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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逆转劣势


    姜芸叶懵懵地被喊到赵洪办公室,听他俩你一言我一句的讲完,沉默了。


    制药厂的成立她没插手,当初赵洪大手一挥,第二天下达成立制药厂的通知,她还以为制药厂得到师里全力支持了呢,这么豪爽又干脆。


    见姜芸叶不说话,赵洪忍不住叫屈:“小姜,你评评理,开个制药厂要十万,还说只是初始投入,不够再来要。老子要有这钱,不能拿去买药?需要他制药厂来造?”


    邹恩富气得脸红脖子粗,以为谁想接这烫手山芋似的,“我又没说开制药厂,是你让我开的!”


    赵洪一噎,态度软和下来说:“呃对,是我让你开的,但你也不能要这么多,你得考虑团里的实际情况。”


    “我要的哪里多了?我还不够考虑团里情况?你知道去年总理给云南白药专厂批了多少钱吗?50万美元!从外国引进的胶囊机!我就问你要十万人民币,请问多吗?”


    “……”赵洪语塞,眼巴巴望向姜芸叶,寻求帮助。


    姜芸叶心里叹了口气,询问邹恩富:“邹队长,我想请教个问题,中成药的制作必须依靠先进设备吗?”


    邹恩富想也不想否认说:“当然不是,否则以前怎么制药?不过现在外头的制药厂都用先进设备制药,一条生产线,更加无菌省力高效。”


    姜芸叶点点头,言下之意也就是说并不是必须要先进设备。


    她又问:“邹队长,团里缺的药材原料多吗?”


    邹恩富耸耸肩说:“小部分吧!目前后山上能找到大部分药材,不过有的药材必须是某产地的好,别地的出不了那个药效,还有的是主药没有。比如你男人孕吐时爱吃的山楂丸,主药是山楂,我们团里可没种。”


    姜芸叶尴尬地摸摸鼻子:“……”


    赵洪急了:“你怎么不早说,前两个月你都捣鼓啥了?!”


    邹恩富生气吼:“你什么意思?我不得组织人手去山上采药嘛!”


    “哦,你那俩个月就光采药了,其他事是一点没干?”


    “你……”


    姜芸叶正出神思考事情呢,一个没注意,俩人又吵起来了。


    她赶紧打断邹恩富问他:“邹队长,如果草药人工培育的话,对药效有影响吗?”


    邹恩富到嘴边要怼人的话咽回去,面对姜芸叶将怒意压下去说:“影响肯定是有点的,但中药材更看年份。”


    姜芸叶点点头,那就行。


    她将所有思路理清,清清嗓音说:“团长、邹队长,就目前情况而言,我们的制药厂并不适合采用大制药厂的生产流程,咱们先从小作坊做起,采用传统制药模式,一点一点累积,等某一天量变引起质变,供给达到扩大生产的标准,再着手扩大规模,引进专业化设备。”


    赵洪朝邹恩富得意地笑了笑,眼里分明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唬人呢,瞎要钱。


    邹恩富憋屈地撇过脸:……


    姜芸叶注意到俩人的眉眼官司,继续道:“对于买药材这件事,我是同意邹队长的观点,中药原料事关重大,差一点都有可能出问题,所以针对某些只能固定产地的药材,部队需要尽快安排人购买。”


    邹恩富立马身心舒畅,朝赵洪重重呼出口浊气,代表扬眉吐气。


    赵洪:……


    “但——我们更需要未雨绸缪!”姜芸叶话音一顿,铿锵有力说道。


    邹恩富和赵洪立刻分开


    视线,聚精会神听她讲。


    姜芸叶:“后山的草药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制药厂做大后,附近的中药原料必定日益稀缺,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必须防患未然,同时着手培育常用药材。”


    邹恩富若有所思。


    这个想法好!


    医务室的中药材常年不足,每次把脉开药都需要大家去县医院的中药房拿药,费时费力。


    如果自己种植草药,就能把药房的中药柜填满,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抓副中药吃吃,也能省了团里采购西药的经费。


    “我同意。”邹恩富沉吟说。


    赵洪也跟着说:“我也同意。”


    邹恩富看向赵洪说:“培育药材就交给我们卫生队负责,团长,给我们划些地。”


    赵洪严肃说:“从部队宿舍楼到医务室那一片地都归你们,务必作出成绩。”


    邹恩富保证道:“明白。”


    姜芸叶默默等二人说完,才开口:“团长,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待部队培育药材成功后,可以发动附近生产队种植草药。团里免费提供种子,派人指导种植,药材收获时团里扣除种子钱,收购他们的药材。


    这不仅是为药材的来源加上一道码,也能给周边贫穷的生产队提供一条赚钱路子,双方互惠互利。”


    赵洪和邹恩富心神震荡,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短短时间内,她居然想得如此深远,将周身一切利用到极致,逆转劣势。


    难怪赵洪要喊她来!


    邹恩富古怪地瞅了眼赵洪,也不知道这人羞不羞,一点建设性意见提不出来,光会吵吵。


    赵洪会羞吗?当然不会,此刻他很骄傲!


    十万块钱终于不用拿了!他就说嘛,哪家开厂子要这么多钱?这不胡扯吗?


    赵洪决定将邹恩富撤职。


    “邹恩富你看,根本用不了十万,你这个厂长当的一点不合格,花两个月啥事没干。现在我宣布你被撤了,任命小姜当制药厂厂长,你服不服?”


    邹恩富:“……”


    姜芸叶:“……”


    ——


    新官上任的姜厂长开始组建制药厂了。


    她走马上任一天,才发现赵洪说得真对,前两个月,邹队长真是啥也没干,光喊人天天上山采药。


    医务室的房前屋后,卫生队宿舍的房前屋后,全是晾晒的草药。


    姜芸叶去中药房巡视一圈,除了一套常用的,一套备用的,再加上邹恩富宿舍里他做研究的,偌大一个中药房就三套完整的中药器具。


    就这还开制药厂?


    人马芳芳当兽医,家里还多备两把骟猪刀呢!


    姜芸叶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叫来一个卫生员,让她去后勤把李红光喊来,然后问邹恩富要来卫生队所有人员的名单资料,询问他们的排班情况。


    卫生队属连队编制,说是有一百三十人,但包含下派到每连的军医。


    每个连设有一名军医,一名卫生员,其中卫生员不属团卫生队编制,但接受卫生队业务指导,必要时也可以把连队的卫生员喊来凑凑数、帮帮忙。


    姜芸叶这么想着,开始重新安排卫生队的排班。


    除去每天必要坐诊的军医和照顾病人的卫生员,每天三十人一组,一共三组,一组负责制药,一组负责种植药材,一组上山采药,由排长带领,暂定每月一轮换。


    其中制药的人先统一学习制作流程,然后按每个人的掌握程度具体安排负责哪一部分,实现流水化,当然,这就需要多点操作器具。


    刚好李红光到了。


    姜芸叶领他来到一套中药器具前,让他找人依照样子多打几套出来。


    李红光扫过桌上有铜有铁还有木质的器具,有些头大说:“嫂子,这恐怕需要花费时间,会打这东西的人还不太好找。”


    姜芸叶思忖几息,转头看向邹恩富说:“邹队长,这其中有哪几样是经常用到的?哪几样操作较为麻烦或者说使用时间较长?”


    邹恩富走到器具前,几乎不用思考,指着几样道:“像戥秤、药碾、切药刀、筛药盘、药舂、搓条板、搓丸板都是常用的,像药舂、切药刀、药碾、熬药罐、炒锅使用时间比较长。”


    “炒锅?!”李红光惊讶喊。


    邹恩富瞥了他一眼,对姜芸叶解释:“医务室后院还有一个大炒锅,有些药材需要炒制一下才能使用。”


    姜芸叶点点头,对李红光吩咐:“听见了吗?刚才邹队长说的几样请人优先做,再去买两个大炒锅。”


    李红光:“是。”


    姜芸叶来到邹恩富说的后院,四处环顾,一座灶台砌在墙角,从二楼走廊延伸出一小片遮挡,相邻的角落摆放两个煤球炉子,上面有两个熬药罐,地上还放着三个熬药罐。


    她指指墙角边的灶台,与李红光说:“安排人来后院砌几个灶台,将头顶上方这一片全部挡起来,拉上电线装上电灯,再去瓷厂定制一些大熬药罐。”


    李红光愣了一下,大熬药罐?


    “嫂子,要多大?”


    “你去问一下,最大尺寸是多少,最好能放在灶台上使用。”姜芸叶思考了下又说:“不必是熬药罐,砂锅也行,若是做不到灶台那么大,咱们再根据砂锅大小砌灶台。”


    李红光:“好。”


    邹恩富跟随左右默默听着,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人一来就将所有事情理顺了,一件一件,毫不拖泥带水。


    他是佩服的!


    “邹队长。”姜芸叶喊了一声发呆的邹恩富。


    邹恩富迷茫抬头:“嗯?”


    “您这边还缺什么药材吗?列个清单,我交给团里。”


    “稍等。”邹恩富转身,快速去了前面中药房。


    等邹恩富走后,李红光观察四下无人,一改刚才成竹在胸的姿态,苦着脸诉苦:“嫂子,你让我买的中药器具我去哪儿找人打啊?我看那些精细的很,打锄头铁锹的铁匠能打这个?”


    “高手在民间,你先去县里街道手工作坊附近问问,哪里的师傅手艺好,若是找不到好师傅,你去医院中药房问问,有没有哪个厂子生产中药器具。”


    李红光无奈点点头。


    说话间,邹恩富拿着早就写好的清单过来。


    他将购药清单交给姜芸叶,心底有疑惑:“你准备怎么购买药材?现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况且团里还没钱!”


    姜芸叶微微一笑,没好意思说她打算让团长卖老脸去向师长要。


    这么丢团长脸面的事,她当然不能说了。


    邹恩富板着脸故作严肃说:“我倒是有关系能进到一些药材,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


    姜芸叶眼里沁着笑意:“好的邹队长,如果有需要,我会跟您说。”


    将一连串的事情吩咐下去,所有人兵分各路,开始行动起来。


    李红光回去跟后勤处长汇报过后,当即带着一套中药器具出了部队。


    姜芸叶让上山采药的卫生员注意,接下来的采药以移栽为目的。


    对于丛生药材尽量保证植株根部完整,对于一些已经枯老的药材注意收集种子,做好分类,等待合适季节播种。


    邹恩富在一旁听得愈发沉默。


    他原本想说这俩月上山采的药够用段时间了,哪想人家的思维高度跟他根本不在同一档次,人已经在为培育草药做准备了。


    站在人群里的邹振清悄声嘟囔:“哎耶妈呀,可算来个明白人了,天天上山采药,采的满脑子大大的问号,莫名其妙。”


    “……”邹恩富扭过头,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你是不是闲得慌?”


    邹振清没看见他大伯站在前头,被抓个正着:“……”


    邹恩富黑着脸怼:“看什么看,滚山上采药去!”


    邹振清委屈地拍拍白大褂上的鞋印,提醒他:“大伯,我今天是开荒组的。”


    “……那你不快去开荒,等什么呢!”


    邹振清赶紧溜出去,妈呀,真是倒大霉了,咋就没看见他大伯搁前头站着呢?


    没过多久,后勤派过来砌灶台的战士到了。


    姜芸叶随他们去后院,交代要求:“你们按照这个灶台的样式砌,砌出一排与它齐平,剩下半边地方暂时不要动,等砂锅回来按着锅大小再砌灶台。”


    “明白,嫂子。”


    领头的战士是个话不多的,姜芸叶一说完,便领着战友们出去挑砖和泥了,半点不需要操心。


    姜芸叶在后院留了一会儿,看他们熟练地砌好第一个露天灶台,方方正正,靠谱的很,于是放心走了,直奔门外。


    她要去看看那群开荒地的卫生员们,说实话,她觉得他们有点不靠谱。


    姜芸叶的感觉没错,他们真的很不靠谱!


    一群人出去半个多小时了,还在讨论是先捡石头,还是先刨地。


    姜芸叶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片地曾经为了施工,留下很多碎石头,开荒很不好开,一锄头下去,很大可能挖的不是土,而是石子砖块,需要把这些全部清理干净。


    姜芸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说:“所有男同志去领锄头翻地,分出十个女同志将土地表面的石头先捡了,剩下的女同志捡男同志翻过土里的石头砖块,女同志捡完后,男同志再来重新翻土,务必保证翻到深度四十公分。所有人以这根线为起始,到电线杆那边,就是今天必须开荒的地方!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七嘴八舌应道,可算晓得该做什么了。


    同志们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各个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姜芸叶却隐隐头疼,望着那群兴高采烈的卫生员小姑娘们,她都能预想到她们晚上回去哭得有多惨。


    再瞧瞧那几个举着锄头笑得豪气冲天的男军医们,只希望他们细皮嫩肉的手等会儿不要磨出血泡。


    姜芸叶沉思片刻,算了,她还是请外援吧!


    光靠这群娇弱的卫生兵们,这地还不知道得翻到猴年马月去!


    她转身回了家。


    ……


    进入家属院,还没有到楼房教室那边,便听见朗朗读书声,稚嫩又富有生气。


    姜芸叶郁闷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她浅浅一笑,朝家走去。


    院门敞开着,她看着院里抱娃遛弯的人诧异:“咦,怎么是你,程维山呢?”


    李晓雷挠挠头憨笑说:“嫂子,我们连长有事要处理,吩咐我留下来带入党。”


    姜芸叶不好意思地接过程入党:“他怎么让你带啊,真是的,怎么不去告诉我一声,我回来带就行,麻烦你了。”


    李晓雷急忙摇摇头:“不麻烦,嫂子,我是连长的通信员,负责处理连长的生活琐事,带孩子也是应该的。”


    姜芸叶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转移问:“你们连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连长说他尽快。”


    “你先归队吧。”


    “是,嫂子。”


    李晓雷走了。


    姜芸叶抱着程入党回屋,晃晃他的小手说:“你说你爸爸也是,怎么能公权私用,让李叔叔来带你呢?”


    “就一小会儿,没事的。”程维山从后面出声说。


    姜芸叶吓一跳,默默收回要踹出去的脚,“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刚入连的新兵和老兵打架,一人教训几句,罚扫厕所去了。”


    姜芸叶心思一转,幽幽说:“看来你们特务连的战士精力很旺盛呐,程连长,有没有兴趣让他们发泄一下精力?”


    程维山笑不可支说:“你说。”


    姜芸叶握着程入党的小手,带他去拉程维山胳膊,“卫生队在开荒地,程连长,带人过去帮帮忙吧!”


    程维山挪开那只小胖手,反手握住另一只纤细白手,揉了揉,仿佛是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愉悦说:“成啊。”


    姜芸叶闻言立刻抽回手,催促:“你快去。”


    程维山摇头失笑,退而求其次捏捏那只不会躲的小胖手,“别急,我这就去。”


    “啊……啊啊啊……”


    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的程入党,连忙开心的回应亲爹。


    可亲爹松开小胖手,头也不回地走啦。


    程入党抬头迷惑地望望亲妈,仿佛在问爸爸干嘛去啦。


    姜芸叶带程入党回屋喂了顿奶,随后抱着他去了卫生队。


    她回来得急,那边的事还没有处理完。


    ……


    姜芸叶到达荒地这边时,程维山带着连队早到了。


    程入党跟个人来疯似的,在姜芸叶怀里扭来扭去动个不停,一副要往那群绿军装身上扑的架势。


    李维“哎呦哎呦”的叫着,快步跑过来接走程入党,一双狐狸眼透着不怀好意说:“让爸爸抱抱。”


    程入党亲昵地靠在李维肩头,真就把他当自己亲爹似的。


    程维山和姜芸叶一起无语了,他家程入党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单独认人倒是认得出来谁是爸爸,可只要有一大片穿军装的人出现,他就搞不清楚谁是亲爹了。


    谁抱他谁就是爸爸,一晚上他能认几十个爸爸。


    李维特爱逗他,乐此不疲地哄他说自己是爸爸,他们家程入党还真信,搂着人不肯撒手。


    李维一逗,其他人也忍不住了,和程维山关系好的老兵们纷纷拍拍手引诱。


    “入党,到爸爸这儿来。”


    “入党,爸爸带你骑大马。”


    入连时间较短的新兵们看得眼热,但好歹没敢让程入党喊他们爸爸,只敢吆喝——


    “入党来,叔叔抱。”


    程维山用力咳嗽一声:“让你们来干嘛了!”


