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烛阴从亭子里走出来,俯身探了探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鼻息,还是活的。
他将那个人翻过来,看他浑身上下不过两三处浅刀伤,出血不多,额角却有青紫淤痕,便知道陵光虽然拿了刀,却仍然是不伤要害不流血的打法。
他立起身,沿着上来的土路往下走,月亮已经挪移到了山边,寂静的路上,不时响起几声咳嗽。
上腹传来一阵隐痛,他将手按上去。方才那人用了全力去踢,但毕竟是个凡人,还伤不到他。
只是,或许身体是比以往不济了。
从小路走到大路上,他在一间院子前站定,片刻后,推开院门走进去。
到了廊下,他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随即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又很快静了。
片刻,陵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很警惕:“我已经睡下了。”
烛阴低头看着门板上阳刻的云纹:“我就站在这里说。”
里面半刻没响,大约是默许。
他不知为何笑了笑,继续说:“方才你戴的面具是从山下买的?”
里面默了默,说:“是,怎么?”
或许是夜深隔着门,不比在众人面前,她跟他说话不怎么拘礼了,只剩下防备。
“你打斗时,面具溅了他们的血,”烛阴垂眸看着那门框上绘的云纹,无意识地拿指尖轻描过去,“你挑中这一副面具,它便是与你有缘,活血与凡人命缘相连,这些人的命中缘杂,你不宜再留着它。”
里面又是一阵窸窣,大约是她为了确认他的话,拿了面具来看。
不待里面说话,他继续道:“血大约已经浸入木料,也不止一个人的,不可草草烧掉,恐怕染上因果,就难办了。”顿了顿,“你将它给我,我为你化解。”
说完这话,他将目光从低处抬起,抬到了一个合适的高度,看着格心里裱糊的那层素纱。
他将话说得诚恳,而且知道老君前些日子已叫陵光背了一桩不该背的因果,因此他这样说,应该很管用。
果然下一刻,素纱格心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在他目光的落处出现一双垂着眼帘的杏仁眼,手底下递过来一副面具,正是在林间威风凛凛、将人吓破胆的那一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具,却不接下来。
陵光将面具递在半空,本想赶紧脱手关门,烛阴却迟迟不接过去,她微微蹙起眉头,一抬眼,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一个眼神,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夏夜里,在她的卧房门前,被这么一双眼看着,她心中不免动了动。
她将目光转开,将面具塞进他手中,就要将门关上:“有劳帝君。”
“有人要害我,今日多亏你,救我于水火。”烛阴说。
陵光关门的动作因这句话一滞。
她想,几个凡间强盗而已,“救于水火”这种话,不免托大。
就这么一个空当,烛阴将一只手按在了门边框上,微微弯了腰,掩着面咳几声,像是身子虚得要扶着门框借力。
陵光看他这样,也不问究竟是谁要害他,只是说:“举手之劳,我早盯上了那伙人,无论他们今夜要害的是谁,我都会出手。”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陵光其实不想跟烛阴聊太多,但她瞥了一眼门边框上的那只手,还是心平气和道:“若按照那人的意思,是执明师兄的堂兄弟昨夜被帝君驳了面子,才雇他们来寻仇。”
“你觉得他说的可是实话?”
“他没有撒谎,但那堂兄虽蠢,却不至于嚣张至此,因而恐怕背后另有其人”陵光皱着眉道,“帝君分明已知道了背后是谁,何必还要问我。”
“我还不大确定,”烛阴说,“他们找凡人来,便是想要逼我动手,倘若今日是我将他们制服,恐怕此事很快就会有人在九重天上传扬了。”
这些她都能想到,然而有一句话,她原本不打算问,可既然被迫聊到了这里,问一问也无妨:“所以,方才帝君是真无还手之力,还是怕脏了自己的手,被人传扬,特意等着我出手?”
她这话问出来,一阵寂静袭来,她能听见到烛阴的呼吸重了些,片刻,他将手从门框上撤下来,站直了身体,两个人的距离因此拉远了。
这话或许让他难堪了,因而陵光乘胜追击:“帝君神机妙算,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跟着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带了面具,能掩人耳目的?”
这话,他没办法答她。
她说他神机妙算,然而他其实就没有料到,这容易让她理解成一种利用。
从那人敲开他院门时,他便察觉到了陵光的存在,若非如此,他不会跟他们走。
软骨散他喝下了,是为了引那些人动手,若她没有来,他会以另外的方式解决。
可既然她来了,他便一步步走下去,想看看她会不会出手,会在什么时候出手。
这样试探的心思,从他心中百丈的深渊地下翻涌而出,最初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诧异。
那些意料之中的辱骂和拳脚,他自己是无所谓的,只是他却不知道,看在她的眼里,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她要恨他,怨恨、刻意的回避、疏离的冷漠,这些他都一一认下。
只是,近日总是想起那时教她练剑的场景。
他教她剑刃最末端的一点是无限的一点,剑意即人心,教她分辨对手将动未动、杀意将起未起的那一隙。她在用剑上领悟得最快,往往不需他说第二遍。
她的剑是他教出来的,如今那剑却指着他。
今日她出了手,她对他仍抱有些在意或怜悯,他得了这一点在意或怜悯,便感到心里多了些生趣。
只是这些话若说出来,恐怕更遭到陵光的反感。
他只能用沉默作答,而他哑言的这几瞬,陵光似乎已在心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失去了耐心,要把门关上。
“帝君请回吧。”
他今日来,其实还想问,孟章给的那药吃着可有效么?
但门重新关上之前,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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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陵光便起来了,她绕到监兵的屋子前,看她还睡得正熟。
陵光遂写了个信笺,说自己公事缠身,放在正厅的八角桌上,便一挥衣袖,拈诀飞走了。
回到陵霞丹台之后,她恢复往日的节奏,夏值已近了尾声,关于那只上古旱魃的事件,虽发生在她当值的时候,却不需要她再劳心写什么奏疏了,大约此事过于重大,她的资格不够。
也正因此,她得以分出空来,提前整理好了立秋那日交接仪式上的述职材料,繁忙之余,甚至没忘了司命和老君嘱托的那桩事,每天都抽空看几本风月话本。
而八月的月中很快到来,她一直在服孟章带来的药丸,那琉璃小瓶也已见了底。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这个月只有月中十五那天,她被疼醒了一次,但能感觉到疼痛明显减轻了,服下往常止痛的药丸后,见效也比往常快上不少。
翌日,她便用灵通仙箓给孟章传去了这个喜报,并丝毫不惜笔墨,大赞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在野医仙一番,并委婉地提醒,这灵药只剩了最后一颗。
次日午后,孟章便携着第二罐灵药登了门。
这回他带来的是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子,看着比上次多了不少。
陵光欣喜地接过盒子,放在桌上,给孟章奉上茶水,问道:“师兄快坐,你果真不能将这神方告诉我么?你为我找药方的恩情,我已还不起了,还要劳烦你一月一次地送,我实在……”
此时此刻,她有些后悔,万相祭当夜没有给孟章买些什么当地特产。不然此刻拿出来,也算是些回报。
孟章不喝她的茶,只是说:“这大约是最后一次了,盒子里的那些够你隔日一粒,吃上三月了。照这个情况,不出两月你的伤就能大好。”
陵光惊道:“果真么?便靠吃这个药,不动刀不动刑,半分罪也不受,就可以大好?”
