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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剑无锋


    ……


    米酒庄的周家以医术著称,向来将救死扶伤作己任,作为独子的周决自然也被长辈寄以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衣钵,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者。


    满岁抓阄那日,虽说要孩子自由抓取,图个吉利彩头,堂屋中央的锦毯上却密密麻麻铺满了医具药草,只在最不起眼的边角零星点缀着几样与医道无关的物事。


    宾客满堂,笑语晏晏,目光都聚焦在那爬向锦毯的婴孩身上。只见小周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对满目家当视若无睹,竟手脚并用地径直爬过毯子,一路不停,直至一位来看热闹的江湖客脚边,小手一伸,牢牢攥住了对方那柄悬在腰侧、剑鞘古朴的长剑末梢,任谁哄劝也不肯撒手。


    此后年岁渐长,小周决对家传的医术始终兴致寥寥。药典枯燥,他宁可蹲在茶肆墙角,听说书人讲那些千里诛邪、一剑镇魔的江湖传说。


    故事里的剑客总是踏月而来,拂衣而去,于危难之际拔剑,在生死之间定乾坤。


    周决并不想像祖父那般行医治病。这世间因修士争斗波及覆灭的凡人可比因病亡故的多太多了,一个个治如何能治的过来?甚至昨日祖父刚悉心治好的伤者,今日便可能因一场无妄的争斗横死街头。这世上的杀孽,远比病痛更疾、更烈。


    医术再高,还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被刀剑轻易夺去的性命不成?


    在他稚嫩却固执的认知里,若要解决这些争斗,只靠救是救不过来的。手中该有一把足以威慑所有人的剑,唯有如此,或许才能从根源上护住更多他想护的东西。于是年纪小小,就总抱着把木头剑到处玩耍,说长大要做个侠客。


    周元清对自己唯一的小孙子疼爱有加,既然小孙子不喜医术,也不强求,便请了剑客教他。


    在抱着小周决在膝盖上教他习字时,周元清偶尔会幻视那个曾短暂在他药庐帮过工的小丹修……明明两人差了个辈分,长相性情也全无相似之处。


    周决年纪虽幼,性子已经逐渐显露出些许棱角,又倔又硬。


    某日,周决跑进药房,将周家豢养的药鼠们全都放了出去。


    周元清质问他为什么要放跑药鼠,小周决答曰药鼠太可怜了,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呢?


    “那些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药鼠。一些药物无法在人身上先行试用,用药鼠可以减少事故。”


    米酒庄的居民以产糯米酒水维生,若是因为这些被放跑的药鼠起了鼠患,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人了。周元清向来溺爱这小孙子,但此举也确实是有些过了,他有些生气,教训小周决的语气也严厉起来,“你这样放它们出去是在害人!”


    周决却全无认错之意,“为了救人,就要害它们吗?”


    周元清微微蹙眉,对小孙子说出的话有些不满,“老鼠怎能和人相比呢?”


    “老鼠的命和人的命不都是命?”周决攥着一只药鼠,面露怜悯,“命难道也分高低贵贱吗?”


    “……人和牲畜是不一样的。这些药鼠万一流落出去害得其他人得了鼠疫病死了怎么办?”


    “那又如何。”周决不解,“药鼠被养大关起来因试药而死,是人有意害了它们。它们跑出去传染了鼠疫,是它们无意害了人。生死由天,何必自身去干涉因果沾染上杀孽呢?”


    一个稚童的话无端的令周元清浑身汗毛立起,不寒而栗。他怒斥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那换作修士和凡人呢。”周决仰起头,问他:“听说书先生说那些修士会将凡人当牲畜养,那在修士眼里,凡人与药鼠何异?”


    “……”老人一时语塞。


    他心中那缕异样感再次浮现,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这孩子的想法,似乎与常人迥异,跳脱出了伦理纲常,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等视角。心虽“善”,杀心却一点儿也不轻。


    但旋即便当作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是因为只是个孩子吧,所以才会有那样天真的想法。等长大了些,也就明白人与牲畜的区别了。


    ……


    ————————————————


    《逆天》。


    周决推开虚掩的门,就见一地狼藉。


    用脚尖挑起地上几件沾满了腥臭液体的凌乱衣衫移到一边,才堪堪开出一条小道。


    “秋亭。”走近床边,周决弯下腰,唤了中央那个被弄得乱糟糟的人几声,那人也只是“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垫着另一块白肉沉沉睡去。


    他只得叹了口气,从中捞起意识不清的沈秋亭,抱着前往后院的温池。


    温泉的水汽氤氲升腾,将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沈秋亭懒洋洋地靠在池边的玉阶上。


    “别动。”


    周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指顺着沈秋亭的脊柱缓缓下滑,仔细清理着那些在修炼过程中沾染的体/液与细微污渍。


    沈秋亭轻笑一声,侧过脸,眼角微挑,带着几分事后特有的慵懒与戏谑,“你做事总是这般细致入微,倒是位难得的温柔郎君。”


    他的话音里藏着钩子,眼角余光瞟向周决。雾气模糊了周决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


    周决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着清理的动作,仿佛未曾听见这句调笑。他的手指划过沈秋亭腰侧一处明显的红痕,那是方才修炼时留下的。


    “疼吗?”周决忽然问,声音依旧平淡。


    沈秋亭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你这是在关心我?”


    “只是确认是否需要用药。”周决收回手,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开始擦拭沈秋亭湿漉漉的长发。


    他的动作确实温柔,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周到,却又毫无旖旎之意,像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沈秋亭忽然抓住周决的手腕,转过身面对他。水波荡漾,露出他胸前更多暧昧痕迹。


    “你的无情道……”沈秋亭凑近些,几乎贴着周决的耳朵低语,问出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怎么跟别人修的不太一样?”


    周决继续擦拭着沈秋亭的头发,“并无不同。”


    “是吗?”沈秋亭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贴到周决身上,“可我听说,无情道的修士都冷得像块冰,哪会像周师兄这般体贴入微?”


    周决笑了笑,放下软巾,伸手环住沈秋亭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拉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秋亭这是在抱怨我不够‘无情’?”周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辨不出是喜是怒。


    沈秋亭的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荡漾开来,“岂敢。只是好奇罢了。都说无情道需断情绝爱,可周师兄对我……”


    “对你如何?”周决打断他的话,手指忽然擦过沈秋亭红透的颈侧,“我对你不够好吗?”


    好。怎么会不好呢?正因为太好,更让他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似乎根本算不上是个人,而只是个供他把玩欣赏的器具。


    沈秋亭抬头望进对方眼睛里。不得不说,周决虽修无情道,却长了一双有情的眸子,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总是噙笑,专注时,看条狗都深情。


    “周师兄对我,似乎格外有耐心。”沈秋亭最终还是将话说得婉转了些。


    周决的手停在沈秋亭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红痕,“我不过是怜惜你罢了。”


    “只是因为怜惜我?”沈秋亭挑眉,“你对我没半点爱意吗?”


    “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爱你。”周决收回手,转身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袍,递到沈秋亭面前,“时辰不早了。早些起来吧。”


    沈秋亭接过衣袍,却并不急着穿上。


    “周决。”沈秋亭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怎么了?”周决刚要离开,听他喊自己,转身看向他。


    “听闻近日黎仙尊找了新道侣,还说要结契,可没多久那新道侣就被杀了,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知道原因吗?”


    周决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无情道吧。”


    “可黎仙尊并没有因此突破境界,那道侣没有效用,他可能还会来找我,届时你会救我,还是帮他?”


    “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周决仍站在那里,弥漫的水雾遮蔽了他的脸,让沈秋亭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秋亭忽然觉得或许周决才是最顺应这个天道的人。


    “……那如果我被师尊杀了呢,你也不管?”


    “命无贵贱之分。”周决垂着眼,指腹缓缓拭过青木剑柄,“药鼠或是兔子,凡人亦或是修士,你和师尊,在我眼中并无分别。”


    沈秋亭被黎星月所杀,或是黎星月被沈秋亭所杀,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会为一只兔子的死而落泪,也会面无表情地将兔子烹成辣炒兔丁以满足口腹之欲,称之为“物尽其用”。


    他怜悯尘世苦难,亦能静观众生在泥泞中自生自灭,在贫苦孩童因饥饿难耐偷人食粮时凉薄评价一句“怎么能偷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会救人,当然也会为了救人而杀人,只不过通常假手于人,不沾因果。于尸山血海中仍一身洁净,衣襟半点血腥也无。


    即使放出去的药鼠们传染了鼠疫害死了人,那也是药鼠无意之举,人遭天灾之祸。倘若放出去的药鼠们被人捕杀,那也是命里该绝,怨不得他。


    至于祸源是什么……是鼠?是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他。


    木剑无锋,心刃自藏。博爱万物,亦为无情。


    他不过是在践行他认为正确的道罢了。


    至于是否真的正确并不重要,即使疯魔也未尝不可。


    第52章 家


    沈秋亭做了个有些长的梦,醒过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冷。


    身边的人一身狼藉,很是凄惨。他抱着对方取了会暖,才慢悠悠伸了个懒腰爬起来。


    这段时间采补有些过头了,以至于沈彦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让他多少有些扫兴。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着是时候找个新的炉鼎了。


    生性多情的人不会因为得了件趁手的玩具就放弃寻找新玩具,无论作主作仆都是一样。


    走出门外,沈秋亭才发觉幽天宫各处都被装扮得喜气洋洋的。黎星……不对,师尊似乎对他的道侣非常重视,这几天整个幽天宫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这桩喜事,就连前不久刚离开的大师兄也被召了回来。


    明日才是黎星月与妖修间萤的合籍正典,今夜幽天宫内门弟子会先行齐聚主殿暖一场家宴。


    家这个字沈秋亭许久没听过了,收到晏瞿来信时他还感觉有些稀奇。


    一群心思各异的妖魔鬼怪,齐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家”。表面上看着其乐融融,其实倒更像是在被黎星月操纵着陪他玩儿过家家酒的游戏。


    殿外天气阴沉,似乎风雨欲来。殿内平日里肃穆阴森,此刻却被数千盏琉璃灯映照得恍如白昼。顶部垂下无数赤色红纱,每道红纱上都以金线绣着繁复的并蒂莲与比翼鸟纹样,一直垂到地砖上。