    所有人立即归队站好,收起表情。


    “所有人,向右转,目标荒地,任务开垦荒地。”


    吼完,程维山睨向还抱着娃瞎逗的李维:“你怎么还不去?”


    李维:“……”


    程维山伸出手说:“把程入党给我,我要带他去医务室。”


    李维将人递过去:“你带他去医务室干嘛?”


    程维山接过:“查查眼睛,年纪轻轻,怎么就得老花眼了?”


    李维:“……”


    看着程维山和姜芸叶真抱着程入党往医务室那边走,李维瞪大眼睛惊讶喊:“不是老程,你认真的呀?人孩子还小呢,不认识爸爸正常……”


    程维山没回头,抱着程入党径直去往医务室,他当然知道孩子还小。


    他怎么可能真带孩子来检查眼睛?


    他来是有别的事而已。


    第52章 百家养娃


    姜芸叶和程维山在医务室前分开。


    姜芸叶去了后院,而程维山抱着程入党随便进入一间诊室。


    他低头望望正盯着军医新奇看的程入党,心想他怎么会做带孩子来看眼睛这么不可理喻的事呢!


    “医生,我想咨询六个多月的孩子可以断奶吗?”程维山出声说。


    他媳妇如今太忙了,早点给程入党断奶,把他送到教室听课去,他媳妇也能专心干事。


    程入党:……这是爸爸该干的事吗?


    幸好他还听不懂,不知道亲爹居然如此丧心病狂要给他断奶!


    军医也被程维山问得一愣,但很快恢复专业说:“六个多月的孩子可以断奶,但不建议,母乳营养丰富,对孩子身体好,你们可以给孩子慢慢添加辅食,等到八个月的时候再断奶。”


    程维山低头看着程入党叹息,那就让你再喝俩月的奶。


    他起身离开诊室,抱着孩子来到后院。


    后院,已经砌好三座新灶台。


    战士们正在拉塑料布,一端固定在围墙上,另一端固定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用于下雨天挡雨。


    没见过世面的程入党又看呆了,仰着小脑袋,小嘴张成圆鸭蛋。


    姜芸叶正和领头的那位战士商量,能不能砌出一个能同时容纳多个熬药罐烧煮的灶台。


    按邹恩富的想法,他想经营好中药房,以后给战士们看病抓中药吃。


    但普通军人比不得住在家属院的军官熬药方便,少不得需要在医务室熬药,现在砌一个能同时熬几贴药的灶台,省时省力还省柴。


    “嫂子,这种灶不难,灶面拿个铁架子焊上,熬药罐放在铁架子上,一样塞柴火进灶洞烧。嫂子,现在要砌吗?”


    姜芸叶拍板道:“要。”


    “呀!”程入党挺起小肚子,学着姜芸叶的样子对战士认真吩咐。


    程维山拍拍不停晃动的小胖腿,低斥一声:“老实点!”


    程入党立马扭过小脸,冲程维山生气叫唤:“啊……啊啊啊……”


    程维山不禁气笑,轻捏一把小胖脸,“人小,脾气还挺大。”


    姜芸叶见状过来挡开程维山的手说:“你别老是捏他脸,要流口水的。”


    程入党转过小脑袋,又冲姜芸叶咿咿呀呀嚷不停,好像在告状。


    程维山看得嘶了一声:“他不会要说话了吧?最近这嘴不停歇,看见谁都要啊两声。”


    姜芸叶手一顿,点点头说:“有可能,看来从今天开始要抽时间教他说话了。”


    程维山嘴角绽放神秘的笑容,晃晃食指说:“不用,这简单,我来教他。”


    说完,程维山带着姜芸叶,抱着程入党,走到开荒地。


    一入眼,一片绿油油的“爸爸”,程入党又兴奋了。


    程维山啧了一声,随手捡起一个小竹筐,将程入党放在里面,刚好够他坐着,把小脑袋露出来。


    母子俩一起奇怪地看着他:……


    程维山也不解释,拎起竹筐移到荒地边,叉起腰,气沉丹田说:“你们不是爱当爸爸嘛,谁把我家程入党教会说爸爸了,我让他给谁当一天儿子。”


    姜芸叶:“……”


    这种主意你也能想得出来?!


    姜芸叶仿佛重新认识了程维山。


    但望向那群争先恐后跑过来,围着她家程入党乐得龇牙咧嘴的军人们,她觉得自己也重新认识了他们。


    “入党,喊爸爸、爸爸!”


    “啊啊……啊啊……”


    “哎呀你这不行,看我的!妈妈、妈……妈。”


    “哇……哇……”


    “哎哎哎,有用哎!继续教!”


    “妈妈、妈妈……”


    “嘛啊……啊啊……”


    姜芸叶:“……”


    程维山凑近悄悄说:“怎么样,我这办法好吧?”


    姜芸叶的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片刻,她出声提醒:“你影响大家干活了。”


    程维山回头看过去,立刻命令道:“都围过来干什么,回去干活,一边开荒一边教说话。”


    姜芸叶:“……”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但那群军人果真回去了,一边开荒,一边大喊爸爸妈妈……


    喊着喊着,他们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不知是谁起头,开始唱军歌,把程入党高兴的左摇右摆,竹筐跟着一扭一扭。


    程维山眼里噙着笑,意味深长说:“你看,孩子在哪里都能玩得好,也有人教他说话,所以你不必让他成为你的束缚,安心去忙你的事吧。”


    姜芸叶心神一震,用力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程入党开始进入百家养模式。


    早上——喝过一顿饱饱的奶后,被爸爸程维山带到训练场,坐在小竹筐里看几百个“爸爸”一二三四、一二一的训练。


    直到看瞌睡了,被不知道哪个“爸爸”抱到小木床上睡觉,这个小木床还是他不认识的外公做的呢。


    中午——亲爸过来接他了,俩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炊事班的叔叔会给他做一顿美味糊糊,吃完回家属院睡午觉。


    下午——午睡起床,他会发现自己又换到了教室,姨姨会给他泡奶粉喝,喝完一杯香喷喷的奶后,一群哥哥姐姐上课结束了,他们会来找他玩耍。


    晚上——爸爸来接他回家,终于看见妈妈了,洗完澡,再喝一顿奶后乖乖睡觉。


    第二天,周而复始,又是百家养娃的一天。


    而一直没出现的姜芸叶,正在外面为制药厂奔波。


    之前,因为带孩子脱不了身,所以很多事情只能交给李红光去做,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


    而且,有些事情他做不了主,比如和玻璃厂谈定制药瓶,他不知道药瓶要多大的,一次性订多少,价钱谈到多少合适。


    姜芸叶也不清楚,于是她拉上了邹恩富。


    三人一起去了平阳县的邻县——丽阳县。


    丽阳县有个玻璃厂,虽说规模不大,但它是整个市里唯一的一家玻璃厂,主要生产保温瓶、器皿和眼镜片。


    李红光先前已经来过一次,这次再来,三人被厂长热情接待。


    厂长姓孔,叫孔伟东,玻璃厂原是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后来公私合营浪潮下,他作为第一批主动上交资产的表率者,政府为鼓励其他资本家向他学习,请他继续担任玻璃厂厂长,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从头发青青,当到了发丝花白。


    转眼间,车间的生产设备已然落后,销量也不如往昔。


    得知部队要定制药瓶,孔伟东亲自坐镇,将人引入车间产品区,一路滔滔不绝介绍。


    “军人同志你们看,这是罐头厂托我们生产的罐头瓶,整个瓶身厚度均匀,无明显气泡,透明度高,你再拿在手里掂掂,很有份量,你听这声音——”


    孔伟东用手指弹了两下:


    “叮、叮。”


    清脆入耳。


    “你听,很清脆,不沉闷,这是好玻璃才能发出的声音。”


    孔伟东又让姜芸叶三人各自试了一下。


    “你们听,是不是?”


    姜芸叶点点头,先看向邹恩富,见他没什么要说的,自己开口道:“孔厂长,我们的要求只有一点,必须耐高温,你也知道我们这是用来装药的,回去必须高温消毒杀菌,一烫就碎的玻璃可不行。”


    孔伟东拍着胸脯保证说:“你们放心,我们玻璃厂调整过配方,与传统成型方法相结合,制造的玻璃瓶耐热性好,像这种玻璃罐头,罐头厂直接放水里煮沸都没问题。”


    姜芸叶余光瞥向神游天外的邹恩富,喊他:“邹队长,你有什么问题吗?”


    邹恩富被惊醒,无知无觉地抬眸看向他们,迷蒙说:“我没什么问题。”


    “咱们订多大的药瓶?”姜芸叶提醒他。


    邹恩富总算想起他是来干什么的了,“呃…一百毫升,用来装益母草膏。”


    “暂时先订多少个呢?”


    邹恩富眨眨眼,透着迷茫……他不知道呐。


    姜芸叶干脆做主:“孔厂长,我们先订一百个一百毫升的玻璃瓶,宽口,上面配和罐头一样的盖子。另外再订一百个装小药丸的药瓶,瓶身深棕色,细口,配软木塞。不知你们有没有类似的设计图?”


    “有有有,你们跟我到办公室去。”


    孔伟东领他们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靠墙的橱柜,翻找出一沓图纸,感叹说:“这些都是玻璃厂几十年来生产过的玻璃器皿样图,我都保存着,你们看看吧。”


    姜芸叶慢慢浏览着,很快从中抽出一张胖肚细口药瓶的图说:“孔厂长,药瓶按这个样式做,瓶底暂时不用刻字。”


    孔伟东看了眼图纸,单独收起来应道:“好。”


    姜芸叶放下手中的图纸说:“另外一种按水果罐头瓶的样式做,等比例压缩,容量为一百毫升。这两样先做个样品,有什么需要咱们再调整。”


    孔伟东看看另外两位一言不发的军人同志,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从始至终都是这是这位女同志交谈,也不知道她对价格做不做得了主?


    孔伟东斟酌说:“同志,因为你们定制的玻璃药瓶烧制要求高,所以价钱也相对偏高,平常我们厂里卖是一毛二一个,看在你们需要的多,我给便宜点,一毛一一个。”


    “这么小的一个瓶子要一毛一?!”李红光脱口而出,明显不敢相信。


    孔伟东能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说:“这位同志,你们要求的玻璃药瓶是可以重复烫煮,重复使用,不是那种一热就碎的瑕疵品,价钱自然会偏高一些,几分钱的普通玻璃瓶我们也能造,但质量肯定是有区别的。”


    李红光无话可说,急忙看向姜芸叶小声说:“嫂子,我打听过,外面一百毫升的益母草膏才卖两毛钱,咱们这一个瓶子就一毛一,折腾一圈岂不是还要往里倒贴钱。”


    “……”


    姜芸叶也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瓶子居然这么贵,都快顶上一斤大米的价格了。


    她捻捻手指,沉吟说:“孔厂长,这个价格太高了,恕我们不能接受。”


    孔伟东视线落在未表态的邹恩富身上,狠狠心一咬牙说:“看在是部队要的份上,我再便宜点,凑个整,一个瓶子一毛钱,怎么样?”


    邹恩富和孔伟东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耸耸肩:他又做不了主,看他干嘛。


    “……”


    孔伟东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姜芸叶,软下语气说:“这已经是我们厂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了,耐热玻璃难烧制,对温度掌握要求高,成本也高,几乎不赚钱。”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姜芸叶明白这是双方讨价还价的招数。


    “孔厂长,这次订的是第一批药瓶,数量不多,等部队制药厂正式生产,后续咱们可以达成长期合作。”


    姜芸叶说得已经够明显了,如果孔伟东听不懂就是傻瓜了。


    他心里快速思考,若能达成长期合作,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虽说如今厂子已经收归国有,盈亏利益与他并无关系,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从父亲手里接过的玻璃厂在他手里破败倒闭。


    只要有一丝延续厂生机的机会,他必然抓住。


    孔伟东微白的头发在空气中晃动,退一步说:“这样吧,九分钱一个卖给部队,这真的是最低价了,再低我们厂要喝西北风了。”


    姜芸叶笑了笑:“八分钱一个,寓意也好,双方都‘发’,您觉得呢?”


    孔伟东面露难色,迟迟不肯答应。


    姜芸叶又加了一道码:“我看您厂里还生产保温瓶、镜子等商品,不瞒您说,我们团里的军人服务社即将建好,对于您厂里的一些产品,咱们同样可以达成合作。”


    孔伟东脸上的为难飞快消失,痛快说:“好,就定八分一个。”


    姜芸叶满意地伸出手:“孔厂长,合作愉快。”


    孔伟东笑呵呵地握手,激动说:“合作愉快。”


    李红光和邹恩富看得叹为观止。


    李红光毕竟是跟姜芸叶出来许多次了,有点了解她的做事风格,并不怎么意外。


    倒是邹恩富,看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简单的三两句话,她就从一毛二砍到八分了?


    邹恩富再一次对姜芸叶合理利用一切逆转劣势的能力刮目相看。


    就是不知道把他带出来干啥,又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邹恩富暗自吐槽自己时,姜芸叶告别玻璃厂,带领俩人继续赶往下一个场地。


    回去的路上——


    李红光一边开车一边讲:“我上次去找了街道手工作坊的负责人,他说原先的铁匠铺已经并入农具厂了,要打什么铁具铜具需要去农具厂。”


    姜芸叶:“农具厂?”


    “对,后来我去找了农具厂,但他们不肯接中药器具的单子,说这不在他们的生产任务范围内。”


    姜芸叶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干劲道:“我们再找农具厂商谈一下。”


    李红光:“好。”


    邹恩富默默听完俩人的对话,出声说:“其实也不必一定非要用铁制铜制的器具,像碾药船、药舂,木制的也行,陶瓷的也行,石头的也行。买不到切药刀就用铡草刀,像搓条板、搓丸板随便找块木板,自己掏几排凹槽,简单得很。”


    “……”车里陷入长久沉默。


    姜芸叶和李红光顿时不说话了。


    不是……你有这么多好想法怎么不早说?


    邹恩富不懂俩人的心理活动,他有些纠结地试探说:“不是说挣了钱给厂里添生产设备的吗?现在还买那么多器具做什么?手动磨药累死人了,不如早点买粉碎机,原来那些老古董都是不成用的东西,我觉得最好别买了。”


    姜芸叶:“……”


    她决定不买器具了,回去自给自足,能动手做的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


    六月中旬,经过十多天的重新筹备,制药厂再次成立。


    第二天,成功熬出了一锅益母草膏,作为开厂贺礼。


    赵洪大手一挥,将益母草膏派发给了家属院的军嫂们。


    谁让这玩意儿是女人喝的,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谁没事喝这玩意儿?