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可对素有“圣手”之名的思鹊桐君来说,便是天大的噩耗了。
孟章只“嗯”了一声,半晌不语,好似没有话说了,两人干坐了一会儿,孟章竟就提出要告辞了。
陵光留他,他只说府中有事要忙,转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回身来想说什么,喉头一动,说的是:“我走了,你按时服药。”
孟章是一个再正直不过的人,这样的人有一个弱点,那便是,一旦心口不一,便很容易叫人看出来。
陵光站在书案旁,看他这样子,心念一转,说:“师兄往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相助,随时找我。”顿了顿又说,“若有什么话,也尽管说与我听。”
最后这话让孟章看了她一眼,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又道了句“告辞”,便迈步走了出去。
陵光空空望着门口,似乎认真思忖着什么,垂眼看见桌上装药的木盒,便拿起来端详。
看着看着,她忽然灵犀一点,想到了什么,打开药盒,取出三粒来拿纸包了,揣在怀里。
从案上纸堆里抽出一张灵通仙箓,伏身执笔沾墨,疾书了几个字,传了出去。
她倚在案边等待。
片刻,纸上有了回音。
她即刻起身,踏出门,捻诀消失在门口。
——她要去问一问思鹊桐君,这药究竟是何方仙丹。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六更
第25章
神仙修炼,修的就是一个长生之命、不老之身,因此煌煌九重天上,众仙早不受寻常病痛侵扰。便是有些跌打脑热,或打坐疗伤,或受人渡气,大多都能自己诊疗停当。
而九重天上唯二需要专门医仙来诊治的,一是历劫飞升后留下的伤痛,二是五花八门的毒伤。
历劫作为修仙生涯中的头等大事,历不过去者便魂飞魄散,落得个“各处茫茫皆不见”,倒省了事。
而那些侥幸历过去的,却也要留下极重的劫伤。
这便是思鹊桐君一众医仙出马的时机之一。
其他的时机,当各仙君闲不住时去某处奇境历险,在奇境中染上奇毒,便要四处求医了。
按照能解之毒的罕见程度,天上的医仙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因此对于一位九重天上的医仙来说,最重要的名声就是,当病人中了毒,不能对着病人摇头,说你的毒实在是太奇了,另请高明吧。
其中,思鹊桐君的战绩十分突出,她从来没对任何一个病人摇过头。当然,除了陵光。
陵光走到桐君的百萼居前,尚未见亭台殿宇,先踏入了一方方整齐划一的灵圃之中。
灵圃中弥漫着香云霭霭,每个田方皆植着思鹊桐君培育的入药灵草,足有百十种,棵棵株株仪态万千,一步一景、一步一味,皆为寻常地方难得一见的珍品。
比起这片大院子,百萼居的正殿就显得有些简朴,不过是一间一进一出的小院落,方才陵光用灵通仙箓问过桐君,问得她午睡刚起,此刻正在偏殿等候。
陵光踏入偏殿,殿内的摆设也简单,不过一张黑漆香几,几上放一个铜制小香炉,底下两个蒲团,桐君盘腿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懒洋洋地支着脑袋。
“你来了,坐,”她一抬下巴,“找我是什么事?”
思鹊桐君说话向来不打官腔,直来直往,陵光与她相处也乐得随意自在。
陵光依言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开头一句先感叹:“桐君,你听过那句话没有,说的是‘高手在民间’,我往常以为这话只适用于凡间世道,毕竟九天之上,但凡是神通广大的仙者就没有被埋没的,可此番我却发现,这话在天上竟也适用。”
桐君面无表情地听完,说:“我午后还约了两位从西境游历归来的仙君。”
陵光只好敛了敛神色,切入了正题,将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孟章的身份,只说是自己遇见的游医。
听罢,桐君果然也很诧异,挑了挑描得浓淡合宜的眉毛,问:“药你可带来了?”
“带了。”陵光将装药的小纸包从怀里拿出来,在桌上展开。
桐君寂然不语,只用指尖拈起一颗来放在鼻下嗅闻,而后问:“这药你不需拿回去了吧?”
陵光赶紧点头,说悉听尊便。
桐君得了这一句,将三粒药丸都放在手心,两手一搓,丸子成了粉末,而后打开案上香炉的盖子,将粉末倒进去。
陵光欲言又止,只见桐君盖上炉盖,将手覆于其上,不过片刻,炉内便升起袅袅细烟。
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从炉子里溢出来。
待炉子不再冒烟,桐君打开炉盖,往里看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丸里果真只有三味药材。”
陵光探身往炉子里看去,那里面赫然分立着三堆粉末,其中一堆里泛着些金色。
她虽不懂药理,然也觉出不对,如此有效的药方,竟然如此的大道至简。
“都是什么药材?这样说来,我可以自己配了?”
桐君依旧微锁着眉头,十分专注的样子,伸手沾了些许带金色的粉末,又是放在鼻下嗅闻,而后眉头皱得更紧,陵光一个没注意,就看见桐君将指腹上的药粉抹在了下唇。
她嘴唇微动,细细品着舌尖粉末。
“这个药,你自己配不了,”桐君下了判断,用茶水漱了口,“其实即便是我也配不了,另外两味药都很常见,唯有一味,我没有见过。”
陵光微微讶然。
“而且,这方子写的很险,须对你的身体状态和气息有充分了解,一点出错,轻则无效,重则——你的仙根就废了。”
桐君看着半晌不言语的陵光,进一步解释:“若是我来配这副药,则须以真气走遍你的所有关键大穴,方才有把握。若他乃是凭空一望便得此良方……若真如此,那么他的层次就远在我之上,我就得拜托你帮我引荐了。”
陵光问:“你先告诉我,什么药连你也没见过?”
桐君道:“我已有了一个猜想,但还需查证,你与我同去听厄宫走一趟,待我翻一翻古书来。”
听厄宫,顾名思义,乃是桐君平日里给仙君天将们听诊的地方,离这里不过一墙之隔,前后院似的。
可以想见,桐君平日上值下值多么便利,怪道今日她虽约满了病人,午后却还有时间小憩一会儿。
天帝爱才,而桐君是医仙中的顶级仙才,这都是天帝对桐君器重的体现。
陵光跟着桐君进了听厄宫的正门,这里面占地很可观,南北走向的长条布局,一路进去,经过金方药池、骨竹林,最后一道门后,地上立着五个大炼丹炉,每个有一人半那么高,里面热气腾腾地发着橙红色的光芒。
这大炼丹炉里是天帝、王母日日必进一颗的金丹。
桐君带着陵光转过回廊,走到一间半开着门的厢房前,推门进去,让陵光在外间稍候,她去后面寻书查证。
陵光静静坐着,打量室内,见墙上的挂贴颇有意趣,端详起来。
不过片刻,只听“咿呀”的一声,那边腰门开了,桐君回来了。
陵光从椅上站起来,以眼神询问。
“查到了,”桐君说,“此药名唤金岩草,是长在上古时候,尚未泛滥的北荒大泽以北的一种草药,可后来大泽泛滥,那一带的草药都已经灭种了。你今天拿这药去问任何一个医仙,我想他们听都没有听过。”
“灭种……据你所知,现今没有任何一处还长着这金岩草吗?”
桐君很确信地点头:“没有了,很多药就是这样,离了原来的水土,便怎样都种不活,即便种活了,药力也大不如前。”
她的神情有些严肃,不待陵光说话,便又问:“我再问你,你果真只吃了半月,便有此效果了?”
陵光点头:“我记得清楚,是这月朔日前后吃的。”
桐君沉吟不语,陵光问:“桐君,可是有哪里不妥?”
“我在想,光是这三味药,虽是有效,但也不会见效这样迅猛——这丹丸里,大约还有第四味药。”
——可是在炉中只炼出了三堆药粉。
陵光诧异:“是什么?”
“我能想到的,只有生魂之血了,”桐君看向她,眼神中意味不明,“生魂之血,准确地说,是仙者的心头精血。”
“心头精血……”陵光听过这个说法,只是,“我以为,这只是上古的传说。”
“嗯,如今各地的医家学苑都持的是这个说法,现如今也不许医者将其写于药方上,”桐君眉宇间凝着严肃神情,“因这东西乃是以彼命去换此命,有违医者济世的初衷。”
以彼命去换此命么?
“还有一层缘故,因这个制药的法子是从妖族传入仙者之中的,妖族虽然性情暴虐,对同根亲族却愿豁出性命,因此发展出了这么一种激进的疗法。而自从妖神在几十万年前被四兽联手封印后,天庭将这种疗法全盘禁用,我也许久未曾听闻这样的医方出现了。”
桐君的目光转来将她看住:“所以陵光,你说实话,你究竟从何处得来的这方子,你说的游医,究竟是什么人?”
陵光一时哑言。
“桐君,这药的来历,我实在很难相告,只是,你说这法子是用彼命去换此命,可否再说明白些?”
桐君沉默片刻,解答道:“众仙打坐吞丹,苦修长生,在我们这些医仙眼里,不过修的是那一捧左心上的浓血灵质,说白了,心头精血就是一位仙者的仙根所系。”
“若这血被邪祟魔毒所污,则走火入魔,若被强行攫取离体,只需损去一点,万把年的修行便废了,往后再想修补回去,也是难如登天。”
陵光问:“无论修为多高的仙者,都是这样么?”
