但每句都极中肯,弟子心服口服。”


    左叙枝闻言,笑意更深,随口问道:“那我问你,若遇两难之局,救一人必害一人,当如何抉择?”


    尹玉衡沉吟片刻,道:“循本心而行。错也自担,不推不诿。能救谁便救谁。”


    左叙枝微微颔首,眼底含着一丝赞许之色。


    这丫头,虽性情跳脱,却心志清明,远胜寻常小辈。


    他心念一动,故作随意地问道:“阿衡,今年几岁了?”


    “再过两月便十五了。”尹玉衡答得干脆。


    “哦……那也快及笄了。”左叙枝若有所思。


    “及笄之后,便可谈婚论嫁了。可有想过,日后若挑伴侣,想要怎样的?”他笑眯眯地问,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啊?”尹玉衡被问得一愣,旋即大大咧咧道:“我没想过呢。走一步算一步,志同道合最紧要。”


    左叙枝笑意更浓,继续试探:“那若有一人,品貌俱佳、志向远大,可愿随之同行?”


    尹玉衡想了想,歪头认真道:“路同志合,自然好。可若志不同,便是仙人也不能随便跟。”


    一语落定,清澈洒脱,不带半点少女娇羞。


    左叙枝闻言,心下了然——


    尹玉衡心气高远,情思未动,尚在少年无忧之时。


    这孩子,倒也好。赤诚如玉,清明如初。


    **


    偏厅里,沈周默默听着前厅动静。


    他手中的毛笔,已经许久未动,眼底一片寂静。


    待听见尹玉衡那句“志不同,便是仙人也不能随便跟”,他眼睫微垂,心底某处悄悄泛起一点酸涩。


    片刻后,他整理好神色,从偏厅缓缓走出。


    尹玉衡正和左叙枝说笑,见沈周出来,笑吟吟道:“小师叔,来尝一口我的鲜花饼!”


    沈周走到桌前,接过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香气清冽,入口酥软。


    他放下饼子,淡淡点头:“味道不错。”


    简单几个字,却是极高的赞赏。


    尹玉衡笑得眉眼弯弯,捧起猴儿酒,自顾自地倒了一小杯,咕嘟咕嘟喝下,辛辣中透着一丝甘甜。


    左叙枝看着两人,忽觉眼前这一幕,竟有些温暖动人。


    ——只可惜,世间路远,人心各有归处。


    **


    夜深了。


    尹玉衡起身行礼:“长老,小师叔,夜深了,我便先告辞。”


    左叙枝挥挥手:“路上小心。”


    沈周默默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没入竹林月色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左叙枝负手立在堂中,微微叹息。


    “她是和庐山的未来。”


    沈周静静应了一声,语气淡如微风:“是啊。”


    只是,终有一日,他要走的路,与她要守的山,注定天各一方。


    28  ? 春潭常聚散


    暮春时节,山中已是葱茏遍野,百物萌动,和庐山的弟子们正四处撒欢,连每日的早课晚课都心不在焉。一旦师长们不在,他们不用扯旗便敢当自己是山大王,满山乱窜。


    尹玉衡是这一辈的头,这些上房揭瓦的事自然少不了她一份。


    只是自抄书之后,黎斐城对她比对往日严格许多,连礼仪闺训之类的无聊至极的东西都要她去看。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尹玉衡已经不止一次怀疑师父脑子坏了。


    今日同门约好要去山腰的一处小潭捕鱼。尹玉衡正琢磨着要怎么避开师父师娘。黎安喜出望外地跑过来,“放心吧,爹娘被山长喊走了,好像有事,今日没人管我们,且去玩个尽兴才是。”


    尹玉衡双眼一亮,振臂一呼,顿时剑庐上下欢声一片,但凡能走的全跟着尹玉衡去捕鱼了。途中又遇到其他峰的同门,这消息便传开,不到一个时辰,潭边人头攒动,如同小市一般,笑声喧哗连成一片。


    连尹玉衡也差点被人潮挤得跌进水里。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得她有些愕然。她随手抓过一个幽篁里的师弟,“你们今天怎么也来抓鱼?左长老跟小师叔居然放你们下来?”