    可哪知,喝着喝着,还有军嫂喝出毛病了!


    第53章 男人不孕


    当天晚上,王大妮喝了益母草膏,突然间下身血流不止,被紧急送到医务室。


    军医赶忙检查,连邹恩富都听到消息,脸色大变的过来了。


    邹恩富赶走军医,自己上手把脉检查,越把脸色越黑,把王大妮和一旁的周方田吓得够呛,以为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邹恩富松开手,走到桌前一边提笔写药方,一边说:“你晓不晓得你怀孕了?”


    “……”


    怀怀怀怀孕?!


    王大妮懵了,周方田也懵了。


    “益母草膏别喝了,身子有点虚,我给你开张药方,一会儿去中药房抓药。”邹恩富神清气爽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又给王大妮扎了几针止血安胎。


    吓死他了,还以为他做的益母草膏有啥问题!


    王大妮和周方田拎着几贴中药,脑袋迷糊地回家了。


    不是,怎么又怀孕了?!


    王大妮闹出的动静有点大,把这一片儿都惊到了,大伙儿聚在楼房前的空地上议论,远远见着人回来了,急忙问。


    “大妮,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怎么突然出血了?你是不是来例假啊?”


    “嫂子,你是不是喝益母草膏才出的血啊?这益母草膏有问题吗?往后我们还能喝不?”


    王大妮正想挥舞胳膊与大家讲述自己这惊心动魄的经历,旁边的周方田用力咳嗽一声。


    “咳咳。”


    王大妮顿时老实了,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孕妇,说话声音变轻了说:“益母草膏没问题,是我怀孕了,医生说孕妇不能喝益母草膏,你们也要注意,当心自己有没有怀孕。”


    众人惊喜地看向她的小腹,这年月,多子多孙总是好的。


    “大妮,你怀孕啦!恭喜恭喜!”


    “恭喜呀,那我赶明儿也去医务室看看去。”


    “我陪你一起去……”


    站在三楼走廊上的孙奇听到下面大家的对话,眼里闪过一道暗芒,他快速回到家,拉住刚从屋里洗完澡出来的马芳芳,表情迫切问:“你有没有出血?”


    马芳芳呼吸一滞:“……你有病吧?”


    孙奇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满脸期待地说:“楼下说孕妇喝益母草膏会出血,你是不是出血了?”


    “……”马芳芳生气地挣脱:“孙奇,你发什么神经?”


    孙奇突然恼火地撒开手,把人一推:“人周方田的媳妇生了四个又怀孕了,你怎么到现在一个都生不出来!”


    马芳芳:“……”


    “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孙奇狰狞吼:“让你去医院看你也不去,你是不是想让我孙家绝后!”


    马芳芳:“孙奇你撒什么疯!我告诉你,我身体好的很,没问题!”


    孙奇勃然大怒踹倒一旁的凳子,“砰”的一声,把人惊了个胆颤。


    “你没问题为什么不怀孕!人家程维山的孩子马上都要叫爹了,我呢?”


    “你老是眼热别人做什么?你有功夫跟别人比孩子,你怎么不跟人家比比别的?这家属院里,职位比你高的比比皆是,你怎么不和人家比了?你怎么不说自己没用,不如……”


    “啪!”


    孙奇一巴掌愤怒地扇在马芳芳脸上。


    马芳芳错愕一瞬,捂着脸不敢置信说:“你打我?你居然动手打我!”


    倏忽她疯一般扑到孙奇身上,恶狠狠的往他身上拼命砸拳头,口不择言骂:“你个没用的男人,打女人的无能男人,难怪比不上人家职位高,


    活该要绝后……”


    孙奇眼底猩红,表情阴翳地捏紧拳头,任由对方捶打,心中却好似有个恶魔不停蛊惑他要逃出笼狱。


    他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无能,最听不得有人说他要断后,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孙奇挥手推开马芳芳,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啪啪”左右两个耳刮子,把人随手甩向桌子。


    马芳芳重重地砸到桌脚,桌子一翻,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碎一地。


    楼下的众人惊一跳,不约而同抬起头。


    “砰、砰、砰……”


    一声声碎裂,伴随马芳芳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大家傻了几秒。


    “不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程维山拔腿奔向三楼,其他人赶忙紧随其后。


    隔壁的李维敲敲门:“孙连长?孙奇,开门!”


    屋里打得正凶,东西砸得乒呤乓啷响,夹杂着女人的嘶嚎声,一听就是俩口子在打架。


    程维山过来一把拉开李维,丢下一句“在这儿废什么话”,随即一脚大力踹开门。


    “砰!”


    屋里的人被吓一跳,二人同时僵住,转头望向屋外的一群人。


    屋外的人望向屋里,一片狼藉,能摔的东西全摔了,碎片遍布孙奇脚边,经验丰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马芳芳拿东西砸的孙奇。


    不过马芳芳也挺惨烈,脸颊两边五个清晰的指印,看得程维山不由皱了皱眉,心里对孙奇的感官降到最低。


    无论怎样,身为一个大男人,既是个军人,又作为丈夫,都不应该和自己的妻子动手。


    李维扫了一圈几乎没有落脚处的地面,挑着好地走过去,调解道:“这是怎么了,闹得这么凶,出什么事了?”


    马芳芳被几个军嫂扶起来,姜芸叶将程入党塞到程维山手里,上前一步不悦说:“孙连长,出什么大事了,需要这样大动干戈?”


    孙奇恢复理智,霎时冷静下来,瞥了眼屋里屋外的人,哂笑说:“没什么大事,我俩拌了几句嘴,过火了。”


    方素萍站在李维身边,扫了眼马芳芳脸上的巴掌印,看不惯的说:“孙连长,这可不是简单拌了两句嘴的事吧?瞧瞧芳芳这脸上,吵架归吵架,动手就不应该了吧?”


    “是是是。”孙奇赔笑应道。


    马芳芳四下环顾,抄起脚边的搪瓷杯就往孙奇那边砸,“是你个头!孙奇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咱们没完!”


    “芳芳、芳芳……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大家连忙压住她要扔暖水瓶的动作,把暖水瓶从她手里夺过来。


    几个嫂子站在马芳芳身侧,替她撑腰:“对,你说清楚,芳芳怎么你了,你凭什么打她?”


    “你把话说清楚,让我们听听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需要动手,也让大家评评理。咱们家属院的风气不能被你给带坏了,否则以后谁家不顺心岂不是就要打媳妇?”


    “无论什么事,一个大男人不该跟媳妇动手,真不要脸……”


    反观孙奇这边,几个军人下意识往旁边挪挪,表示并不和他同一阵营。


    孙奇:“……”


    面对这群咄咄逼人的军嫂,他捏紧拳头,强颜欢笑说:“多谢各位关心,我俩没什么事,刚才一不小心吵架上头了,大家放心,以后不会了。”


    马芳芳见孙奇依旧粉饰太平,冷笑一声,不禁扯动到脸颊上的伤口,眼里冒出熊熊怒火。


    这辈子,她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想要面子是吧,她偏不让他如愿!


    “你不就是嫌我没生出孩子!孙奇我告诉你,指不定是谁有问题呢!”


    孙奇一听这话又怒了,目眦欲裂,捏紧拳头就要冲过去,被李维他们拦住。


    “孙连长,消消气,消消气……气头上嘛,你俩有话好好说……”


    见他被人拉住,马芳芳喋喋不休地攻击:“我好歹也学过医,我有没有问题我自己清楚的很。以前一直给你留面儿,没好意思说你,怀孩子不是女人一方的事,怀不上怎么不从自身找找问题?我告诉你,你想要我去医院检查,可以,要去一起去!”


    孙奇奋力挣扎两下,发现挣脱不开,遂放弃,怒吼反驳:“从来没听过男人去医院检查的,生不出孩子只会是你们女人的问题!”


    这话一出招惹众怒了,军嫂们愠怒地瞪着他。


    丁茹的声音从走廊幽幽传来:“我以一个医生的名誉保证,男人也有不孕症。”


    屋里莫名安静一刹。


    所有人隐晦地瞥向孙奇裤。裆,然后飞快撇走,好似无事发生。


    孙奇:“……”


    他怒了,眼底赤红瞪着对面,自证喊:“我很好,不信你们问马芳芳。”


    “……”


    众人尴尬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马芳芳头发凌乱又狼狈,脸上挂着巴掌印,发红发胀高高肿起,她却轻蔑地勾唇一笑,仿佛掌握生杀大权享受凌虐般慢悠悠说:“结婚前你说过,你和你前妻结婚八年,没孩子。这公猪播种,一个没播上,另一个也没播上,正常不应该想想是不是公猪的种有问题吗?”


    “……”


    又是一片寂静。


    孙奇阒然无声,手指颤抖地指着马芳芳,一张脸黑了青,青了红,犹如调色盘。


    军人们放下钳制他的手,悄悄咽了下口水:……骂的好狠呐!


    军嫂们更是目瞪口呆:……马芳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彪悍了!


    好在有个姜芸叶及时回神,尴尬地劝解马芳芳说:“那个……你俩都没检查,孙连长不该空口白牙指责你怀不了,你也不能无端猜测他生不了,咱们要实事求是,尊重事实,相信科学。”


    罗招娣配合劝:“对对对,等他检查出来有毛病,咱再说他也不迟。”


    “……”


    罗招娣这么一说,马芳芳的怒火消散不少,不愧是以前长期雇佣的合作者,说出的话听着就是舒心。


    她挺起腰,一步一步逼迫说:“孙奇,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医院检查,咱们就去看一看,到底是谁生不了!”


    “对,去检查了双方明了,省得你猜我,我猜你,把好好的家吵散了。”


    “孙连长,怕啥,你不是说女人才会不孕,既然这么笃定,那就去检查,不就相当于走个过场。”


    孙奇:“……”


    军嫂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他架得高高的。


    孙奇骑虎难下,脸色发白,心里莫名升起恐慌,总有种他真不能生的错觉。


    一群军嫂们很齐心团结,但一旁的军人们就很分裂了,齐齐往孙奇身上插刀子。


    首先是李维,他本就看不惯孙奇这人趋炎附势、到处钻营的性子,于是坏心眼地激他说:“孙连长,人女同志都敢上医院检查,你一个男人怕什么,畏缩不前不是咱们军人的风格,咱迎难而上,就去医院见见真章!”


    程维山一唱一和说:“万一检查出不是你的问题,以后吵架不也有底气了!”


    “哎呀去啥医院啊,咱团里不有医务室,何必舍近求远,要是让邹队长知道团里战士有病不去卫生队看,他怕是要生气的。”


    刚回家属院发现人都聚在这儿所以上楼瞅瞅的邹恩富:……是谁造他谣呢!


    李维眼尖说:“呦,说曹操曹操到,邹队长您回来的正好,孙连长正找你呢,他想让你把把脉,看看他家到底是谁不能生?”


    孙奇:“……”他想打死这伙人!


    邹恩富准备回家的脚一顿,立刻来兴趣了。


    他精神抖擞地拨开人群,仿佛没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先是给离门较近的马芳芳把把脉,左手换右手,把完没说话,又走到孙奇面前。


    “不……”


    在他的抗拒中,邹恩富一把握住他的小臂,捏上他的脉。


    周围一片静止,所有目光热切集中到邹恩富和孙奇身上,大伙儿下意识放轻呼


    吸,生怕惊扰到邹恩富,影响结果。


    良久,邹恩富收回手,一转头,一溜的灼热眼神,殷切地盯着他。


    孙奇悬着的心终是死了,黯然神伤垂下脑袋,这还用说嘛,给马芳芳把脉一小会儿,给他把脉一大会儿,谁有问题还看不出来?


    他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打马芳芳,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对,应该怪马芳芳,把事闹这么大!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底气跟自己闹的,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她怎么就不知道遮着点。


    孙奇越想越气。


    马芳芳顶着一张已经肿成发面馒头的脸,瞥了一眼灰头土脸的孙奇,骄傲的像只斗胜的公鸡。


    哼,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当了快一年的兽医,她也算明白一件事,只要你够狠,那些动物就老老实实,一旦你表现出软弱,它们看你好欺直接欺负到你头上。男人也同理!


    马芳芳得意说:“邹队长,你实话实说吧,我们受得住。”


    邹恩富面上并无表情,心里却雀跃不已,他改良的最后一味药叫六味地黄丸,原先他还担心卖不出去,这……不就有顾客了嘛!


    他努力拉平上翘的嘴角,拍拍孙奇的肩头,宽慰他说:“别担心,我们制药厂即将生产六味地黄丸,长期吃对你身体有益,可以到我们中药房领取。”


    孙奇腿一软,控制不住往下一踉跄,再抬头,流下一行泪。


    真是看者心酸,闻者落泪。


    几个大男人忽然好似感同身受,没再落井下石,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马芳芳冷笑讥讽道:“哼,不下蛋的公鸡,你还有脸哭!”


    众人:“……”接下来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事,他们还是不要参与了。


    吃了好大一个的瓜,大家心满意足地告别回家。


    等人全部走后,马芳芳拽得二八五万似的扶起一把椅子,坐上翘着二郎腿说:“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把屋里收拾了。”


    孙奇气愤:“你……”


    “你什么你!你今天不收拾干净,信不信我明天拿着大喇叭上你们操场上宣传你不孕!”


    孙奇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马芳芳抬手轻抚火辣辣疼的脸颊,反问说:“过分吗?总比有些人自己不下蛋还说别人不下蛋好。”


    “……”孙奇咬紧腮帮子,压制怒火低斥说:“你够了,打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你现在不应该如此张牙舞爪,你难道不应该体谅体谅我,因为你大闹这一场,现在我的脸都丢尽了!”


    马芳芳嗤笑一声,她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男人,她将他曾经骂过自己的话原路奉还:“你也好意思求体谅?因为你,让我马芳芳都绝后了!”


    孙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瞪什么瞪?难道我没绝后吗?还是说你同意跟我离婚,让我重新嫁个能生娃的男人?”


    “……你做梦!”孙奇的脸黑了个透。


    马芳芳翻了个白眼:“不想离婚就听话,以后这家里我说一,你不准说二,否则别怪我闹你个天翻地覆!虽说军婚得你同意才能离,但我天天去找你领导闹腾,恐怕你也受不住,不信咱就试试!我是无所谓,我年轻,离了婚照样嫁个能生娃的好男人,你就不同了,谁会要你一个不能生的老男人?”


    孙奇:“……”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儿?


    马芳芳掸掸衣服站起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轻飘飘地吩咐:“去烧热水,我要洗澡,跟你打了一架,出一身热汗,难受死了。”


    孙奇:“……”不是,她哪来的底气?


    要问马芳芳哪里来的底气,当然是因为她不必问孙奇伸手要钱,他没有能拿捏她的地方。


    如果是刚来那会儿,她肯定是不会这样闹的,说不定还会继续伺候好这不下蛋的公鸡。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自己能赚钱。而且因为兔厂盈利好,从上个月起,姜芸叶就把军嫂们的工资提到了十块钱,有这十块钱,她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何必看孙奇脸色?


    现在是他要反过来看自己脸色!


    所以,军嫂副业不仅仅是对部队有益,对她们军嫂更有利。


    过了一会儿,孙奇憋屈地过来敲敲房门:“芳芳,热水好了。”


    屋里:“知道了,替我把水温调好。”


    孙奇咬咬牙:“好。”


    ——


    享受了一晚服务的马芳芳神清气爽,第二天早上出了门,顶着发紫的面庞,走到一群军嫂中间。


    军嫂们怔愣了下,瞄瞄她那肿得恐怖的脸,还以为她这几天不会出来了呢。


    马芳芳倒是心态良好,又不是她不能生,她怕丢什么人?