“你指的是有多高?”
“就拿我作比呢?”
桐君道:“拿你作比,若这药里是功力与你相仿之人的心头血,这药就得吃上个百八十载,你的伤才能大好。然而实际上,这个设想并不成立,因为恐怕只需取上三次,那人就要驾鹤西去了。”
陵光走出听厄宫时,脑中万千思绪流窜,却又抓不住任何,随着双脚的记忆在往前走,而后一抬头,看见金光中天门高高,方才幡然醒来,竟走到了南天门外。
远远地,听见身后有人唤她的尊号,她转头去看,从那边莲池的桥上走来一个小点,她认出来是司命星君。
她这脑子里不知是怎么想的,被司命星君叫了尊号竟然充耳不闻,一个转身翻上云头,直奔东边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她一路破云斩雾,脑海愈来愈清明。
不仅这件事,前几日她在为了司命交代的差事思虑时,脑中也想起了一桩往事,被它弄得有些糊涂。
她以为是自己记忆有误,原本已将那事从脑中放出去,可今日在桐君处走了一遭,忽然觉得应好好计较一番。
无边无际的度朔山红土上,正降下一场暴雨。
桃树的花枝花瓣散落一地,陵光走在树下雨中,直奔鬼门而去。
入鬼门、过奈河,一路急急闯进去,她见了鬼差就问,你们北冥鬼君现在何处?
鬼差们大都见过她,当初觉得是很和蔼活泼的一个少年神女,今日却一副泰山将崩的湿漉漉的样子,哪里敢怠慢,一个指一个地将她送到了北冥面前。
彼时北冥正干干爽爽坐在亭中吹风赏花,手边一壶酒,乐得自在,忽觉一阵风过来,“啪”地一声,一只还带了水珠的手按在了石桌上,桌上的物什皆是一跳,杯中酒洒出一半。
北冥来不及坐正身子,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
一张湿淋淋的女武神面容,带着愠怒看着她,口中压着嗓音道:“北冥,我要查账。”
第26章
陵光从九幽之下回到南天门时,已近黄昏了。
高门那边,半边天都烘得通红。
陵光看见此景,神思一振,终于回过神来,加快了步子往高门底下走,忽闻耳边有人唤她尊号,转头一看,竟然还是司命星君。
他在南天门下支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品茗的茶具,打着折扇,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星君在此逍遥,小神冲撞了。”她行礼道。
“不冲撞,我就是专门在等你,”司命侧着扇面向她一点,“你干什么跑这么急?”
“有一些私事,”陵光道,说着将目光投远,不知在望什么。
看她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司命便知道这私事还挺急,以至于她想立即远走高飞。
“既如此,我长话短说,上次我与你说在立冬前下界去便是,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不大来得及,周砚恪官职上有了变动,两人恐怕不妙,后日交接仪式过后,你就算交了差,我看,你在立秋那一天就下去罢。”
“是。”
她答应得干脆,司命笑了一声,问:“你听清是哪日了么?”
“听清了,立秋我就下去,”陵光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司命星君,我得走了,我有一件要紧事,必须在下界之前有个结果。你放心,老君交代的事情我不敢不放在心上,近几日我已想出了一个对策,未生怠惰。”
司命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然后说:“好,你快去吧。”
“告辞。”干净利落的一个礼,她便转身踏入了南天门,走出几步,倏地化成一团白雾,消失了身影。
留在原地的司命星君缓缓打着扇子,依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他看她的神色情态,像一柄正待冲锋的长枪一样,原本想劝她一句话,像三思、事缓则圆云云,但想罢一圈,觉得自己终究没有立场,便没说出来。
他收了扇子,手一挥,一阵风拂过,茶具和小几都消散在残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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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夜风清爽。
青云台内,孟章走出书房,他方才送走旧日好友,此刻走在廊下,望了望阶下生长的夜沁兰,白日见时还含苞待放,现下已绽开了凌白的花朵,像一个个白玉杯盏,盏中盈满了月光。
他的确是乏了,与友人阔别多年,今日一谈,却志趣殊途,聊得不大投机,挥别时虽互相道了再会,然而两人心里大概都明白,这已是最后一次私下对谈了。
孟章心神怅然,转过一道弯,手还抵在额上揉着,冷不丁一抬头,见自己屋门口,廊下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愕然,立时站住了。
那人的胸前抱着一把剑,在月光下闪出赤色光芒,并不看他,而是仰头看向天上。
“师兄,你跟我说,那药并不是他给你的,对吗?”她问得很平静。
由于她怀里的那把剑分去了他一半的心神,又由于她问得突然,孟章将这话又在脑中回放一道,方才惊觉,她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猜到了。
然而,她却是这样的问法。
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有些话,他很想说,但又偏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月下,陵光转脸看向他,孟章又是一愣,她神色冷淡,眼里却泛着泪光。
看着这样的一张面孔,仿佛沉默是天大的残忍,他不能不说话。
他说:“方子是位游医给的,药是我做的。”
这话说得僵硬,陵光一贯伶俐,该明白意思。
陵光笑了一声,他便知道,她的确明白了。
“师兄可知,这药须以心头精血做引。”
孟章诧异,他并不知道药的具体做法。
她又怔怔地往天上望去,问,“师兄可知道,当年我受了天罚之后,在下界那十个百年,是如何一丝一缕将事情想清的吗?”
孟章依然沉默地立在旁侧,将目光放在她怀中的赤羽剑上,想着为何她要将它抱在怀里的同时,说着这些话。
“好吧,现在提那些没什么意思,”她将目光从天际收回来,落在赤羽剑的剑刃上,“但我自回来以后就安分了,你说我被打怕了也好,什么都好,总之我不想再纠缠,这话我跟晏岚、跟师姐都说过,但是你说,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呢?”
这些话,孟章没有完全听懂,但他大概听出来陵光要去做什么了,他终于说:“陵光,你要这样去见师父么?”
陵光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将赤羽剑提在右手:“师兄知道我的,一件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曾经我不想追究,但现在,他扰得我不安生,我就得去问个清楚,用剑或用其他的什么,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话里藏着一股子任性的劲儿,也许陵光自己也没意识到。
“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师兄问这些话,”她走出几步,在院子里站住,转回头来,背后衬着月光,“师兄就当没听过吧。”
这时,东边的角门处有草木窸窣,是只雀鸟惊飞而起,孟章一恍神的功夫,再看向院中,早已空无一人。
孟章望着院中空地发呆,半盏茶后,转身走回了房内。
……
北荒,钟山。
陵光挑了个平坦处将云停下,一落地,一阵风吹到身上,打了个寒战。
极北之地的夜很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淡淡的白光,聊胜于无地照着四方。山上的土壤是灰白色的,据说,只有寥寥几个树种能在这里生长,这里常年是这样一幅孤寂、荒凉的样子,像一片暗淡的灰色沙漠。
往山上看,能看见一间宫殿,那大约便是天帝御赐给烛阴的晦明宫了。
这是陵光第一次来,她走了几步,便不愿再走下去,捏了个诀,从一块怪石旁凭空消失,下一刻便站到晦明宫主殿的金瓦上。
整座钟山都是烛阴的地盘,跟他生息与共,若他在此地,大概已经感受到了她的不请自来。
晦明宫占地很大,有数十座亭台殿宇。天帝是按照九重天上第一宫太虚宫的规格建造的这里。整座宫殿都布有结界,与外界的恶劣环境隔绝,因此宫内比外界生机旺盛许多,植着高树花草,还有溪流假山造景。
可这里面也是悄无声息的,听不见人声。陵光站在殿顶上四眺,能感觉到此处充斥着烛阴的仙泽,却就是辨不出具体的方位,只能拿眼睛去寻。
只见北边一间偏殿的窗上,透出来微微的暖黄烛光,而旁边小屋的顶上飘着缕缕烟雾,像是有人。陵光一撩衣袍,在瓦上轻点几步,稳稳落在了那边院中。
站到了院子里,便闻到一股难言的苦味,还掺杂些焦糊的气味,似乎有人在熬药。
而有亮光的那间房门,竟是半开着的,她摸到窗下,凝神探听了一会儿,房中除了烛芯的噼啪声,半点没有活物的气泽。
反倒是旁边的伙房,传出来呼呼的声响。
她静步走到伙房门口,往里探看,外间是几张桌子,上摆着些杯盘,还有一把小秤砣,后墙立着一面柜子——人并不在这里。
西墙下有一腰门通向里间,里面有火光映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张蹲伏的影子。
陵光的脚步一住,看那影子的轮廓,并不是烛阴。既不是,她便大胆起来,伸手对着那边的火苗隔空一攥,火“扑”地灭了,室内顿时陷入全然的黑暗,她一掌击开腰门,先抢到那边,对着那道影子甩出定身诀。
“我将你的嘴放开,你不准喊,”陵光在掌心燃起一团火,移过去,才看清这影子的真实面目。竟是一个年龄不大的童子,穿着不凡,不像是寻常奴仆。
她心下生出疑窦,话音断了。
童子的眼珠上下滚动,是顺从的意思。
下一刻,他发觉自己能说话了,用一口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嗓音喊:“姐姐,你是谁?为何一进来就将我定住?”
