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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阿郁 “林郁,你不想玩点不一样的吗?……


    电话才挂断, 便有敲门声传来。


    褚颂一过去开了锁,钟幼宜拿着点零食走进来。


    “怎么没开灯,”钟幼宜顺手把灯打开, “垫垫肚子,中午饭还没吃呢。”


    褚颂一看了眼,从那堆零食里挑出个巧克力吃。


    “我给你传了一封邮件,你记得看一眼, 是苏杭分部那边交上来的季度报告,前阵子不是说要去那里视察嘛, 分部总经理特意问了下什么时候去。”


    钟幼宜摸了个酸奶, 插上管子吸了口, 酸甜瞬间充斥味蕾。


    褚颂一打开邮件通体浏览一遍,“等下月吧,竞标的事忙完还要一段时间, 或者让刘烨去一趟。”


    钟幼宜把酸奶瓶扔进垃圾桶说:“刘烨手头有个业务还没忙完, 这两天应该没空。”


    褚颂一敲打键盘开始回复邮件,“那就等下月吧,视察这事不急,厂子又跑不了。”


    “晚上有个局, 你去吗?”


    “谁组的?”


    钟幼宜嘴里嚼着饼干, 声音含糊说:“柳明铮,北区经开区那事不是借他力来着, 后来鸣洲和相业系统整合就交给他们公司了, 这不,特意攒了个局拉近拉近关系。”


    褚颂一摇摇头,“我不去了,晚上和林郁约好了早点回家。”


    钟幼宜笑了声:“得, 不耽误你们小两口亲昵。”


    “羡慕?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也早点回家陪你。”褚颂一停下手中的动作,拿起手机作势就要给褚相远打电话。


    钟幼宜认输,叹了口气:“半点亏都不吃。”


    褚颂一也笑笑。


    “不跟你聊了,没意思。”她起身要走,似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明天游轮度假,你带着林郁去玩两圈啊,前阵子咱们忙着竞标的事,他也没闲着,天天往公司跑,感觉瘦得比你都多。”


    褚颂一心里也生起过这个念头,“没来得及和他说,晚上回去问问。”


    “行。”


    林郁自然没拒绝,只要事关褚颂一的事,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他都会答应。


    游轮度假是褚颂一早早应承下的奖励,竞标前一个礼拜就向海事管理机构申请了水域,隔天安排好的三辆大巴就停在公司楼下。


    褚颂一等一众管理层没跟普通员工一块坐大巴,而是开了私家车去港口。


    她没怎么操心,游轮上的一切事务都有专人安排,许关更是面面俱到,把任何遗漏之处全都补齐。


    Caius私人豪奢游轮自上次姜宇笙出事,还是头一次使用,里里外外全都维修保养了一遍,装潢也大换,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夺目。


    因着是集体活动,主要以放松娱乐为主,大厅的桌椅全都替换成了娱乐设施,桌游之类的东西。


    地下一层也腾出来做了个小型的酒水吧台,甲板上安排了海钓等活动。


    除了公司的人,还有宋卿这种凑热闹的少爷小姐们。


    褚颂一倒没特意通知,他们这群人不知道怎么听到的消息,昨晚在群里闹着就要来。


    这倒没什么好拒绝的,游轮盛的下百来号人,想来便来。


    只要不玩的太出格,她是不会管的。


    炽白天光下,海面波澜纵起,粼粼金光浮跃其上,空气中有淡淡的咸腥味。


    公司员工躲着那群领导自得其乐,在游轮上下走动。


    褚颂一他们倒是没逛来逛去,这


    种娱乐方式对他们来说不新鲜,此时正迎着烈日在甲板上海钓。


    敞篷伞接连搭建,一溜躺椅并排安置在伞下方,懒得动弹的就躺在上面聊聊天,钓鱼竿就摆在那里,有专门的侍应生候着。


    林郁头次海钓,颇有兴致摆弄着手里的设备。


    褚颂一涂好防晒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鱼竿,教他怎么挑选适合的配件。


    林郁目光没落在配件上,倒是盯着褚颂一张合的唇看了半天,冷不丁说:“想亲你。”


    褚颂一讲解的话噎住,余光看了眼旁边玩嗨了的众人,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伸手掐了下林郁紧实的手臂。


    “你安分点,再说一堆用不着的话我就不教你了。”


    林郁举起双手投降。


    褚颂一亲自帮林郁挑了鱼竿、钩线、浮漂等,等把鱼竿架上,两人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倒也不无聊,林郁嘴上时不时悄悄聊点用不着的,得了褚颂一的白眼还要笑着凑上去。


    同样在一边海钓的宋卿受不了了,收了线,把鱼竿放好,朝他们两个嫌弃说:“我真受不了了,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能收敛点,这还有别人呢。”


    她说完就招呼了几个人去棋牌室里玩骰子,好多人目光看过来,林郁难得红了脸。


    褚颂一反倒笑了,“让你安分点吧。”


    林郁看她那笑,心里那点臊意早就抛到脑后了,俯身亲了口。


    惹来一阵揶揄笑声。


    褚颂一无语片刻。


    两个人在甲板上晒足了太阳,不知道运气不行还是实力不济,一条鱼都没上钩。


    褚颂一补了两次防晒,也熬不住,用过饭就去找钟幼宜和宋卿了。


    林郁对海钓说不上特别感兴趣,他喜欢的是褚颂一陪在他身边和他一块研究摆弄的感觉,此刻人走了,他也寻了个理由走出甲板。


    棋牌室那边很是热闹,林郁进去一眼就看见褚颂一坐在软座里,手里只剩下三张牌,嘴角噙着笑看着对方。


    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不过几秒功夫,三张牌尽数打出,侍应生笑着上前收起本局押注的筹码。


    宋卿头一个看见他,立马招手。


    “林郁你来,咱们四个一块,不让一一上了,她都快把我们的钱赢干净了。”


    这自然是夸张了,褚颂一进来才打了快十局,不过她点好,一次没输过。


    宋卿就属于菜还瘾大那波的,打了几十局,就没赢过几次。


    褚颂一也朝林郁看去,浑身懒散窝在软座里,也朝他招招手。


    “你来。”


    林郁坐在她旁边,侍应生在一旁重新洗牌。


    钟幼宜也有点倦,叫了旁边的朋友上场替她。


    柳明铮也说:“这才玩了几局,多玩两场啊。”


    钟幼宜困意上头,手撑着头说:“年纪大了,真顶不住。”


    顺便拿起手机回消息,回着回着就走出去开始打电话。


    宋卿打出一张红桃三,小声说:“八成是相远哥打来的,你看幼宜笑得。”


    褚颂一趁她走神,给林郁提示。


    林郁慢了一秒,叫宋卿给逮住了他们的小动作。


    “好啊你们两个,”她啧啧两声,“懂不懂什么叫观棋不语真君子。”


    褚颂一摊手:“我是假小人。”


    宋卿:“……”


    之后宋卿就和柳明铮联手盯着他们,没了褚颂一帮助,林郁手边那厚厚一摞筹码输去大半。


    当然,宋卿也没好到哪去。


    本来手边的筹码就被褚颂一赢得差不多了,之后柳明铮异军突起,库库乱杀,成了最大赢家。


    也差不多玩累了,几人转战阵地,去了地下一层酒水区。


    喝得微醺上头才散场。


    游轮里能玩的东西就那么多,三天下来玩得差不多了,游轮也慢慢返航回到港口停泊。


    大巴等候在那里准备送员工回公司,之后就是各部门轮着放假两天。


    运气好的部门,还能赶上周末两天,连着四天足够畅玩了。


    不过之后这些事跟褚颂一就没关系了,她还得继续上班。


    褚氏竞标公布时间是在度假回来两天后,彼时正开着例会,刘烨突然激动站起身来,话都说不利索,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只吐出来一句:“公布了。”


    在场十来人瞬间想到竞标一事,也站起来询问结果。


    方知意此时也敲开会议室的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褚总,竞标结果出来了,鸣洲中标了!”