    她找到姜芸叶,向她提出一个建议:“你看,如果不是自从来到这里干活有了一把子力气,昨天我就被孙奇打死了,哪容得我奋起反抗?为了咱们军嫂的安全着想,我提议组建一个军嫂武术班,你当老师教我们打架。”


    姜芸叶沉默一瞬:“我认为……咱们家属院大多挺和谐的。”


    马芳芳不满说:“和谐什么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之前能想到我有朝一日会被孙奇打吗?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心疼人?看到我被打了之后还不总结经验教训?下次还想看到谁被打吗?”


    “……成成成,回头统计一下人数,奉行自愿原则,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集合练习格斗,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马芳芳心满意足地回家养伤去了。


    姜芸叶扶额头疼,当然她并不是针对马芳芳头疼,而是对即将建成的军人服务社头疼。


    第54章 局长爸爸


    自从开年后团里那一封鼓励随军的倡议发出后,军人们积极响应号召,由军职高的干部做表率,如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军嫂。


    但随着来随军的人数增多,平日里购买日用品的需求也变得迫切。


    尤其是第一次来的军嫂们,每次都需要去县里购买安家的生活用品,着实不方便。


    姜芸叶由此提议,将盖学校的事停一停,先把军人服务社建起来,毕竟学校九月份才开学,只要在那之前建好就行。


    赵洪一听有理,于五月份的时候下令先建军人服务社。


    军人服务社坐落在学校和军营之间,为节省时间,盖的是平房,但占地面积比较大,前后一共两栋房子,前面的是服务社,后面的是库房以及办公室。


    在战士们争分夺秒、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如今前面的房子已经建好,后面的房子只等上梁铺瓦。


    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姜芸叶升起烦扰。


    军人服务社不比兔厂、制药厂,那些翻过天不过是在部队里打转,或者和某处单一联系,而军人服务社的情况较为复杂。


    需要招收能说会道有经验的男同志,与国营商业部门、地方生产厂等打交道,说白了就是要出去跑业务,为军人服务社进货。


    整天在外奔波,有时可能需要出差,这个工作强度显然不适合军嫂们。


    团里开办所有的岗位当然是优先提供给军属,但如果军属中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也只能开放对外招聘。


    姜芸叶在心里思量了几天,把家属院里的人在脑中扒拉来扒拉去,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


    没办法,她最终还是决定打申请,让部队对外招人。


    招人消息已经放出去好几天了,目前没有一个人来咨询打听,所以最近姜芸叶愁得很。


    她曾想过要不要先派李红光出去跑业务进货,把军人服务社开起来,等后面招到人再移交业务。


    但姜芸叶私心里却不想这么做,此乃下下之策。


    一来李红光本身每天事务就繁忙,她不想平添他的工作量;


    二来进货这门水很深,需要了解各种商品的价格,会谈价,会维护各方关系,他们军人服务社初建,若找一个有经验的人带领会少走很多弯路。


    就在姜芸叶发愁得不行的时候,后勤军需股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他们挖到一个好苗子,据说来自宁中市物资局。


    宁中市是他们平阳县的地级市。


    宁中市物资局管整理个市的物资调配、保障供给,若人来自那儿的,肯定是经验丰富。


    姜芸叶胸口落下一块大石,和后勤约好见面时间,了却一件心事后转身去忙马芳芳提议的军嫂武术班了。


    哪知,她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两天后,后勤军需股股长刘炎的办公室里。


    姜芸叶紧紧蹙着眉头,盯着面前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半天才发生声音问:“你、你是宁中市物资局的?”


    霍宝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公鸭嗓说:“我是宁中市物资局家属院的。”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你多大了?”


    霍宝扯扯背后勒得肩膀疼的铺盖带子,不自在地说:“十七了。”


    姜芸叶挤出笑容温和问:“先前工作了吗?”


    霍宝一脸真诚地摇摇头:“我刚高中毕业。”


    “……”姜芸叶感觉现在自己有点喘不过来,需要急救!


    “你先坐会儿。”


    姜芸叶转身出去找刘炎。


    刘炎在室外抽烟,一吸一呼,一缕烟雾从他鼻间、口中飘散。


    他余光瞥见姜芸叶,把烟头一弹踩灭,笑吟吟地迎过去说:“嫂子,人见到了,感觉咋样?”


    姜芸叶面无表情:“……”


    咋样?


    不咋样!


    “你不是说人是宁中市物资局的吗?”


    刘炎脸上保持着笑:“对呀,人是住宁中市物资局家属院啊。”


    “……这能一样吗?”姜芸叶有些暴躁。


    刘炎见状也不好再笑了,伸头往里空无一人的长走廊看了眼,领着姜芸叶又走远些,小声解释说:“这位是物资局局长家的小儿子,今年刚高中毕业,家里人宠,怕他下乡吃苦,正到处给他找工作呢,打听到我们军人服务社招业务员,一想这不正好和家里专业对口,托我把他安排进来。”


    “可……”


    刘炎讨好作揖:“嫂子帮帮忙,咱们部队后勤物资采购免不了要和他老子打交道,咱就做个顺手人情好了。”


    姜芸叶高耸的眉头松下来,紧接又耸起说:“可是他连工作经验都没有,怎么做业务员?”


    “哎呦嫂子,他要什么经验呐,他回去跟他老子一说,他老子还不哗哗的把物资送咱服务社来?都省得你操心了,人老子肯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姜芸叶:“……”


    刘炎再劝:“嫂子,咱先给他个机会,就这么直接把人回了不好,你让他先干俩月,实在不行咱再重新招人,打发他干别的事去,人好歹也是个高中生,有文化,咱不吃亏。”


    姜芸叶被刘炎劝服了,同意说:“好,先让他做两个月试试。”


    刘炎一下子眉开眼笑说:“好嘞,谢谢嫂子。”


    姜芸叶和刘炎重新回到办公室,霍宝还背着他的铺盖卷傻站在那儿。


    姜芸叶的头又开始疼了,这么个腼腆的性子,能干好业务员的工作?


    刘炎一进门脸上扬起笑,亲热的把手搭在霍宝肩上说:“霍宝,刚才这位嫂子说了,一看你就是个聪明孩子,肯定能干好业务员的工作,她很看好你。”


    姜芸叶站在对面扯了扯嘴角。


    “你要好好干,遇到不懂的事要向你爸虚心求教,别给他丢人晓得不?”


    霍宝重重点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搡搡肩膀,想把刘炎的手挪走,他本来铺盖就重,现在加了只胳膊,更重!


    刘炎这才注意到他背后的行囊,十分热情地替他解开,背在自己身上招呼说:“走,我带你先去宿舍。”


    霍宝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家属院一楼,刘炎为他申请了一间长期单人间,让他单独住着。


    姜芸叶也跟着一块儿回了家属院。


    如今,来随军的军嫂增多,教室里的学生也由原来的十来个扩充至四十几个,年龄有大有小,参差不齐。


    为了适应九月份开学,同时也为了摸索教学经验,方素萍做主将这些学生按年龄重新排班,幼儿园的归幼儿园,小学的归小学。


    幼儿园不分班级,只教简单数字,以玩乐为主;


    小学按学生的学习进度划分,划入不同年级,虽说都在一个教室,但学习内容不同。


    霍宝被刘炎领着到达家属院时,正是上课的时间,他的宿舍在最左角,刚好在教室隔壁。


    此刻,教室里传来林秋燕带领孩子们朗读的声音,清脆悦耳,饱含感情。


    霍宝好奇地望过去。


    刘炎打趣说:“瞧瞧多有缘,学校建在军人服务社隔壁,你的宿舍也在教室隔壁,看来你要跟部队的孩子一直当邻居了!”


    霍宝搞不懂他这是打哪儿论的邻居,伸手往刘炎面前一摊,问他要铺盖。


    刘炎讲笑话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摸摸鼻子,把铺盖还给人家。


    霍宝接过铺盖,转身把门一关,连个再见都没说。


    刘炎强颜欢笑:……


    姜芸叶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这不要求他长袖善舞,可连基本的正常交流都没有,确定能当好业务员?


    她看看刘炎,刘炎也看看她,俩人僵持着,最后还是刘炎败下阵来,找补说:“嫂子,人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人情世故,正常、正常,呵呵……反正咱也不靠他,咱靠他局长老子嘛。”


    姜芸叶没说话,靠山山跑,靠人人倒,谁能保证他局长老子一直在物资局,她还是找一个能自己谈业务的同志比较靠谱。


    带着这么个想法,军人服务社对外招业务员的消息一直没撤。


    但直到军人服务社开业了,还是没有音信。


    姜芸叶心里始终惦记这个事儿,这件事不解决,就像有座大山压在心底似的。


    日子缓缓走进七月,天气越发热了,今年的甜瓜、西瓜也都上了桌。


    这俩天的家属院有点热闹,因为传出一个消息,说是团长的媳妇要来随军了。


    这身为团里最高领导的媳妇,这么些年一直没来过部队,连逢年过节都没来探过亲,说是为团长在老家尽孝,伺候他爹妈,但大伙儿猜想不一,众说纷纭。


    有说团长其实和他媳妇感情不好,所以之前不准她来随军;


    有说团长原配媳妇早死了,现在来的是二婚妻;


    还有猜团长喊人来离婚的……


    越传越离谱,传啥的都有。


    不过姜芸叶的确知道赵洪前段时间不在团里,昨天才回来。


    姜芸叶出面制止了家属院的传言,叮嘱军嫂们不许再说。


    如今她在军嫂群体中威望颇高,不管是新来的军嫂,还是原来的军嫂,大家都自觉将她奉做领头人。


    不过某些来得晚的军嫂,不了解姜芸叶的事迹,只觉得她区区一个连长媳妇,居然压过一众营长媳妇甚至是政委媳妇成为军嫂领头,显然有些不可思议。


    但看到一众“老牌”军嫂如此信服她,并且军人丈夫也都交代过在家属院要听姜芸叶的话,所以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蠢蠢欲动,但不乏个别人想看热闹的心。


    这团长媳妇要来了,以后这家属院还不一定是谁说了算!


    时间就在一些人的期待中如约而至,团长媳妇揣着大包小包,带着一儿一女来了。


    她一到家属院,首先挨家挨户送了两块玉米饼子,一口听不懂的方言话,让众人眼前一黑……


    第55章 团长爸爸


    天色已黑,家家户户冒起炊烟。


    团长媳妇赵大姊挎着个篮子,顺着房子一家一家送饼子,送到姜芸叶家。


    姜芸叶拿着两个玉米饼子不知所措。


    赵大姊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反正姜芸叶是一句没听懂。


    好在她身后跟着一儿一女帮忙翻译。


    “婶子您好,我叫赵龙,这是我妹妹赵凤,我爸叫赵洪,我们今天刚到部队,特地过来拜访。我妈说初次上门空着手不好,按我们老家的规矩送了两块饼子,东西不多,以后大家常来常往。”


    姜芸叶赶紧将东西收下,并表示感谢:“嫂子好,快进来坐,你们太客气了。”


    赵大姊是能勉强听得懂普通话的,但她不会说,用方言说了一句后,身后的儿子又说话了。


    “我们就不进去坐了,还要去别家送饼呢,婶子,你以后来我家玩,我家在家属院最里头的平房,等过俩天我家收拾好了请你去做客。”


    姜芸叶忙点头答应:“好,欢迎你们以后也常来我家玩。”


    “好的,我们一定常来。”


    正说着话呢,程维山下班回来了,身边跟着赵洪和方光海,他俩是听说赵大姊送饼送到姜芸叶家了,所以一道儿跟着过来看看。


    方光海先是跟赵大姊打了个招呼,得到一句方言回应后,看向赵龙赵凤兄妹俩,新奇感叹说:“老赵,这就是你那一双龙凤胎儿女?嘿,这小子长得和你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还不等赵洪回话,赵龙拉着妹妹赵凤来到方光海跟前,热情四溢说:“叔,你好,我叫赵龙,这是我妹妹赵凤,我俩十八了。”


    方光海满面笑容地夸赞说:“老赵,你家小子挺伶俐,一点不认生!”


    赵洪笑得牙不见眼,提醒说:“这是你方叔叔,和你爸我是老搭档了。”


    赵龙立马改口叫人:“方叔好,以前常听我爸说起您,今天可算见着了。”


    方光海一愣,像逗孩子般故意问:“哦?你爸都咋说我的?”


    赵龙一点不发虚地接话:“他说你脾气好,他要向你学习。”


    笑话,谁不比他爸脾气好?


    方光海也不知信没信,反正乐呵呵地点点头,眼里是对小辈的欣赏。


    和方光海寒暄完了,赵龙想着和他爸也寒暄两句:“爸,我和我妈先去送饼子,等会儿回家,你认识家门不?家在那边最里头,右手第一家,要不先让妹妹带你回家?”


    赵凤一听急忙拽拽赵龙的衣袖,摇摇头,她跟这个爸不熟,才不要跟他呆在一起。


    赵洪看得心头一酸,五味杂陈很不好受,他佯装羞恼道:“你个臭小子,这是我的部队,我安排的房子我还能不知道在哪儿?行了,你们去送饼子,我自己回家。”


    赵龙轻轻拍拍妹妹的手安抚她,扭头对赵洪吩咐说:“算了,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们吧,我们快去快回,带你一起回家。”


    说着他拉上赵大姊准备去下一家,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跟叮嘱孩子似的:“你别走嗷,我们马上回来接你。”


    “……”


    看着三人走远,赵洪忍不住气笑骂一句:“这臭小子!”


    方光海哪能看不出来赵洪此刻心里美着呢,他拍拍对方肩膀,欣慰又羡慕说:“老赵,你有这儿子就偷着乐吧,他一看就是能顶立门户的。”


    赵洪并不反驳,骄傲中又透着点点心疼说:“你也知道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常年不在家,我爹瘫在床上,阿姊妇道人家不出门,老家的人际往来基本都靠这小子,他从九岁开始就接替我爹出面当家做主了。”


    方光海听了唏嘘,果然没有谁是一生下来就老练通达的。


    姜芸叶倒是若有所思,盯着越走越远的娘仨个身影去了一家又一家,然后返回。


    等赵洪被他儿子接走后,姜芸叶关上门,迅速去厨房找到程维山,打听团长家里情况。


    程维山不解,但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


    “团长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媳妇是他爹娘给他买的童养媳,比他大三岁,从小照顾他长大。后来团长十来岁的时候闹着要参军,他爹娘没办法,逼他和他阿姊成了亲,说如果三年内他不回来,以后就当他死了,他们做主让他阿姊招赘,生的孩子跟赵家姓。”


    姜芸叶听得张大嘴巴,惊讶问:“那……那赵龙和赵凤是?”


    程维山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气笑说:“想什么呢!你看看赵龙和团长长得那么像,也知道是他的种,赵龙赵凤是双胞胎。”


    姜芸叶捂着脑门:……谁让你说得那么有歧义。


    程维山替她摸摸脑门,继续道:“团长可不是吃亏的人,他的媳妇他咋可能让给别人,他卡在三年的最后时间回去了,后来有了赵龙赵凤,他就放心回部队了。”


    姜芸叶:“……”


    “这些都是团长喝醉酒时说的,你别外传奥。”程维山叮嘱她。


    姜芸叶瞥了程维山一眼:“……”她是那样的人嘛?