    长案呈雁翅状罗列,每张案上都摆着琉璃盏,盛着幽天宫窖藏百年的仙酿。灵果堆成小山,殷红如血,乐师在殿角奏乐,琴瑟和鸣,笙箫悠扬,但很快就被弟子们的喧哗盖了过去。


    黎星月斜倚在座上,一身流云暗纹的玄紫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蛇状墨玉簪松松挽着。他一手支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殿中喧闹的众人,最后落在大弟子周决身上。


    周决坐在左首第一张案后,离开幽天宫云游一段时日,这人倒是丝毫未变,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衫。他正微微倾身,与身旁的人轻声交谈,嘴角噙着温润浅笑,眉目舒展,神情放松。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那笑意竟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来。


    黎星月眯了眯眼。明日要与旁人合籍的是自己,他这个做徒弟的倒是笑得比自己还开心。


    似是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周决话音微顿,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殿中灯火太盛,晃得人有些目眩。


    江盈盈正拽着金旭荣的袖子争论玄天宗剑法与杀生庙刀法孰高孰低,林正卿捻着一枚灵果,在旁不紧不慢地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加剧两人争辩,几个年轻的内门弟子在拼酒,杯盏碰撞出清脆声响,晏瞿仍旧躲在角落里,安静的听其他几位师兄妹吵闹。


    视线越过人群,沉静地在半空中交汇。


    “间萤前辈何时来家宴?”周决先出声问,“明日就是合籍大典了,可我们好些人还未见过他。”


    黎星月懒洋洋道:“估计是在装扮呢,一会就过来。”


    又是一阵静默。


    黎星月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漫不经心。周决的目光则更沉,像幽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潜藏着什么。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乐师换了一曲,琴音潺潺如流水。林正卿不知说了什么,江盈盈气得摔了杯子,金玉相击的脆响惊破一隅。


    良久,还是周决先垂了眼。他转回身,继续与旁人说话,声音依旧温和从容,只是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周决跟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从来温顺恭谨,未有过半分逾矩。听闻间萤先前那番话,黎星月对他起了些疑心,但此刻,看着那率先移开的目光,他心里那点猜疑又淡了几分。


    也许真是间萤想多了。


    黎星月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杯中涟漪一圈圈漾开。


    一个连对视都不敢的窝囊徒弟,真有胆量背着他去威胁他的人?他笑了一下,朝周决唤了一声,遥遥举杯。


    周决承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他低眉顺眼的笑。


    所有这些喧嚣,在这一刻都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变得模糊而遥远。虽然殿内的弟子们各怀心思,都算不得什么亲近之人,却也误打误撞的拼就了黎星月早些年对于“家”这个字的构想。


    底下喧哗愈盛。


    江盈盈不知怎的又与金旭荣争执起来,这次是为了明日大典的仪程。金旭荣坚持要按照古礼,从子时起就焚香沐浴、步步叩拜,江盈盈则嗤之以鼻,说修真之人合籍,重在道心相印,凡人那套繁文缛节真是又土又没意思。


    “小师妹你懂什么!”金旭荣拍案而起,“师尊与间萤前辈的合籍大典,自然要办得尽善尽美!这可是幽天宫百年来最大的喜事!”


    “喜事?”江盈盈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修真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合籍不过是形式。三师兄你年纪一把,怎么还被话本里的情爱迷了眼。”


    “你!”


    “好了好了。”林正卿踱步过来,透着看热闹的兴味,“小师妹此言差矣。合籍虽为形式,但形式亦有深意。至于三师弟……”他轻点金旭荣方向,“你这般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合籍的是你呢。”


    “二师兄你胡说什么!”金旭荣气得脸颊绯红,一身膀子肉都鼓起来。


    林正卿轻笑,“我胡说了吗?你这几日跑前跑后,连间萤前辈的礼服都要亲自过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幽天宫的主事呢。”


    金旭荣皱眉怒骂,“林正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哪有阴阳怪气?”林正卿一脸无辜,“我这是在夸你尽心尽力呢。对吧,四师弟?”他突然转头,看向最远处的角落。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晏瞿整个人几乎缩进了灯影里,他生得瘦小,穿着过于宽大的黑色袍子,此刻突然被点名,茫然的看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其实心里还记挂着那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师娘,压根没听见那些师兄妹在说些什么,只好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看吧,四师弟也同意。”林正卿满意地转回头。


    江盈盈也跟着调笑,金旭荣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周决坐在一旁,只笑着看他们吵闹,并没有要起身调停的意思。


    黎星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座下这吵吵嚷嚷的这几个徒弟,忽然有些出神。


    暖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江盈盈又拉着林正卿在说小话,金旭荣在旁看着他俩,拳头松了又紧,显然在强忍怒气,林正卿姿态依旧优雅,只是眼底那点讥诮藏得不够好,晏瞿缩回了阴影里,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还有周决。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或许……不必杀谁。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连黎星月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决不必死,间萤也不必死。


    这些年来,他总觉得身边危机四伏。微生晁步步紧逼,要他炼制那逆天而行的返生丹,修真界那些名门正派,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想将他除之后快,就连这几个徒弟,他也不敢全然信任。


    所以他总是准备着最坏的结果。想着必要时祭掉那些他刻意培养起来的因,再一心去证大道的果。


    可是此刻,看着这一殿有着各自缺陷却真实存在的人聚在一块,他忽然感到一丝倦怠。


    如今这世上,除了微生晁与那几个闭死关的老怪物,谁还能奈何得了他?他现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黎平了。


    若微生晁真逼他炼那返生丹……他便带着间萤一走了之。


    他早就惯于逃跑了,再逃一次又何妨。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再找微生晁报仇也不迟,就算微生晁境界比自己高,也未必能赢得过自己那些阴毒手腕。


    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至于这几个徒弟……


    黎星月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江盈盈虽然冲动,但合欢道天赋极佳,还有玄天宗那妮子照护,寻常修士也难伤得到她。金旭荣脾气火爆,炼体之术已登堂入室,肉身强度在同辈中罕有敌手。林正卿心思深沉,丹修造诣已得他五成真传,多得是其他宗门想拉拢他,不难找新去处。晏瞿性格懦弱,修为低下,但它是妖修,平日里也乖巧,盘在手上带着一起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周决……


    黎星月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青衫身影上。这个他最看不透的大徒弟,心思藏得最深,却也学得最多,与他最相似。他几乎什么都教过他,而周决除了炼丹术外也几乎什么都学得很好。有那柳生作伴,修仙路上应该也不会寂寞。


    该教的保命手段早已教过。即便没了幽天宫庇护,他们想要活命,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样吧。


    黎星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回想过往一路,总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被逼着行进,现今这份安逸倒是难得。


    就这样吵闹着、鲜活地在他眼前存在着,似乎也不错。


    第53章 天乾


    起初只是风里夹着些潮润的凉意,不知不觉间,殿外淅淅沥沥的声响连成了片,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殿外的青石地砖,洇开满庭墨色。


    间萤撑着一把白纸伞姗姗来迟。


    伞面被雨水浸润,透出朦胧的光。他没有过多矫饰,一身素袍,只脖颈处系着一根红绸线。大抵是来时经过了黎星月为他新辟的梨园,肩上落了几瓣初开的、带着怯生生莹白的梨花瓣,还携着外头的湿气。


    他鲜少离开朝暮镇,来幽天宫也没多少次,每次来都有不同的人和物。一路行来,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新奇与懵懂,就连偶尔路过的仆役,都能引得他驻足,好奇地望上一阵。这般四处流连溜达了一圈,自然便错过了开宴的时间。


    当他收起伞踏入正殿时,内里正是酒酣耳热之际。离门近处的几名弟子见到他走进来均是一怔,交谈声戛然而止。


    杯盏轻碰的脆响零星响起又骤停,几乎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先落在间萤身上凝滞一瞬,而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大殿另一侧,那个独自据案而坐、身着青衫的青年身上。


    空气里浮动起一种微妙粘稠的静默。讶异,探究,恍然,在各种目光中无声交织。


    江盈盈更是掩着唇惊呼了一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视线在那刚进门的青年与自己师兄之间来回飞快地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是惊诧,又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太像了。


    纵使气质迥异,穿着打扮天差地别,但那张脸……从眉眼轮廓,到笑起来时的嘴角弧度,乃至那种温温润润的底色,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只不过被分成了地坤与天乾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无数的视线随之变得意味深长,在间萤与周决之间来回拉扯,带着毫不掩饰的揣测。黎星月要结契的妖修道侣竟与他座下首徒、最器重的大弟子周决生得如此肖似,这其中的关窍难免引人遐思。


    周决握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微微蹙起眉峰,眼帘半垂,抿了口杯中残余的酒液。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却压不下心头骤然翻起的烦躁。他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尽量忽略那些视线中意味深长的探究。尤其是其中那一道来自高阶之上、此刻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望下来的目光。


    旁人不知道缘由,只觉得黎星月要结契的道侣与自己的大徒弟长得像,怕不是中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龌龊,周决却清楚知道他与间萤样貌的相似另有原因。


    黎星月将间萤护得很好,但周决跟在他身边多年也难免见到过一两次。


    在他还是个少年时就曾见过间萤一面,间萤那时的模样与现在相比并无什么变化。若要说像,那也该是他像间萤,而不是间萤像他。


    不过虽然乍一眼两人样貌非常相似,但稍微多看一会,就能看出两者其实天差地别。


    最主要的还是两人气质的不同。间萤眼神里满是未经世事磋磨的好奇,他性子活泼,举手投足间都挟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像初春刚绽开的梨花,舒展着自己的枝叶,温柔舒缓,甚至带着点不设防的笨拙。


    而周决虽然也是温和的,却沉稳许多,像是寒冬凛立的雪竹,即便有所收敛,仍能看出温和外表下潜藏的锋锐凌厉。


    间萤显然被这满殿的注视和骤然安静的氛围弄得有些惊慌。他脚步迟疑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终与周决的视线有了一瞬极短的交汇。他像是被那沉静中隐含审视的目光烫到般迅速移开眼,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局促。


    他下意识地寻求庇护,加快脚步,走到高阶之上,轻轻倚在了正支着下颌、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的黎星月身边。