    那师弟哈哈一笑,“嘿,他俩被山长请走了,走时匆忙,什么也没交代。我们做完了功课,便来凑热闹。长辈们不会责怪的。”


    嗯?尹玉衡眼珠转了两圈,又抓来其他两个同门,都说师长被山长叫走了。所以今日凭空得了一日空闲。


    尹玉衡眼神一动,又悄悄打听了几个人,皆是如此回答。


    她眯了眯眼,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正欲不动神色地退出人群,刚想走,被黎安一把扯住手臂。


    黎安自会走路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要生事。忙低声道,“师姐,带上我。”


    尹玉衡白了他一眼,两人如同游鱼一般,在人群中晃了晃,便失去了踪迹。连一直紧盯着他们的崔玲都没能跟上他们——


    与山腰上的热闹不同,主峰的议事堂的气氛却是不同寻常的沉重压抑。


    山长手中攥着一封密信,眉宇紧锁。


    寄信之人,是清溪谷的谷主宋怀璋,年轻时曾与山长并肩闯荡江湖,是颇为投缘的朋友。后来,各自肩负宗门重任,终日忙碌,渐渐少了往来。但依然常有书信往来。


    与和庐山的避世不同,清溪谷虽然名字听起来不染红尘,但实则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谷内英才辈出,风头一时无双。


    山长原以为不过寒暄问候,拆开一看,却脸色骤变。


    宋怀璋在信中言道——


    清溪谷树大招风,惹来外患。藩王觊觎清溪谷的武力,拉拢不成,便暗中收买腐蚀,埋下内患。叛徒与小人终日挑拨人心、煽风点火,搅得人心惶惶,内乱成疾。


    宋怀璋欲以雷霆手段,力挽狂澜。若事成,清溪谷将学和庐山退隐江湖,避世清修。若不成,他愿舍身就义,不让清溪谷世代英名蒙尘。


    他写此信,并非想让和庐山出手参与清溪谷内斗,而是希望在谷中之乱彻底爆发前,和庐山能接走他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儿孙女,为清溪谷留存一线血脉。


    他再三叮嘱,请山长切莫派人插手清溪谷内斗,一来,他不愿意借外力血洗宗门,否则他即便到了黄泉,也无颜见清溪谷的列祖列宗。二来,门内势力复杂,清溪谷已经被有心之人盯上,若是和庐山插手其中而惹火烧身,他无论万死难辞其咎。


    若回天无力,他会玉石俱焚,绝不容忍宗门沦为贪欲之爪、乱世之刃。


    信中言辞哀烈,却又克制至极,字字透着一股斩断后路的决绝。


    山长捧着信,良久无言。沉思良久,召集众人议事。


    **


    和庐山议事堂内,诸位长老以及门中得力之人俱已齐聚,山长将信件传阅,众人皆是面色凝重。


    王长老皱眉道:“山长,若形势如此糟糕,我等本是同道,何不出手救援,即便不能力挽狂澜,但能救几个便是几个。”


    山长闭眸,轻轻吐出一口气:


    “怀璋兄性格刚烈,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份托孤信,恐怕已是万不得已,才写的。他之所以不希望我等插手清溪谷的内乱,一是维护宗门的体面,二是怕将祸水引至和庐山。更何况,局势之凶险,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他身边,怕是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否则,他英雄一世,怎会连两个孩子都无处安置?”