    “因为团长常年在部队,时不时换防没固定居所,所以他们娘仨一直呆在老家,后来团长他爹瘫了,他娘身体也不好,他媳妇更随不了军,只能一心一意呆在老家伺候俩老人,前年把他爹送走,今年他娘也走了,这才来随军。”


    姜芸叶点点头,换个说法——


    他们就跟孤儿寡母似的,爹娘身体不好,团长常年不在家,只能靠赵龙这个孙子支撑门户。


    能从九岁将门户支撑下来,护着爷奶妈妈妹妹,即使有团长这个当兵老子的威慑力,但赵龙这人也不乏能力,不容小觑。


    姜芸叶眼里迸发出精光,但又快速消散,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急,再看看!


    ……


    与此同时,赵洪家里。


    一家人端坐一桌,准备吃晚饭,虽然此刻家里还没收拾好,到处乱糟糟的,但赵洪就是心情舒畅,他总算一家团聚了。


    他放下筷子,跟赵龙赵凤俩兄妹说:“到了部队,不比乡下,你俩要尽快找个工作,等你们粮油关系转过来,可就相当于城里人了,按现在的政策,像你们这么大的,得下乡当知青。”


    赵龙和赵凤抬起头:“……”


    不是,他俩刚从乡下出来,又要发配回乡下去?!


    赵龙道:“爸,像你这么大的官应该能安排个工作吧?你给妹妹找个工作。”


    赵洪正想说他们部队如今百废待兴,岗位正空缺要招人呢,这臭小子后面一句跟命令儿子的口气,差点让他气个仰倒。


    “那你呢?不用替你找个工作?”赵洪没好气问。


    赵龙摆摆手说:“你先给妹妹找,我是男人,咋都能找到活路,实在不行回老家去种地也无所谓。”


    赵洪目露满意,正想夸夸他呢,赵龙紧接下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


    “若是你能找到两个工作,我妹一个,我一个,那就最好了。”


    赵洪:“……”


    赵龙:“爸,你能给妹妹安排工作吗?”


    这话他得问清楚,若没本事,他还是尽快自己去给妹妹找工作!


    不知怎的,赵洪总觉得从儿子的话里感受到淡淡的嫌弃。


    他板起脸,扯着虎皮做大旗说:“你也太小看你老子了,不就是工作,别说是你和你妹妹了,就是你妈我也能安排。”


    娘仨一听,立马齐刷刷看向他,嚯,狗蛋儿如今厉害了呀!


    部队谁也不知道,赵洪还有个“狗蛋儿”的贱名,皆因他爹娘怕他小时候养不活给起的,并且三令五申大家都要这么叫他,说喊得越多越有福气。


    所以他们在老家从来不喊爸,背着赵洪一直称呼他“狗蛋儿”。


    赵龙:“狗……爸啊,你给我妈安排啥工作?”


    赵洪皱眉:“你刚才想喊我啥?”


    赵龙打哈哈:“……没啥,爸,问你正事呢你快说。”


    儿子第一天来,赵洪也不想追究他喊自己狗爸的事,跳过这个话题,谈起正事:“我们部队的军嫂如今都有工作,具体做啥回头听小姜安排,哦就我今天去的那家军嫂,家属院的军嫂都归她管,回头我打声招呼,看哪有空缺安排你们。”


    赵龙垂下眼眸,被动等安排呐,他不喜欢,他喜欢主动出击。


    “爸,你这日理万机的,哪忙得过来?我们工作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回头我自己去问问。”


    赵洪抬眸看向赵龙,眯着眼问,“我这团长不比你面子大?怎么,还不相信你老子?”


    赵龙不以为意说:“嗐,这不是怕耽误你工作嘛,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有个团长爸爸,面子一样大。”


    赵洪感觉自己儿子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自豪的同时又隐隐有种无力感,他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同意说:“成,你自己去。”


    ——


    第二天,赵龙起了个大早,在整个家属院到处转悠,熟悉地形。


    转着转着,他来到楼房附近,远远眺着空地上正在训练的十来个军嫂。


    他“嘶”了一声,抬脚走过去。


    现在每天早上天亮得早,程入党醒得也早,他虽然小但不傻,知道早晨凉快,所以每天指挥亲爹带他早上出来转转。


    现在又多了一个爱好,看妈妈教人打架。


    赵龙慢悠悠地走到程维山身旁,另一侧站着无事可做出来凑热闹的李维。


    三人一起看着军嫂们训练。


    看了一会儿,赵龙自来熟地摸摸程入党小脑袋,然后顺势搭上程维山肩膀,极其自然地聊天说:“叔儿,我婶真厉害!”


    程维山被那声响亮的“叔儿”惊一跳。


    一旁的李维也目瞪口呆被震住几秒,他没见过赵龙,忙向程维山打听这人是谁。


    程维山言简意赅介绍:“团长的儿子,叫赵龙。”


    赵龙呲着一口大牙,也叫了李维一声叔儿,紧随又跟程维山说:“叔儿,看婶的样子,应该是练家子吧?”


    程维山视线斜下,瞅瞅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感叹这还真自来熟,嘴上回道:“嗯,她以前是民兵队长。”


    “怪不得呢。”赵龙点点头,惊叹:“刚才那拳打得,一看就有章法,叔儿,她们一般几点结束?”


    程维山听着这仿佛随意一问,看了下手表回:“马上快结束了。”


    赵龙点点头:成,那他再等等。


    第56章 天选业务员(改字)


    另一边,姜芸叶早就看见赵龙来了,没多久看到他把手搭在程维山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派头。


    姜芸叶一边观察军嫂们的训练,一边分心想着:程维山虽说不是豺狼虎豹,但是他见过血,身上自有一股煞气,再加上他平常不怒自威,很少有人初次见面能这么大咧咧把手搭在他身上。


    就是程维山手下的那群兵,见了他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暗地里怕得不行。


    这个小子是个人才啊!


    姜芸叶眼里带了几分笑,不动声色地隐藏下去。


    场外,李维也注意到赵龙的动作,眸光微闪,绕到他身边,抬手也搂上了他的肩膀,闲话家常问:“小子,你多大了?”


    赵龙松开程维山,配合着李维的动作,笑容灿烂回答:“叔儿,我十八了。”


    “呦,十八啦,你晓得他多少岁不?”李维指了指程维山,“他今年三十,你叫他叔儿?”


    赵龙不以为然地摊摊手,状似无奈说:“没办法啊,人小辈分大,他喊我妈嫂子,我总不能叫他哥吧?”


    李维大笑出声:“你小子有意思!怎么不去参军呐?”


    赵龙佯装叹气:“没办法,我爸在部队常年不回家,我得替他照顾家里呀。诶叔儿,像婶子她们那样的训练要啥条件才能参加?”


    赵龙指指前方的军嫂们,岔开话题。


    李维果然被带偏了说:“没啥条件,想参加早上起早点,看见你那年轻的婶子没?她是领头的,要报名找她。”


    赵龙:“成,等会儿我去给我妹妹报个名。”


    他家赵凤胆子太小了,狗蛋儿在家时,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的人以为家里进来的不是爸是匪徒呢!


    学点格斗,练练胆气。


    赵龙顶着当哥的名,操着当爹的心。


    正聊着,姜芸叶解散今日的训练过来了。


    程入党最先发现,两只小手摇得像螺旋桨,“啊啊啊”叫个不停。


    赵龙紧随其后快速招招手,热情的就像姜芸叶第二个娃,关键是他还会说话,不停“婶子、婶子”的喊,把不会说话的程入党比下去了。


    程入党停下摇摆的小手,瞪圆一双眼,惊愕地盯着赵龙,过了片刻,他使出洪荒之力,涨红了小脸,对远方喊了一声“麻”!


    程维山虎躯一震:“……”


    这是气得都会说话了!!


    有了第一声“麻”,接下来程入党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扯着小喉咙喊“麻麻麻麻……”


    试图把一旁的赵龙给比下去。


    李维笑得前俯后仰,撑着膝盖嘎嘎直乐,一边笑一边还抽着空说话:“我的天呐,老程,你家程入党被逼急学会说话啦,嘎嘎嘎嘎哈……”


    程维山:“……”


    姜芸叶走上前,激动地接过程入党,听着他一声一声“麻、麻”的喊,内心喜悦无以言表。


    程入党小手搭在姜芸叶肩上,小脸冲赵龙得意地笑笑,然后依恋地依偎在亲妈怀里,一副战胜嘚瑟的小表情。


    看得赵龙无语又好笑,他那么大人了,难不成还会跟个小屁娃抢妈吗?


    “婶子,我……”


    “麻啊、麻啊啊啊……”


    程入党小脸不悦地冲赵龙叫唤,小表情愤慨。


    赵龙:“……”


    “你有什么事吗?”姜芸叶一看对方故意等着有事要说,将程入党翻了个面,背对着他。


    程入党气炸了,立即扭过小脑袋,不忿地指着赵龙“啊啊啊”喊,目测应该骂得很脏,喊了两声他又抬起头,小脸委屈的小声儿喊“麻麻麻”,可怜巴巴像是在告状。


    姜芸叶:“……”


    又把李维给看乐了,拍着大腿叹为观止说:“哎耶妈呀,老程,你儿子小小年纪还挺会演戏,以后送他去文工团吧,这水平,能当台柱子!”


    程维山:“……”


    他伸手把程维山抱过来,当然得到猛烈抗拒,但蚍蜉怎能撼大树?


    程维山直接武力镇压他,一路留下惊天动地的哭声回家了。


    李维看够了热闹,也乐颠颠地上楼回家,剩下姜芸叶和赵龙,终于能好好说话。


    “婶子,你家娃真可爱!”赵龙打破尴尬先夸了一句。


    姜芸叶抱歉一笑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别介意。”


    赵龙不在意地摆摆手:“童真嘛,也就这年纪才会有,咱们大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姜芸叶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还挺会说话。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姜芸叶问。


    赵龙也不掩饰,开门见山说:“婶子,听说您负责给军属们安排工作,我家才来,也不了解情况,麻烦您给推荐几个合适的。”


    姜芸叶难得见刚来第二天就迫切打听工作的,耐心解答说:“部队现在有几个地方可以选择:种菜、养猪、养鸡,这是为全团战士服务;养兔厂是挣外汇的;制药厂目前由团里卫生队负责,但后续会安排军属学习制药;剩下的就是学校和军人服务社,学校老师需要高中毕业或者有教学经验,至于军人服务社……”


    姜芸叶顿声,看了眼赵龙继续说:“目前我们正缺业务员。”


    赵龙也不选择,笑了笑问:“我和妹妹是初中毕业,婶子,您看哪个适合我们?”


    姜芸叶:“初中毕业啊,若是你妹妹不认生,算数好,让她去服务社当售货员如何?”


    售货员要求能认字开票,最重要的是算账要快,目前这个位置由王


    大妮暂代,因为她怀孕不能重体力劳动。


    但她自己也说了,等生了娃以后她还是要回去喂猪养鸡的,因为她做不来这个,靠着上了几个月的扫盲班,是认字了,也会算数了,但她算账慢,开发票写字丑,这售货员她当的一点也不痛快。


    赵龙的心思转动开来:售货员是个好工作啊,以后对妹妹说亲是个加分项,拿得出手!


    至于妹妹内向胆小,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事儿,人都是锻炼出来的,正好让她练练胆儿。


    于是赵龙喜笑颜开地说:“谢谢婶子,我妹妹从小算数就好,记性也好,当售货员肯定没问题。”


    姜芸叶:“至于你……”


    “婶子,我不急,我是个大男人,干啥都成,就是我妈年纪大了,重活我怕她吃不消,其实我是想着不让她工作的,我和妹妹也大了,能赚钱孝敬她,但我又怕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融合不进集体会孤单。婶子,咱们部队有没有啥轻省活计让我妈干?也不消得多好,让她打发时间就成。”


    说实话,姜芸叶感觉自己不像在和一个少年交流,或者说许多比赵龙年龄大的成年人都达不到他这种说话有条不紊又目的明确的能力。


    他真是天选业务员!


    姜芸叶心花怒放,但面上不显,假装沉思说:“嗯……部队子弟学校九月份开学,学生们需要在学校吃午饭,让你妈妈去帮忙烧午饭如何,就每天上午忙会儿,下午可以休息。”


    赵龙在脑中快速思索,遂同意:“好,谢谢婶子。”


    姜芸叶望着对方,接下来就到他了。


    赵龙嘴角一直含着笑,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姜芸叶说出对自己的安排。


    “不知你对当军人服务社的业务员可感兴趣?”


    “婶子,我这没当过,连听都没听过,不知道这业务员是干什么的?”赵龙问得大大方方,一点儿不自卑。


    姜芸叶解释:“业务员负责联系国营商业部门、国营厂等谈价进货,目前我们服务社有一名业务员,你可以和他多交流,他也住在家属院,就在那边一楼宿舍。”


    赵龙循着视线望过去,那一瞬也不知在思索什么,等他再回头时,脸上挂满笑容说:“好的,婶子,那我就试试。”


    俩人又随意寒暄了两句,各自告别回家。


    ……


    刚踏进家门,赵龙与赵洪面对面差点相撞。


    赵洪后退一步,疑惑问:“你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赵龙随口回:“出去逛逛。”


    “哦。”


    “哦对了……”赵龙回头跟他爸说:“我们家的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


    昨天晚上刚说找工作,今儿早上你就找好了!


    赵洪震惊。


    赵龙告诉他:“我妈去学校食堂烧饭,我妹去服务社当售货员,我去当业务员。那位叫小姜的军嫂安排的,是不是挺不错?”


    “……”赵洪心绪复杂,左思右想:小姜该不会是看在他的面上,给他们家安排这么好的工作吧?


    赵龙瞟着赵洪脸上那让人一眼看穿的直白表情,心想:狗蛋儿想得还挺多,挺会自作多情!


    “别瞎想了,我全程都没提到你,工作的事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


    赵洪被气个半死,努力劝慰自己:不生气,不生气,孩子刚来第二天,不好同他计较……


    ——


    招到赵龙做业务员,姜芸叶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能放下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他的能力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歇多久,又有新任务接踵而至——


    团里要开第二届联谊会!


    去年这个时间开了第一届联谊会,团领导们觉得效果不错,成功让几位军官脱单,所以一致决定今年还要开。


    让姜芸叶和军嫂们好好策划。


    于是姜芸叶召开军嫂会议。


    这人一多,主意也就多,但相对的争吵也不少,各个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最棒,提议最好。


    姜芸叶被吵得头疼,和苏兰她们面面相觑。


    底下大伙儿越说越热闹,姜芸叶无奈拍拍桌子,示意大家噤声,然后说:“既然大家都有好想法,那就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主意写在纸上交上来,也算练习写字,等我和军嫂干部们看过后挑出写得好的,大家评比,凡是被录取的军嫂奖励一张一尺布票。”


    大家一听立马激动了,纷纷摩拳擦掌,连一些脑中原本没啥想法的军嫂,也开始翻肠倒肚不停想主意……


    同处一楼的另一个房间,赵龙敲敲霍宝的宿舍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霍宝穿着背心短裤出现在门后。


    赵龙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甜瓜说:“热不?哥给你送个甜瓜。”


    霍宝看到赵龙那刻惊喜极了。


    自从来到这儿,他感觉日子过得像坐牢,每天三点一线,宿舍、食堂、军人服务社,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这里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军嫂,前者谈不来,后者更谈不来,他都快憋屈死了,差点想撂挑子不干直接回家。


    好在他准备不干回家时,赵龙来了,他与自己年龄相仿,又坐在同一个办公室,平常相处得可愉快了!