陵光诧异,她方才以为,这装束不凡的小童是天帝为烛阴拨下来侍候的童子,然而此时这童子见了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叫神君、仙尊之类的敬称,反而依着她的面貌,开口就叫姐姐。
看来,大约不是九重天上下来的人。
“跟你没关系,我问你,你家帝君在不在这里?”陵光冷着嗓音。
“在这里,”小童乖乖回答,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惊慌,“姐姐要找他吗?”
陵光的眼神一闪,这小童竟然称帝君为“他”。
“他此刻在哪里?”
小童与她说了一个位置,然后又问:“他近来身体不大好,往常这个时候已经歇下了,一般都不让我打扰。”
陵光得了位置,便转身要走,准备将小童的嘴重新定上时,却停住了,又指着已灭了火的炉子问道:“你这药,就是为他熬的?”
“是,他前天去后山采药,被山中的灵兽弄伤了,这些天总不见好,我看着难过,想着熬些——”话音被截断,他的嘴型被定格在了最后一个音上。
陵光转身出了门,一跃上了殿顶,往小童说的寝殿位置奔去。
那小童说的话,像是对她猜想的又一次印证。烛阴虚弱到连只守草药的灵兽都能伤他一伤。
若他果真虚弱成这样,她想,实际上是一件好事,今夜她不是为了探病来的,而是为了从他嘴里逼出一些话,他越虚弱,事情或许就越好办。
第27章
陵光从瓦上轻盈落到院中,藏在院东南角一棵梧桐树背后,往寝殿看过去。
殿内没有点灯,门也关着,站到这个位置,她才能感觉到烛阴的气泽强烈起来。
小童没有跟她耍心眼,他的确是在这殿中。
院墙根上的草植半枯着,青砖上也落了些半黄的梧桐叶。
院中生机与院主一气相连,看起来,他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往日了。
陵光在青石板上定定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结界内的天穹上高悬的白月亮,深深吸进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而后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疾,但同时也极静,甚至推开殿门时,也没有半点声音。
她如一道影子,从门边闪了进去,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拖在地上,白晃晃的几片,勉强让人能够视物。
距离得这样近,她已然能够感受到他强烈的存在,就在那道虚掩着的门后面。
她不带声音地呼吸着,一步步走过去,手触到门上的雕花时,门后倏地铺上亮光,里面有人点起了灯。
陵光指尖一颤,而后索性抬掌一击,将门迅速推开。
屋内一灯如豆,点在书案上。烛阴坐在案后,鬓发微乱,有几缕散在肩头,他只穿了白色中衣,玄色外衣披在身上,月光恰好照在他脚边。
仍然是在烛光和月光之间,这回烛阴的脸却显得很苍白,与上次在下界山庄里抢她面具时很不一样,而与在水云镇外那条山谷战旱魃时,便是完全的两个人了。
他抬眼看过来,脸上的神情,不是惊讶也不是错愕,倒像是……
刹那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在等她。
四目相对,她垂下眼帘,同时缓步走进去,定一定心神,道:“帝君神机妙算,早就知道我要来?”
口中话说得恭敬舒缓,然而不待他回答,手下凌厉地一抖,一条发着暗红光泽的绳子冲着书案后头的人破空而去。
那是一条捆仙索,这法器绕到烛阴身后,将他的双手反钳在背后。陵光的手牢牢一攥,绳子扣紧了。
仍然是被缚着手,她让烛阴陷入了如在山巅亭中那晚一样的处境。
“陵光。”他唤她的名字,不知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制止她,但声音有些嘶哑。
陵光并不答话,片刻不停,提了赤羽剑在手上,大步往书案后面走过去,赤羽剑在她行进间变幻形态,缩短成了一把赤刃匕首。
她倏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在书案后头现了身,离坐在椅上的烛阴不过一拳距离,带得桌上的焰光一晃。
她一手按住烛阴的左肩,一手调转匕首,将刀柄伸向他本就半松的交领。
一股苦淡的药味,掺杂着烛阴身上的那种冷冽气味,顿时将她包围了。
她凝神,将刀柄触到锁骨中央,身下的人显然一抖,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没有理会别的,用刀柄将衣领往旁侧扒开,露出下面的肌肤。
“小酒——”他叫了她许久没用过的小名,尾音带颤。
当年师徒时,烛阴有时会这样叫她。
眼下,她浑身一抖,听着这声被烛阴念出来的同时,她看见了衣衫底下,那一道狰狞的褐色疤痕足有她一个手掌长,堪堪停在左边锁骨下面五寸。
正如取心头精血会大伤根元,取血的口子也是用法术破开的,同样难以愈合。
而这道疤似乎不是一次造成的,看起来像是在部分愈合后,又再次破开,取了第二次。
她只看了那疤一眼,就将目光转走了,像是被滚水烫伤。转眼时,掠过烛阴已阖上的双目,那一双眼睫微颤,仿佛在她心上颤似的。
她迅速撤后,与他倏尔拉开了距离。
原本,她就是要验证那里必然有一道伤疤,却没料到是这样狰狞恐怖的一条,这莫名让她感到更加恼怒,又有些羞辱。
陵光抬眼看过去,衬着烛光,烛阴原本苍白的脸有了血色,衣领凌乱。
看来,她方才的确冒犯到了他,让他至少乱了些许方寸。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的恼怒稍稍平静。
“除了这个,你还哪里有伤?”
烛阴看她一眼,竟然好好地答了:“手腕上还有一道抓痕。”
“还有呢?”
烛阴摇头:“没有了。”
陵光顿了一顿。
“为什么?”
烛阴不语。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别的法子。”烛阴说道。
“没有别的法子,那就请帝君看我的造化。你可知桐君是如何同我说的?”陵光见烛阴越平静,她心中的怒意越甚,“桐君说,这药是以彼命换此命。相当于告诉我,烛阴帝君在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烛阴静默着,片刻,道:“她言重了。”
他此时仍然被捆仙索反绞着手臂,分明应是个被动的局面,却一副泰然的姿态。
陵光怒气又起:“是她言重了么?帝君为什么要让师兄给我送药?”
“以我的名义送去,你不会收。”
“你若诚心,分明可以找执明师兄、监兵师姐,乃至于是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送过来,却偏偏找了孟章师兄。你分明清楚他最不会骗人,我一定会看出来。”
陵光一口一个“你”地问罪,把敬称全抛在脑后。
半晌。
“这也是我着他送去的原因。”
陵光面色一僵,脸沉下去:“帝君这样做,太不坦荡。”
“我向来不曾说过,自己是个事事坦荡的人。”
什么意思?
是他唯独在她这件事上不坦荡的意思?
这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她更加感到烦躁,道:“帝君倒是直言不讳,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为了给我疗伤,又是取心头精血,又是为取药而负伤,落得这个样子,就是想让我对你这份苦心心生感激,领下你这份情,好修补往日的师徒情分。”
这话说到这份上,她是有意在让他难堪了。
烛阴却神色如常:“若是如此,你可领情?”
陵光笑了一声,但嘴角紧绷,其实并不想笑:“江河入海而不能倒流,已然发生的事情,鞭子实打实抽在我身上,现在拿别的情补不回来的。”
烛阴垂下眼,点头:“嗯,该是如此。”
陵光眉心一皱,挑衅一般:“我以为帝君要说,自己有苦衷。”
“你觉得我有苦衷?”