    黎星月抬手,极其自然地揽了揽他的肩,指尖拂落他肩头那几瓣梨花。


    江盈盈最是活泼,已按捺不住凑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与这位未来的“师娘”攀谈,问些从何处来、可习惯这里景致之类的闲话。她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少女特有的热情与好奇。


    间萤有些招架不住。他鲜少与黎星月之外的人长时间相处,更不习惯这样被众人隐约围观的交谈。他回答得简短,声音轻细,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抬眼看看黎星月,又很快垂下,盯着自己素白衣袍上细微的纹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没过几句,他便彻底沉默下去。江盈盈见他无意攀谈,很快就失了兴致转而跟别人讲话去了。


    黎星月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他抬了抬手,殿内微妙的私语声便低了下去。


    “间萤今后便居于幽天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没有更多解释,也没有介绍来历。一句“居于幽天宫”,便是一切。


    说罢,他转向身侧紧绷的青年,语气随意了些,“不用那么拘束,你如果不想待在这,也可随意走走看看。”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符,递到间萤手中,“若有急事或是寻不到路,以此符唤我即可。”


    间萤如蒙大赦,紧紧攥住那枚尚带体温的传唤符,匆匆向黎星月点了点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快步走向殿门。经过周决所在的那一侧时,他的脚步似乎又加快了些,始终未曾再向那边投去一瞥。


    酒过数巡,黎星月已醉意颇浓。他酒量其实很好,但今夜不知怎的,一杯接着一杯。


    见时间不早了,周决起身来到高阶下,躬身行礼,“师尊,弟子送您回去歇息。”


    黎星月没有应声。


    周决等了一会儿,正要上前搀扶,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极大,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周决身形微僵,却没有挣脱。


    黎星月借着这股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另一只手却抬起来,随意地捏住了周决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醉意的粗鲁,拇指按在颧骨上,食指和中指抵着下颌,将周决的脸捏得都有些变形。


    “怎么就是个天乾呢……”


    黎星月含混地嘟囔,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温热地拂在周决耳侧。他凑得很近,近到周决能看清他眼中迷蒙的醉意。


    “……要是个地坤就好了。”语气还带着些不满。


    殿内残余的暖意仿佛瞬间褪去,只剩师尊指尖冰凉的触感,和话语里那一点似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乐师早已退下,其他弟子们也早已散席,空旷的大殿里,只有远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墨色地砖上。


    周决垂下眼睫,“师尊为什么希望弟子是地坤?”


    “哈哈……”


    黎星月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带着醉后的沙哑,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出几分空洞。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周决甚至能感觉到颌骨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若是地坤的话……”


    周决屏住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殿外有夜风吹过,雨水落在地面的声音愈加清晰。


    他在等那句未说完的话,等一个或许残忍或许温柔或许根本毫无意义的答案。


    可黎星月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向前软倒,额头抵在了周决的肩头。全部的重量,带着微凉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呼吸渐沉,变得绵长而平稳。


    竟是就这样靠着他的肩头,睡过去了。


    周决久久未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被捏着脸颊的姿势,只是支撑点从那双冰冷的手,换成了肩上沉甸甸的重量。黎星月的发丝柔软地散落,携着淡淡的冷香和酒气,拂在他颈侧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来,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凉,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肩头那片皮肤刺痛难当,热度一路灼烧进去,直抵心口。


    良久,久到殿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周决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侧过脸,目光向下,落在靠在自己肩头的那张面容上。


    烛火跃动,在那张平日总是带着讥诮或慵懒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灰色。唇色被酒液染得殷红,此刻微微张着,呼出平稳的气息。睡着的黎星月敛去了所有锋芒,显得安静而无害。


    寂静中,周决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沉而钝,像有什么重物在胸腔里缓慢地撞击。


    为什么可惜分化成了天乾?如果他没有分化成天乾而是地坤,今日会如何?


    像那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妖修一样吗?


    周决想起间萤。黎星月将他养在山下,偶尔带回地宫,表面上百般宠爱,但看他的眼神,总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成为某个亡者的影子,被囚困在他赋予的世界里,等待着主人偶尔兴起的垂怜与捉弄?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周决终于动了。他极轻、极缓地调整姿势,将黎星月扶着回到他的寝殿。


    将黎星月安置在寝殿内,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周决站在床边,沉默地凝视了片刻沉睡中面容平静的师尊,然后,悄然后退,转身,轻轻掩上了殿门。


    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气息,也将刚才那一瞬的迷惑彻底关在了身后。


    廊下夜风卷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周决面无表情地走下寝殿前的台阶,正欲离开,一点微弱的银光忽地从雨幕深处疾飞而来,轻盈地落在他肩头。


    是一只做工略显粗糙的传信纸鹤,翅膀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显得有些狼狈。


    周决指尖微动,纸鹤展开,从中传出柳生急促的呼救声。


    “大师兄……周决!救我!”


    第54章 分化


    周决是在十九岁那年分化为天乾的。


    寻常人通常是在十三四岁就分化了,周决相较于常人晚熟些,若无那场猝不及防的际遇,或许还要更晚些。


    那日,周决自外边秘境得了株罕见的灵草。他不修丹道,此物于他并无大用,便想着拿去送给师尊黎星月。师尊素来喜爱这些灵植异草,或可栽于殿前,或可入药炼丹。


    云幽山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周决沿着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上,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云雾越浓。他早已习惯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但今天有些不同。


    往日黎星月寝殿之外,总有几名哑仆默然洒扫、侍弄花草。可此刻殿前空寂无人,石阶上落叶三两点,花木微显凌乱,像是无人打理。周决停下脚步,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师尊前几日曾言将闭关静修,暂不见客。不过他作为亲传弟子,向来可以自由出入。


    也许哑仆们被派去做别的事了,周决想。他抱着装着灵草的木盒,继续向前。


    殿门虚掩着,周决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檀香,却又混杂着一丝陌生的甜腻气息。


    “师尊?”周决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他走过前殿,沿长廊向深处走去。向着黎星月的寝殿走去。越近寝殿,那甜腻之气便越发浓重,缠缠绕绕往人鼻腔里钻,竟让人生出微醺般的恍惚。周决蹙眉,师尊向来偏爱清淡些的香气,何时换了这般浓艳的熏香?


    寝殿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压抑的喘息,又像是细碎的呜咽,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周决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加快。他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古怪,又隐隐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站在原地细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是在哪听过这声音。前些年黎星月受合/欢宗相邀开炉炼丹,自己也跟了去,路过几间弟子房时,里面传来的便是这样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人受伤了。


    那时周决尚小,还懵懵懂懂问黎星月合欢宗发生了什么,怎么里面那么多人受伤,要不要进去看看。


    黎星月当时一怔,随即以扇抵唇,弯着腰笑了半晌。笑罢,他伸手捂住周决的耳朵,说他还小,不是能听能看这些的时候,等他再长大些自会教他学。


    周决想自己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应该算是长大了吧?那是不是已经可以看了。


    这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少年人的好奇心。周决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然向门内靠近。


    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光芒。层层纱幔从梁上垂下,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晃动,漾开一片暧昧的影。周决立于纱外,迟疑一瞬,终是抬手撩起一角薄纱,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纱幔之内,黎星月的床榻上,两具身体缠在一起。


    周决的第一反应是闭眼,转身,离开。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也是人最本能的反应。可他的双脚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牢牢钉在地面,寸步难移。


    最初的冲击并非震惊,亦非愤怒,甚至不是羞耻。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好奇,仿佛目睹了一场他全然无法理解的秘仪。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床榻,大脑一片空白,却又无比清醒地烙印下每一寸细节。


    黎星月背对着他。


    以往总是裹得厚实的一身玄衣半褪,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长发如瀑散落,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身下压着一名青年男子,因角度所限,周决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下半张脸。唇瓣微张,齿间泄出断续呜咽,肩颈处一片情动的绯红。


    更刺目的是那人颈间扣着的一条细链,银光流转,做工精巧,另一端正握在黎星月手中。


    黎星月忽而扯动银链,俯身在那人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青年浑身剧颤,喘息骤然急促,手指死死攥紧床单,指节绷得发白。


    周决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在他心中,师尊永远是不染尘埃的仙人模样,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还有那个人,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是痛苦,还是欢愉?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往下移。


    就在那一刻,黎星月突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周决藏身的方向。


    周决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以为下一瞬便会迎来厉声斥责,或是更可怕的震怒。可黎星月的脸上并无半分惊诧与恼意。


    师尊的唇角甚至微微扬起,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周决看不懂的深意。


    然后,黎星月做了一个让周决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缓缓换了个姿势,将那人的双腿分得更开,抬起。那青年发出一声惊呼,想要并拢双腿,却被黎星月轻轻按住。


    “别动。”黎星月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周决耳中。


    接着,他用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从容地,将那处撑开,让内里鲜润湿热的景象完全暴露在昏朦的光线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决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看到他从未想象过会看到的东西。


    黎星月抬起眼,再次望向周决。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戏谑的光,薄唇无声开合,做了一个清晰的口型:


    看。


    周决像是被那个字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屏风。屏风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床榻上的两人都看向他这边,那青年看到他,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而黎星月依旧噙着那抹笑,目光沉沉落在周决惨白的脸上。


    在看见那青年的脸时,周决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看到了自己。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一阵阴冷的寒意从脚底蹿上脊背,让他脸色惨白。


    逃。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周决的大脑。他转身拔腿就跑,手中的木盒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小木盒,顾不上整理被屏风绊乱的衣袍,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穿过长廊,跑出主峰,沿着石阶一路向下。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脑海中那一幕幕画面。黎星月的手指,那与自己长相相似的青年的身体,那无声的“看”字……一切都在他眼前重复播放,清晰得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幽竹峰的,只记得一头扎进自己的竹舍,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几只生了灵性的药兔见他,小心翼翼的拱到他身边。


    周决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夜晚降临,幽竹峰陷入一片寂静。


    周决蜷缩在床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伴随着一阵阵的战栗。他的脸颊滚烫,呼吸灼热,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周决闭上眼,试图入睡,但一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就汹涌而来。这一次,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气味、感觉……黎星月低沉的喘息,那不知姓名的青年细碎的呜咽,那股甜腻的香气,还有那种难以言说的、粘稠的、让人窒息的氛围。