    赵龙进入屋内,随手将甜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我刚在走廊上听到那群军嫂好像在说团里要办联谊会,等到那天我们去玩玩?我还没见过部队联谊会啥样呢。”


    霍宝是个羞涩的少年,但也有属于他这年龄爱玩的天性,况且这段时间被赵龙带着到处疯玩,白天下河摸鱼,晚上上树抓知了……所有他没玩过、没听说过的通通经历个遍,玩乐的性子早就被激发出来了。


    “你去我就去!”霍宝斩钉截铁道,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踟蹰说:“可团里准我们参加吗?”


    赵龙晃晃脑袋说:“不准咱就偷偷去呗,我知道礼堂后边有个窗户,不高,咱到时爬进去。”


    这一听就很有趣,霍宝激动喊:“成!”


    赵龙站起身说:“我还要去仓库盘货,先走了。”


    霍宝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应了声,嘴里嘟囔:“那个姓姜的嫂子怎么老是给你安排这么多活啊,她是不是欺负你好说话?要不你也学学我,平常少说点话,不搭理她,她就不找你干活了。”


    赵龙脚下一跄差点摔倒,脸上的错愕差点没收住,好在他是见过大场面的,迅速收拾好表情说:“差点忘了跟你说,晚上到我家吃饭。”


    “好嘞!”霍宝又开心起来了,送赵龙到门外说,“等这次放假我带你去我家玩。”


    “成啊。”等得就是你这句话!


    第57章 处对象不


    经过几天的筹备,第二届部队联谊会于七月十五日正式举办。


    除去去年几个在联谊会上找到对象的,剩下的还是那批老面孔。


    许卫国、刘炎又参加了,钱勇民这次拒绝参加,赵洪也不管他了,随他去。


    再加上几个新加入的军官,又凑了三十个单身汉出来。


    许卫国、刘炎他们自诩有经验,不等通知,早早拿起二胡、萨克斯练起来,要不说有经验就是好,先发制人!


    新加入的军官们对他们一系列行为嘲笑又忐忑,暗地里偷加练习,可一直到联谊会开始那天,也没人通知他们要准备才艺。


    单身汉们迷茫极了,难道今年规矩改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敢去问,否则显得他们多不矜持!


    矜持的单身汉们只好钻进宿舍,埋头继续苦练才艺。


    到七月十五号这天一大早,单身汉又换上了东拼西凑来的新军装,而家属院这边,孩子们也穿上了父母特地准备的新衣服。


    参加联谊的女同志们还没来,穿戴一新的军官们有序进入礼堂。


    许卫国远远排着队,握紧拳头,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次他一定问清楚再送糖,哼,肯跟他处对象的才给,不跟他处对象的不给!


    一路告诫自己走到礼堂门口,许卫国看着罗招娣,熟练伸出手。


    罗招娣一愣,盯着面


    前摊开的手掌心,“干嘛?”


    “拿糖呀!”许卫国说得好不自然。


    罗招娣嘴角一抽:“……今年不发糖了。”


    “……不发糖了?!”许卫国惊慌。


    罗招娣:“对,改规矩了,你进去会有人告诉你。”


    “……”


    许卫国茫然地向前走,天呐,怎么又改规矩了,他还能不能娶上媳妇啊!


    对糖执念颇深的许卫国苦着一张脸,顺着人流进入礼堂。


    周二柱挺着小胸膛走到他身边,骄傲站定。


    只顾内心哀嚎的许卫国直接无视他,向前走去。


    周二柱:“……”


    他拽拽许卫国的裤腿,面无表情地提醒说:“叔叔,你走过了。”


    许卫国脚下一滞,低头看看个头到自己腰间的娃,眼睛随意一扫,嚯,穿的比他还好。


    许卫国更难过了!


    周二柱仰头盯着他,清清嗓音说:“叔叔,今天我是你的专属小媒婆,你看中哪个姐姐跟我说,你去帮你联系她。”


    许卫国慢慢瞪大眼,还能这么搞?


    哎耶妈呀,这不比糖实在!


    他一下子乐疯了,恨不得拍手鼓掌,太棒了,太棒了,看来他今年能娶上媳妇了!


    周二柱拉着许卫国走到刘炎旁边,互相指了指对方,又指指自己,摇头晃脑说:“今天我负责你俩,老师说了,要我看着点你俩,你们一个找不到姐姐,一个身边围着太多姐姐,是重点关注对象,我聪明,派我来负责你俩。”


    许卫国与刘炎:“……”


    等所有军官全部进入礼堂,并找到各自的专属“小媒婆”后,来参加联谊会的单身女同志们也到了。


    军营外,女同志们坐在大巴车上,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眼里充满好奇和打量。


    马婕这次也来了,时隔一年,她依旧没有找到对象,其他单位的联谊会也陆续参加过几场,但她觉得还是一六二团的有意思。


    虽说一六二团隐晦要求去年来过的女同志今年不要再来,但她利用职务之便,私下留了一张邀请函,厚着脸皮来了。


    这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仅仅一年,这里的变化居然如此之大,简直惊人!


    还记得去年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军营,两边全是荒地,可是如今呢——


    一边建起了军人服务社,另一边建起了挂着牌子的养兔厂,还有正在建的房子……


    简直大变样!


    马婕惊奇又感叹,如同其他第一次来的女同志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窗外观赏。


    大巴车在军营门口停下,非军营车辆不得入内。大家下了车,由人带领,一路步行来到礼堂。


    踏入礼堂,马婕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咦,这次怎么没有糕点糖果?


    她按捺住心中思绪,与同来的女同志一起落座。


    忽然,礼堂内灯光一暗,片晌后,舞台上方的灯光亮起,四十几个孩子站在台上,一起大合唱。


    马婕悄悄转头打量后排看得聚精会神的军人们,犯起嘀咕:这次的联谊会怎么和上次不一样?


    一曲合唱结束,台下响起哗哗掌声,马婕赶紧回神,跟着拍手鼓掌。


    下一秒,整个礼堂的灯光又暗了。


    等到再次亮起时,周二柱站在台上,自己给自己报幕:“大家好,我是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的周二柱,接下来我给大家唱一首《红星闪闪》,欢迎各位漂亮的姐姐们来我们一六二团做客。”


    音乐响起,童声紧跟——


    “红星闪闪……”


    幕布后,王大妮捏着一把汗,屏住呼吸倾听台上儿子的演唱,等到他成功唱完最后一句,重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说,“哎呦喂,比我自个儿上去都紧张。”


    方素萍笑着调侃说:“你上去还不一定比二柱表现好呢,放心吧,我们排练过好几次了,演出一定万无一失。”


    说话间,周二柱下了台,一蹦一跳回来了。


    王大妮赶紧殷勤地给儿子擦汗又倒水,脸上带着为人父母的欣慰与自豪:瞧瞧,她家周二柱多了不起,刚才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有出息!


    姜芸叶抱着程入党坐在一旁,笑看王大妮上赶着伺候儿子,与方素萍对视一眼,彼此弯了弯唇。


    让孩子们在联谊会上表演节目是她与方素萍一起制定的,旨在锻炼孩子们勇气与信心。


    虽然她们学校才四十多个学生,但她们不想做光教学生认字的乡村小学,她们想丰富孩子的视野和见解,向城里学校看齐,城里学校有的活动她们部队子弟学校也要有!


    今天的联谊会只是第一步。


    很快,孩子们节目表演完毕,姜芸叶等人出去把窗帘拉开,整个礼堂瞬间明亮。


    一群演出的小孩子飞快涌过来,不光第一次来的女同志们懵了,就连有过经验的单身汉们也是一头雾水,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看表演时就一脸懵逼。


    为啥今年不让他们表演节目了?


    为啥不表演节目不通知他们?


    哦对,团里确实没通知他们准备才艺,所以……他们先前在宿舍加班加点加练,纯属闲的没事找事!


    一群人萎了,哀怨的目光投向许卫国和刘炎俩人,都是他俩带的头,哼!


    周二柱找到自己那俩重点关注对象,把他俩拉到一处说:“你们有看中的姐姐不?我去给你们介绍。”


    许卫国扭扭捏捏的看来看去,不好意思说。


    刘炎倒是落落大方,抬手一指礼堂里最漂亮的女同志,说:“你去帮我和她牵线。”


    周二柱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又回头看看刘炎的长相,咬咬牙:“……成”


    为了小红花,拼了!


    周二柱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那位名叫包丽欣的最美女同志身前停下,然后甜甜一笑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带你去那边玩好不好?”


    包丽欣:“……”这小孩怎么一股人贩子口气?


    她顺着周二柱来时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儿站着俩军人,其中一位长得剑眉星目,伟岸挺拔,另一位就长得差强人意。


    周二柱牵起包丽欣的手,直接拉着她走:“姐姐,走。”


    包丽欣:“……”哎不是,这小孩怎么还强买强卖?


    包丽欣被迫跟着周二柱来到刘炎跟前,不等刘炎帅帅一笑介绍自己,周二柱背诵道:“姐姐,这位刘炎叔叔是我们军需股股长,今年三十二岁,父母健在,双职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庭和谐,他平常爱好吹萨克斯,姐姐,你爱听萨克斯不?你如果答应处对象,他天天吹给你听。”


    “……”


    饶是刘炎这样的厚脸皮也脸红了,与包丽欣互相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一个望望地面,一个望望天花板。


    剩下一个许卫国,震惊地盯着周二柱的后脑勺。


    我的乖乖,小孩子胆子就是大,要他可不敢一上来就说要跟人处对象。


    周二柱急切问:“姐姐,处对象不?”


    包丽欣总感觉怪怪的,被一个小孩问处不处对象,她羞赧说:“我……我和他还不了解。”


    周二柱听不懂大人的欲语还休,以为她是拒绝了,于是安慰道:“没事姐姐,不处对象也没关系,我这边还有位叔叔,他叫许卫国,是我们三营一连长,今年二十七,长相俊俏,真诚老实,没有一点花花肠子,哦对了他会拉二胡,姐姐你不爱听萨克斯,爱听二胡不?”


    包丽欣羞红了脸:“……”这小孩怎么老是说些怪让人难为情的话?


    刘炎气红了脸:“……”不是,你拉皮条啊,这个不行换那个?


    许卫国涨红了脸:“……”哇,一个女同志从天而降!


    周二柱见包丽欣又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又不成?果然,小红花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试探问:“姐姐,难道你也不爱听二胡吗?那你喜欢听什么,我去找同学问问,他们那边或许有你喜欢的叔叔。”


    包丽欣:“……”


    刘炎直接气笑说:“周二柱,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还记得是谁让你把人带过来的吗?”


    周二柱仰起小脸,争辩说:“人姐姐没看上你,我让我咋办?而且你难道没发现你俩长得不太搭吗?”


    刘炎咬牙:“……”这是变着法在说他丑吧???


    “噗!”包丽欣噗嗤一笑,捂着嘴掩饰笑意主动说:“你好,刘同志,我叫包丽欣。”


    刘炎快速收起气忿,露出一抹精心修饰的微笑,邀请说:“你好,我是刘炎,不如我们去那边聊聊”


    “好啊。”包丽欣欣然应允,跟着刘炎走到一处无人处,愉快地交流起来。


    周二柱莫名其妙,和许卫国大眼瞪小眼。


    “那个姐姐怎么又肯处对象了?难道她发现自己又爱听萨克斯了?”


    许卫国瓮声道:“……不知道。”


    果然机会都是留给主动的人,像他这样不主动的得不到对象。


    周二柱话题一转:“你有看中的姐姐了吗?”


    “我……我那个……”


    “哪个啊?”周二柱踮起脚尖,往落单的女同志身上挨个瞧。


    “那个!”许卫国红着脸胡乱一指。


    周二柱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不是在跟别的叔叔聊天呢嘛!


    他咬牙思索片刻,因为够不到许卫国的肩膀,只能拍拍他屁股说:“别急,我去给你抢过来!”


    许卫国:“……!!”


    凭什么许卫国能处到对象?


    就凭他周二柱又争又抢!


    周二柱再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正和人聊天的马婕身边,往她身上一靠,哄人说:“姐姐,有空吗?我带你去那边玩。”


    马婕:“……”


    对面那军官:“……”


    说完,周二柱拉着马婕就走,走了两步,不忘回头提醒说:“叔叔,你就别跟来了。”


    军官:“……”


    带着抢来的“对象”,周二柱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许卫国身边,小眉头一挑,好似在说:看吧,我把人给你抢回来了,你快处对象。


    许卫国:“……”


    他红着脸看向马婕,定睛一瞧:呃……这不是去年拿了自己糖就走的女同志吗?


    马婕早就忘记许卫国了,她弯下腰,故意逗周二柱说:“小朋友,我带我来干嘛呀?”


    周二柱还没怎么呢,许卫国不知想到什么先臊红了一张脸,结巴打招呼:“你你好,我我我叫许卫国,我我我二二二……”


    周二柱简直没眼看,小小年纪终于体会到啥叫恨铁不成钢,叉起小腰说:“他叫许卫国,今年二十七。”


    许卫国:“家家家在……”


    周二柱:“家在大西北。”


    许卫国:“家家家里……”


    周二柱:“家里一个爹,一个妈,一个大哥,一个弟弟。”


    许卫国:“我我我……”


    周二柱:“他会拉二胡。”


    许卫国:“……嗯!”


    马婕:“……”


    会拉二胡?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你去年是不是给了我两颗糖?”马婕激动说。


    许卫国一愣,原来她还记得自己给了两颗糖呐!


    这个周二柱不知情没法回答,于是他拽拽许卫国裤腿问他:“是不是啊?”


    许卫国耳朵根红通通,小声回答“是”。


    周二柱大声汇报:“他说是。”


    许卫国:“……”


    马婕被逗笑了,她就说一六二团的联谊会最有意思,果不其然。


    “小朋友,你咋这么有趣,姐姐喜欢你怎么办?”马婕捏捏周二柱的小脸。


    周二柱仰起头,一本正经地拒绝说:“姐姐,我还小,咱俩不合适,要不你和他处对象,你俩生个娃,给我当丈母娘。”


    马婕被闹个大红脸,也不敢再逗周二柱了,与许卫国对视一眼,俩人赶忙害羞地别过眼。


    过了几息,马婕压下心头的羞臊,主动介绍自己:“你好,我叫马婕。”


    许卫国深吸一口气,没道理人家女同志都开口了他还畏缩不前。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你好,我叫……”


    “周二柱!”


    李维他大儿子李国栋气呼呼地跑过来,声讨周二柱。


    那个被抢人的军官慢条斯理跟在后面,嘴角微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周二柱暗道不好,这是回去打小报告了!


    他抬起小脸严肃叮嘱:“你俩别怕,继续处对象,我去解决!”


    马婕和许卫国:“……”


    话音未落,周二柱迈着小短腿跑到李国栋身边,一脸讨好地搭上他肩膀。


    李国栋用手一搡,不让他搭自己肩膀,气冲冲地质问:“你怎么乱抢人对象?那是我给叔叔找的!”


    周二柱急忙捂住他嘴,焦急商量说:“嘘!别气别气,你把那姐姐让给我,我把我那弹弓送给你,成不?”


    李国栋指责的声音一顿,认真思考起来。


    一旁的军官故意咳嗽一声:“咳咳。”


    李国栋猛地回神,立马板起小脸说:“你少用糖衣炮弹腐蚀我,快把人还回来。”


    周二柱急了,一咬牙指着他身后的军官说:“我给他重找个对象,行吗?”


    李国栋抬头望望那位军官,征求当事人意见:“行吗?”