“我以为帝君做事,向来是有自己的讲究,不是吗?天道、神格之类的说辞,甚至帝君可以说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的仙途荣昌才有此雷霆手段,”她话一顿,“但这些,在我看来,并不能修补你我的师徒情分。”
“我今天来,便是想告诉帝君,如此不坦荡的手段,我看出来了,但不接受。”
烛阴垂下眼来,摇摇头,微微笑了,一个不成型的笑容,他知道她不知不觉就将话说多了。
她今天能过来,好好地站在这里跟他说这些话,他已经很知足。
屋内只有寂寂的月光和烛火,窗外窸窣叶动,大概是风吹过梧桐树梢之声。
在这寂寥中,陵光脑中蹦出一句,索性说了出来:“帝君是真挣不脱这捆仙索么?”
烛阴不置可否:“你若还有话要问,问便是。”
“我今天来,的确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问,得了答案,这绳子我自会撤下来。”陵光收起了匕首。
“你尽管问便是。”
她从袖中拿出两本簿子,甩放在烛阴面前,一本书封上写着“迎来簿”,另一本写着“送往簿”。
她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上,一手按住一本簿子:“不瞒帝君说,我在算学这一门上向来没有兴趣,原本是不计较多寡几何的,但今日我必须给帝君算一笔时间账。”
烛阴垂眼看见这两本簿子,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但并不接话,听陵光一五一十地给他算账。
“天炼那年——也就是我受罚下界那年,是个整年,具体说来是仙历五元八千年,”陵光翻开“迎来簿”。
烛阴垂眼,顺着她的手指尖看。
“而我重登仙门那天,是仙历五元九千四百四十八年,”她话里似乎带了点玩笑,“帝君一言重于泰山,落在我身上就是这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这句话,她没有让烛阴回答的打算,继续说了下去:“北冥那里的案头差事细致,向来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对手的,可这两本簿子上,却不是这样写的。他那里记得清楚,我在凡间共历十五世,有天。”
“四十八与四十三,这个数我不至于算错,这之间相差了五年。”
“也就是说,自天炼之后,到我去北冥那里应卯前,之间还有五年的光阴。”
“然而吊诡的是,我思来想去,却对这五年全然没有印象。”
话音说到这里停住,烛阴感觉到她似乎在等自己说话,从她手指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层微微的晶莹,在烛光里轻浅闪动。
“我想问的是,这五年内发生了何事,帝君可知道?”
烛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头:“知道。”
那一层微微的晶莹几不可见地一闪。
“所以,”她控制着呼吸,“是你将那段日子从我记忆中抹去的。”
烛阴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曾擅自令你忘记任何事情。”
这话让她嗤笑:“这么说来,是天意不让我记得了?”
这话是赌气说的,烛阴没有接。
只是他的神情,似乎与方才不大一样了。陵光冥冥中感到,再问下去,烛阴会说出些给她造成更大困扰的话来。
这其实与她今天的来意相背离。但她偏偏想要听他说下去。
“那么就烦请帝君告知,那五年中都发生了什么。”
烛阴开口欲答,却又忽然顿住。
在四下寂寥中,他看着陵光的面庞因恼怒、急切而在脸颊上泛起些胭粉色,忽然发现,只要自己此刻撒一个谎,说那五年是旁人在她身边,这一切就结束了,她就会解开捆仙索,然后从殿门离开。
这个时刻,一如曾经许多个时刻一样,他很轻易就能推开她、放走她。
“那五年中,”可他偏偏说的还是真话,“你都与我在一起。”
第28章
仙历五元八千年,四象神君接受天炼那日,天地阴沉。
在最后一位陵光神君试炼完毕后,天帝忽然发难,大手一挥加了四十九道净骨鞭,作为消业障的天罚。
那天于试炼场观摩的众仙们,听见少年神女清丽的嗓音响在空旷的场上,又见天边浓郁紫云滚滚压来,便知自己遇上了多少年难遇的场面。
神仙历大劫,劫数往往由天定,如陵光神君这样,直接由帝君定劫的,万年来也没有一个。
有些脑子灵活又听了些内情的小仙,兀自掐着指头算了算,陵光神君不过四千岁,五千岁的大劫的确未过,可按照寻常定劫的标准,撑死了也就是二十道天雷。
方才听天帝言,说陵光神君还有业障未销,该是什么样的不得了的业障,与大劫算在一起,竟然足足要打四十九道净骨鞭。
平日听闻帝君对陵光神君这个小徒弟喜爱有加,师徒情深,怎么这定起劫来,却是如此心狠手辣?
有些小仙已拿出了灵通仙箓,想要召集密友过来一同观摩。
可奇怪的是,他们的灵通仙箓,无一例外都失了灵。
而场中,鞭子已经一道道抽下来。
因为陵光神君方才朗声问了句“鞭数几何”,在场的不约而同都在心里一道道数着,数到十几鞭时,胆小的根本不敢看了,闭起眼来数鞭子在血肉上炸开的声音,可那声音听在耳中更加磨人。
直到第四十九鞭打完,声音断了。
众仙睁开眼,却发现场上早已没有那道蜷缩在血泊中的身影。
众仙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有的纵目看向天帝王母处,发现其二人脸上安之若素,王母附耳向礼官说了句什么,场上便响起了礼官洪亮的声音。
“承王母言,试炼功成,四象即位,众仙按次离场——”他的话刚说完,席上顿时哗然,众仙的讨论皆放开了声量,互相问着。
“陵光神君有什么业障?”
“你不是一直睁着眼么?可看清她方才如何消失的?”
“啊呀!我恰好眨了眼!”
与人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天边的一声炸雷,随之而来一阵狂风,几乎要从七窍里吹进人的身体里,让人目不能视物、口不能呼吸。
“落雨了!”
人群中有人喊出这一声之前,豆大的雨点就已密密麻麻地落在众仙身上。
众仙相继升起仙障避雨,可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便顿时收住了势头。
众仙被这么一吹一淋,再遥遥看向天际云边,见那里倏尔探出一线日光时,都有些恍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你问我什么?”
“试炼结束了?”
“结束了吧,天帝和王母都走了。”
“愣着干嘛,哎,我衣服怎么湿了。”
人群乱起来,其中闪出一束束五颜六色的光芒,有的是祛水诀,有的则是发现灵通仙箓又恢复了用处,然而将纸拿在手里,正欲落笔,却忘了自己方才打算说些什么,最后只好作罢,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试炼场。
就在他们离场之际,万里之外的钟山上,一阵劲风吹过,北冥鬼君倏而在晦明宫主殿前显了身。
他怀中正打横抱着一个人,行进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有一双杏眼,此刻紧紧闭着,面目很安详,可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面色肃穆,步履匆忙地走入内殿,那里放着一架已打开棺盖的冰棺,他俯身将怀中人放进去,拂袖一挥,冰棺合上。
他手上身上沾满了黏腻的血,却顾不上处理,最后看了棺中人一眼,便回身走出殿外,皱着眉,朝一个方向远远地望着。
不过片刻,他眉头一动,目光聚焦,脚下随即迈开步子,迎上去:“帝君。”
烛阴出现在殿前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北冥走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随即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北冥的眉头蹙得更深,他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却不敢相信。
烛阴问:“她呢?”
“在里面。”北冥答得很快。
烛阴没说话,只往殿里走,北冥跟着他进到内殿,却不进去,停在了门口,与里面二人拉开一段距离。
烛阴走到棺前,冰棺的棺盖滑开,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而后俯身下去,伸手搭上棺中人的手腕。
北冥看见,帝君的另一只手正抚着陵光的发顶。
他喉头一动,开口问道:“帝君,陵光的元神受损,恐怕一时半会难入轮回。”
烛阴背对着他:“我会为她修补,至多五年,五年后我放她下去。”
“帝君……”他踟蹰着,“您的身子如何?”
烛阴不答,静静在棺前站着。
北冥上前了一步,看着烛阴的背影道:“方才陵光受劫时,您在何处?”