    以及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的变化。


    起初是血液的躁动,像是有什么在血管里奔流冲撞,寻找出口。然后是皮肤的敏感,被子的摩擦带来一阵阵刺痛和酥麻。最奇怪的是气味……他突然能闻到无数以前从未注意到的气味。竹舍外泥土的潮湿,远处药田的苦香,兔子身上淡淡的草腥,还有自己身上某种陌生的、越来越浓烈的气息。


    那是一种木质香气,像是雪后竹林,清冽中带着一丝辛辣,逐渐弥漫整个房间。


    周决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这股香气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他踢开被子,衣衫凌乱地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额发。喉咙干得发疼,他想喝水,却没有力气起身。于是就这么裹着棉被沉沉睡去。


    当夜,他分化成了天乾。


    ……


    翌日清晨,黎星月难得亲至幽竹峰。


    竹舍门扉轻启,只见床榻上裹着一团厚厚的棉被。掀开被角,周决眉头紧蹙,仍在昏睡,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分明是昨夜刚刚分化,尚未度过信香初涌的潮期。


    黎星月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倒出两粒清心定神的丹药,轻轻纳入周决口中。身为中庸,他无法嗅闻天乾与地坤的信香,自然也无从判断弟子分化为何种品性。


    于是伸手搭上周决腕脉。


    灵力循经络探入,不过片刻,黎星月眉梢微动,随即轻叹一声,似有遗憾。


    ……是天乾。


    间萤原身为蜉蝣,纵得人身,也不过徒具形骸,内里脏器残缺,更无孕腔。即便费心为他安置一个,也无相应脏器维系运转。


    换言之,只能用一次。无法借他孕育血脉,用以祭炼无情道。


    但周决不同,他尚未分化,若是激他分化为地坤……或者中庸也行,到时候让他下几个崽当祭品就行,也没必要真的杀了他。


    黎星月本以为,按周决那温吞柔和的性子,怎么也不至分化成天乾。


    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周决不仅成了天乾,还是那种天生未长孕腔和第二性征的纯粹天乾。


    可惜了。


    真可惜不是个地坤。


    第55章 诱饵


    间萤匆匆离开主殿,在回廊下站了片刻,听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仙乐与人声,最终还是转身,独自走向了幽天峰后山那片新辟的梨园。


    园中梨花正盛,在朦胧夜色中静默地开着。这是黎星月命人为他开辟的地方。他还记得当时黎星月站在初栽的梨树旁,侧脸被山岚镀上一层柔光,语气平淡地说:“此处清净,适合你修养。”


    修养。


    这个词落在间萤耳中,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这些年来,黎星月将他豢养在朝暮镇,赐他仙丹灵药、绫罗珍宝,看似无微不至。可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踏入过黎星月的世界。


    不得不说,黎星月待他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可这种“好”,却让他隐约有些惶恐不安。


    间萤作为一只罕见的蜉蝣妖,生命大半在沉睡中流逝,对世俗情爱的认知,多来自朝暮镇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他有时也会想,黎星月或许是喜欢他的吧,否则怎会如此厚待,甚至愿与一个修为微末的虫妖结为道侣?


    但是不同。


    与那些唱词中不同,黎星月从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其他情绪。情人之间该是这样的吗?


    他从没见过黎星月为他笑,为他怒,为他流露出任何称得上“情意”的情绪,只是在他需要时出现,给予他所需的一切,然后离开,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就像饲养一只宠物。


    精心照料,给予温饱,却不会与它平等相视。


    间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梨花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清冷,灌入肺腑,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这样想。


    明日就是大典,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不该这么想。


    间萤倚着一株繁花如盖的梨花树,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瞧。月光下,手腕皮肤处的像逐渐干涸的河流脉络开始变得有些皱巴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人形的妖力正从指尖一点点流失,如同握不住的流沙。他妖力有限,再过一两日,这具皮囊便会崩溃,他将不得不重返洮江冰冷的深水,变回幼虫形态,在黑暗江底等待下一个三年。


    但黎星月说了,这次不必回去。合籍大典后,他可长居幽天宫。


    黎星月真的会为了自己杀了周决吗?


    想起这个名字,间萤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才在主殿,周决就在座下不远处,一袭青衫,仪态出众。那是黎星月的首徒,幽天宫的大师兄,年纪轻轻便已金丹巅峰,前途无量。宴席间,周决向他举杯,笑容温润得体,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像是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揣摩主人的心思。这种打量让他感觉不舒服,就像……就像黎星月一样。


    黎星月的承诺犹在耳畔,间萤轻轻抚过手腕,心中愈发忐忑不安。黎星月确实待他很好,可这好是为了什么,又能做到哪种程度,他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


    他以往每次醒来都会在朝暮镇等黎星月来,除他以外没有其他,可是随着以人形存在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日渐从纯粹的虫妖逐渐生了些人性。开始想一些以往从来不会想的事……譬如他为什么只能留在朝暮镇,只能在黎星月身边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正当他思忖之际,梨园东南角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落花。


    间萤眸光微闪,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后阴影。


    只见一名布衣青年走进了梨园。青年面色苍白,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灵秀之气,周身隐隐有药香浮动。


    是个药人。


    见到来人,间萤的眼睛亮起危险的幽光。


    修真者的血肉精气对妖族是大补,尤其是那些体质特殊的药人。他现下妖力正在迅速溃散,这个药人送上门来倒是正好能让自己多留几日人形。


    一个全无半点灵力的药人来这僻静的梨园中,想来应该是黎星月专为自己准备的食粮。


    这种食粮间萤早就用过不少,自然也不会觉得吃了他有什么不对。


    ……


    柳生望着绵绵不绝的雨幕,颇为伤感的叹了口气。


    他已经被剔了灵根,逐出幽天宫,自然不能再出现在黎星月的“家宴”中。


    周决赴宴前怕他无聊,提起后山有个新开辟的梨园,说他若是无聊,可以去那走走。


    柳生离开地宫时间不久,对外边的世界仍处于好奇心满满的时候,听到他这话,自然想也不想的就来后山了,反正这里离主殿很近,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周决也就在附近。


    然而没闲逛一会,一阵没由来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柳生倏然转身,只见身后梨花瓣无风自动,在空中旋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下一刻,一只冰冷如玉石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什么人?!”


    若是从前修为尚在,柳生至少能挣扎反击。可如今他灵力尽失,只是一介凡人,直到脖颈被牢牢钳制,窒息感涌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死亡临近。


    来人没有回答。


    那张与周决相似的脸凑近了些。柳生见到他的脸,怔了一会,随后只觉得浑身一麻,仿佛有什么最本源的东西被生生抽离,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生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鼻、皮肤渗出,化作氤氲白雾,被对方吸入体内。


    妖?!后山怎么会有妖?


    惊骇之中,柳生感到身体迅速沉重冰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再这样下去,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妖吸成一具干尸。


    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催动他竭力挣扎,手指艰难探入怀中,触到一片纸片。那是周决给他的传信符,叮嘱他若遇险情立即撕开。传信纸鹤以特殊符纸制成,内蕴一道精纯灵气与定位法门,一旦撕裂,无论周决身在何处,皆能感知。


    “这梨园虽然僻静,但毕竟在幽天宫内,应当无事。”周决当时这样说,却还是将符纸塞进他手里,“但凡事总有万一。若真遇到什么,撕开它,我会立刻赶到。”


    柳生用尽最后力气,将那符纸一撕为二,竭尽全力喊道:“大师兄……周决!救我!”


    嘶哑的呼喊伴随符纸碎裂的轻响,那符纸转化而成的传信纸鹤瞬间化作万千细碎光点,融入潮湿的夜雾,消失不见。


    刚走出寝殿的周决见到那只疾飞而来的纸鹤,微微一顿。


    他眉头微蹙,没有半分犹豫,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


    梨园中,间萤察觉到灵力波动,暗叫不好,他松开扼住柳生咽喉的手,转而扣住对方天灵盖,想要在来人赶到前彻底吞食这个药人。


    但已经晚了。


    “放开。”


    一道剑光破空而至,快如闪电,直刺他眉心。


    来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威压,瞬间笼罩整片梨园。青衫身影手持一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剑尖遥指间萤,正是方才宴席上那位姿仪出众的首徒周决。他本就离此地不远,从寝殿赶至后山也就两三息的时间。


    间萤疾退,同时祭出黎星月所赐玉符。玉符悬于头顶,散发柔和的青光,形成一个护体结界。


    然而未等他利用玉符向黎星月呼救,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与方才不同,看似朴实无华,剑势却凌厉得可怕。虽只是一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剑气却异常凛冽,刺出的瞬间,整片梨园的空气都凝固了。


    夜风停息,落至半空的雨水凝结成冰,沉沉落进泥泞的地面中。


    剑气如虹直接穿透护体结界。


    “噗——”


    间萤喷出一口鲜血,妖力瞬间溃散大半。他踉跄后退,撞在梨树上,震落漫天飞花。


    木剑正中胸口,深可见骨。虽刻意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却也是短时间内无法治愈的重伤。


    他低头看着胸前狰狞的伤口,难以置信地望向周决。这一剑的威力远超预期,若非玉符抵挡了九成力量,他早已形神俱灭。可即便如此,残余的一成剑气,也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周决单手扶住昏迷软倒的柳生,另一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木纹缓缓流淌。他站在满地落花中,青衫被夜风吹动,神情平静得可怕。


    “又是你……”间萤冷笑。这人真是天生和自己不对付,几次三番来坏自己的事。


    周决居高临下地看着因重伤跪伏在地的间萤。


    相似的两张脸,露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我先前就与你说过,若是再看到你伤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间萤捂着伤口,咬牙道:“明日就是我与你师尊的结契之日,你这样伤我,看看他会不会罚你!”


    他其实也没什么把握对方会因为这个理由放过自己,但还是搬出了黎星月想掣肘一下对方。


    却见周决忽然笑了,笑得一如方才在宴上与人交谈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周决倒也不是在故意嘲笑他,只是确实觉得好笑。


    可怜的东西。


    竟然会觉得黎星月会因为感情这种事来衡量赏罚。


    “那你就去试试。”他笑着说:“早些回去找我师尊求救吧。或许他会赏你丹药,让你再续会命呢?”