    军官心里都快要笑死了,哈哈哈,李维和周方田家的娃咋这么有意思……


    他逗道:“不行。”


    李国栋立刻回头重复:“不行!”


    周二柱:“……”


    他左右为难,咬着手指,看看许卫国,又看看李国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让步说:“这样吧,让他们三个一块儿处对象,可以吧?”


    军官:“……”


    李国栋思索了一下,觉得可行,刚好谁也不用争了,欢喜道:“可以。”


    “走!”


    周二柱拉着军官左手,李国栋拉着军官右手,带他强行加入到许卫国和马婕中间。


    周二柱拍拍小手说:“好了,你们处对象吧,我再去找个姐姐过来。”


    李国栋也积极道:“老师说了,不能让叔叔或者姐姐落单,也不能让几个叔叔围着一个姐姐转,我们再去找个姐姐过来,你们等等。”


    说完,俩人转身跑去找落单的女同志。


    “……”


    马婕捂着嘴轻笑说:“你们部队的孩子真有趣。”


    军官尴尬接话:“主要是部队的风水好,哈哈。”


    一分钟后,俩人拉着一位女同志走过来。


    周二柱耍了点小心思,将人推到李国栋负责的军官面前,又用手杵杵李国栋,急声催促:“你还愣着干嘛,介绍啊。”


    李国栋果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背诵起来:“姐姐,这位叔叔叫……”


    周二柱隐去身形,深藏功与名。


    他抹了把额头上热出汗,扇扇风,哎呀,累死他了,小红花可真不好拿!


    这时,刘炎晃荡过来,“二柱,刚才的对象不合适,你再给我找个女同志。”


    周二柱:“……”


    第58章 他坐主桌


    周二柱跟个老黄牛似的喘气问:“你要哪个?”


    刘炎把整个礼堂里的女同志随意一扫,下巴一昂,对准场内第二漂亮的姑娘说:“我想跟她聊聊。”


    周二柱顺着视线望过去,又是一个漂亮姐姐,还在跟别人聊天,经历过一次抢对象的他,可不敢再去抢了,麻烦死了。


    他抬起头,翻着眼皮说:“叔叔,你咋老是选些和自己不搭的姐姐?”


    刘炎捏捏周二柱的小脸:“……好啊,变着法的骂我没有自知之明,你咋知道人家漂亮的女同志就看不上我?快去。”


    周二柱翻了个白眼,无情拒绝:“不行,人家有对象聊天呢不能抢,你找个没对象的。”


    刘炎下巴微抬指指许卫国那边问:“那你刚才怎么给许卫国抢人对象?”


    周二柱将小手负在身后,高深莫测说:“他和你不一样。”


    刘炎轻笑:“哪里不一样?”


    “他长得好看呐!”周二柱尾音飘高。


    刘炎心脏如同被戳一箭:“……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周二柱鼓起腮帮子争辩:“好看既然不能当饭吃,你怎么老是想找好看的姐姐处对象?”


    刘炎瞬间哑口无言。


    “我帮你把她抢来了,她一看你长得不如她原本的对象,人家能乐意?她要是一生气,跑去我老师那儿打小报告,我就没有小红花了。”周二柱摊摊手,说得好不可怜。


    刘炎更加可怜地说:“那你就忍心看叔叔娶不到媳妇吗?”


    周二柱撇撇嘴:“叔叔,我又不认你当岳父,你娶不到媳妇关我什么事?老师说了,我们每人只要凑成一对,就发一朵小红花。”


    他只要能拿到小红花就好,不在乎多少!


    刘炎哥俩好地搭上周二柱的脑袋,弯下腰,半骗半哄说:“你若是帮我找到对象  ,以后我给你当岳父。”


    周二柱吓一跳,头摇得比转拨浪鼓还快,连结巴都吓出来了:“别别别……你长得那么普通,生的女儿肯定长得也不咋样,我才不当你女婿。”


    刘炎气炸:“……你这孩子怎么还以貌取人?”


    周二柱反问:“你不以貌取人,你干嘛偏挑漂亮姐姐处对象?”


    刘炎:“……”


    “噗哈哈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是刚走到这边,觉得你们说话好有意思。”一位女同志眼眸弯弯说道。


    刘炎回过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戳一箭,扑通扑通狂跳,他狂扯周二柱的衣裳,挤着牙缝无声提醒:“快介绍啊……”


    “你好,我叫董莹,是第一纺织厂的会计。”董莹伸出手,落落大方说。


    刘炎慌张地把手往周二柱身上擦擦,然后上前握手说:“你你好,我叫刘炎。”


    周二柱不懂他怎么还结巴了,刚才不是嘴皮子挺溜的吗?


    董莹嘴角上扬:“你好,刘同志。”


    “你好,董同志。”刘炎不舍的将握着手松开,拼命去扯周二柱衣服,示意他快快向人介绍自己的个人情况。


    “刘叔叔,你再拉我衣裳,我膀子要露出来了!”周二柱很没有眼力劲儿地哀嚎。


    刘炎:“……”


    “哈哈哈哈哈。”董莹又被逗笑了。


    刘炎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嘴笨舌拙的人。


    董莹环顾四周一圈,打趣说:“好像现在就咱俩落单了,要不聊聊?”


    “好啊!”刘炎迫不及待说,并且抓住周二柱不放他走。


    周二柱感觉莫名其妙,只能站在那儿充当电灯泡。


    ——


    “当当当当……”


    是学校的下课铃声响了。


    所有孩子敏感的冲向后台,然后拿着摇铃的方素萍走出来说:“欢迎各位同志来我们部队玩,聊了这么久,想必大家都饿了,团里替大家准备了午饭,请各位跟我来。”


    方素萍带领女同志们出了礼堂。


    台后,一群孩子又跑出来了。


    一个个手上拿着一六二团制药厂出品的益母草膏,塞到各自带领的军官手中,交代说:“这个一会儿送给你们喜欢的女同志,老师说了,别留着,这是女人吃的,你们留着也没用。”


    吃过饭,参加联谊的女同志们也该回去了。


    一群单身汉们等在食堂外面,一见女同志们出来,纷纷涌过去,找到自己中意的女同志,红着脸送益母草膏。


    许卫国把东西往马婕手里一塞,磕巴说:“送、送给你。”


    马婕愣了愣,垂眸看看手里的一个袋子,是刚才在食堂几个军嫂发的,她打开看过,里面是一瓶益母草膏,两个煮熟的红鸡蛋和一些糖果,寓意很好。


    “谢谢。”马婕接过。


    “我、我……等我休假了能去城里找、找你玩吗?”许卫国忐忑问,可别再收了他的益母草膏不理他啊。


    马婕璀璨一笑:“可以呀,我给你留个办公室电话,你提前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我调班带你去玩。”


    许卫国大喜过望,心花怒放,感动坏了……呜呜,去年的糖没白送!


    军人们一路将女同志送到军营门口,送到大巴车上,欢欢喜喜地挥手告别。


    ……


    经统计,这次的联谊会效果显著,成功牵手二分之一,最后提交结婚报告的有三分之一,把赵洪他们都给震惊到了,连忙去打听情况。


    得知姜芸叶她们居然用孩子牵线搭桥,替部队那些不成器的单身汉们去“勾搭”女同志,一个个拍着桌子大呼“妙啊”!


    赵洪表示明年的联谊会还要这么办,并且给所有参与的孩子授予“小媒婆”称号,让凑成对的新人们给各自的“小媒婆”发奖状。


    周二柱站在台上,笑歪了嘴,谁让他一共领了两张奖状,吃喜酒他都坐主桌的。


    明年他还要去联谊会!


    日子在期盼中慢慢步入九月,新学校按时建好,孩子们开学啦!


    赵洪亲至,参加了新学校的开学仪式。


    围墙外边的门墩上,挂着方光海亲手题的牌匾——一六二部队子弟学校。


    学校一共建了两栋房子,前面是个平房,后面是楼房样式,打了三层楼的地基,但目前只建了一层,封了楼梯,准备等以后学生多了再往上建。


    房子前面是操场,地面被夯实,中间竖着升旗台,整个学校被围墙包围,不远处就是部队,安全性可以得到保证。


    算上上俩月新军嫂随军带来的孩子,如今学校已经有将近六十个学生。


    方素萍按年龄和学习进度分了三个班,她和齐满菊、林秋燕各管一个班,课表安排了语文、算数、政治、自然常识、音乐美术、体育、劳动科目。


    除了体育课是让姜芸叶代管,其他的学科是由她们三人兼任。


    当然家属院的教室也没撤,重新布置后,给十几个不足上学年龄的孩子当托班教室。


    姜芸叶找了两个勤快干净的军嫂,负责带这十几个小孩子。


    就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则消息把姜芸叶打懵了。


    “你说得真的?”


    军人服务社的办公室里,姜芸叶深蹙着眉头向赵龙再次确认。


    赵龙肯定说:“嗯,婶子,我那天去霍宝家,正好和他爸聊到长毛兔,他说兔毛现在涨价了,我一听不对啊,咱们兔毛收购不一直是那个价吗?


    上次趁送兔毛,我特地跟车去了江九县打听,那边收购站现在收零散兔毛是十九块六一斤,而红岩养兔厂却报价给我们十八块三,硬生生少了我们一块三一斤的兔毛钱。”


    姜芸叶沉吟说:“这事还有谁知道?”


    赵龙摇摇头:“没有,我怕江九县那边联合隐瞒,我让军车远远放我下来步行到收购站,以当地人身份打听的。”


    姜芸叶眼里满含夸赞笑意,毫不吝啬地鼓励:“嗯,你做的很好,考虑的很周全。”


    赵龙嘿嘿一笑,难得表露一丝不好意思。


    姜芸叶望着赵龙,心里赞赏:当初她果然没看错,这小子是个人才,做事细心又老辣,来服务社一个月,接触霍宝打好关系,去过他家几次后,就从他手里接手了进货渠道!


    后来她将一些军嫂副业的事情交给他,他花了两个月慢慢上手,如今已经能给她搭把手。


    “这事你先不要声张,我去找一下李红光,问问他知不知情,咱们再商量具体措施。”


    赵龙听话地点点头:“好的婶子。”


    姜芸叶转身出了办公室,霍宝正好从隔壁库房点货出来,他如今不当业务员了,改当会计,做得还不错。


    霍宝拿着表格进入办公室,递给赵龙:“库房里暖水瓶不多,要进货了。”


    赵龙:“好,我回头和玻璃厂联系。”


    暖水瓶、镜子等玻璃制品他们服务社一向是单独向丽阳县玻璃厂进货,这是当初姜芸叶定下来的。


    “今天阿姨有空吗?”霍宝随口问。


    “咋了?你有啥事啊?”


    “今天不是初一嘛,附近生产队过来开集摆摊,我想买些山货啥的,可我分不清好坏,我想请阿姨帮忙挑一挑,正好明天休假带回家。”


    赵龙抬手搭在霍宝肩上,拳头轻锤他肩头调笑说:“可以呀,现在懂事了呀!”


    霍宝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他也是跟赵龙在一起处时间久了,从他身上学到的,赵龙关心家里人,在外面遇到啥好吃的总会惦记给家里妈妈妹妹带一份。


    他有样学样,上次从部队养鸡场买了一只鸡和两斤鸡蛋带回家,把他爸他妈感动得热泪盈眶,直呼他长大懂事了,转头就往他口袋里塞钱票。


    这次他想买些山货,山里的东西稀罕,外头难买到。


    自从部队军人服务社成立后,不光服务部队,也服务了周围十里八乡的生产队。


    以往他们去一次县里供销社需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一来一回要耽误大半天。


    现在有了服务社,他们平常缺个针头线脑的,一遛弯就到了。


    后来,他们干脆把集也定在这边,逢初一、十五背些山货土特产来卖,给家里添个进项。


    姜芸叶从服务社出来时,外面已经零星摆上摊了。


    团里专门给乡亲们划了一块地方,规定只能在这范围内,免得他们不知轻重摆到军营大门口。


    因为心里有事,姜芸叶没做停留直接拐进了军营,去后勤找李红光。


    李红光一听兔毛的价格的事,当场拍桌子喊:“嫂子,我不知道有这回事,红岩养兔厂太过分了,居然敢背地里压我们部队兔毛的价格!”


    姜芸叶示意李红光冷静,沉思说:“这事还没调查清楚,得先弄明白红岩养兔厂自己卖的兔毛也是这个价格,还是他们拿我们的兔毛卖高价却不告诉我们?这得弄清楚。”


    李红光闻言冷静下来,阴着脸说:“我知道了嫂子,我马上去调查。”


    “嗯,带上赵龙一起。”


    第59章 兔毛价格


    第二天,李红光和赵龙一早出发前往江九县调查兔毛价格,姜芸叶没跟着去。


    一来她有意想让赵龙练练手,二来她确实有事绊住了脚。


    制药厂那边出了问题。


    制药厂成立至今刚好一季度,姜芸叶按流程询问邹恩富盈亏。


    虽说姜芸叶是厂长,但平时管理制药厂的人是邹恩富,最熟悉情况的也是他。


    按理说制药厂如今是卫生队制药,不需要出人工钱,药材大部分都能从后山找到,也就免了大部分原材料费用,除去装药的玻璃瓶和小部分中药材,基本上没什么支出,可邹恩富却说制药厂亏本了,而且还不知道这钱亏哪去了。


    姜芸叶头大,立马问邹恩富要来账本,一项一项逐条比对,熬了大半天,终于从乱七八糟的账目表中找出端倪。


    原来是邹队长把平常医务室的用药也挂在了制药厂的账上。


    以前团里每年对医务室有拨款,用来购进药品,现在因为多了制药厂,以及卫生队会去山上挖中药代替西药,所以这笔拨款大大减少,多出来的钱团里挪作他用。


    导致邹恩富只看得见一项项支出,却看不到这隐形回报,所以他才会觉得制药厂亏本了,并且亏大发了。


    姜芸叶盯着项目表上这一笔笔乱七八糟的账,也在自我反省。


    当初联谊会上发给女同志们的益母草膏,想着都是部队的事,所以她拿了就走,导致现在账面上六十瓶益母草膏凭空消失,得亏事情没过去多久她还记得,否则这就是一笔莫名其妙的糊涂账。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合上账目单,起身眺望远方。


    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


    必须重新立账!


    现在副业规模大了,每个地方的账目表必须分开,不能混在一起,更不能和团里的账目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否则以后全是糊涂账,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楚。


    把制药厂的归制药厂,兔厂的归兔厂,学校的归学校,相互之间支出借款必须开单子立收据,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总账,用作跟团里钱财交易往来,这样团里账面一目了然,副业账目一清二楚,不容易出问题。


    姜芸叶想法是挺好,但理账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她不会,得找个有经验的会计指导,最好招个专业的会计。


    可有经验的会计又岂是这么好招?


    他们都在国营单位上班,捧着铁饭碗,谁会来她们部队,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块钱的地方?