    众人默然。


    和庐山走的是道家一路,避世清修,追求天人合一,讲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因此门中弟子屡屡不按常人行事,但少有真正热衷于金钱权势的人。


    而清溪谷向来在江湖中打滚,刀口舔血,争斗不休。如今这般境地,恐怕除了藩王想要除掉宋怀璋、掌控清溪谷,往日那些仇家恐怕也少出力。


    王长老主动请缨,“我去吧。”


    山长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清溪谷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样的一露面,便被各方盯上,只怕什么都做不了。此事要想做成,只能让不打眼的小一辈走一趟。”


    王长老立马就想到了一个人,但是他又不好开口,只能看向对面坐着的黎斐城夫妇。


    黎斐城暗暗皱眉,形势太过凶险,阿衡和安儿恐怕应付不来。


    有两位长老倒是提出来让自己最看重的弟子前去试一试。


    山长沉吟不语。


    这时,沈周站了起来,“弟子愿意前往。”


    左叙枝既担心又骄傲,沈周出身清贵,天资出众,心性沉稳,是最适合的人选。但也因此,若有任何差池,他又如何向沈家交代。他随即站起,抱拳请命:“不若由我随行。”


    山长摇头:“你若跟着,反而容易暴露行藏,他反而更危险。且分成两路前往,沈周在明,你带人守在暗处,以备不时之需,确保门中弟子平安。”


    众位长老纷纷点头。


    左叙枝又道,“宋谷主说有两个孩子,那怎么也得多一人与沈周同行。不然他一手抱一个,遇上人也没法动手,总不能直接跪了吧?”


    饶是如此压抑的气氛,众人也被左叙枝逗笑了。


    沈周开口:“需一女弟子。带孩子行路,照拂更易。”


    议事堂静默一瞬,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家中有女娃或后辈想跟沈周结亲的长老们立刻心动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郎”。这不是机会来了嘛!


    徐佳儿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神色,心中冷笑。她虽然不喜欢尹玉衡,但是这一辈里,比尹玉衡出色的,那是真没有。


    “我去!”尹玉衡从门边伸出脑袋,“虽然功夫我不敢说最好,但是我对带娃也算半个熟手。”


    黎斐城瞪了她一眼,“没规矩,还不进来。”


    尹玉衡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黎安。


    山长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便让玉衡同行吧。此去多加小心,务必平安归来。”


    “我也要去。”黎安立刻道,“我功夫虽然赶不上师姐,但是论力气,师姐肯定不如我。而小师叔虽然功夫好,但论跟师姐的默契,肯定不如我。若真遭遇上了,我抱着两个孩子,小师叔和师姐在前面开道。也能多一分胜算。”


    徐佳儿差点仰倒,恨不得揪着黎安的耳朵把他拖走。


    左叙枝有点想拒绝,但是黎安的功夫在小一辈中也确实排的上号。多他一人,沈周也安全一些。


    黎斐城沉声道:“山长,既然安儿主动请缨,便让他去吧。”


    山长点头,“很好,那你们三人即刻出发。路上一切听沈周安排,切切不可莽撞行事。若真的是不可为,以保存自身为上。”


    29  ? 青溪日夜流


    清溪谷与和庐山相距甚远,三人下山之后,策马疾行,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即便如此,也足足用了半月,才远远望见清溪山脉在天际绵延的轮廓。


    沈周勒住马,仔细对比山长所绘的地图,“再往前,便是一座县城,名叫遥亭。距离清溪谷还有几十里。今晚歇脚,明晨再出发。”


    黎安皱眉,本欲问为何不趁夜行事,但瞥见尹玉衡对安排毫无异议,便识趣地闭口不言。


    沈周在县外寻得一户农家安顿下来,让尹玉衡和黎安歇息,自己独自打马而去。


    黎安盯着他的背影挠头,忍不住问,“小师叔这是干什么去?”