    这话会议室外面的人也听见了,办公区域瞬间沸腾起来。


    褚颂一一点点朝他们看过去,对上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几个月的辛苦此时全化作甜的蜜流淌进心里。


    她的心砰砰跳动着,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热汗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等着她接下来的指示。


    褚颂一压下心头繁杂的情绪,“诸位辛苦了,接下来还要继续仰仗各位,为了鸣洲。”


    这下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的会议匆匆走完,任谁此时都没心思,满心满眼全是激动。


    褚颂一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进,就收到一串恭喜祝贺,连带着手机电话铃声也没断过。


    但她没想到,收到的第一个电话居然是林郁打来的。


    会议室空调送着冷风,褚颂一一手搭在电脑上,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林郁那边有些吵,但他的声音倒是格外清晰,褚颂一每一个字都听得异常清楚。


    “恭喜,鸣洲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褚颂一问:“你在关注这件事。”


    林郁轻声嗯了下,“你公司的事我不懂,竞标的事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我看着你熬过的日日夜夜,我知道你一次又一次慎重斟酌的决定,”林郁吐了口气,“老婆,我为你开心,我以你为豪。”


    这话很肉麻,要是搁在平时,褚颂一少不得要让他闭嘴,但此刻听着,却觉得无比熨帖。


    等道完贺,林郁就开始解释,说:“我自己没找到,便偷偷和方知意问的,让她有消息务必告诉我一声,你别怪她。”


    “不怪。”


    褚颂一发了条消息出去,“晚上我们出去吃,你在店里等我,我去接你。”


    “去哪?”


    褚颂一没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郁一下就期待上了,“这么神秘?”


    褚颂一没多说别的,手机里一直提醒有电话进来。


    “先挂了,晚上说。”


    处理消息又耗费掉一些时间,褚颂一下午还和黄忠进行了一个视频会议,确定了一下签约事宜以及之后北海湾项目推进的事。


    最后把季度报表处理好后,还有不到五分钟时间下班。


    褚颂一问了林郁的位置,提前几分钟下班去接。


    没让司机开车,她亲自去的。


    褚颂一订了湖边的一家高档情侣餐厅,楼上就是酒店。


    等到了地方,看着精致的装潢与贴心的服务,林郁心里还在想今天穿的有些随便。


    门童接过车钥匙替他们泊好车,服务员带着他们穿过廊道走进一间包厢。


    展台上早有小提琴手在等,靠窗的桌上摆放着烛光蜡台,提前准备好的红酒在醒酒瓶里等候已久。


    暖黄的灯光亮堂堂的,干净的玻璃窗一眼望去就能看见万家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街景,和静静流淌的护城河。


    小提琴手在褚颂一的示意下搭肩拉弦,款款流长的乐曲慢慢在空气中流淌开来。


    林郁像是踏入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和褚颂一的世界。


    是那样的不真实。


    富贵、华丽、梦幻,就是不踏实。


    像是踩在云朵上,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


    “愣着干嘛?”褚颂一走到窗边,“过来。”


    林郁这才从目眩神迷的状态中脱身,温吞往那边走,像是不敢下脚一样。


    褚颂一就这样看着他,目光灼热摄人,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明明是在同一水平面上,但林郁走过去时总觉得褚颂一站在高处,要够到她很难,要吸引她的注意力更是难上加难。


    但偏偏,褚颂一朝他看过来,嗓音很轻,叫他过去。


    于是,林郁又觉得高不可攀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成他脚踩过的几步。


    褚颂一坐下,“愣什么神?”


    林郁惶惶然坐下,“没。”


    他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头,晕头转向的,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褚颂一看出来了,但没说,只暗自欣赏着他此时的情态。


    她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


    林郁没接,“你点吧。”


    褚颂一收回手,“行。”


    她点了些挑不出错的招牌菜,又根据经理推荐的菜挑了两道。


    法餐上得很慢,小提琴曲还幽幽响着。


    林郁抿了口红酒,终于从恍然的状态里抽身,“怎么想起带我来这里了?”


    褚颂一按灭手机,抬头回他:“约会。不行吗?”


    林郁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从去年他们有了关系开始,这是第一次明面上标榜着约会名头的共餐。


    牛排被撤下,红酒鹅肝点缀在圆盘里,褚颂一看着林郁,眸色平静说:“尝尝


    这个,网上评价不错。”


    林郁品了一口,带着甘醇的鹅肝一抿便化。


    “挺好吃的,”他抓住重点,“你上网搜过。”


    褚颂一放下勺子:“我问过钟幼宜和宋卿,她们推荐了这家,我又上网查了下,口碑还不错,还有一点我也很满意。”


    “什么?”


    褚颂一哼笑一声,手里晃动着酒杯,“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西餐厅的格调追求优雅浪漫,菜品不是主要的,气氛才是。


    褚颂一和林郁都不是多浪漫的人,但此刻慢慢消磨两个多小时也不觉漫长烦躁。


    菜品轮换着,最后一道甜品也上桌了。


    是一道巧克力布丁,是所有甜品里甜度最高的,含在嘴里渐渐发腻,从唇舌甜到嗓子眼。


    小提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包厢内只剩下褚颂一和林郁。


    褚颂一不嗜甜,尝了一口布丁就放下了勺子,她瞥向窗外,目光又慢慢踱回到林郁身上。


    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也不言语。


    不消多时,林郁也停了动作,两人的视线就这样黏连胶着在一块。


    褚颂一原来端正的姿态也轻松下来,散漫靠在椅背,双腿叠在一起,手搭在膝上。


    “过来。”


    声音也比平时软了些。


    林郁听她的话,顺从走过去,甚至蹲下身仰着看她。


    褚颂一眼里露出满意,伸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从脸颊到下颌,从耳垂摸到眼角,最后指尖轻轻抹过眼尾,褚颂一俯下身亲了下他的嘴唇。


    “林郁,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的特别合我心意。”


    “你的眼睛很透亮,像是不会说谎一样,每次看向我的时候都含着情态,上床的时候更是,整个眼睛都是红的,我特别想在床头安面镜子让你看看。”


    “嘴唇也是,每次亲上去都是软的、凉的,皮很薄,轻轻一咬就破了,特别红。”


    褚颂一细细描摹着,嘴上也不停,每说到一处便要详细展开。


    林郁的脸和脖子越来越红,但先红的是耳朵和眼睛。


    林郁咬住她要抽离的手指,没敢用力,眉眼全是情态,嘴上含糊说:“我第一次听你说。”


    感受到褚颂一向外抽动的力道,林郁松了口,“我爱听,你多说点好不好?”


    褚颂一拿过餐布擦拭指尖的湿漉,指根的戒指在烛光下熠熠闪光。


    她笑了笑:“老公,我们结婚了,合法合规的,我应该这样叫你,对吧?”


    林郁眼睛都被激红了,站起来想要去捧住她的脸亲她,又被褚颂一制住。


    褚颂一又问:“或者阿郁,你喜欢哪个称呼?”


    林郁捧住她的手,满心满眼全是她,“我都喜欢。”


    褚颂一看他起伏的胸膛,“我也觉得还不错。”


    林郁要疯了,他站起身把人抱进怀里,急切道:“我们回家吧,我想亲你,我想……”


    顾及着可能存在的摄像头,他没把话说全,但褚颂一哪能不明白。


    褚颂一坐在桌子边缘,也不在言语上欺负他了,像是奖励一般把腿盘上去。


    “就在这里。”


    褚颂一没错过林郁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这是情侣酒店,我包下的包厢里附带内间,没有监控,门已经锁了,再不会有人进来。”


    褚颂一附耳过去,轻声说:“林郁,你不想玩点不一样的吗?”


    她眼里也染了情欲,声音都哑了。


    “就在这里。”


    褚颂一摩挲着他的颈侧,幽声说:“今晚的安排你满意吗?特意为你准备的。”


    林郁被折磨疯了,礼数与羞耻通通抛在脑后。


    “草——”


    暗骂声全被收进褚颂一耳中,挺有意思的。


    烛火明灭,室内灯光通明,通透的玻璃窗上总是晃过摇曳的倒影。


    结实的桌椅在过度使用中耗尽,嘎吱嘎吱的声响堪比方才的小提琴曲。


    今夜的林郁莽过了头,半点不退让,甚至还越发过分提出些不可理喻的要求。


    太过了……


    褚颂一惹过了火,身上每个部位都如那嘎吱嘎吱的桌椅一般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吊灯也晃起来,晃着晃着就坏掉了。


    屋里一片暗,只有那一点烛火还坚持着散发微弱的亮光。


    内室的房门被推开,里面空间很大,一室一厅一卫,就像个小家一样。


    不过两人都没心思欣赏,只拥在一处,彼此感受着双方。


    夜太长了,褚颂一久久看不见窗外的天光。


    意识渐消之际,隐隐看到窗边有红光飘过。


    天亮了吗……


    屋内静下来,褚颂一隐约意识到轻而缓的脚步声,而后不久她就被人抱在怀中,渡了几口温水。


    林郁亲了亲她湿潮的眉宇,怜惜又隐忍说:“再叫一声吧,好吗?”