    姜芸叶在脑中扒拉来扒拉去,忽然想起来军需股股长刘炎他媳妇好像就是会计,在第一纺织厂上班。


    她当然没有那么大的脸劝人家放弃国营厂的好工作,来她们军嫂副业这边干,不过去咨询经验,学习请教还是可以。


    姜芸叶转身拿起桌上的账单,先去找邹恩富。


    鉴于现在卫生队分派了大部分人在制药厂,导致医务室人手严重不足,再加上邹恩富他如今不用闭门改良中成药了,所以他开始常驻坐诊。


    如今去医务室找他,一找一个准。


    姜芸叶刚到诊室,在门口与孙奇撞上,俩人四目相对。


    还不等打招呼,孙奇如同见了洪水猛兽,大惊失色地扭头就走,步伐混乱急促,人很快消失不见,留下那声“孙连长”卡在姜芸叶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感觉莫名其妙,随即抛之脑后,进了诊室找邹恩富说事。


    “邹队长,你昨天拿来的账目我看过了,其实没有亏本,制药厂的中成药大部分都用在了医务室,给部队节省了钱,省到就是赚到,不算亏本。”


    邹恩富闻言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我就说这厂子怎么越开还越往里贴钱。”


    幸好没问题,否则团长承诺的集体二等功就跑了。


    “接下来我会把制药厂的账目表重新制定,邹队长,以后医务室和制药厂的账目需要分开,不能再混为一谈了。”


    “好,我知道了。”


    交代完事情,姜芸叶出了诊室,没成想在大门口又碰上了孙奇,俩人目光交汇。


    她瞥瞥对方手里的中药包,孙奇注意到她的视线,赶紧把药包往身后藏了藏。


    姜芸叶:……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她移开目光,颔首示意后扭头就走,去往军营后勤的办公室。


    “嫂子,你来的正好,我正巧有事想找你呢。”


    姜芸叶与刘炎在走廊上相遇。


    她刚好也有事找刘炎,这不巧了嘛不是!


    “刘股长,你找我什么事?”


    刘炎没说话笑笑,领姜芸叶回到他办公室,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又殷勤地去倒水,一副有事相求的架势。


    “嫂子,您喝水。”刘炎把杯子递到姜芸叶手里,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姜芸叶:“刘股长,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刘炎拿脚勾了张椅子坐下,说:“嫂子,你也知道我刚结婚,家属在城里纺织厂工作。”


    姜芸叶不明所以,对呀,这她知道,要说这刘炎结婚也是快,七月十五举办的联谊会,他七月二十号打结婚报告,七月底带人回家见父母,八月初结婚,是今年那批单身汉中结婚最早的一个。


    “嫂子,我媳妇怀孕了。”刘炎笑得牙不见眼,一口白牙晃啊晃。


    “恭喜你啊!”姜芸叶道喜。


    刘炎开始说正事:“嫂子,你也知道我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从咱们部队去县城挺远,自从怀孕后,怕她每天劳累,她就住回了娘家。


    本来刚开始挺好的,但日子一久,与她娘家嫂子拌了两句嘴,再加上娘家地方小住的不舒服,考虑到以后孩子出生也离不得她,长住在娘家不方便。


    我俩商量了下,想搬回家属院。但她是个要强的人,不肯离了工作,我想着问问咱部队有没有适合她的文职,如果这边有,就卖了纺织厂的工作搬回来住。”


    什么叫瞌睡了来枕头?这就是!


    姜芸叶一向觉得自己运气挺好,每当她想完成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人才送到她手边来。


    这大概是老天爷都帮她!


    “实不相瞒,我现在正缺像你媳妇这样有经验的会计,她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军嫂工资一视同仁,不多,一个月十块钱,比不得她原来的工作。”姜芸叶把丑话说在前头。


    刘炎不在意地摆手一笑:“本来我也不需要她上班挣钱,只是她好强罢了,有个正经班上就好。”


    “成,你跟她说一声,我这边随时欢迎她来,岗位还是会计,负责军嫂副业总账的会计。”


    “得嘞,谢谢嫂子。”刘炎欢喜道谢。


    ……


    没想到让人犯难的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姜芸叶心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但这不真实感没维系多久,就被从江九县回来的李红光和赵龙打散了。


    俩人风尘仆仆,踏着夜色回到部队,来不及回去,直接来姜芸叶家报道。


    姜芸叶见他俩满身疲惫,一猜就知道恐怕连晚饭都没吃,她连忙吩咐程维山去煮面条让俩人填填肚子。


    面条煮起来很快,热水是现成的,还不等俩人说几句婉拒的话,面条便已端上桌。


    俩人只好欣然接受。


    一碗热汤面下肚,俩人顿时觉得五脏庙好受不少,全身也变得暖融融起来。


    收了碗筷,李红光和赵龙开始和姜芸叶讲述事情的始末。


    “嫂子,我俩打听清楚了,红岩养兔厂的确克扣了部队的兔毛钱,但江九县收购站那边也扣了红岩养兔厂的钱。”李红光一开口,就抛出一个炸弹。


    姜芸叶沉默一瞬,不懂这听着怎么像两方吃回扣。


    赵龙及时肯定了她的想法,没错,就是两方吃回扣。


    “婶子,我和李哥一到江九县就分开打听,我借咱们军人服务社的名义,去另外几家兔毛厂假装收购兔毛,一开始开的是十八块五一斤,他们不同意,我慢慢涨到十九块、十九块一他们开始心动了,说明他们卖出去的价格应该是低于十九块的。”


    赵龙说完,李红光接着道:“我去了红岩养兔厂,一开始那个于厂长死活不承认兔毛涨价了,我搬出外面收购站收购零散兔毛价是十九块六,他说市场上的兔毛价格是上下浮动的,因为江九县兔毛主供出口,所以会根据国际价格随时上涨或下跌。


    像他们这种大型厂,不比外头零散收购好调节,所以一般会确定一个固定价,是不会跟随市场浮动而调节收购价。”


    姜芸叶皱了皱眉,找到很明显的漏洞说:“从今年开始兔毛价格一直处于上涨阶段,他们上一次调价是什么时候?一般多久调一次价?”


    李红光:“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答,后来没办法才含糊说一般三个月调一次收购价,但是因为兔毛厂的销量大,为了防止汇率下降,出口价格降低,收购站遭受过多损失,兔厂兔毛的收购价格一直定的比市场价偏低些。”


    姜芸叶:“红岩养兔厂的最新兔毛定价是多久?”


    李红光冷笑了下:“那姓于的不肯说,不过结合赵龙打听出来的,左不过一斤十九块钱左右,哼,说到底还是贪了咱们部队的兔毛钱!”


    姜芸叶抿抿唇,怪不得他们会说两方吃回扣,现在这个事倒挺棘手,涉及到一个国际汇率的问题,国内兔毛价格时刻浮动,这次他们发现了兔毛价有异,下次呢?


    他们毕竟离江九县太远,不可能时刻关注,再者就算时常去收购站打听,也只了解零散兔毛收购价,根本不知道兔毛厂最新调整的收购价,红岩养兔厂那边照样可以欺瞒他们。


    “嫂子,现在怎么办?”


    姜芸叶头疼,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让我想想……”


    第60章 自己渠道


    其实针对此事,在赵龙看来很容易解决,最好不过是这次拿住红岩养兔厂的把柄,和他们一拍两散,以后把兔毛卖给江九县的收购站。


    不过看姜芸叶没这意思,他也就没提出来。


    时间转眼过去几天,姜芸叶这边一直没动静,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龙有些奇怪,更有些心焦,怎么就没下文了呢?


    他按捺不住,忍不住猜测姜芸叶是不是准备吃下这哑巴亏?


    他是个少年心性,虽说平常为人处事老辣,但骨子里还是吃不得亏,受不得气。


    又等了一日,赵龙实在等不下去了,跑去找李红光打听情况。


    李红光这俩天也是忙得很,早出晚归难遇到。


    赵龙扑了几回空,干脆蹲在后勤办公楼门口,誓要将他等到。


    好在没等多久,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李红光回来了。


    赵龙一看见他人,迎过去激动说:“李哥,你可回来了!”


    李红光臂弯夹着个公文包,真有点像领导派头,不疾不徐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赵龙哪还慢得下来,等了这么久,越等越心急,迫不及待问:“李哥,上次红岩养兔厂的事处理没?”


    “还没有。”


    赵龙更急了,追问说:“怎么不处理?婶子是不是还没想好?依我看直接和红岩养兔厂一刀两断,把贪咱们的兔毛钱讨回来……”


    李红光做噤声手势,安抚说:“别急,这件事嫂子自有决断。”


    赵龙脸上退却点焦躁,可心底还是既担忧又不解地问:“她打算怎么办?以后还要继续和红岩养兔厂合作吗?”


    李红光神秘一笑,“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他?


    赵龙带着狐疑和猜测,回家的路上不停猜想李红光这俩天到底干嘛去了。


    难不成是在收集证据,准备给红岩养兔厂那边来个釜底抽薪?


    还是说私下里和红岩养兔厂谈判了,议定以后的兔毛价格,两方继续合作?


    赵龙苦思不得其解,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答案此刻正在家中。


    自从赵洪也住进这家属院后,姜芸叶觉得方便多了,有什么事再也不用跑去军营办公楼找他,晚上散个步就能走到他家里谈事。


    堂屋里,赵洪喝口热茶,平息一下内心的震撼后,抬起头欢快说:“部队又要开毛纺厂啦!”


    姜芸叶皱眉,不是,她刚才说这么多,团长他怎么就记得一个毛纺厂?


    她纠正说:“团长,没有要开毛纺厂,这是下下策,现在咱们还是要把兔毛卖出去挣外汇。”


    赵洪嘟囔:“可我觉得还是开毛纺厂好,厂子越多,越兴旺!”


    姜芸叶扶额,不得不再重新解释一遍:“团长,对于红岩养兔厂压价的事,我的想法是先和咱们这边的收购站联系,将部队兔毛卖给平阳收购站,再由平阳收购站转卖给国有外贸公司。


    一方面,咱们离平阳收购站近,以后对于兔毛价格浮动也好及时商议,送货也方便;另一方面,凭什么江九县垄断兔毛出口,肆意压价,而附近的收购站只能收购零散兔毛卖给国内毛纺厂?


    我让李红光打听过,江九县的兔毛最后是送到首都土产畜产进出口总公司,最近李红光正在和平阳收购站的负责人接触,说服他和首都公司电话联系,建立兔毛业务往来,但是首都那边暂时没有回复,说是要开会讨论。”


    赵洪不懂她绕了一大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然红岩那边贪了咱的钱,咱就不和他合作呗,咱与江九收购站签订合约,直接把兔毛卖给收购站不就好了,何必劳心劳力绕这么一大圈?”


    姜芸叶摇摇头说:“江九县收购站对大量兔毛收购压价太狠,一斤兔毛便宜六毛多,十斤六块,一百斤六十块,部队今年预计能卖一千多斤兔毛,那就是六七百块钱,等明年后年兔子繁殖多了,那就不止六七百,六七千都有可能。”


    赵洪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江九县一年就贪部队六七百块钱!


    这年头,一斤面粉一毛七,六七百块钱能买多少斤面粉,够战士们吃多久!


    想到这儿,赵洪气愤拍桌子骂:“他奶奶的,江九县收购站真不是个东西,贪老子部队这么多钱!”


    姜芸叶抿抿唇,没好意思说加上红岩养兔厂那边,两家加起来一起贪一块三毛钱,算下来就更不止六七百了。


    “所以,咱们还是要有


    个自己的渠道,部队和平阳收购站一起合作,每次卖给土产畜产进出口总公司多少钱,部队就收多少钱,不给收购站赚差价。”


    赵洪迷惑问:“那收购站能乐意?没有赚头他图啥?”


    姜芸叶解释:“如果这次与首都那边能谈成功,平阳收购站就可以搭上顺风车将零散兔毛也卖给他们,这里头肯定是有的赚的。而且如果平阳县领导脑子活泛的话,肯定会顺势成立养兔厂,或者鼓励生产队养长毛兔,提高收入改善贫穷,这对平阳县的一把手是笔很好看的政绩。”


    赵龙站在门口,他刚才就回来了,走到门口,正好听见屋里他爸在骂江九县就没进屋,准备听听姜芸叶怎么说,可后面却越听越沉默,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屋里还在继续:“咱们只是借用收购站的名头,避免首都公司看咱们产量少不肯收,以后送货咱们可以自己派车去,或者给收购站出路费,总之,是决不能再让中间商赚差价!”


    赵洪大声附和:“对,决不能再让他们贪老子部队的钱……”


    “婶子,如果首都那边不同意怎么办?”赵龙骤然推开屋门,一双黑亮的眸子满是认真又执着地盯紧姜芸叶。


    赵洪被吓一跳:“你这孩子咋回来也不说一声?”


    赵龙没理会他爸,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姜芸叶,似是一定要问出答案。


    姜芸叶看懂少年的眼神,笑了笑说:“那咱们就成立一个毛纺厂,自产自销,生产毛线、毛毯、手套……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不是?”


    赵龙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说:“我知道了,婶子。”


    有了答案,赵龙总算能安心睡个好觉,再也不用焦心如焚了。


    静静等待两日,首都那边终于有了回信。


    说是同意平阳县收购站供货,但需要派人去首都出差学习分辨兔毛质量,并且他们会不定时抽检兔毛质量,一旦哪次不合格,直接取消合作。


    李红光收到消息时不禁撇嘴:“没想到要求居然这么严格。”


    赵龙安慰他:“毕竟是出口嘛,质量肯定抓得紧。”


    李红光:“也是。”


    按理说,首都那边的意思是让收购站派一个人去学习,但姜芸叶想了想,部队这边也还是要派一个人去。


    无论怎样,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总是不错的。知识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受别人拿捏。


    这个任务当仁不让落在了赵龙身上。


    因为赵龙所有的花费由部队报销,并不占收购站和首都公司的便宜,所以收购站对于赵龙的加入并无意见,首都公司也同意多加一人学习。


    就在赵龙坐上去首都火车的当天,姜芸叶和李红光出发去了江九县,打算和红岩养兔厂摊牌。


    ……


    姜芸叶和李红光到的时候,于达心里咯噔一下,紧随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自从那天李红光来问过兔毛价格后,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可这两天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部队有人过来。


    于达的心一会儿紧绷,觉得下一秒部队就会派人过来追究,一会儿又变得舒缓,觉得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或许部队不想追究?


    思绪就在两者之间不停翻转,内心越来越煎熬。


    其实,总不过几百块钱,部队如果生气他把钱还回去就是,但于达担心的是部队不肯再把兔毛交由他们红岩厂转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芸叶到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要终止合作。


    于达眼镜下的眸子一暗,假作不知说:“不知道部队为什么突然要停止双方合作,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李红光被对方装模作样气得堵心,气不打一处说:“于厂长,为什么停止合作你心知肚明,再装就不合适了吧?”


    于达笑意不达眼底地轻笑说:“这没头没尾的,我怎么清楚?但我只知道咱们白纸黑字立过合同,我们厂提供十对兔子给部队,部队将兔毛售卖给我们,这转眼才过去一年,部队就要违约,真当我们兔厂好欺负?”


    李红光不禁被对方的倒打一耙给气乐,阴下脸说:“你不诚实,外面收购站收兔毛十九块六一斤,你们卖兔毛十九块一斤,却一直给部队按十八块三一斤付钱,兔毛调了价你不说,暗中赚差价,还好意思说部队违约,呵!”


    “没通知兔毛价格变动是我们的失误,但按合约说来我们厂并没有错。”于达眸光一闪说,“当初说的可是部队将兔毛售卖给红岩养兔厂,那定价的事不是该由我厂自己做主?如果你们对现在的兔毛价格不满意,咱们可以再商量,重新定个价格,哪用的着闹到终止合作,两位同志,你们说是不是?”


    李红光被对方的无耻震惊到了!当初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要脸?


    姜芸叶微眯眼说:“于厂长,若我没记错,当时约定的是部队将兔毛交由红岩养兔厂售卖,可并没有说是卖给红岩厂吧?”


    于达微微一笑,反问:“是吗?可我怎么记得说的是售卖给红岩厂?”


    李红光气个仰倒,这是摆明不同意终止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