    第56章 蜉蝣


    黎星月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期赴约,赶赴那座洮江边的朝暮镇。他总是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要见,太多的牵绊如蛛丝般缠绕着他的脚步。


    而间萤的生命里,除了等待他,再无其他。


    没能等来黎星月的时候,间萤便回到洮江江畔那座专为他筑起的小屋,静默地等下去。


    推门而出,抬头便是漫天纷扬如雪的同类。它们从洮江水中挣扎着羽化,展开薄如晨雾的翅,拖曳着两条细长的尾丝,仓皇的飞向天空,又在同一日仓促的死去。


    大多数蜉蝣甚至来不及回到出生的洮江就死在了朝暮镇。青石砖路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它们细小的尸身,像一场过早降临的雪,又似一张白色绒毯,踩上去时会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声。镇民们会抱怨着将它们扫入簸箕,喂给家里养的鸡鸭吃。


    这原本也该是间萤的命运。在幽暗的江底蛰伏三年,羽化飞出洮江,在获得薄翼能飞上天空的同一时间就开始进入死亡倒计时,只为了完成婚飞,再在洮江中诞下虫卵延续族群的使命……没能成功的话,便化作鸡鸭腹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养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如今不同了。他无法再与同类婚飞,也不会沦为饲料。无论有意或是无意,黎星月都将他从既定的命运里打捞出来,成了他漫长又短暂的生命里唯一的意义与锚点。


    等待的岁月太长,长到连一颗虫子的心都开始生出探索的蔓须。


    随着轮回次数越来越多,间萤不再只是呆坐在小屋等着黎星月来,他开始向外走。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新颖又奇特,镇民会做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事,他们会将蜉蝣婚飞的日子当作一个节日来祝贺。


    为什么要祝贺这个?


    间萤不明白,于是直接问了。


    那坐在街角的老婆婆听他这么问,笑了笑,说镇民们经年辛勤劳作,所得寥寥,羡慕它们一生坦荡,朝生暮死,不必为生计费尽心思,便设立了这么个节日,好让平日里忙碌的镇民能好好休息几日。


    好好休息几日。


    他们用蜉蝣微不足道的一生,来丈量自己渴求的闲暇。他们休息的几日,却是他们羡慕的蜉蝣微渺的一生。


    间萤觉得不可思议。


    一种荒谬的刺痛感细细密密的扎进他尚且懵懂的意识里。为什么这些拥有无数个明日、可以追逐无数种可能的人却在羡慕蜉蝣这种困在三年又一日轮回里,活着也只为繁衍本能驱使的虫豸?


    这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念头,破开了漫长的等待与依附,在他心中不断生根发芽。


    真想活着。


    不是作为黎星月的附属,不是作为蜉蝣的异类。


    而只是作为“间萤”。


    活得再久一些,看得再远一些,飞出洮江,越过朝暮镇,挣脱所有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束缚,真真正正的……为自己自由自在的飞一回。


    ……


    ——————————————————


    ……


    伤口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锥,将间萤从纷乱的思绪中狠狠凿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踉跄着向后退去,与周决拉开一段染血的距离。


    周决只是静立原地,手中长剑低垂,剑尖犹滴着属于间萤的血。月色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清晰映出间萤狼狈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反而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审视一条已在砧板上无力挣扎的鱼。


    为何他如此笃定黎星月不会追究?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胸前更剧烈的痛楚撕碎。伤势不容拖延,间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捏碎一道传送符回到了黎星月的寝殿。


    光华闪过,他跌入云幽山巅那座熟悉的寝殿。


    殿内烛火未燃,唯有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间萤踉跄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血迹。周决那一剑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若不及时止血疗伤,他恐怕撑不到明日大典,便要提前回归洮江,陷入下一个三年的沉眠。


    “星月!”


    他仓皇扑向内殿,声音因恐惧和疼痛而变调。


    他不想死,也不想早早陷入沉眠。


    只有黎星月能救他。他炼制的丹药,或是供养着的药人,都足够能延续他在人间多“活”几日。


    在间萤简单的认知里,药人与入药的虫草并无区别,都只是“药”的一种罢了。因此他始终无法理解周决为何几次三番为个药材与自己为难,只能归结为对方刻意的挑衅。


    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听到间萤的呼救声,黎星月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玄紫长袍,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泄至腰间。月光只照亮半边面容,显得深邃而模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醉意,清明冷静地与方才家宴上的慵懒判若两人。


    “周决要杀我!”间萤像抓住救命浮木般扑进他怀里,被对方稳稳接住。每说一个字,胸前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早存异心……你定要小心!”


    黎星月静默地听着,目光掠过间萤胸前狰狞的剑伤,又移向他逐渐失焦的瞳孔。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间萤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充斥殿内。


    一个此刻重伤濒死,需要持续耗费资源维持的祭品。


    另一个心思深沉善于隐忍、将来可能会反噬的祭品。


    选谁呢?


    医治重伤并非难事,供养药人也只是些许麻烦。按理,应该趁早除掉后者,以绝后患。


    可偏偏他现在赶时间。


    微生晁留的期限只剩几日,他先前想着带间萤逃走算了,这样两个都不必杀。可现下间萤的伤势怕是短时间内好不了,带他跑也跑不了,还拖累自己。


    治好了留下来?他可没那么慈悲心肠。


    黎星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星月?”间萤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又唤了一声。按照以往,黎星月早该震怒,立刻下令擒拿周决,取其内丹为他疗伤了。为何此刻却一动不动?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黎星月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用周决的内丹为你续命,让你摆脱三年沉睡的轮回。”


    希望之火刚刚在间萤眼中燃起,便被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浇灭。


    “可你伤得太重了。”黎星月垂眸,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周决不过金丹修为,他的内丹即便全部予你,也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无法让你脱离沉眠。待你三年后苏醒,仍需新的药人或内丹维持,如此循环,终非长久之计。”


    月光悄然偏移,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庞。那神情里似有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漠与决断。


    “所以?”间萤的声音开始颤抖。


    “所以,与其浪费两个祭品……”黎星月一字一句道,清晰无比,“不如,留一个,杀一个。”


    至于要留的那个是谁,要杀的那个是谁……从他当前怠慢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比剑锋更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间萤的四肢百骸。这么多年来,他侍奉黎星月左右,虽知自己身份低微,却总存着一丝幻想,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原来一切都只是错觉。


    在黎星月眼中,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用起来顺手、弃之亦不可惜的妖侍。需要时,是点缀掌心的莹虫,无用时,便是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星月……你要杀我?……”间萤讷讷道,像是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黎星月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却再无暖意。


    “我不想死……”间萤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用尽力气抱紧他,“我只是想像寻常人一样活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哦?”黎星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蓦地笑起来。笑得眼角都落了点泪。


    像寻常人一样活着?


    他抬手,拭去那点湿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活到现在都该谢我。还想像寻常人一样活?”


    “你的命是我给你的。”笑意倏然收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想什么时候要,你都得乖乖还回来。”


    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间萤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挣脱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与期待的怀抱,踉踉跄跄地朝殿外逃去。


    回到洮江,只要回到洮江……等下一个三年,他就还能重生回来。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迸发出一些属于自己的欲望来。


    他不想死,想成为天上永恒亮着的星星,而不只是为他人燃烧自我的烟火。


    在朝暮镇时,那些镇民常羡慕蜉蝣朝生暮死,不必为柴米油盐所累,却不知晓间萤也羡慕他们能度过千万个日夜,不必在生时就屈着手指数自己的死期。


    黎星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漠然注视着那道踉跄的身影,以及地上迤逦蔓延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血迹蜿蜒如一道绝望的红线,划开了过往所有的温情与假象。


    他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归于平静,只剩下俯瞰尘埃般的淡漠。


    到底就只是个虫子。


    好养活,也能随手捏死的小东西。


    第57章 初次交锋


    翌日破晓,天光未透,周决已跪在寝殿外的玉阶上。


    青玉砖沁着夜露的寒意,丝丝缕缕渗进膝骨。他一身青衫尽湿,晨雾凝作细珠,顺着他紧绷的脊线滑落。


    殿门无声而开。


    一股冷香伴着淡淡的血腥气漫出。声音从深处飘来,不带任何情绪:


    “进来。”


    周决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缓缓起身,衣料牵扯出细微的黏连声响,步履沉缓地踏入殿中。


    殿内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为了合籍大典布置的喜饰仍在,赤幔垂金穗,到处点着红烛,黎星月就斜倚在那片堆叠的红色中央。衣上金线在烛光里明明灭灭,衬得他面容愈发瑰丽,也愈加冰冷,像是玉雕经年受香火熏出的……非活物的质感。


    他手边搁着一只紫檀木盒,约莫人头大小。指尖正搭在盒盖纹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师尊。”周决伏身,额头贴上冰凉的石面。


    没有回应。


    唯有那叩击声,轻而稳,每一下都敲在他心跳间隙。周围静得周决能听见自己血涌过耳脉的汩响,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如冰针探穴,一寸寸犁开皮肉,要剔出骨头里藏的东西。


    “弟子特来请罪。”他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撞出微弱回音,“昨夜……梨园之中,弟子遭遇间萤前辈。彼时他正伤及柳生,弟子一时激愤,出手失了分寸。”


    他当时刻意避开了致命处,按正常走向间萤会被黎星月救下,不会危及性命。但无论如何间萤都是师尊的道侣,他这么做是在以下犯上,一早前来请罪,承下罪行或能减轻点惩戒。


    当然,更多的是另一个可能。


    不过周决还是装作浑然不知,语气里掺入恰到好处的惶惑与试探只斟酌着问:“不知间萤前辈现下伤势如何……”


    叩击声停了。


    座上人终于抬眼,那双眸子泛着极淡的血色,良久,漠然道:


    “他死了。”


    殿内顿时陷入一种更为窒息的死寂。烛火无风自动,在黎星月的面容上投下摇曳暗影。他望着底下跪伏在地的大弟子,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愠怒,“周决啊周决……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说到底间萤是自己选择的道侣,无论周决有没有亲自动手杀他,此举都相当于是在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周决此刻的请罪,字句里都藏着算计,远非真正的悔过。


    黎星月也不是什么蠢人,这大徒弟的心思虽没明点出来,心下却是了然。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片刺目的红随着动作流淌,金线闪烁,像流动的血与火。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血色渐深的眸子,静静地、仔细地,重新打量着周决,“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弟子不敢。”周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额前紧贴地面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石砖纹路的冰冷坚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错杀间萤前辈一事,弟子愿以命相偿,任凭师尊处置,绝无怨言。”


    间萤不是周决杀的,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周决还是承下了这个罪名。


    黎星月要与间萤合籍的目的本就不是源于情爱,而是想借这件事召回周决杀了他,再将间萤养在身边作下一个祭品。而今间萤身死,他也因此顺利突破,虽然祭错了人,但总的来说目的也算是达成。


    只是合籍大典的请柬已经送出去,今日不少修真界的同道修士都会前来祝贺,大典取消总该要有个由头,总不能对着宾客说,我道侣已经被我祭无情道了,诸位请回吧。


    周决承认杀了间萤也相当于是将自己铺作台阶,给黎星月下。


    于是黎星月也只是哼笑一声,轻轻揭过这件事,没有过多责难他,转而问:“所以你是为了柳生那个药人杀了间萤?”