    褚颂一想给他一巴掌让他滚一边去,她很困,很想睡觉。


    胡乱呢喃几声后,彻底睡过去。


    “你真烦……困……”


    “……阿郁……林郁……”


    林郁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勾起唇角,把人抱进怀里躺下去。


    满足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之间调情的小把戏……


    第72章 心扉 “等着看吧,不会让您失望的。”……


    北海湾项目签约一事定在褚氏集团总部大会议室内, 褚颂一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签约一事并没有大张旗鼓宣扬,只私下定了地方,双方商量合同条款, 几经磨合后就签了字。


    同时当场拉了几个工作群,大大小小七八个,涉及到各部门。


    不过需要褚颂一特别注意的也只有北海湾项目核心成员那个群,人不多, 十四位,涉及到项目方方面面的直接负责人。


    黄忠站起来和褚颂一握手, “之后还有个基地开业的上牌仪式, 时间还没定, 到时候邮件通知,褚总注意一下就行。”


    “好,我会配合。”


    黄忠此刻倒是不像之前那样严肃, 笑着说:“今天时间不赶巧, 我等会还要开个会,等下次见面请褚总吃饭。”


    褚颂一不是没和他打过交道,还算熟:“黄叔,您还跟我客气上了。”


    黄忠也笑笑。


    目的达成, 双方就此散场。


    黄忠赶时间直接去了另外一间会议室, 褚颂一一行人还没进电梯就撞见褚正则的秘书——曹源。


    快四十岁的年纪还很年轻,通身气派雅正, 看见褚颂一恭恭敬敬立在身侧, 喊了声褚总好。


    “曹秘书有事?”


    曹源低声说:“褚董在办公室等您,他说想和你聊聊北海湾的事。”


    褚颂一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随后跟身后的人说让他们先走,只留个司机等就行。


    褚正则的办公室在最顶层, 独占半边楼层,余下是秘书办和圆桌会议室。


    褚颂一熟练向前走,曹源跟在她身侧,很有分寸的保持着距离。


    这一层很冷清,除了秘书办有两三个忙碌的身影外,便没什么声音。


    曹源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才推开门,恭敬道:“褚董,褚总来了。”


    褚正则从一堆文件夹里抬起头,“进来。”


    曹源退开身,等褚颂一进去后贴心将门关严实。


    褚正则办公室半壁都是书墙,余下墙上不是字画就是古玩,很是杂乱,每一样无疑是他的心头爱。


    褚颂一匆匆掠过一眼,就看到了墙上一幅油画是自己十岁获得榕北少年组金奖的作品,笔触还很稚嫩,但不难看出当时满溢的灵气。


    她自认,现在的自己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了,甚至,现在画笔都拿的少了。


    褚正则也观察着她,没率先开口。


    褚颂一没功夫和他打太极玩,“褚董叫我来有事?”


    办公场合,她倒是把公私分得很清楚。


    褚正则心里暗哼一声。


    “现在连声爸都不愿意叫了?”


    褚颂一就端着,不给褚正则台阶。


    沉默片刻,褚正则率先败下阵来。


    “北海湾项目,你做得很好。”


    真不容易,在他嘴里得到一句明确的认可。


    褚颂一面上也没那么紧绷了,抿平的嘴角也扬上去一点。


    她倒没揽功,“我一个人成不了事,是鸣洲所有人的努力。”


    褚正则目光平和,眉心因时常皱眉有了一道很深的褶痕,常年保持健身的精壮身材裹在黑色西装下,偏深色的皮肤总是显得他格外威严。


    自褚颂一有记忆以来,褚正则常年到处飞,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


    他脾气也算不上好,易燃易炸,稍有不顺心便会怒目圆睁着一双眼去斥责,对于子女的教育更是秉承着一套独有的精英教育,不顾他人的意愿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叠加给他人。


    大概是在高位待久了,总是习惯于掌控一切。


    褚颂一把面前的人与之前记忆里的影子对比着,他有些不一样了。


    不像之前上来张嘴便是质问,浑身的古板、严苛全都化去,是有些陌生的变化,但褚颂一却觉得这样的父亲多了几分人情味儿。


    褚正则被她看久了,居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操着一口关心人的话语:“最近过得怎么样?”


    褚颂一实话实说,“很充实。”


    她这样说褚正则一点都不意外,像是才想起两个人站着聊了半天,他坐下的同时也让褚颂一坐。


    褚颂一直接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腿叠在一起,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褚正则把桌边早就准备好的荔枝果盘端到她身前:“尝尝,你最喜欢的荔枝,新鲜采摘运来的,山竹不当季没有太好的,就没要。”


    褚颂一拿了个果形饱满的荔枝,薄薄的一层果壳从根部用力一挤便裂开,鲜甜的汁水止不住往下淌,莹白果肉新鲜透亮。


    她轻轻咬了一口,很快便把果核吐在纸巾上。


    她喜欢的水果不多,且有些挑剔,还是说:“是很甜,但再过段时间应该更好。”


    “那到时候再给你准备。”褚正则说。


    褚颂一擦了擦手,又拿起一个轻轻撬开果壳。


    见她不说话,褚正则把堵塞在心里半天的话说出来:“半年都快过去了,不准备回家吗?”


    褚颂一慢条斯理扯下一半果壳,随后把莹白的果肉送到他面前。


    褚正则一怔,当即接过,说了声好吃。


    褚颂一则是抽了张纸巾细致擦了擦手,边擦边说:“爸爸,我当初离开时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褚正则吞咽的动作一顿,又面色如常咽下。


    褚颂一面对接下来未知的回答,心里有些隐秘的期待,同时有伴随着惴惴不安和惧怕事与愿违的无力感。


    她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拨开一个又一个荔枝,没吃,放在盘子里。


    褚正则见她不抬头看自己,心下思索一番,开始组织语言。


    “一一,我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成为了父亲,不可否认我与你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当然这在我们这样的人家里,商业联姻很正常,”褚正则目光悠远,渐渐回忆起了过去,“我和你妈妈被迫捆绑在一块,我当时是个混账,干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你爷爷总是对我失望,时不时就棍棒伺候。”


    “后来成了家,你妈妈怀孕,我才猛然意识到,我身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家庭。我开始主动学习管理公司,顺从你爷爷的安排,按部就班完成我需要承担的一切,我做得越来越好,心气也越来越高,一心想要带着公司向上突破。”


    褚正则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自嘲的情绪。


    “你爷爷安心了,渐渐放权给我,我一手掌控着上万人的公司,每一步决策都要经过我的同意,”他看向自己的女儿,“你懂这种感觉吗?谁都不能再摆布你,你有了话语权,你有了对抗的力量,于是我更加沉迷了,没日没夜在公司熬着,最后不负众望把褚氏带上了新的台阶,成了谁都不能小觑的存在。”


    “但我的自负也让我有失偏颇,没有平衡事业和家庭的支点,你的母亲生下你后越发消瘦,精神状态也不好,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明艳大方,像是枯萎的花一样。直到她在一场宴会上失态发疯我才了解到,但当时的我是不肯承认的,我们之间产生了无尽的争吵,对于你的教育也产生了分歧。”


    这段往事,褚颂一只知道一星半点,家里人都没人愿意对她过多透露。


    她沉默着,继续听褚正则说:“你妈妈决心要你走艺术这条路,但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如她所愿,我要你继承我打拼了多年的公司,并把我从小接受过的教育变本加厉施加在你身上。”