    尹玉衡只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伸手搭着黎安的肩膀,“别瞎操心了。别看小师叔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但说好听点,叫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说不好听的,就是诡计多端。你只管听他的就是。”


    黎安莫名有些不舒服,“师姐,你倒信他得很。”


    尹玉衡回头看了他一眼,“傻子,珠玉在前,不学就是亏啊。”


    黎安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伸手架住尹玉衡,往屋里走去,“师姐,我扶你。今晚我们好好休息,待明日,杀进清溪谷,让这帮小喽啰见识一下什么叫少年英杰,力挽狂澜。”


    尹玉衡笑着摇头,心里却在想,宋怀璋也算是一代枭雄,他都无计可施,就凭他们三个,能将孩子完完整整地偷出来就已经是和庐山列祖列宗庇佑了。


    她实在太累,进屋后连梳洗都懒得理会,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外车轮声碌碌,又听得熟悉脚步由远及近,似是沈周。她撑了下眼皮,懒得起身,脑袋一仰,正对上沈周的眼。


    她平日不拘女红,常着道袍短打,衣饰简单,女儿家的装束没几件。但哪怕如此,和庐山上下的公认,她是个美人。


    此刻她头发微乱,倒仰床边,长睫如羽,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水润清澈,如露沾玉珠,未言先动。


    杏眸未醒波犹澈,卧见朝阳照雪明。


    沈周心头一颤,那一瞬间的惊艳几欲将他淹没。他猛地退了出去,用手撑门,深吸数口气,想将心绪压下。


    但旋即而来的是难以忽视的酸楚,几乎让他视线模糊。


    很多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渴望的人是什么样子。而他知道了,遇到了,却只能放手。


    “……小师叔?”尹玉衡在屋内含糊咕哝了一句。


    沈周深吸两口气,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平静地开口,“没事,你继续睡吧。”


    尹玉衡哦了一声,将脑袋挪到枕头上,翻个身深深睡去。


    沈周不忍细想,转身离开,去洗漱整理,又强迫自己将心思收束,专注于清溪谷的布局,直到困意袭来——


    次日清晨,黎安醒来,一眼便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双辕桐油素壁小车,心中暗自纳闷。这玩意游山玩水还行,但此次是出来救人,要这个招摇又拖累的玩意干什么?


    他正纳闷着,看见尹玉衡端着盆子从里间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滴落的水渍在衣服上洇开。


    他自会走路就跟在尹玉衡身后,这样的场景不知见过多少次,也不觉有什么问题。很乖觉地伸出手,要接过水盆帮她倒水。


    尹玉衡踢了他一脚,“还不去套车。”


    黎安哦了一声,什么也不问,便去牵马套车。


    沈周看得一清二楚,没作声。


    待三人启程,沈周独自骑马,黎安驾车,尹玉衡坐于车中。不久后,他们引车入一片林中歇脚。


    “车内有衣裳,各自换上。”沈周言简意赅。


    黎安瞬间懂了,这是要装扮上啊。他兴致勃勃地拽出衣服一看,顿时有些不高兴,“小师叔,你怎么让我穿得像个小厮?”


    “我们就三个人,总得有个小厮能办事、能开路、能做饭、能打人。总不能让你师姐都干了吧。”


    尹玉衡也好奇地抖开自己的衣服,却是一套侍女的衣服,低调却精致。小厮,侍女!尹玉衡眼睛一转,顿时明白沈周想要做什么。心中不由期待了起来。


    沈周和黎安两人各自在树后换衣,将马车留给了尹玉衡使用。


    黎安抱怨归抱怨,终是穿上了粗布短褂,俊朗的脸搭配这一身装扮竟有几分世家少年随从的风范。


    尹玉衡一出来,便对他调侃:“唷,我们这小厮俊得紧,怕是得一路惹事。”


    “要不我再磕俩头?”黎安嘴上抱怨,心里倒乐得不行。


    两人一阵打闹,笑声未落,只见不远处,沈周也从林中缓缓步出。他一身月白长袍,玉色轻纱外罩,袖口绣着暗纹,衣冠整肃,步履从容,看似只是寻常出游的世家子弟,气度温雅得不可思议。