烛阴不答,北冥心下的猜测仿佛得了验证,他迈步走到冰棺前,压着音量问:“您替她受了……”
“陵光下界之后,我顾不上她,还要你费心。”烛阴打断了他。
看着烛阴静穆的样子,北冥心中一阵惶恐。
显然,他与陵光同受了天罚。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另一个在这北荒幽暗之地,可北冥却看不出他是否受的也是净骨鞭,又受了几道。
四十九道净骨鞭,他早该料到,倘若凭陵光自己受着,恐怕打到第四十鞭,就已回天乏术了。
他没忍住,说:“帝君怎能在这个时候……妖神异动愈发频繁,您这样是——”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未说出来的意思是,以一副残躯去迎战蛰伏万年的妖神,即便是烛阴,也近乎九死一生。
烛阴将手从棺中收了回来,拂袖盖上棺盖。
“所以今日,你也可看作我将陵光托付于你,倘若我果真回不来,你至少保她重登神君之位。”
北冥很想问一问,烛阴为何要这样做。陵光的天罚是他定的,可他却与她一同受下。
但他终究没有问,只是长出了一口气,承诺:“当然,帝君所托,不敢辱命。”
烛阴终于将目光从冰棺上转开,看着北冥平静道:“我对自己的身子有数,放心。”
两人相处日久,这是烛阴头一遭向他托付什么人,北冥透过冰棺,看着里面那张染上血的面容,终于忍不住问:“陵光在凡界养魂,神力渐渐恢复,千年后重返天界,届时她对于帝君这一番做法的记忆……”
烛阴语调平静:“她也许记得这一切,但也可能会忘掉。”
“帝君是不打算干涉么?”
烛阴沉默片刻,“看她自己吧。”
北冥听他这样说,试探道:“若神君她拿这事来问我,我只说不知道。”
烛阴闻言看过来,道:“她向来机敏,若来找你查证,你任她查去便是。”
实际上,对于是否要处理陵光这五年间的记忆,彼时烛阴虽已拿定注意,却不曾细究自己在其中的心思。
而当他被陵光用捆仙索缚住,看着她因为他说出“那五年,你与我在一起”,而露出了一种令他熟悉的、怒极反笑的神情,方才确认,保留的这五年的记忆,的确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我与你?”陵光的嗓音显然失稳。
“当日天炼,是我将你带走的,”烛阴继续说,在陵光听来,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天上地下,也的确只有我知道你那五年的事。”
有一股情绪从胸中腾起,直冲额头眉心,陵光的声音更加颤抖:“所以当日,帝君并非没有来,而是藏头露尾,眼看着我被打到半死,又突然出现,当着众人将我救下,是么?”
烛阴正欲开口,陵光突然伸掌挡在两人之间,一双杏仁眼依旧静静地睁着,两行泪从下眼眶流出来,也是静静的。
见她流下泪来,烛阴站起身,从书案后绕过来,一步步走过去。
陵光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骤然发觉捆仙索不知何时已被他挣脱了。
“罚你,不是天道也不是天意,是我的意思。送药去医你的伤,也是我的意思。”烛阴走得缓而稳,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
陵光从袖中甩出匕首,反握在下巴前,刀刃扬起,随着烛阴一步步走近,直到刀尖轻轻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从前我的意思,是希望你活着,希望你好,希望你登上理应登上的位置,在八荒好好做一位神君。”
他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
“可是我存了侥幸,以为我放任的只是你的情意,然而其实放任的是自己。”
陵光感到自己的面部抽搐了一下,拿匕首的手却稳得出奇,她想就这样用力扎下去,不让他再往下说。
刀尖刺入冷白的皮肤,鲜红的血渗出来,陵光盯住那正从刀尖往外冒的红色。
“我的一时侥幸,竟险些将你导向了死路。我的道行还是不够,推演许多遍,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你方才说得好,无论是为了什么,鞭子都打在了你身上,在我看来,也的确是无可挽回、罪无可恕的。”
匕首刺入了一个指节深,烛阴没有退后的意思,陵光手几不可见地一颤,终于向后撤了半步,将匕首抽拔而出。
她提着匕首,感到浑身发冷,已经快支持不住。
她仿佛退无可退地笑了笑,说:“无非还是这样的话。”
“帝君说得隐晦,可这意思仍然是,当年我那份不成熟的情意,以下犯上而天道震怒,要将我抹杀,而帝君打了我四十九道净骨鞭,赏我去人间历练千年,其实是在救我于绝境?帝君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一颗慈悲心?”
她话音一落,屋内仍然很静,烛芯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烛阴望着她。
“不是慈悲之心,是私心。”他说。
“自作主张为你改劫,自作主张为你送药,在你这件事上,我全是私心。我私心想要让你活在世上,想要你见八荒世界,而不是在明白爱恨之前,就因为我这样的人而落个魂飞魄散。所以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坦荡的私心。”
“可我还有一个私心,就像你说的,并不坦荡,便是如今我还想讨你一个宽恕。”
来前,陵光预料到今夜势必有这样那样难以忍受的话要听,但当年毫无征兆的四十九道净骨鞭,她咬定了,无论烛阴如何说,那就是辜负,无可辩驳的辜负,有这一条底线,她就能撑过今夜,不至于被驳倒。
可她现在觉得,或许她今日来这一遭就是个错误。
那些不解与恨意,已在心中反复划刻了千年,成了习惯,成了日子继续下去的根骨,即便是她说的放下,仰仗的也是那些不解与恨。
烛阴的这些话,她听得朦胧不真切,但或许是根本不敢细听,那话中的情意,曾经她求之不得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只让她感到恐惧,濒临崩溃。
烛阴将自己的私心剖白给她,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也没有力气说下去。
她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声,听起来是方才伙房中那个小童的声音,他正引着什么人进了院子。
陵光只好在门口止步,转回身来,光线昏暗中去捉烛阴的神情,见他并不动作,但身后书房通往正厅的门倏地合上了,锁钥落下。
陵光匆匆反身迈步,想要越过他到那边的窗下去。
烛阴站在窗前几步远,不动如山,挡住了半扇窗的位置。
陵光只想赶紧离开,小童已经在外面叫门了:“帝君,司命星君来了,您睡下了吗?”
陵光想,以司命的修为,八成已经感觉出自己的存在了。
这让她顾不得许多,却又不想伸手去推烛阴,只好压低了嗓音道:“你让开。”
烛阴将身子一侧,给她让出一点位置,陵光身形一晃,见缝插针似的翻出了窗子,刚落地,后撤回来的那只手就被攥住了腕子,烛阴微微俯身过来,药味又杂着他的气味扑过来。
陵光将手腕往回抽,抽不动,分神去看了一眼刚被上了锁的那道门。
就在陵光要动用法术挣脱之际,烛阴将自己伏低下去,垂眼便能看见陵光的鬓角,那里有几丝乱发。
他几乎是在同她耳语:“无论如何,你今天来了,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晚了点,明天还有一更
第29章
凡间,大晟朝国都。
入秋之后,日子渐渐短了,城门落锁的时辰也一日早似一日,此刻橙红的太阳不过刚落到城门楼顶,原本进出城的口子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还能允许车马通行。
“司命星君,周砚恪他今日怕不会赶不及进城吧?”
陵光此时正坐在城门边的一家馄饨摊上,向着小桌对面乔装打扮过的司命问完这句话,将碗中最后一颗小馄饨舀起来,放入了口中。
那晚从烛阴殿中回来,陵光便一心扑在交接仪式的事宜上,仪式一结束,次日午后就给司命修书一封,说自己即刻便可下界履职。
大约司命星君对此事也很上心,一天后,两人便约在了大晟国都城门下见面。
“你倒担心的多,他是大晟皇帝召回京城任职的,自然有特赦令牌。”
陵光应了句,低头喝了口飘着葱花的馄饨汤。
他们两人即便经过乔装,然而到底还是神姿风茂,在人群中出众打眼,馄饨摊的老板在那边伞下揉着面,时不时往这边瞟。
“老板,再上碗馄饨。”司命对上老板偷瞄的目光,抬手唤道。
“哎!”老板匆忙应下,抬起膀子用手肘蹭了蹭额头的汗,低头专心揉面。
陵光从碗上抬起头,颇诧异:“星君也吃这里的东西?”
“我看你吃得香,”司命笑道,“再说,我怎么吃不得?”