    “后来你妈妈越发偏执,我们的婚姻只剩下互相折磨,这才选择放过彼此。当然,忽略了你的感受,这是我们都很抱歉的地方。”


    褚正则越说,脸上的愧色越浓重。


    褚颂一听着,心中也不知道是何滋味,是何感想。


    “一一,年前你向我讨要过答案,你跟我提到的‘尊重’一开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认为是有人怂恿了你,我开始觉得你越来越不听话了,你要从我身边飞走了。”


    “后来几个月,经过了这些事,我好像又看清了点什么。”


    “人的自我认知局限是一点点更改的,我也是,但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长大了,你已经成长到能够自己摆脱一切,甚至挣脱枷锁。”


    他叹口气,“自从我知道你要争取北海湾项目的时候,心里居然是庆幸与信任,我坚信你能做到,你能拿出一份令人满意的方案来,拿下这个项目。”


    “承认错误是很难的一件事,尤其是我还是你的长辈,你的父亲。北海湾项目本来是我要亲自跟进的,但一想到你,我再三思量还是决定交给公司其他人。可能是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因此我对你有了盲目无脑的信任,但又怕你真的拿下这个项目会被别人诟病走后门的关系。事后,我仔细想了下,这算不算我对你的一种认可。”


    “我错了,现在我承认了。当然,我确实做的还不够好,自我认知局限的修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你要容许我一点一点来。”


    褚颂一把盘里的荔枝全都剥完了,晶莹剔透的果肉泛着光泽,汁水在盘底汇聚在一块。


    褚正则呼出一口气,笑得很轻快,眼里有繁杂的情绪,他正色说:“你已经很强大了,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你成长的特别好。一一,真的很抱歉。”


    本来晦涩难言的话堵在心口总是不能轻易道出,但全部说出去后反倒感到浑身轻松,褚正则脸热的感觉褪去,坦诚的一双眼与褚颂一对视着。


    褚颂一擦手的动作越来越慢,空气流通的速度也慢下来,像是要溺毙这两个同处在封闭空间的人。


    你已经很强大了……


    褚颂一暗自默念着这句话。


    褚正则填完了褚颂一早早就发下来的问卷,“这个回答合格吗?是你想要的吗?”


    褚颂一把那盘剥好的荔枝往他那边推了推:“剥好了,您多吃点。”


    两个人对视着,慢慢嘴角都弯起来一些弧度。


    褚正则把那一盘都吃光了,甜腻的味道一直充斥在口腔里,两杯清水下肚都没彻底冲刷掉。


    之后两人没再聊这些,反而聊了聊北海湾的事。


    日光渐渐西斜,浓郁的光越发金黄,天有些暗了。


    两个人也停了正事,气氛和缓,闲聊起来。


    “所以,要回来吗?”


    褚正则看了眼表,“晚上回老宅吧,钟姨她们都很想你,念叨好久了。”


    褚颂一回了林郁消息,摇头说:“家里有人等,等过段时间吧。”


    这是推辞,褚正则怎么能听不出来。


    毕竟,横跨在他们这对父女之间不只有刚才解决的问题,还有林郁这个他并不认可的女婿。


    他还能不了解褚颂一这言下之意嘛,不就是等着他低头承认林郁这个女婿的存在。


    罢了,都低过一次头了,何妨再低一次。


    褚正则喝了口水,“把那个林郁也带家里看看吧,你们……结婚这么久了,家里人还没见过他呢,不像样子,总得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褚颂一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他这次低头居然这样快。


    她当然没立即答应,“也行,我们回去商量商量什么时候有时间。”


    褚正则无奈又无语,这点拧劲也是随他了。


    他开始催人了,摆摆手,一副没眼看的神情,说:“去吧去吧,把这事记在心里才好,别又口头上糊弄。”


    褚颂一笑笑,也站起身。


    手才推开半个门,褚正则又突然叫住她。


    “一一,过去的二十八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也会做得更好,”褚正则顿了一下,“作为父亲,我希望你越来越好。”


    褚颂一定在那,此时在这间她很不喜欢踏足的办公室里,一场坦诚的交谈,打开了两个封闭很久的心扉。


    此时,两个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平等的对望着。


    褚颂一笑了下,浑身都是胜券在握的自信与风姿,她口吻平静,但褚正则就是听出了其中蕴含着的十足信心。


    “等着看吧,不会让您失望的。”


    “爸爸——”


    作者有话说:哦吼,已经能窥见胜利的曙光了,我有把握八章内完结正文,这几天都更,一鼓作气更到正文完结。


    第73章 酸胀 林郁珍视地握住她的手。


    五月, 榕北接连几场季雨,北海湾项目一度停了半个月,建筑队工头和总包大大小小吵了半个月。


    几个项目负责人心里也压着火, 群里一片愁云惨淡,更有甚者直接把这场接连不断的雨当成作业凶兆,还想请个高人算算。


    褚颂一天天跟着一堆负责人开会,或是和工程师沟通联系。


    有次和黄忠、工程师朱云由一块跑到施工现场实地考察时正好撞上工头雷强和总包姚湛正吵得热火朝天, 脖子都要甩出去。


    同时在场的张震远副总怕让他们领导看了笑话,赶紧把人拉开, 悄声骂了几句。


    工程师没空理这些事, 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抱着电脑进了唯一搭建好的两层办公小楼去修改图纸。


    黄忠和褚颂一也听了几句, 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离开前特意找张震远谈了谈。


    “知道你们急,工期明明白白摆在跟前, 不能耽误, 最近雨水是多了些,室外作业不容易,都怕担责,但争吵也解决不了问题, 有任何事就跟上面沟通, 不是不能协商,高质高效要在安全的基础上完成。”


    张震远叹了口气, 听完黄忠的话心里也松缓几分, 起码这些领导没把事情全推在他们身上。


    张震远递了烟给两人,褚颂一好不容易才戒了烟,摆摆手没接,黄忠接过却没点。


    他收回手, 把烟盒随意揣进兜里:“心里都憋着气呢,耽误一天就烧着大把的钱,哪个愿意担责,我会好好跟他们聊聊的。”


    褚颂一查了下榕北接下来半个月的天气状况,虽然还显示有雨,但没这段时间严重。


    她说:“恶劣天气没办法,耽搁是一定的,雨停的时候赶赶工,加点工时,室外作业急不了,那就先推进室内的各种零件。我们回去开个会把这个情况一块讨论讨论。”


    “当然没问题。”张震远又聊了下工地进度,没一会儿就有几个电话接进来,一堆事等着他去忙。


    他捂住手机,讪笑说:“我就不陪着二位了,手头有点事要弄一下。”


    他们也要走了,没为难张震远,让他去忙。


    还没等走出工地,工作群里就发了一堆图纸和专业知识术语,朱云由一连发了十来条六十秒的语音。


    黄忠在车上听了两段,实在听不懂这才忽略。


    褚颂一戴上耳机边听边搜里面的专业名词解释,顺便私聊朱云由让他帮忙解释几个她不理解的地方。


    毕竟不是专业的,想要理解并精通就要多下功夫。


    虽然褚颂一作为乙方能够把这个项目下放给其他负责人,但由于与褚正则之间的隐性约定,她还是要亲手把控每一处流程和细节。


    将黄忠送到褚氏集团大楼门口,褚颂一独自驱车离开,明天她要去海城出差,回途顺便去苏杭看望宋叔和他夫人柏明玥。


    原本是打算只带萧霖一人,但和柏姨打了通电话后就把林郁也捎带上,宋叔和柏姨想见见他。


    落地海城后,褚颂一和萧霖去意向公司举办的展会,林郁则是拿着手机在海城市中心和各景点绕了一圈,褚颂一总能感受到手机振动提示音。


    林郁不仅分享图片,还分享着他这一路的见闻,聊到地铁上一对双胞胎小女孩叫他叔叔,还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因为他给她们让了座。


    褚颂一的视线时刻关注在展会上,只中午休息时才能匀出点时间给他。


    等晚上回到酒店,她就在酒店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了很多纪念品,多数林郁都在微信上给她分享过。


    林郁换了衣服出来就见褚颂一蹲在茶几前,手指戳着一个精致的不倒翁,而后又拿起香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个是在景点摆摊的老婆婆手里买的,手绣的,上面是五毒虫,保佑安康的。”