    尹玉衡惊艳的目光太直白。


    沈周只能低头,略带掩饰地抬手束好袖子,低头整理衣襟,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竟真像是从京都书香门第中走出来的贵公子,眉宇间透着一种不染烟火的拘谨和端方——既干净,又不知世事,连眼神都带着些少年书生的呆直。


    黎安愣了下,小声嘀咕:“小师叔这打扮,像不像话本里读书读傻了的书生。”


    沈周耳尖,已经听了个清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正是要他们这般想才好。”


    装扮齐全,但唯有尹玉衡的发型不合适。她早上洗了头,出发时只随便挽了一下。此时又没有镜子,她尝试梳了两次,后面总是别扭。黎安热心地凑过来,伸手帮她捣鼓了两下,结果越帮越乱。尹玉衡气得想踢他。


    沈周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木梳,无言地站在她身后。


    冰凉柔顺的青丝在他的指尖穿过,那幽香的水汽残留在他的指尖。


    指过青丝乱,心随静影沦。


    沈周一语未发,生怕泄露心绪。但其实他动作沉着稳重,莫说尹玉衡,便是站在一旁盯着他二人瞧的黎安都没看出异常。


    他给尹玉衡梳了个京中世家丫鬟最简单的双丫髻,然后转到尹玉衡的面前看了看,开口道,“包裹里还有两个簪子。”


    尹玉衡伸手一摸,真有两支小银簪,簪头是兰花的造型,生动又素雅。


    沈周接过,仔细地端详了她一番,然后伸手为她插上。旋即转身离开。


    黎安凑了过来,“哇,师姐,你这一打扮,跟变了个人一样。”


    尹玉衡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了,改天我精心打扮一番,吓死你。”


    两人说笑着,上了马车,由黎安继续驾车,便如寻常世家主仆出游,再无一丝剑气风霜——


    沈周引路避开了遥亭县城,直往清溪谷而去。


    一路上沈周时而高谈阔论,“清溪谷风景秀丽,听闻溪中三折,水色胜玉,世所罕见。”


    他温润儒雅,语气亲和,毫无破绽。


    而尹玉衡则与黎安并肩坐在车夫的位置,笑吟吟的附和,绝不让沈周开口落空。将贴心小丫鬟拌了个惟妙惟肖。


    路上的暗哨皆留意到了他们一行人。但见沈周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中有疑惑,但也未敢靠的太近。


    途中,沈周也不管那些盯梢的人,挑了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摆开笔墨,不慌不忙地作起画来。


    莫说那些盯梢的生疑,便是黎安也有些疑惑。跟尹玉衡咬耳朵,“师姐,小师叔这是干嘛呢?”


    尹玉衡瞧了瞧日头,推了他一把,“去弄点吃的来。”


    “啊?你不怕我出手,被他们看出端倪?”


    “小师叔装得没带脑子出门,怎的,你的也没带?他这样不通庶务的样子,要是身边没有得力的人看护着,能走这么远吗?赶紧支棱起来。但是,出个几分力就行了啊,别把他们吓跑了。”尹玉衡小声吩咐着。


    “可是,都已经午时了,才去找吃的,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完。”黎安心里有些没底。


    尹玉衡无声叹气,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小师叔就是在磨蹭时间呢,不然,太早进清溪谷岂不是要被人赶出来?”


    黎安恍然大悟,“小师叔果然鸡贼。”


    沈周回首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齐齐向沈周傻笑,然后立马分头做事。黎安去打野味,尹玉衡则在车里翻翻捡捡,愣是在这荒郊野外也摆出一副设宴的架势。


    后面盯梢的人不由暗骂:这些豪门世家的公子哥儿,不知人间艰苦,到这荒郊野外都还不忘摆虚架子。瞧着那银碗银筷,要是落在他手中,足够他去逍遥快活一场。他若命大,下午转头走了,那便罢了。要是继续向前,索性将他们放进谷去,到时一起收拾了便是。