“吃得,吃得。”陵光不敢忤逆。
她此时面对司命,没话的时候也想找些话来说。
只因她觉得那天在烛阴那里时,司命定然感觉到她的存在了,可她在司命对面吃了半天馄饨,他都没对她显出丝毫不同的态度来。
然而,司命是个令人看不透的神仙。
司命看了陵光一眼,手伸进袖中拿出一本簿子递过去:“这是近日周砚恪与宋茉二人的要事记录,你若坐着无聊,先读一读。”
叫小伙计过来将碗收走,陵光接下簿子,翻开看起来。
等到司命那碗馄饨端上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城门洞下,该是城门落锁的时辰了。
城门那边响起笃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赶着最后一刻进了城。
阵阵土尘中,陵光回头往那边看去,打头马上坐的那个,模样生的好,穿了一身官服,披着深蓝色的薄斗篷,看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面上胡茬刮得也干净,说他是二十五也能有人相信。
“来了。”
这便是陵光此番下界的目标,周砚恪——老君座下留恋红尘风月事的弥什仙君。
司命拿着桌上的辣子,也看向信马前进的弥什仙君,垂下眼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弥什仙君这几世里,模样没怎么变过。”
陵光转回身来,点着手里簿子的一处,问:“周砚恪原本在儒江东边的固河府府学当差,此次奉旨入京,做了个殿学司司业,但这是个清闲的职位,没什么实权,明升暗降——大晟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修史书?”
司命勺中舀着一颗馄饨,垂眼缓缓吹着,轻轻“嗯”了句,将馄饨整送进嘴里。
“这调令是怎么来的?周砚恪自己要求的?”
司命闭口品尝着馄饨,一时说不了话,只摇了摇头,待将馄饨咽下,才说道:“我知道你怀疑是他为了宋茉回来,他心里怎么想我拿不准,但调令是大晟皇帝下的,他在这之前还拒绝过一次。”
陵光不禁微皱了眉头,又低下头去翻书页。
司命舀起第二颗馄饨:“你应该看到了,十六年前,周砚恪妻子在国都亡故,他主动请旨调离——也就是那年,他亡妻的魂转世成了宋茉。”
“这后来的每年,周砚恪都会从固河府回京住上一两个月,就住在他妹妹周灵蓉——也就是宋茉和她哥嫂家里,两人因此每年都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周砚恪也算是看着宋茉长大的。”
“宋茉早慧,十岁就通了诗书,长到十三岁上,她便开始隔月给周砚恪写信,越写越勤,到了今年她十六岁,已是每月一封。”
这里陵光读到了,她正是因为两人越来越频繁的通信,才怀疑周砚恪是为了宋茉主动申请调回京城的。
“两人信中的内容,星君你可知道?”
“嗯,我每一封都看过,”司命说话间,将勺中馄饨又放回汤里,“宋茉的意思倒是明确,周砚恪倒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总的说来,算是推拒的态度。此番调任,也不知他是喜是忧。”
“他与宋茉魂缘紧系,心里总是对她有意的吧,”陵光认真道,否则她也没必要来跑这个差事,“只是碍于两人这一世年纪差距过大……宋茉今年马上要过十七岁生辰,周砚恪他今年已经……”
“三十五岁。”司命接道。
“对,三十五,两人差了近十九岁,不过,也未必是因为年纪,大晟朝女子能够为官,我以为婚姻风气也该开放些。”
陵光转而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正将馄饨汤吹凉的司命,“星君,事不宜迟,周砚恪一回来,两人就容易生出变故,我须尽早去推演他们的命盘,星君您可还有什么忠告给我?”
司命依旧是不紧不慢道:“周砚恪原定的命簿我也给你了,你只须记得你此番下界的目的,放手去做便是。尽量少牵扯无关人等的命运,但若迫不得已,你再来问我。”
“是。”陵光答应道。
此时,从街对面跑来一个穿着对襟汗衫的伙计,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两人中间一扫,冲着坐姿款款吃馄饨的司命咧开嘴:“公子,钥匙给您送来了。”
陵光向他道:“给我吧。”
伙计双手将钥匙递给陵光,又迈着大步跑走了,跑到街对面就慢下来,一步三回头地看两人。
“多谢星君为我垫付租金,那我先告辞。”陵光说着从小摊上站起来。
“等等,”司命叫住她,“今夜宋茉与她哥嫂定要给周砚恪接风,你既要推演命盘,趁此机会去宋府旁观一二,好做准备。”
“好,我一定去。”陵光又行了个日常的礼数,又道了句告辞,才往街上走去。
司命给她租的这处院子,一共三进,从外面看来是户颇体面的府邸,内里进去,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砖道旁放了几个大缸,里面有些残荷的断梗,是夏季开过的。
据说这院子,是一位钱庄老板的别苑,不知怎么与司命有些交情。
那老板夏季来这里避暑,秋冬就回南方去躲寒,说来也巧,他前两天将将离开,他们正好赶上,大约生意人都信缘分,感叹之下,最终给免了两成租金。
更巧的是,这院子恰与宋茉家在一条街上。
陵光走进院子时,宋府外还没见有人马光临,周砚恪应该先回他在京城新置下的府邸安顿,再来宋府赴宴,陵光算了算时辰,大约还有一段时间。
她走入东边的厢房,内室也打扫得干净,床上的被褥枕席也都是新换好的,靛青色的简朴样式,看着软和。
司命星君费心了。
陵光将屋内四处都巡视完一遍,发现她几乎不需再做打扫,颇为舒心,便想坐下来,好好将宋茉与周砚恪的事情推演一番。
只是,这里虽不失为一处避暑寻乐的好地方,却连一张专门的书案也没有,陵光只好捡了一张小凳坐下,将茶具推到一边,在茶几上摆起卦阵。
学过推演术的神仙,皆可推演凡魂生生世世的命盘,但周砚恪的本魂是个神仙,因此陵光只能推演他这一世,且还比凡魂费劲得多。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理一理袖子,正要开始运气起卦,只听窗外凭空传来一声响,像院中除了她还有别人。
怕是司命星君想起有事情未交代清,又来这里寻她。
她便起身走到院中,见西厢房的门半开,她方才一路进来,记得各屋的门都紧紧地关着。
心中有了猜测,她没有想太多,便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静静的,陈设与她那间一样,只是窗子底下多了一方小案,上面放着一个青釉瓷瓶。
一目了然的室内,并没有人在。
只是——她看向那床上朴素的靛青花布被褥,与她那边的一样。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干燥清爽,显然也是新近铺好的。
司命竟将一式的厢房新布置了两间,难道除了她,还有别的人要住进来么?
方才一同吃馄饨时,他不知为何没提起来。
她是不介意与哪位仙僚同处一院的,毕竟神仙下凡来,一个合宜的住处不好找,虽然有大把供香火的城隍庙、土地庙向天上下来的仙君们敞开大门,却远远没有这等凡间小院住得舒服。
只是,她犹记得,弥什仙君这件事,被司命称作“秘辛”来着。
难道,司命拿着秘辛二字招摇撞骗,受骗上当的不止她一人么?