    褚颂一闻过就放下,“挺好看的。”


    看着林郁身上新换的衣服,她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一会儿,出汗了,本来想冲个澡,但回来的时候看见酒店隔壁那条街是小吃街,打算换个衣服去逛逛。”


    褚颂一看着一桌纪念品,解开外套扣子,边脱边进屋。


    “我跟你一块去,等我换个衣服。”


    海市灯火璀璨,霓虹灯闪烁着,入了夜更显繁华,红男绿女游走在街上,川流不息。


    海风吹着,两人都添了薄外套,顺着石子路拐进小食街。


    这里算是个富有特色的打卡地,两边街道的小摊摆放整齐,招牌路标亮眼,复古角灯和上世纪装修的小洋楼稳稳落座在此处,一眼望过去全是年轻人。


    褚颂一和林郁牵着手沿着台面边缘走,耳边是细碎的哄闹,还有远处酒吧传来的歌声。


    抬眼就是各种小吃,林郁牵着她顺着人潮走,“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褚颂一大多没尝过,停在一家排骨年糕前,老板见来人忙迎起来,拿着小包装盒加了两块给她。


    “试吃一下,觉得喜欢可以买点。”


    浓重的甜咸味儿塞满味蕾,林郁见褚颂一把试吃那两块吃完了,便要了一份,还让老板多给一双筷子。


    排骨年糕份量不大,走过几家店面便吃完了。


    小吃街很长,两人走走逛逛,胡吃海塞了个饱,最后停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歇着。


    林郁看着漆黑夜空上零散两颗星星,笑了声说:“以前一中旁边也有个小吃街,比这里小一点,也没这里干净,但味道很好,学校很多住宿生都要翻墙或者从大门口偷溜出去逛一圈。”


    “你去得多吗?”褚颂一看他开怀的眉眼,不由问。


    林郁双腿岔开,头向后仰去,偏头看她说:“没有,我申请了走读,有段时间在那里的烧烤摊打工,常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也有你们国际高的学生,不过很少。”


    “我好像知道,宋卿有一阵子常去,后来肠胃炎复发,他们家里就不让她去了。”褚颂一当时所有的行程安排都被父母规划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了解身边的一些事。


    “你呢?”林郁望着她一双眼,似是要从中窥探出什么,“你当时有想去过吗?”


    “可能吧。”时间过去太久了,褚颂一早就忘了当时的想法,只记得当时她苦苦挣扎于父母隐藏的那段虚假的婚姻关系中。


    林郁遗憾道:“可惜,学校那边的小吃街经令整改,早就拆除了,不然真想带你去逛逛。”


    褚颂一很轻地笑了一声,“可惜什么,过去的事没办法改变,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世界上不只有那一个小吃街,我也不会只陪你一次。”


    她语气肯定,“林郁,没什么好可惜的。”


    林郁珍视地握住她的手,心想还是他老婆看得通透。


    褚颂一垂眸,看着林郁宽厚修长的手裹住她的手,严丝合缝,他掌心很热,轻而易举便把她冰凉的指尖捂热。


    “走吧,”褚颂一把头往下埋了埋,似是在躲海风,“起风了,我们走回去,顺便消消食。”


    确实起风了,林郁泡了杯山楂水,路过窗户时看见外面的香樟树被吹得绿叶翻飞,顶端都被吹斜了。


    次日,两人还要去见宋津平和柏明玥,八点便出了酒店坐高铁赶往苏杭,萧霖则是独自返程回了鸣洲。


    宋津平和柏明玥双双退休后就居住在单位大院里,养养花草逗逗鸟,没事下楼和街坊四邻约着打打麻将或是下下象棋。


    日子格外舒坦。


    两人到时,老两口正在二楼阳台拌嘴,柏明玥嫌弃宋津平给名贵兰花浇水浇多了,宋津平说柏明玥晒得衣服挡住了阳光,他看书光线都暗得慌。


    林郁和褚颂一见了全程,柏明玥看见他们两个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说他是不是没事找事。”


    褚颂一自然向着柏姨,宋津平说他们几个合伙欺负老年人。


    柏明玥哼了一声,拉着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不理他。


    林郁是第一次在他们眼前露面,柏明玥新鲜得很,拉着人问话,听到他是花艺师,经营花店,那就更感兴趣了。


    又往深里聊了聊,见林郁对花草养护很有见解,当即就拉着他去了阳台花房。


    褚颂一和宋津平不擅长找话题,聊着聊着就聊到工作上面去了。


    “那块地确实潜力不小,当初溢价拿下来其实也不亏,”宋津平给褚颂一重新倒了杯热茶,透露了点风声,“有消息说再过两年那边便要开展一个文旅项目,同时新的电厂落址五成可能会定在那里。”


    褚颂一倒没什么可惊讶的,“权衡利弊罢了,北海湾一旦起来,周边经济增幅怎么可能上不去,届时未免不会形成经济圈。”


    宋津平也感慨,“位置太好了,你爸的眼光还是那么敏锐。”


    褚颂一和林郁没在宋家待多久,陪着两位老人下了会儿象棋、看了会儿电视,用过午饭聊了会天就走了。


    她身上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忙里抽闲来这一趟也赶得很。


    榕北的雨水渐渐少了,几个月的时间里,建筑队也赶在工期前完成了拆除和地基工作,好似酷暑只是匆匆来过便急着离去一般。


    街边道上的梧桐与白杨都枯黄了叶子,整个榕北一夜入秋,温度从三十度骤降到十一二度。


    褚颂一熬了几个大夜,身体抵抗力减弱,也生了一场重病。


    躺在褚氏的私人医院里将养了半个月,高烧不退,肺部感染发炎,不得不遵守医嘱在医院治疗。


    林郁那时候也忙,为了褚颂一嘴里曾夸奖的上进,他在那段时间也经常拓展业务,甚至褚相远还给他搭了好几条人脉关系。


    为此,他也忙得如火如荼。


    听见褚颂一晕在公司会议室里整个人都怔住了,意识还没恢复,眼角的泪倒先掉下来。


    慌不择路往医院赶,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


    直到站在病床前,看着上面安静吊液的人,悬了一路的心才落下来。


    医生刚离开,方知意一直在这里守着。


    林郁看了眼她青黑的眼睛,感激道:“我来守着,你先回家休息去吧。”


    彼时已经是深夜了,快十一点的深秋更是萧寒。


    方知意面上是掩不住的困意,“医生说褚总是太累了导致的发烧昏迷,今晚应该不会醒了,有事按床头的铃就行。”


    “行,我都清楚,你快回去吧,太晚了。”


    果真如医生说得那样,褚颂一呼吸平稳睡了一整个晚上,连晚上护士查房都没醒。


    林郁似睡非睡,意识一直都迷迷瞪瞪的,窝在沙发里,时不时要抬头看一眼她的状况。


    那一次,林郁难受了好久好久,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心里都会觉得难过。


    也是那一次,林郁真正见到了褚家一行人。


    天才亮不久,林郁便迷迷瞪瞪听见房门被推开,起初以为是医生护士查房,半晌没听见动静才察觉不对。


    眼一睁,便对上与褚颂一样貌有三分相似的中年人的眼睛。


    赶忙站起身,也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褚正则把人上下打量一遍,随后没说话走到窗边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女儿。


    林郁开口解释:“已经没事了,以后多注意,多休息就行,慢慢退烧了,不用担心。”


    褚正则慢慢把视线移回到他身上,冷着声音说:“认不得我是谁?”


    林郁迷瞪了一晚上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带着明显的疑惑“啊”了一声。


    褚正则看他那傻气样,嘴上就想训几句,顾念着床上的褚颂一才罢了口。


    转而说:“都和我女儿结婚了,连声爸都不会喊!”


    林郁是真没想到,“您认可我的身份?”