    “是。”周决保持跪姿不变,“柳生伤势不轻,弟子一时没能控制住。”


    “你向来行事沉稳。”黎星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怎么就在昨夜为了个药人激愤至此。”


    幽天宫的大徒弟为了个药人杀了师父的道侣,这说出去怕是都没几个人会信。要用个什么理由堵人嘴呢?


    周决垂睫。他指节微蜷,再抬头时,脸上已铺好挣扎与痛色,七分真,三分演。真的那七分,是为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的处境,演的三分,则为递出一把对方期待的软肋,“弟子……弟子对柳生,动了情。”


    黎星月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弟子对柳生动了情。”周决重复道,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昨夜见他受伤,弟子心如刀绞,这才失控。今日想来,若非情深至此,断不会如此失态。”


    他观察着黎星月的反应。对方似乎也未曾料到他这般直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真伪。


    周决知道间萤身死,下一个迟早会轮到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幽天宫,以黎星月的性子自己怕是会落得跟间萤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更糟,如果不能趁这次机会脱离幽天宫搏一线生机,到时候就怕逃也无处可逃,只能引颈就戮。


    他绝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所以你今日来,是要求我准许你离开幽天宫?”黎星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决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冰冷。


    “是。”周决低下头,“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做幽天宫弟子。只求师尊准许弟子与柳生一同下山,从此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若我不准呢?”


    “那弟子……”周决咬了咬牙,“弟子愿受任何惩罚,即便是师尊要剃去弟子灵根,弟子也绝无怨言。只是若没了柳生,弟子……不愿独活。”


    这是冒险的一步。他在赌黎星月不会真的剃去他灵根,也不会让他现在就死。剃去灵根意味着彻底沦为凡人,而黎星月需要他活着,至少在黎星月突破无情道下一层境界前,他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剔了灵根成为凡人,以周决先前幽天宫大弟子的身份,还带着个拖油瓶,怕是刚下山就要被杀。


    黎星月却笑了。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睁开,露出蛇一般的竖瞳,盯着座下的人说:“好啊。那走过来,为师来帮帮你吧。”


    周决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殿内烛火摇曳,将黎星月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映得诡谲难明。他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麻痹,衣摆湿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炉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处停下,再次屈膝欲跪。


    “站近些。”黎星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节又轻轻叩了一下木盒。


    周决依言再近一步,近到已能清晰嗅到那冷香中混杂的、愈发明显的血腥气,源自黎星月身上,也源自那只木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盒盖上繁复的纹路上。


    黎星月抬手,示意他低头。


    冰凉的指尖触上周决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后,那只手缓缓上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却让周决脊背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周决。”黎星月缓缓开口,声音近在耳畔,“你的修为,你的心性,皆是我一手雕琢。你说要为了个药人舍弃这一切,甚至不惜以命相挟……”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周决的百会穴上方,一缕极细微、却冰寒刺骨的灵力悄然探入,他的声音随之冷了下来,“为师真的很失望。”


    那缕灵力如同活物,钻入经脉,并不肆虐,却精准地朝着丹田气海的方向游弋而去。周决体内灵力本能地想要抵抗,却被他强行压制下去。额角渗出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剃去灵根,沦为废人,与那药人做一对凡俗鸳鸯,在红尘里挣扎几十年,然后化作枯骨……”黎星月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真心惋惜的意味,“这就是你想要的?”


    周决闭上眼,喉结滚动,“是。”


    “呵。”那缕灵力骤然加重,像一根冰锥抵住了灵根核心所在。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并非皮肉之苦,而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部分正被强行撬动、剥离。周决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依旧没有运转灵力抵抗,只是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渗出血腥味。


    黎星月凝视着他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眼中血色流转。他在审视这痛苦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多少是孤注一掷的表演。


    其实直接剔了灵根关进地宫里也不是不可以。若是寻死……死便死了,虽说养了那么些年白白浪费了有点可惜,可重新养个新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就在周决几乎要以为黎星月真的会立刻废了他时,那冰锥般的灵力倏然撤回。


    压力骤然消失,周决踉跄了一下,以手撑地才没倒下,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哎呀……”黎星月微微倾身,用折扇轻佻地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扇骨冰冷,触感如刃。他笑吟吟道:“嘴上说的一套一套的,真到要剔你灵根时,怎么就抖成这样?”


    他收回手,懒洋洋靠回榻上。指尖在木盒上轻轻一点,语气陡然转柔,却比方才更令人脊背生寒:


    “乖徒儿。为师疼你,怎么舍得这么做呢。”


    第58章 木盒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弥漫着的香气里,若隐若现。黎星月一身赤红喜袍宛如凝固的血,倾洒在榻上。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大徒弟凸起的脊骨上,神色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周决跪在他面前,掌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刚刚提出要带着柳生离开幽天宫的请求,原以为会迎来师父雷霆震怒,却没想到黎星月只是轻轻颔首,说: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也不强留。”


    这太过反常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周决深知自己这位师父的脾性,越是波澜不惊,底下越是暗流汹涌。但既然得到了许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然而黎星月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见柳生一面。”


    周决面色不易察觉地一白。昨夜柳生去往后山梨园,本就是他刻意诱导。柳生或许不会怀疑他提到梨园有什么不对,但黎星月不同,一旦知道柳生去梨园是自己怂恿,到时候会怎么做?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冰凉的布料摩擦着指节,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那丝寒意。


    周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弟子这就去叫他过来。”


    “不必。”黎星月提起嘴角,“我方才已传音于他,估摸着这会也差不多该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脚步声。周决回头,就见柳生踏入殿内。他伤势尚未痊愈,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当目光扫过周决时,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弟子柳生,拜见仙尊。”柳生跪伏在地。


    黎星月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柳生察觉到此处气氛不太对,没敢起来。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香炉中青烟徐徐升腾,在烛光中翻卷变幻。


    “柳生。”黎星月也没计较,他直接问道:“昨夜你去后山梨园做什么?”


    柳生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决,不明白黎星月为什么突然叫他过来问这个。见周决抿着唇沉默不语,也没有看向他,隐约意识到可能与昨夜自己向他呼救那件事有关。


    他被周决救回来后问过他是怎么回事,周决只说他是遇到了黎星月即将结契的妖修间萤,为了救他可能伤到了那位妖修,后来的事怎么问他也不肯多说。现下想来,黎星月召自己过来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


    既然周决是因为救自己才冲撞了黎星月的道侣,柳生自然开始替他说话。


    “回仙尊……”柳生垂首答道:“弟子昨日听杂役提起后山新修了梨园,一时好奇,便前去探看。不料在那里遇到了……间萤前辈。”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周决师兄是为了护我才与间萤前辈起了冲突,一切过错在我,与他无关!”


    周决大概能猜到柳生会这么说。但柳生这番话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全然没有提及是他怂恿柳生前往梨园的事,还是让他心下安定了不少。


    黎星月静静听着,指节有节奏的轻敲木盒,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心弦上。


    “原来如此。”过了好一会,黎星月才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周决,“你倒是情深义重。”


    周决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回应。


    黎星月却转而向柳生继续道:“我那情深义重的大徒弟方才向我请辞,说要下山与你共度余生。”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柳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听到这句话,柳生倏然抬头,眼中闪过错愕,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他看向周决,对方原先面无表情,察觉到自己在看他时,微微侧过脸,朝他露出一个惯有的笑,让柳生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境平息不少。


    他本就在先前的相处中对周决心生好感,本来以为只是单方面的,却没想到周决会先踏出这一步,甚至不惜为他伤了黎星月的道侣,还和自己师尊起了争执……


    “我这徒儿心悦于你……”黎星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柳生从失神中拉回,“为此不惜要脱离幽天宫。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这做师父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周决眉头微蹙,心中疑虑事情发展的有些过于顺利。


    “不过……”果然,黎星月话锋一转,“杀害间萤之事,终究不能就此揭过。”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柳生呼吸一滞,“杀害……间萤前辈?”


    周决赶来梨园时自己已经昏厥,他原先只以为周决是击退了那妖修救下自己,却没想到严重至此。


    “即日起,你二人不再是幽天宫弟子。”黎星月的声音冷了几分,“周决也逐出师门,此后与幽天宫再无瓜葛。”


    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开恩。周决松了口气,他跪地向黎星月行最后一个弟子礼,“谢师尊成全。”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拜别时,黎星月突然开口,唇边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临别之前,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与你们。”


    周决心头一沉,就见黎星月将那一直放在身侧的木盒轻轻一抛。


    木盒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在两人面前的地板上。


    落地时盖子震开,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是个人头。


    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深刻,白发凌乱,双目怒睁,嘴巴仍大张着,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惊恐愕然。许是死了有一段时日了,皮肉已经烂了大半,细白密集的蛆虫在孔窍里扭曲着蠕动。


    周决的瞳孔骤然收缩,而一旁的柳生已经捂着嘴干呕起来。


    他认得那张脸。正是在海港湾时救过他的那位老神仙。


    当时他身边只有柳生,根本没有其他人,黎星月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去处,还为何要将他杀了的?他不敢细想。


    “看来你们认得他。”黎星月的声音含着笑,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这个礼物喜欢吗?”