    盯梢的人索性也不管他们三人,竟让他们三人一路顺利地摸到了清溪谷的入口。


    30  ? 浮名一炬尽


    清溪谷的谷口,有几名衣着利落、神情警惕的男弟子把守。


    似乎已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这几人对黎安“借宿游览”的请求并未细问,只是有些过分殷勤地将他们迎了进去,态度里分明透着几分不安与急迫,仿佛怕他们临时变卦似的。


    沈周神色如常,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任由小厮引着穿行谷中。


    清溪谷中依山就势,亭台楼阁沿山泉而建,山泉蜿蜒,草木苍翠,飞鸟鸣泉,一派人间仙境。


    但尹玉衡目光敏锐,早察觉屋后窗缝间隐有窥伺。那一双双眼睛中并无好客之意,而是藏着欲动的贪与杀。眼前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的表象。


    小厮将三人引到一处客舍。


    黎安故作豪气地赏了小厮一些碎银。


    沈周忙喝止,“你看这谷中景致陈设如此优雅,便知谷主并非俗人。岂可以黄白之物羞辱人。阿衡,将我今日所绘山水图取来,赠与谷主,以表寸意。”


    小厮接过画卷,嘴角笑意有些僵硬——谁稀罕你一幅画?但也不敢明言,退身而去。


    那画并未直接呈至宋怀璋,而是先被送往谷中一处偏堂。几名身着劲装、神色冷肃之人翻看良久,只见是寻常山水,并无玄机。


    “罢了。”其中一人冷笑,“反正今夜举事,先给他赏两眼风雅,也算我们‘尊重’他一回。”


    小厮领命而去,将画卷送至宋怀璋处。


    宋怀璋神情疲惫,正在屋中沉思。听闻有人前来借宿,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小厮答道,“看起来倒是世家公子的模样,还带了丫鬟仆从。哦,倒是挺知礼数的,还送上一副山水画给谷主。”说完将画展示给宋怀璋。


    宋怀璋哪里有什么心思赏画,只随意瞥了一眼,但见那幅画中书山轮廓分明,山巅藏书阁隐隐入云。


    他面色不变,只是不耐地挥了挥袖子,“罢了,让他们去归辉亭转转罢。谷中近日事务繁重,便不必见了。让他们没事别乱跑。明早客客气气地送出去就是了。好生招待着,别失了礼数。”


    小厮领命而去。


    客舍中,待小厮一走,尹玉衡便室内室外四处查看了起来。并吩咐黎安去将屋中的茶壶杯盏全都清洗一番,然后亲自打水来煮茶。


    沈周见她小心谨慎,并未多言。反而在屋内的一张摇椅上躺了下来,闭目休息。


    尹玉衡凑到他旁边,小声问,“小师叔,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要不要趁夜摸进谷主那边?”


    沈周感觉她温热的鼻息轻拂在自己的脸颊,心中微荡,依然闭着眼睛,“那是下策。”


    “有策就不错了,小师叔。”尹玉衡轻声抱怨着,“您倒是说说看,下面我们怎么办?”


    “若是谷主能收到那幅画,他必然有安排。”


    “他会来见我们?”尹玉衡感觉不太美妙。


    “不会。现在多少眼睛都盯着他呢,他若来见了我们,我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他肯定另有安排。”


    “可若谷主没能收到那副画呢?”尹玉衡有些担忧。


    沈周叹息,若是宋怀璋收不到画,那形势真的堪忧了。到时少不得得弄点动静出来,将人引出来。


    尹玉衡见他光皱眉不开口,娇嗔着推他的摇椅,“您倒是说话啊。”


    这一幕被进来回禀的小厮和黎安瞧了个正着。


    那小厮腹诽道:果然是个世家少爷,出门还带个丫鬟红袖添香。真是艳福不浅。


    沈周听见人来,便坐了起来。


    小厮只笑言:“谷主近日身体违和,不便见客。然谷主道,谷中高处有归辉亭,最宜登高远望。如今正当时节,山光水色,可尽收眼底。贵客若有雅兴,可前往一观。”