    褚正则倒是想不认,又是一声怒哼,“我可不想因为你而失去一个女儿。”


    林郁面露喜色,“不会的……爸。”


    他把姿态放低,“颂一她很敬重您的,怎么会因为我就和您断了关系。”


    褚正则这才满意两分,“那当然。”


    他应承的毫不心虚,丝毫忘了之前因为林郁的事和褚颂一产生了点争吵。


    褚颂一还没醒,褚正则慢慢问起了林郁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


    林郁讲得很细,从褚颂一不辞辛劳上班讲到下班后和103机器人拌嘴,或是偶尔饭后出去遛弯散步,兴致上来了还会进画室待一会儿。


    褚正则静静听着,听着自己女儿的伴侣给他讲女儿喜欢的电影和音乐,又或是他曾经不曾注意到的某些细小方面的习惯和爱好。


    心里慢慢就变得奇怪,开始酸胀起来。


    同时又觉得有点开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个人在无微不至关注着她,包容着她,爱着她。


    一颗冷硬的心逐渐柔软下来,露在林郁身上的目光也平和起来。


    林郁讲了很久,一件小事他都能聊七八分钟,褚正则一听就忘了时间,直到屋内再次响起推门声才回过神,


    是齐宛和褚宝妤,手上拎着保温杯,是钟姨一大早就熬好的米粥。


    褚宝妤自然不陌生林郁,乖巧喊了身姐夫,随后就坐在椅子上守着褚颂一,跟个小山一样默默伫守着。


    齐宛放下保温杯寻了个地方坐,也挑了个不会出错的话题跟他聊了几句。


    之后来的家人越来越多,有林郁见过的姜熙、付钦文或楚宴,


    也有没见过的褚舒禾等人,林郁貌似觉得他们对他都有些好奇,从知道他身份时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出。


    不过林郁没管,他或多或少猜到了些可能的原因。


    人一多,声音也变得嘈杂。


    褚颂一就在这时候醒了。


    不过她没什么精神,神色恹恹,躺在抬高的病床上,偶尔应和一声。


    褚正则嫌他们吵,以养病的由头开始撵人,都不是不识趣的,露了面表达了心意就不再过多叨扰。


    褚舒禾跟着楚宴出去待了会儿,姜熙和付钦文也没待多长时间,毕竟家里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小孩儿,忧心离开太久会出事。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褚正则冷了一张脸开始训话。


    “都多大人了,自己的身体还照顾不好吗?难受了不知道休息还要硬撑吗?那些工作就那么急吗?晕倒难道是小事吗?二十八了,你还要别人替你担心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们听到你晕倒心里有多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连本钱都丢了,你还搞什么?”


    他劈头盖脸一通问,林郁站在他身后,同样觉得这些话确实该问,得让褚颂一记住才行。


    褚颂一沉默着,眼里甚至有些笑意。


    褚正则看着她那双眼睛,越说越说不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弱,最后全都化作一声长叹。


    “往心里记记,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成穿堂风,吹过就没了。”


    褚颂一清了清嗓,沙哑开口:“知道。”


    齐宛此时也走过来,拧开保温杯,笑着说:“颂一饿了吧,快喝点米粥垫垫肚子,钟姨一早起来拿砂锅熬了两个小时,足够软烂了。”


    褚宝妤也点头,“吃饱了抵抗力才会强。你还不如我这个小孩儿,我不舒服都会说,你就知道硬扛着。”


    褚颂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小鬼,你吃药才费劲好不好,是谁成天让钟姨追在屁股后面喂药?”


    褚宝妤抿嘴不说话,小声哼唧一下。


    林郁把保温杯接过来,坐在椅子上用勺舀,吹两下才喂给她。


    褚颂一哪有那么虚弱,被喂了两口就觉得别扭,撑着做起来,支起了床板,拿着过保温杯自己慢慢喝。


    等用完饭,也快到中午了。


    褚正则还要去上班,褚宝妤也只请了半天假,齐宛送她去上学,念叨几句便都要走了。


    褚颂一没力气不便下床,林郁将他们送出去。


    医院空气中始终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褚正则顿住脚,回身朝林郁说:“既然结了婚,那就都是一家人,以后有时间了一块回家住几天,别结婚这么久连家门都找不到。”


    林郁倒是去过一次褚家老宅,就是褚正则与褚颂一翻脸那天,不过他当时没进去,只在车上等着。


    当然,这话他是没说的。


    褚正则眸色深沉,犹豫片刻,他还是软了语气说:“一一面冷心软,你应该能感受得到。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也会对你好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林郁很郑重点了点头,“我会的。您放心吧……爸。”


    褚颂一彻底病好之后,半个深秋都快过去,她不肯放下手头的工作,但也更加合理优化了时间安排,没压榨休息的时间。


    甚至还在钟姨和林郁的投喂下,重了两斤。


    作者有话说:林郁:终于得到老丈人的认可(抹额擦汗)……


    褚颂一:鼓掌!!!


    第74章 警惕【新增500字】 没有人会不为这……


    “下雪了。”


    钟幼宜捧着杯热榛子巧克力厚乳奶茶侧身立在窗边, 褚颂一调完空调坐下翻看她带来的策划案。


    “今年的雪来得真晚,都快过年了。”钟幼宜伸手在结了霜的窗玻璃上随意划了两下。


    “今年冬天暖和,榕北最冷也才零下十四度。”褚颂一很快过完策划案, 拿起旁边的馥芮白咖啡喝了口。


    钟幼宜看着她在策划案上勾画了两笔,接过看了两眼,“我妈说你们这周六要回老宅?”


    褚颂一忙完又检查了下邮箱有没有新的邮件,“嗯, 我爸打了好几次电话催,这周都得去北海湾那里, 抽不开时间, 最后定在周六晚上, 再从那里住一晚。”


    “北海湾那里建得还挺快的,照这个进度来看,硬装加软装三年就差不多了。”钟幼宜也去北海湾那里看过一段时间, 中心区的高楼和塔楼已经初具规模了, 但其他还只是地基。


    “用不了,二期建造结束就可以准备投入使用了,三期主要是最外围的高档大平层和最深处的绿氧别墅,那个不急, 等北海湾的名声打出去, 自然而然会吸引想要在此定居的人。”褚颂一慢慢说。


    钟幼宜了然,又问起别的, “听说北海湾那边那个废弃电厂要二次改造了, 这个消息靠谱吗?”


    褚颂一点点头,“上面早就有想法了,前阵子拜访宋叔的时候他跟我提了一嘴,而且上面不只有这一个想法。”


    谈及此, 钟幼宜低声问:“GT资本是不是在暗中操控电厂的事?”


    “嗯,还记得北海湾竞标时,你说我爸正在和GT资本接触的事吗?当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准备了,算是互惠互利。”


    钟幼宜感叹他们那群资本家老辣的手段,“GT资本还真是眼光独到,手里捏着个电厂,正好钳制住了北海湾的一个要点。”


    “不过是权衡利弊,当初北海湾地块竞拍上他们输了,要想分一杯羹,可不就得另寻路子。”褚颂一哼笑了声,“也不用担心,都不是傻子,谁也亏不着。”


    钟幼宜咬着吸管,吸上来一口浓郁的奶茶,满足眯了眯眼,又问:“下午你是不是还要去北海湾那?”


    褚颂一正在回消息,姿态懒散,没听清又问了一遍,这才回道:“去一趟,朱云由说是塔楼那里出了点问题,黄忠出差了,张震远做不了决定,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下午我这儿没什么事,正好去看看,北海湾那儿建了那么久,我才去了两次。”


    褚颂一头都没抬,继续回消息,“行。”


    “跟谁聊呢,这么投入?”


    褚颂一把页面给她看了眼,是林郁。


    钟幼宜一想也是,笑着说:“这才分开多久,人就想你了?”