    周决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艰难的抬头看向黎星月,“为……为什么……”


    说到底这位老神仙与他无冤无仇,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黎星月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赤红色喜袍拖曳在地,发出沙沙轻响,“这世间能够修复灵根的丹修,原本就只有两人。他,和我。”他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俯视着那颗人头,“不过现在么,就只剩下我了。”


    柳生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他和周决原先还想过寻得雪莲后,通过老神仙来修复自己灵根,可现在这唯一的指望就这么被断送了。


    黎星月的目光转向柳生,语气突然温和下来,“柳生。我给你一个选择。”


    柳生怔怔看向他,就见那面容昳丽的仙尊就站在自己面前,环着自己慢慢踱步,面上似笑非笑。


    “若你愿意留下,重回幽天宫……”黎星月一字一句道:“我可既往不咎,不仅替你续上灵根,还会收你为亲传弟子,让你取代周决的位置,倾囊相授。让你不仅能重踏仙途,甚至能走得比以往更远。”


    柳生咽了咽唾沫。这诱惑太大了,对于一个曾经根本没什么机会踏入修真正道的药人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就算周决当下是心悦于他,与周决一同离开幽天宫后周决会伴在他身侧护佑他无虞,但没了灵力傍身,他迟早会衰老,会死亡。几十年后……周决还会愿意照顾一个枯槁老头吗?


    周决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犹豫,在旁说:“不必顾及我。”


    柳生的心狂跳起来,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择放弃周决重回修仙道。黎星月只说了重回幽天宫就会让他取代周决,可没说不会再让他和周决往来。如果这样做,那或许能与周决在一起的时光远比成为凡人在一起要久得多。


    可是……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说:“谢仙尊好意,但……我决意与周师兄一同离开。”


    黎星月听他这么说,轻笑出声。那笑声期初很轻,随后逐渐放大,在殿内回响,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并不意外柳生会做出这个选择。不过他提出这个本也不是为了让他做选择,不过是种下个后悔的种子罢了。


    “好,好一个情深不渝两情相悦。”他止住笑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随意地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去吧。”


    周决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扶起几乎虚脱的柳生,两人再次向那高榻上的赤红身影行礼。周决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与指尖的颤抖,将那颗腐烂的头颅重新装入木盒,盖上盒盖,携着柳生转身向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周决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黎星月轻飘飘的声音,如附骨之疽,从身后阴冷的大殿深处传来。


    “周决。”


    周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最好藏好些。”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下次再见,我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第59章 渡劫


    幽天宫宫主黎星月结契大典突然取消的事没过几天就已经传遍修真界各门各派。


    传闻流传最广的一说是:黎仙尊那位年轻有为性情素来和善的大弟子周决早就对其师父心存妄念,得知黎星月即将结契一时愤怼出手杀了师尊即将结契的道侣,为此被黎星月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入幽天宫。


    也有传闻说是周决喜欢上一个凡人,那凡人与黎星月的道侣有过节,周决为自己心上人杀了黎星月道侣,不惜和师父决裂。另有一说黎星月在结契大典取消后不久就自大乘境突破至渡劫境,道侣其实是他自己杀的,只不过被大徒弟撞破了这件事,才被赶下了山。


    自无情道盛行以来,这般临典生变的事其实并不罕见。多少修此道者视道侣为淬炼道心的最后一味药引,结契大典往往便是祭炼之始。至于那道侣为何会突然因故消逝、其中一方又为何修为骤增,明眼人心照不宣,早就已经是修真界一层未曾捅破的窗纸。


    故而此番幽天宫的变故无论是归咎于那弑师道侣的逆徒,还是归因于黎星月为突破大乘期而下杀手杀了道侣,在见多识广的修真者眼中,都算不得什么新鲜谈资。接到典仪取消的传讯后,各方势力就作鸟兽状散,连多问一句详情的兴致都无。


    毕竟这世道多得是比这更恨海情天的,今天这个师父被那个魔尊徒弟囚了作夫人,明天那个徒弟被入了魔的师父娶回了家,那都是家常便饭了。前些天还有个玄天宗天乾长老为破境瓶颈,亲手斩了合欢宗的道侣,结果被对方师姐寻上门来,不仅被废去修为,更是劫回了合欢宗炼作了公/用炉/鼎。相比之下,幽天宫这场未成的典礼,甚至激不起众人半盏茶功夫的唏嘘。


    至于黎星月那位无辜丢了性命的妖修道侣,根本没几个人见过也没几个人听过。若是对方出身名门望族,或许身后尚有势力会为他讨个公道……可一介无名无姓、无依无傍的散修,死了也就死了,在这波澜汹涌的修真界里,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


    于是,幽天宫的事很快便被遗忘在茶余饭后的笑谈之中,再无回响。


    结契大典取消当夜,黎星月将间萤尸身焚作一掬香灰,于朝暮镇祭典节庆残灯将熄的末刻,兀自立于洮江江畔,将手心灰白细末撒向半空。


    彼时蜉蝣婚飞也到了最末的时候,那些耗尽短暂生命的莹白虫豸如梨花瓣一般,无力的浮沉于江波之间。香灰与水面上零落的蜉蝣遗骸落在一处,最终一同没入滔滔江水之中。


    ……


    此后数月,黎星月都幽居在地宫深处,闭门巩固刚突破的境界。


    一旦从大乘期突破至渡劫境,几乎就是到了飞升前最后一道坎,有人次日便踏碎虚空羽化登仙,亦有人在此境界苦熬千年直至寿元枯竭都未能飞升。


    黎星月对于飞升并不急切,在巩固修为的同时也仍旧会开炉炼丹,执刀录方。


    这一日,地宫禁制被一道妩媚而冰冷的气息叩响。


    来人正是前些日子在修真界轰动一时的合欢宗宗主苏渺渺。她手中牵着一条玄铁链,链子另一端系在那名已成废人的天乾剑修颈间。


    那已经很难称作是人了。


    那天乾剑修昔日或许剑意凌霄、傲骨铮铮,此刻却修为尽废,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着,只能如断脊之犬般趴伏在地,随着铁链牵动一下下向前爬行。他瘦得只剩一把裹着皱皮的骨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珠里还凝着将散未散的惊恐,死死盯着地面石板上自己拖出的、混着污浊体/液的血痕。


    合欢宗素来与幽天宫交好,甚至算得上是幽天宫最大的买主,幽天宫内产出的丹药多是被合欢宗采购回去的,时不时还会根据需求定制开发一些新丹药。


    因此苏渺渺经常会来幽天宫,有时候还会顺便拐几个丹修回去。黎星月也见怪不怪了,于是放她进了地宫,自己则继续先前未完的刳割。


    苏渺渺牵着那剑修走进来时,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六具被剖开的躯体。像屠夫案板上等待分切的牲口,又像渔肆里刮净鳞片、敞着肚腹的鱼。看着刚死不久,有些指尖还在动弹,但很快就不动了。


    “哟~”苏渺渺捏着鼻子看向那几具尸体问:“货源挺足,哪儿进的?看着还挺新鲜。”


    “第一个是去黑市时不长眼来打劫我的。”黎星月朝最左侧那具魁梧些的抬了抬下巴,“是个天乾。这帮子天乾各个心高气傲,好像分化成天乾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一样。”


    苏渺渺横着眉佯装生气,“喂喂,黎星月!怎么就当着你天乾金主的面说天乾坏话呢!”


    她又指向旁边一具明显矮小、骨骼纤细的,“这个呢?”


    “是个地坤,黑市买来的。”柳叶刀尖点了点那具躯体下腹处被小心分离、尚未摘除的一团粉嫩肉囊,“虽是个男性,却长了孕腔和第二性征。脏器还算健康,孕腔我打算用活体养着,兴许之后还有用。”


    苏渺渺拖长调子“噫——”了一声,指尖又随意掠过一具不高不矮、面容寻常的,“我猜……这是个中庸?”


    “对。”黎星月点头,终于抬眼,眸子里一片漠然的黑,“从黑市回来路上瞧见,生得太丑,碍眼,顺手剖了。”


    “……”苏渺渺嘴角一抽,“你这连杀人理由都不舍得编一个了。”


    黎星月无所谓的耸耸肩。


    他都是反派了,反派宰个人还要好好讲道理吗?


    苏渺渺牵着链子,缓缓踱步,铁链与石地摩擦,发出细碎瘆人的声响。她环视这血腥工坊,摇头咂嘴,“人人都对尸首避之不及,你倒好,整日与这些污秽之物为伴,地宫都快成你私家的肉铺了。还炼什么丹,修什么医?依我看,鬼道魔途,才配得上你这般心性。”


    黎星月头也未抬,手中柳叶刀平稳的划过一具尸体的胸腔,“皮肉筋骨,五脏六腑,都是可剖析可利用之物。”他手腕轻转,精准的剥离出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托在手心,“你以为你先前那不能有孕的地坤师弟我是怎么治好他的。念几句咒语放堆草药进炼丹炉就能治了?”


    “你不提倒好……”苏渺渺闻言,挑眉松了捏着鼻子的手,牵着那剑修缓步走近,玄铁链在地上拖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恨声道:“一提我就来气!我那小师弟心性最是良善,当初我劝他别跟玄天宗那群冷血怪物往来,他偏不信,还一意孤行要与那杂种结契。这就罢了,甚至要为了孕育子嗣求我找你治他那不育之症……”


    “不是治好了么。”黎星月不以为然,“怎么,没能有孕?这总不能还来找我帮他怀上吧。我没这项业务。”


    “这倒不是。”苏渺渺用力一扯锁链,将那剑修扯到石台上,贴着那具地坤摊开的腹腔,“可恨我那师弟刚为他怀上骨肉,就被他杀了祭道。一尸两命,这仇可真是千刀万剐都难以解我心头恨。”


    她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般的恨意,在地宫森寒空气中凝成霜。那剑修闻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残叶,浑浊的泪水混着额角磕破的血污淌下。


    黎星月斜睨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剑修,凉凉道:“这些尸体我都清理得很干净,被弄脏了再重新处理会很麻烦。”


    苏渺渺冷哼一声,铁链一抖,将那剑修扯离石台,像扔破布袋般甩在一旁。


    “所以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黎星月擦了擦沾满了血肉残渣的手,“总不能是来找我诉苦的吧。”


    “当然不是。”苏渺渺说:“我听闻你早前有在尝试给天乾安孕腔?进行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黎星月走到那具被剖开的天乾尸体前,指了指腹腔中只有拳头大小的脏器,“如果是先天长有孕腔的天乾,用药温养培育,或许能行得通。但如果是先天没长的,就只能靠移植了。我试过几次,全死了,行不通。”


    “那你看看,这狗玩意长没长。”苏渺渺手一扬,将链子另一端丢到黎星月脚边。


    黎星月微微挑眉,走近那抖如筛糠的天乾,“这就是那害你师弟殒命的玄天宗修士?”