    沈周只微笑应下,说一会儿收拾一些笔墨,便前往。


    待小厮退了出去,尹玉衡抚掌轻声道:“阿弥陀佛,总算有消息出来了。”


    沈周不语,这个话到底是谷主说的,还是别人说的,如今也是五五之数。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归辉亭,怎样都得走一遭。


    归辉亭,乃清溪谷最高处一座险要平台。小亭临崖,地势险要而少有人至。每日傍晚时分,万丈落霞映在此处,整座山壁如同鎏金一般,辉煌夺目。着实是观赏风景的好去处。


    尹玉衡借着收拾笔墨纸砚、茶水干果的名头,磨磨蹭蹭到夕阳将落之际才前往归辉亭。


    那小厮还安排了两名仆从随行。三人欣然接受。


    这一路上,沈周看着归辉亭,无论怎样的如日中天,无论怎样的绚烂至极,最后不过是道道抓不住、留不住的霞光,皆归虞渊。


    归辉亭,归辉千重,也是万般留不住。


    不知当年为此亭取名的清溪谷先人,是早有先见之明,亦或一语成谶。


    众人终于走到归辉亭,小亭临空而立,风景独好,站在亭边,清溪谷景色皆入眼底。


    此时,余晖已尽,夜色终至。在一瞬的黑暗之后,山下忽起震天杀声。无数火把点亮夜幕,沿着谷道游走而上,如群蛇出洞,直扑核心处。


    尹玉衡和黎安陡然色变。


    火把数量惊人,围在其周围的人隐约可见。少说有数百人之多。把他们这三人丢进去,只怕如碎石如海,水花都未必能激起一个。


    而这时,尹玉衡忽觉后颈寒毛直立,一回头,便见那两名仆从已抽刀逼近,脸上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冷厉杀机。


    “动手!”沈周低喝。


    尹玉衡从腰间一扯,一柄银蛇般的软剑从空中以诡异的路线直刺一名仆从的门面。而黎安则从纸卷中拔出一把清风剑,劈向另一名仆从。


    只是一个照面,那两名仆从便捂着脖子倒下了。


    而山下已经杀声四起。


    黎安焦急地俯视山下,“怎么办?现在去哪里找人啊?”


    沈周却已俯身检查亭柱与亭后的镶板,手指抚过几处,看似不经意地轻触,最终在一块石砖后摸到一道极细暗缝。


    “这里有东西。”他低声道。


    砖后嵌着一只极薄的木函,封口用封蜡按着清溪谷的旧印。


    沈周拆封,展开其中帛书,只见上面一行行小楷,笔锋如刀——


    “吾宋怀璋,清溪谷罪人。妄自尊大,识人不清,终致清溪谷风雨倾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清溪已乱,忠奸难辨,吾身边已无可托之人。唯有一双尚在襁褓的孙儿,稚弱无依,实不忍落入恶人之手。故冒死托付,望能善加抚育。若能长大成人,存一念清正,吾死亦目瞑。乞请在此等候至戌时初,交托稚儿。此事若成,速速离去,切莫逗留。谷中生死,怀璋自有了断,不累旁人。


    —— 宋怀璋 顿首”


    尹玉衡皱眉:“这人……貌似有玉石俱焚的打算。”


    黎安眼眶微热,“走。下面才开始,我们尚有机会。”


    他刚转身,就被沈周一把拉住,“不要冲动。宋谷主说的自有了断,恐怕另有安排。既然安排我们来此是他,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可是下面那些人,难不成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屠谷?”黎安急切。


    三人看向下方,那些火把像岩浆在清溪谷中肆意蔓延,所及之处,冷酷地搜刮着一切生机。


    黎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堵得简直无法喘息,“难不成,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尹玉衡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惨烈的屠杀,她的目力极好,甚至能看清明亮处的刀光和鲜血,她只觉得脑子阵阵发胀,喉间本能地阵阵作呕,难以抑制。