    褚颂一颇为自得应了声,“黏人呗。”


    钟幼宜笑骂了一句,“你现在倒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褚颂一按灭手机,眉梢舒展,“是吗?我不一直这样。”


    等钟幼宜走了,褚颂一又找到林郁发来的雪景图片,看了会儿,直接换成自己微信头像。


    没过一会儿,林郁发来了发送爱心的表情。


    下午两点半,褚颂一和钟幼宜到了北海湾,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不大,很温柔地落在地上,化成水。


    张震远不在这里,倒是留了个助理,几个人一边走,他一边给两人讲朱云由和总包以及工头吵起来的事。


    “朱工程师想法多,但是可操作性难,总包和工头因着他改了好几版方案和图纸挺火大的……”


    塔楼高耸入云,当初就是为了建成地标性建筑,初设定六百多米高,共118层,涵盖科技、娱乐休闲等主题,不过门槛比较高,消费金额达到才能享受。


    才踏进塔楼就听见了楼里不停回荡的争吵声,朱云由手里攥着一把图纸,身后几个工程师不敢说话,讪讪低着头,他们对面的几个工头和总包一人一句呛着朱云由,说他的想法不切实际,操作性太差。


    得,又得断官司了……


    褚颂一讨厌这种事,但接手北海湾项目后这种情况又时常上演,以至于她被磨平了脾气,熟练把双方训了一顿,又挨个安抚,最后聚一块开始商量折中的方法。


    等双方都满意,这才和朱云由一块离开,去了那简陋的两层办公小楼。


    朱云由办公室挺大,但有点乱,墙上的粘钩挂满了图纸,四五张桌面上也算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就连


    地上的垃圾桶都是废弃掉的图纸。


    看了都眼晕。


    钟幼宜好奇看了会儿,随即移开视线撇向窗外的雪景缓缓。


    屋里温暖,但隔音差点,听得到空调外机嗡嗡响。


    褚颂一让他给讲了下现在一期进度,朱云由面色僵硬,说完后更僵硬了。


    褚颂一和钟幼宜听完,心里也琢磨起来。


    图纸在一点点修缮,想法一时一变,但工期是死的,投进去的钱也是死的,没法这么折腾,而且一期的进度才推进百分之三十,太慢了。


    朱云由拨乱了一脑袋头发,语气不由有些颓丧,低声说:“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但褚总您也知道,未来科技之城这个概念实在是太空了,每一步都想追求完美,但想法灵感来了又不遵循工期。总归离不开要效果还是要效率的问题,但我能确定的一点是,短则两年半,长则三年,这座科技之城肯定能建起来。”


    他下了保证,褚颂一便不好再说什么,这段时间她一边接触一边学习,也知道难度不小。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协调好各方,这一协调调度就是三年零两个月。


    当初溢价几个亿拍下来的地块已不复往日荒凉贫瘠,高耸的楼群鳞次栉比,中心118层高的塔楼直插天际,环绕式的设计高低起伏,像是滚滚海浪,冬日的暖阳折射在玻璃和钢板上,泛出冷光。


    随处可见智能服务与VR体验区,3D投影技术每隔一段距离安置在廊道上,映出灿若星辰的空间宇宙既视感。


    几个寒来暑往,褚颂一和无数建造参与者成了这片土地发展的见证者,一片片地基夯实打稳,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外区山水一体相连,环行湖上八十八座石桥美轮美奂,名贵鱼种分区培育,八角亭檐下六角青铜铃铛泠泠作响。高档平层与别墅群遥相对望,四座不同风格的豪奢酒店分别设立在四个方位,遥望着环行湖。


    内区则是以塔楼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形成五大孵化产区,分别为智核算力、前沿智造、生命科学、空天新能、数融创新等主要领域,而拥护塔楼的十五栋高楼每隔三层都会通过天桥接通,在里面能体验到最新的成果以及新型和传统混杂的娱乐项目。


    而今,北海湾科技新城屹然崛起,虽未经营使用却已初具峥嵘之资。


    这座科技新城不仅是褚氏核心项目,更是迈向转型之路的一次试探。


    科技新城试营业在即,商业路演也在紧锣密鼓准备中。


    北海湾原有的二层简陋办公室已经移除,现而今塔楼二十八至三十层划归为办公区,参与项目的十四位直接负责人再次处商量新城运营地推一事。


    办公室现有人力资源再分配,划分成了总控组、接待组、技术组、体验组、宣传组、应急组等,每组两名直接负责人管理。


    为期三天的会议上敲定了北海湾投入运营的前期规划,同时为期两天的路演活动将分别由褚颂一和黄忠负责。


    褚颂一负责首天的专业政务招商场,黄忠负责次日全民开放体验场的制度调配。


    等商讨完一切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会议室氛围不错,大家捧着杯热茶慢聊,暖风吹的人脸上红润润的,眉眼都是遮不住的喜意。


    “还是赶上了,宣传期一结束就到了圣诞节,宣传部正好就此机会双线营销,到时候第一波流量数据应当不会难看。”张震远美滋滋捧着红枣山楂茶,氤氲雾气模糊了镜片。


    市场部主管也说:“是啊,当初就怕赶不上设立了两个时间点,宣传策划也做了两版,这下用不着元旦那版了。”


    “三年啊,耗去多少人力物力,要我说这新城功劳多数仰仗于褚总和黄总,天天跑来跑去不容易,每一个流程都盯得紧,上下协调调度,多辛苦。”


    黄忠听了只是一笑,扬了扬茶杯算作回应。


    褚颂一只看了两眼,没搭腔。


    她前两天胃病复发,现在还隐隐有些不舒服,难给出个笑脸来。


    那人也不尴尬,笑呵呵说起别的。


    没过一会儿,黄忠率先起身,当着众人的面看了眼手表,笑说:“各位都散了吧,挺晚了,再不回家各位夫人、先生该找了,事情都聊得差不多了,若是再有拿捏不定的问题,我们再聚一块探讨。”


    和他相熟的男人揶揄笑道:“黄总这是被老婆催了。”


    黄忠摆摆手,“我就不能是体谅大家辛苦,放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吗?”


    这话引起一片笑声,笑完就有人告辞回家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唯剩下黄忠和褚颂一。


    黄忠披上外套,声音温和问:“颂一怎么还不回去?还有事没忙完?”


    褚颂一摇摇头,“黄叔,您先走吧,我等林郁来接我,过会儿也就走了。”


    黄忠了然,“确实,这阵子忙着北海湾运营的事,你们小两口怕是没什么相处时间,这下可以好好待会儿了。”


    褚颂一适时轻笑一声,看着黄忠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她又看了眼笔电上的路演文件,见还有点时间重新浏览修改了一遍,顺便从宣传那里要来了点实景模拟视频插进去。


    落地窗上映着褚颂一的影子和无边夜色,百万平方米的北海湾中心区灯火通明,塔楼顶端的金色飞鸽每到整点便要升起,同时投影设备便会散射彩光光点,缓缓落在地上构筑成星河。


    辉煌繁杂的铁艺大门缓缓推开,黑色迈巴赫平稳开进内区,停在塔楼为数不多的停车位上。


    雨刮器来回扫动着,挡风玻璃上薄薄的一层雪在湿潮的空气中融化,林郁推门下车,细密的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


    林郁呼出一口冷气,掏出手机给褚颂一弹了个视频通话。


    铃声没响几秒就被接通了,褚颂一整张脸出现在屏幕前,眼尾下压,透着股冷感。


    林郁向楼上还亮着的楼层看了一眼,“胃还疼吗?”


    褚颂一揉了揉眉心,“不疼了。”


    林郁看着一脸倦意的褚颂一,反转手机摄像头,对准天空,“下雪了,回家吗?”


    镜头对焦也看不太清,褚颂一索性起身走到窗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外面稀薄的雪花。


    她视线下移,看到楼底下停车位旁伫立的身影。


    现在气温零下四度,刮着点风,褚颂一看着他傻了吧唧站在车外伸手抓雪花。


    褚颂一把掌心贴在玻璃上,指腹边缘晕出雾气,看了两秒,她说:“上来。”


    林郁还有些顾虑,毕竟是办公区域,“能进去吗?”


    已经十点了,褚颂一嗯了一声,“可以,内部电梯我给你刷卡,外部电梯可以直接用。”


    于是林郁第一次迈进北海湾核心区域,外部玻璃幕墙观光电梯从地平线往上攀升,林郁一点点窥视了北海湾半部园区的全貌,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像是耸立的群山,环行湖旁的莲花地灯蜿蜒璀璨,超级大屏上浮跃起由0和1组成的蓝鲸,耗资几亿建造的LED穹顶呈半圆形揽住科技城,里面是一座每周更换主题的赛博地下城。


    林郁眼底渐渐浮现出惊艳,夜晚的北海湾才是苏醒的星空巨兽,是狂欢的游戏场,是疯狂与浪漫的结合体。


    他突然有些懂得褚颂一他们为什么执着于耗费几百亿资金打造这样一个地标性建筑了,这实在是太超过了,梦里才会出现的一切现在成了现实可触摸、可看见的实感。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一个地方着迷。


    三十层很快就到,电梯朝内部缓缓打开。


    褚颂一就等在那里,嘴角噙着笑,眼底漫出从容。


    林郁又想,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褚颂一着迷。


    ID卡贴在闸机上,林郁顺利通过办公区域,跟着褚颂一的脚步,走进内部电梯通道。


    随着电梯不断攀升,褚颂一握着林郁的手解释说:“二十八到三十层不对外开放,算是园区专属办公区域,要有员工卡或者高级ID卡才能通行。”


    林郁撬开她的指缝,从简单勾连改成十指相扣,目不斜视说:“我们要去哪?”