    苏渺渺点点头,“我要让这狗/杂/种也尝尝我师弟遭的罪。不,还不止这些。最好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剑修被扯着头发按在另一个石台上,黎星月戴上兽皮制的手套,手指顺着他后颈一直探到下腹,过了一会,神情凝重起来。


    “如何,长了么?”


    黎星月摇摇头,“没长。不过……”


    “不过什么?”


    “他体格不错,倒是个移植的好苗子。”黎星月收回手,“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让他活下来。”


    “无妨。”苏渺渺见那剑修在黎星月手里抖得更厉害了,笑得开怀,“死便死了呗,能死在你的石台上也是那条贱/狗的福气。”


    第60章 蛇鳞


    将地宫中诸事和新得来的那条“狗”暂且交托给晏瞿安置打理后,黎星月与苏渺渺便离开地宫去了幽华峰一间酒馆。


    酒馆坐落在峰顶较为清静的一隅,是座木质楼阁。此处佳酿仙肴都备受好评,视野也开阔,是来幽华山仙市交易时喜好清静又不愿完全脱离尘嚣的修士偏爱之所。


    掌柜显然认得黎星月,见他与合欢宗宗主一同过来,并不多问,只恭敬的将二人引至顶楼临窗位置最好的雅间。


    雅座陈设清雅,透过窗户,能看见下方街道络绎不绝往来交易的各路修士,大半个幽华峰交易市集的景象也尽收眼底。此刻华灯初上,形形色色的修士摩肩接踵,有御器匆匆行过的,也有聚在各色丹药铺,宝器坊里讨价还价的,乍一眼与人间街坊没什么区别,很是繁华。


    苏渺渺倚在窗边看了片刻,回过头时,黎星月正执起桌上的玉壶,为她面前的杯盏斟上了灵酒。


    “你如今身为合欢宗宗主,行事还是这般不拘一格。”黎星月年纪要比她大一轮,合欢宗宗主换得勤,不是殉情,就是跟人私奔。苏渺渺是百年前刚即位的,上一个宗主突然说厌倦修真界要做凡人去了,她这才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新的宗主。她即位时黎星月还带着周决去合欢宗喝过酒。黎星月放下酒壶,“就这样将玄天宗长老掳去作了炉鼎。微生晁向来好面子,也没来找你麻烦?”


    说来也奇怪,前些时日微生晁还隔三差五或明或暗的催促威胁黎星月开炉炼返生丹来复活他道侣,近来却忽然销声匿迹,再未有过只言片语传来。


    苏渺渺闻言,转身坐回黎星月对面,拈起那杯灵酒,先置于鼻尖轻嗅,随即讶然抬眸,“你不知道?”


    “什么?”黎星月不明所以。


    “也是。你这些日子窝都在地宫里不出门,想必也没怎么关心过外边发生的事。”苏渺渺啜了口灵酒,咂咂嘴,“微生晁……将他师父,也就是玄天宗的那个老宗主鸿文真人给祭道了。微生晁自家后院起火,忙着镇压宗门内鸿文真人派系的人,清除异己,哪还有心思管一个外门长老的死活去向呀。”


    “难怪……”


    怪不得没来找他麻烦,合着已经不需要复/活/道侣来杀了。黎星月与微生晁相识多年,自然也见过他师父鸿文真人,那老人性情古板严厉,或许是因为亲生独子早早陨落的原因,他对自幼收养的微生晁视如己出,对他颇为重视。虽然早年对微生晁诸多苛责与鞭策,但那也更多是恨铁不成钢的殷切。自从微生晁境界提升修为有所成后,老人便毫不犹豫地力排众议将宗主之位交给了微生晁,自己则隐退乡野,再不问宗门事务。


    没想到如今会死在自己当亲儿子一手养大的微生晁手里,真是令人唏嘘。


    黎星月佯作惋惜的叹了口气,“无情道真是害人不浅,还是合欢道——”


    话音未落,苏渺渺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打断了他的感慨。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斜睨着黎星月,眼波流转间带着看透一切的戏谑:“得了吧你,黎大仙尊。在我这装什么感同身受呢?你跟微生晁那点子交情,早年或许真有几分,现在嘛……怕是只剩下一肚子被他威逼炼药的怨气了。还扯什么无情道合欢道,说得好像你没练这两道似的。”


    黎星月被她戳破,也不恼,只微微牵了牵嘴角,算是默认。他确实对鸿文真人的下场没什么真情实感的悲伤,更多的是对微生晁如今行事风格的警惕。


    不过被苏渺渺这样直接挑明,反倒轻松了些。比起微生晁这种爱阴阳怪气拐着弯说话的,黎星月还是更喜欢跟苏渺渺这种直来直去爱恨鲜明的修士打交道。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垂眸抿了一口,灵酒温润醇厚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说起来,有件事搁在心里有些时日,一直想问问你。”


    “哦?”苏渺渺挑了挑眉,略显意外,“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惦记?”


    “关于你们宗门的合欢一道。”黎星月抬眼,正色道:“你知道你们宗门最初是如何机缘巧合得以修合欢道的么?”


    苏渺渺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黎星月会突然问起这个。


    合欢宗与玄天宗一样,都是传承千年以上的古老宗门。在很久以前,合欢道与玄天宗的无情道相似,都被视为不传之秘的独门传承。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两大流派的心法要诀渐渐流传了出去,外边各种散修也开始修炼起了合欢道和无情道。渐渐地,这两道在修真界也就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再非某一宗门独有。


    “这倒算不上什么宗门绝密,告诉你也无妨。”苏渺渺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似在回忆宗门典籍中的零星记载,“我合欢宗立派至今,已经两千余载。开山祖师具体为何人,名讳为何,因年代太过久远,门内记载早已模糊不清。只听我师祖提起过,在更古老的年代,宗门非今日之名,只不过是偏安一隅,籍籍无名的边陲小门派罢了,修炼的也是刀诀,而不是如今的合欢道。还险些被灭门了。”


    她眼神微微放空,“转折据说是发生在第十一代宗主,苏卿祖师在位之时。她于危机四伏的蛮荒深处机缘巧合下猎得一头道行极深的上古妖狐,那妖狐陨落后,其遗骸之中落下两件异物。一件是合欢宗传承至今的秘宝法器,另一件则是一本书……”


    听到上古妖狐遗骸里出现法器和书时,黎星月莫名想起天魔宗肉菩提死后出现的鉴心镜和那本《合欢》,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追问:“那书名叫什么?”


    苏渺渺摇头,“年代太久,书名早已没人记得。只听历代口耳相传,说那是一册……嗯,内容颇为不堪的淫/戏话本,还配了些荒/淫的图画。”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些许对那位传奇祖师的钦佩,“不过那位苏卿宗主也不是个普通人。她并没有因书册内容淫/秽而将其弃如敝履,反而摒除其中糟粕,独独将里面有关于修炼的内容提炼归纳出来,自创了合欢一道。自此,宗门易名为‘合欢宗’,宗门弟子也都开始修炼合欢道。因其进境迅捷,别有玄妙,宗门势力也随之迅速扩张,最终在强者林立的修真界占据一席之地延续至今。”


    黎星月静静听着,眸色幽深,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两人随后又闲谈了些修真界近期的趣闻轶事,酒过三巡,苏渺渺看上个恰好路过的修士,与黎星月打了声招呼,就将人拐回合欢宗去了。


    黎星月对苏渺渺这风风火火、见色起意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他自顾自的又斟了半杯酒,执杯于手,却未再饮。只是望着楼下灯火阑珊,人影幢幢的街道怔神。


    最初那修士进献给自己,源自上古妖兽的窥天珠,肉菩提留下的《合欢》,源自上古妖狐的那淫/戏话本……诸多线索纷至沓来,看似无关,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那所谓的无情道又是如何来的,是不是也和蛮荒妖兽有关?


    看来等境界巩固之后,得去蛮荒一遭了。


    黎星月虽修无情道,却并不是给他一册法诀,就会老老实实跟着练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的人。


    为什么祭情修道进境能比寻常修炼快那么多?怎么才算作是有情?


    黎星月早前也不止一次尝试过培养几个亲近的人,待时机成熟再取其性命祭道,可惜无一人成功。在刻意培养的同时,也意味着并未生情,祭道也没什么作用。


    就连双修炉鼎能用做祭道的也寥寥一两个能用,原先也没把握用间萤祭道能成功,但按自己成功突破大乘境来看,算是成功了。


    这样一算,几个祭道成功的都是长相比较合他心意、又或是于自己有所渊源的人。而境界越高,杀炉鼎几乎就没什么用了。照这么看来,周决几乎是供自己飞升得道的最佳祭品。


    只不过在拿老神仙人头威胁对方后,这孩子大抵是察觉到了自己在他身上下的追踪术,自下山后就真的藏身于一个无法探查到的地方去了。


    这样想着,黎星月又想起那被送来给他练手的剑修来。他筋骨底子尚可,经脉虽废,体格倒是不错,身形根骨也与周决相似,移植孕腔一事若是能在他身上成功,想必用在周决身上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但这样做还是会有危险。不过黎星月也早做好了打算,不急,先把境界稳固了,再去几个先前就有打算调查的秘境,等时机差不多了,再把周决捉回来,试试能不能安了孕腔,让他诞下自己子嗣,再把小崽子宰了祭道。


    若是成了那最好,没成那说明只是有血缘关系也没有用,祭道之人还是得用周决,届时再杀了周决就行。


    若是移植过程中出了问题,或是移植不了,那就趁周决死前先下手亲自宰了。


    这样两种法子并行,总有一种能成。


    黎星月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


    正当他准备回去再检查下那剑修时,突然感觉脖颈处有些发痒。他微一抬手施了个术,水汽在他面前凝结成一面水镜。


    他歪了歪头,看向水镜。


    就见镜中人颈侧长出几片黑紫色的蛇鳞,一直蔓延到了下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