    “你怎么了?”沈周看着她。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我没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黎安。我们是宋谷主最重要的留手,如果我们动了,宋谷主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篑。我们……”她紧紧地盯着黎安,逼着自己忽视山下的动静,“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等接到孩子,立刻就走。”


    黎安胸口剧烈地起伏,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然后狠狠的一拳捶在了柱子上。


    却也在此时,听见山下一声巨响。


    “轰——”


    整座清溪谷顿成火海,夜色中将半边天际映得鲜红。


    火光中,尘烟弥漫,血流成河,无数建筑轰然倒塌,各种乱声叠在一起,成为了清溪谷数百年辉煌最后的回响。


    三人伫立亭中,久久无法出声。


    “怎能……怎会……”黎安一时间语无伦次。


    “谷主……他知道局势已不可逆转。”沈周沉声开口,“他宁愿焚谷,也不让清溪二字成为藩王之犬的旗号。”


    尹玉衡望着山下升腾的烈焰,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安又狠狠捶了一拳,眼圈通红。


    沈周冷声道,“冷静些,宋谷主虽然把清溪谷炸了,但是肯定除不掉所有的人。要交接孩子的人必定很快就到。而他身后未必没有追兵。我们即便顺利接到孩子,也难保突破出去的时候,不会遇上埋伏。把力气留着,一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此刻的宁静显得无比的煎熬和难耐。


    就在众人沉痛之际,前方石径下方,忽有一道削瘦的身影踉跄而至,满面烟尘,须发半焦,道袍破烂遍布血迹,手中一柄金错刀,刀刃破裂翻卷,不难想象经过了怎样的恶战。他飞快地爬了上来,来到了亭间的平台,刀尖垫底,他撑着刀柄,努力站直身体。


    “……可是山长派你们来的?” 他虽然遍体鳞伤,然而眼神依旧如铁。


    沈周冲他一抱拳,“在下来自幽篁里,这二位是剑峰弟子。”便没有更进一步的介绍自己。


    宋怀璋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他的弟子,行事缜密远胜我矣。”


    他将手中的金错刀靠在一边的山石上。解开身上的绑带,露出了后背背着的两个襁褓。


    尹玉衡与黎安一人接过一个孩子。


    尹玉衡解开襁褓看了孩子一眼。孩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完全不知今夜是生离死别之时。


    “我给孩子喂了药,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以便你们离开。”宋怀璋难舍的眼神落在孩子的脸上。


    “您跟我们一起走吧。”沈周道。


    宋怀璋惨然一笑,“我不能走。我不能让他们假我清溪谷之名,行无耻之事。不能让清溪的百年传承,成了他们与朝中换利的筹码。而且他们还有人跟在我身后,我给你们断后。这是后山的出路图,你们快走。”


    他看向沈周三人重重一拜,目光落在婴儿身上,微微颔首,“他们……就托付你们了。”


    “前辈……”沈周开口,却见宋怀璋抬手打断。


    “记住,”他声音坚决,“清溪谷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和庐山虽隐世不问政,却躲不过这天下风雨。若不早作准备,清溪谷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快走。”


    山道上已经有火把的光影在跳动。


    宋怀璋说罢,他捡起错金刀,用力一震,转身向来处去了,背影如山石不回。


    沈周不再说话,帮他们将孩子各自缚在胸前。带头朝后山而去。


    黎安在山道的拐角处,目光扫到了来路,山道上有绵延的火把,只是在这狭窄的山道上,腾挪不开,难以向前。而他知道,在那些火把的尽头,有一个老者,用他的金错刀和他的身体,拦住一切。


    他所有想象中的风光无限,在此刻都显得那么浅薄与无知。夜风吹过,他惊觉脸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