    褚颂一看了他一眼,纵容着他的行为,“顶层,目前不对外开放,之后可能会为消费额度达标的用户提供观光服务。”


    “这算是饥饿营销吗?”林郁最近沉迷看点商业科普视频,嘴里总爱蹦出点新学到的词。


    褚颂一迅速在脑海里拆解了一下,随后说:“你可以这样理解,但核心概念还是不太一样的。有钱人不少,消费对他们来说不多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新颖的事物或许会吸引到他们的眼球,但追根究底能留住他们的还得是特殊于常人的待遇,本质在于差异化。”


    她顺便举了几个通俗易懂的例子,明明白白把需求服务讲清楚。


    随着话音落下,电梯也响了一声,一百一十八顶层到了。


    和林郁在电梯里天马行空的设想不一样,这里和未来科技沾不上一点关系,随处可见的全是温暖的舒适感。


    明黄的灯光从螺旋水晶吊灯上折射,六面墙体被六块玻璃相连,正圆的空间差不多百来平米,舒适柔软的沙发摆在落地窗前,六幅油画组成一个追光系列,胡桃木长桌上垂落黑蔷薇桌旗,藤编椅摆放在两侧,龟背竹和兰花盆栽交映成趣。


    林郁视线快速扫过全场,“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褚颂一笑了下,“这是整个北海湾最特殊


    的地方,当初设定时是把这里弄成预约制餐厅,后来图纸完成后工程师却一直都不太满意,这层楼的作用悬而未决。一年前有一天,榕北有了特别漂亮的一场晚霞,工程师恰好全天都在顶层汲取灵感,天黑后就拉着所有负责人开了场会,提出了‘柔软’‘温暖’‘浪漫’‘梦幻’的概念——简而言之,就是家。”


    “起初这个设想遭到大部分人反对,后来在工程师的极力争取下才获得认可,事实证明,他是一位很出色的工程师。”


    林郁暗自品味着这几个概念,越琢磨越喜欢。


    “很有意思。”


    他随意逛了逛,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


    褚颂一靠在墙上,视线慢慢从林郁身上转移到窗外。


    雪还在下,丝毫不吝啬的往下落着。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形单影只,林郁随意一瞥却怔住。


    心里不知道滋生何种意味儿,脚步不受控制向她那边走去。


    褚颂一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肩颈处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林郁的头发总是这样软,像是被养的油光水滑的猫一样,洗完澡如果不吹干还会炸毛。


    褚颂一手往后面伸,一下就摸到他温热的手。


    林郁露出一双眼,同她一样看向窗外,“在想什么?”


    褚颂一捏了下他的指根,触碰到了那枚戒指。


    林郁的戒指除了洗漱洗澡,其余时候都不会摘下,三年多过去,指根处早就遗留醒目的戒痕。


    林郁问她在想什么,其实褚颂一也不清楚,她只是盯着窗外走神,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摸到他指根处的戒指时,脑海里又匆匆流过很多画面。


    从小到大,她短短三十一年的细碎过往。


    原来,她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了。


    褚颂一所有的神情都映在玻璃上,全被林郁收进眼底。


    他抱得更紧了,像是全身心依赖那个人,要融化在她身上一般。


    褚颂一还在回忆,她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是她刚学画画时的老师问她的,那个老师问:画画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褚颂一答不上来,只拿起手里的画笔,说:“我要学会它,这就是意义。”


    老师笑了下,用柔软的手摸了下她的头。


    褚颂一不知道那个老师满不满意她的回答,但后来那个老师被姜珂辞退了,彼时姜珂牵着她的手,冷声教育:“一一,不要去理会那些没有价值的事情,意义不值一提,能握在手中的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褚颂一再没有见过那个老师,但每当落笔时却时常反问自己:这样做产生意义了吗?


    可能是当时年纪太小,思想是极其容易被矫正,她渐渐在父母无休止的规训下忘记这件事。


    后来认清周遭虚伪的关系与感情,撕破了自己伪装多年乖巧的面孔,她才又警惕起来。


    像是所有孤僻古怪的艺术家一样,褚颂一也产生了人生诘问,她疯狂去追求能让自己体现意义的事物或是对她产生意义的事物。


    甚至违抗父亲的意愿在大学期间选择了油画专业,顶着失望与愤怒的目光继续去追。


    但她没一条路走到底,彻底意识到这是件浪费时间且得不到有效答案的事情后,她就转头抛下了,弃之不顾。


    因为她发现,这没有用。


    同时,她也开始警惕上所有容易上瘾的东西,她怕再次失去判断力,为了所谓的迎合与渴望做出可能会伤到自己的行为。


    没多久,她放弃了追求多年的艺术,转而去国外读起了商科。


    从踏上这条路上开始,褚颂一终于意识到身边古怪扭曲的关系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真正去正视自己想要的一切,没有能力去改写复杂的剧情线。


    她没有强大到让所有人平视自己。


    甚至是自己的父母,他们的傲慢与偏执使得他们遵从自己认可的那套秩序准则,却忘了逐渐丰满人格的褚颂一到底需不需要。


    而现在,她好像做到了。


    就像扭转这个原本荒芜的北海湾一样,她现在获得了建设一座科技新城的实力,同时也有了获得被认同和被尊重的能力。


    她好像,理解了那个早就遗忘了数年的问题,甚至做出了自己最满意的答案。


    “我在想,原来我已经长这么大了。”


    褚颂一的回答姗姗来迟,林郁脑海浮光掠影,出现了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在她的泪水里泡软泡化。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林郁的头,“好快啊。”


    “会害怕吗?”林郁看着雾气爬上她的眼睛,吻了吻她左手腕上的疤痕,眸中的怜惜藏在垂下的眼皮里,“当年拿刀的时候会害怕吗?”


    褚颂一摇头,“并不。”


    “那就好。”林郁很害怕。


    褚颂一脱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笑了声说:“林郁,明天的路演,你来吗?”


    林郁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痕,“你在邀请我吗?”


    褚颂一并不否认,“嗯,我在邀请你。”


    “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会警惕所有让我上瘾的存在,但现在,不包括你,”她与林郁对视着,“上瘾代表着依赖,我可以试图依赖你吗?”


    她的声音低低的,但林郁听得格外清晰。


    这话落在他的耳中,像是告白一样。


    林郁把人拥进怀里,“当然。”


    眼泪从红红的眼尾流下,像是宝石一样。


    他没抬头,甚至把头埋得更紧,“褚颂一,你今天是不是吃糖了?”


    褚颂一没说话,但她笑了。


    时间很晚了,塔楼顶端的金鸽缓缓升起。


    褚颂一看着外面的光点说:“回家吧,雪变小了。”


    开合的门发出碰撞声,高跟鞋和工装靴轮错交替,反光的地板上响着哒哒哒的步履声。


    “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饭。”


    “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空气中,声音越来越小,两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时间大法了一下,瞬移到三年后。


    我争取明天一口气写到正文结束,如果写不到的话就是后天正文结束,总之就是这两天的事。


    最近两天实在有点倒霉,先是走着走着路踩到了图钉扎脚了,喜提单脚跳一天,又是今天骑电动车送我小妹返校,回程的十字路口突然闯出一辆白车,我猛刹车,正好后轮在冰面上,两个人都飞出去了,呈跪趴姿势。一时间连头都不敢抬,尴尬地直往下拉帽檐遮脸,两个膝盖全废了,又肿又青,终于到家了发现两杯奶茶都漏了,一杯露了底,一杯漏了封口。(忍不住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