她吸了吸鼻子,四下又望了望,感到这间房似乎比她那间要洁净些,且多了张书案,很方便她做推演的事宜。
于是,本着先来后到的道理,陵光随手一翻,从空中变出一枝石榴花,插.进了案上的青釉瓶中。
也没带什么行囊,便用这枝花来占个位子吧。
她走出厢房,此时天色又比方才暗了不少,一阵风从门口吹过来,在院中的残荷水缸中吹起了一面面皱痕。
很宜人的小院子,不知这位即将与她同住一院的仙僚何时到来,两人或许要在此地相处不短的时间。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来得很合她心意。
她该在一个新鲜而宜人的地方,与旁人有些新鲜而宜人的相处。
至于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人和事,或许就这么在一旁放一放,放久了,也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她站在两个厢房之间左右看了看,心里掂量着,是否为那仙僚备下些见面礼,以作为她先占了好地方的补偿,为了两人接下来的和睦相处,也能开一个好头。
作者有话说:六更结束,下一更在后天初来乍到感谢喜欢,大家新年快乐,元旦快乐呀~
第30章
宋府内。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脚边,人间的梧桐没有仙泽滋养,叶子普遍小些,树冠也不比仙宫的茂盛,早秋时便开始落了,再经几场秋风,恐怕就要掉光了。
陵光藏在这棵位置极佳的梧桐树上的打算,遗憾泡汤。
她只好拈了个隐身诀,冒着被周围土地、城隍闻风而至的风险,大摇大摆地翻墙进了宋府。
一路行来,果然见着府中上下小厮丫鬟来来回回,皆是端着盘子步履匆匆,伙房正忙得热火朝天。
可见,宋府上下对于周砚恪回京一事十分重视。
宋府地方不大,陵光跳上了屋顶,往府邸深处走去,没多久便找到宋茉的院子。
彼时,宋茉正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抱着胳膊,足尖点地,前后晃荡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院中没有旁人,她挽着少女式样的发髻,初秋的天气,就穿上了棉马甲,面色红润,像只蜜桃。
陵光看她棉马甲厚度颇为可观,脸红想必是被热的。
宋茉小时父母双亡,几乎是一直跟着哥哥宋荃,宋荃对她有补偿之心,对她一向是宠着惯着的,而司命的簿子上写宋茉,也说的是“七分机敏,三分骄纵”。
可陵光打眼看上去,似乎有些出入。
虽然是乖巧俏丽的装扮,宋茉的神情却很沉静,始终低头垂眼,院门口时常有丫鬟小厮匆忙而过,她竟一眼也不往外瞧,秋千晃悠的幅度也不见变化。
整个宋府上下都在忙着迎接周砚恪,理应最盼着与他见面的宋茉,此时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最不在意的样子。
恰在此时,前面忽然热闹起来,听着是周砚恪一行到了,陵光去看宋茉,她还是不急不躁的,只是嘴角稍稍勾起,终究有了些欣喜的样子。
过了片刻,从角门匆匆进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
“小姐,”丫鬟走到秋千跟前,“少爷问小姐去不去前厅见人。”
宋茉先咳了两声,陵光有些诧异,她咳得真切,然而陵光纵目一瞧,却没看出来她有什么隐疾在身。
只听宋茉咳完了,向那丫鬟说道:“你去告诉哥哥,我风寒尚未好全,今晚不能给周大人接风了。晚饭照例送我房里来。”
少女的声音清澈,如珠玉落盘。
小丫鬟得了话,从角门退出去。
丫鬟走了之后,宋茉却不似先前坐得住了,时不时要往角门处看上一眼。
再过会儿,又一个丫鬟从角门走进来,眼见的穿戴比上一个好不少,看着应是宋茉的贴身丫鬟。她一进来,先转身将角门上了锁。
锁一落,宋茉的身子骨一瞬松快不少,她将手伸到脖领处,开始解棉马甲的扣子:“晚月,快帮我脱下来。”
“小姐热坏了吧?”晚月话中含有温柔的笑意,赶紧走到秋千跟前来,给宋茉脱马甲,“小姐出汗了,还是披着吧,晚上风凉了,仔细假戏真做,真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前面他们是怎么说的?你可见着周砚恪了?”
晚月放小了音量说:“见着了,周大人一下马,二人寒暄时,少爷就提了留宿,但周大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少爷领着周大人刚一落座,小云就回来通报小姐告病的事,周大人就顺着问了一句。”
“他问的什么?”宋茉紧跟着催问。
“问的是,”晚月清了清嗓,“‘茉儿感风寒了?可严重么?’”晚月压着声音,将语调都学出来了,宋茉听罢笑了一下,唇边一个浅梨涡。
“你学的倒挺像他。就这一句么?”
“还有呢,周大人问罢这一句,少爷就说,‘不碍事,她有练武的底子,身子向来强健,已快好了’。”
“这时他们给奉茶了,周大人没碰茶盏,又问:‘是怎么染上的?’”“少爷说:‘谁知道她呢,大概是七夕那晚跟同窗去了趟花市,玩野了。’”“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晚月摇头。
宋茉坐在秋千上,抿着唇笑起来:“晚月,你看他这样子,是着急么?”
陵光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二人,倒各有各的本事,晚月记性好,又拿得一手好腔调,将人的语气都学活了,而宋茉淡定沉稳,年方二八,便能坐在秋千上运筹帷幄、以退为进了。
陵光忽而记起司命貌似无心的一句口头评价:宋茉她的命格,在我看来,或许有拜相之姿。
也是,宋茉原本的命簿,最后虽未官至宰相,却也到了一府之首,按说是很亨通的官运了,也是司命给她前世早夭的补偿。
宋茉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渴求之物、心仪之人,大约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而她陵光此行,便是要当一当宋茉的黄河与南墙,斩断她的良缘。
这样看来,倒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些。
看着宋茉与晚月进了正屋,陵光反应过来,是时候去前厅看看周砚恪等人了。
此时天已擦黑,陵光绕了一圈找到前厅,堂而皇之地走入,彼时厅内有三人围着圆桌而坐。
宋茉她哥哥宋荃,正与周砚恪聊他的新官职。宋茉嫂子周灵蓉——也就是周砚恪的胞妹,刚剥好一颗橘子,递在自己兄长手里。
早些时候在城门处,陵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周砚恪,现在便细细观察起来。
她没有见过弥什仙君的真身,但他这一世无疑是俊朗的。他身形偏瘦,下了马脱了斗篷,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宁静儒雅地坐在那里,一身的书卷气。
很显然,周砚恪回了一趟自己的新宅邸,沐过浴更了衣,面上更干净了,显得比刚才更加年轻,很可能是来前又细细刮过面。
听说今年因为调任,他与宋茉已经十个月未见过了。
此番久别重逢,周砚恪终究还是想让自己在宋茉面前有个干净、年轻的样子。
只是谁知道,宋茉给他来了一出避而不见。
或许是陵光的心理作用,周砚恪这样子看在她眼里,总有些落寞。
“好了,”周灵蓉声音轻柔,却只用两个字就把住了丈夫宋荃滔滔不绝的话头,“哥哥刚回来,你们吃完饭两个人私下说,厨房说饭好了,走吧。”
三人都从桌边起身,陵光正要跟上,却看见门口有一道白光闪过,从门边探出个脑门突出的秃脑袋。
她心思一动,隐身术果然引来了当地的土地仙,但他的道行浅,看不破她的隐身诀,因此只能在门口张望。
此事按照老君的意思,是不声张为好,以后还是要少动用神力。
这样想着,陵光跟上了三人,一路往膳厅走去。
天色更暗几分,连廊虽已点上灯,路还是有些看不大清,打头走着两个挑灯的小厮,周砚恪让自己妹妹跟妹夫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了最后,陵光赶上去,与他相距不过一个身位。
周砚恪的身量不低,身形挺拔,仪态也好,走起路来目不斜视,看在陵光眼里也算赏心悦目。
只是忽然,他的脸逐渐转向了某个方向,脚步却不停,陵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过来,那扇门是前厅通往府邸后院的路,宋茉的院子就在那边。
落座吃饭,酒杯斟满,周砚恪和宋荃一人一杯下肚,周灵蓉挂念起宋茉吃没吃饭,问了一嘴旁边侍立的丫鬟,周砚恪原本正与宋荃说着话,听见“茉儿”二字时眼见着顿了一下。
“回少夫人,饭已送去小姐院中了。”
宋荃那边听见,向周砚恪打圆场:“茉儿问我好几回尊兄的归程,此番你回来了她却病了,实在失礼。不过尊兄此次回京便不走了,时候还长,待她病好,让她去尊兄府上赔礼。”
这话真假参半,听在周砚恪耳中却终究不自在,他只笑一下,并不答话。
直到用完膳,三人都没有再提过宋茉。
饭后,周砚恪随宋荃去了书房,两人在里面聊了大半个时辰,周砚恪要告辞之际,宋荃揽住他的肩,说自己已叫人备好惯住的厢房,今夜饮了酒,不如就在这里睡下。
周砚恪没有推拒。
彼时已明月高悬,却远远未到陵光离开的时候。
陵光在心里掂量,此时的周砚恪对于宋茉来说,就如一块到嘴边的肉,宋茉今日演的这一出,好比向他展开了一张大网,却不知要如何收拢。
两人许久未见,今夜周砚恪又宿在此处,宋茉虽有着超越年纪的稳重,却绝不是个克己守礼的人。
因此,今夜这戏绝对还没演完。
陵光得留在这里把戏看完。她跃上了屋顶,又一路来到了宋茉的院子,坐在墙上等。
这么待了一会儿,墙头的风吹得她有些冷,又无法升起仙障护体,只好一跃而下,倚着院中的一棵枣树继续等。
宋府大门落了锁,各屋的灯光次第灭掉,周围逐渐静下来,夜深了。
直到宋府上下都已睡熟,陵光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闻着院中不知哪里来的微微花香,也有些倦意袭上来。
等着等着,枣树的树干细,陵光一个晃神,身子就往旁侧倒去,她反应快,心里一惊,用手及时撑住了。
抬头看一眼窗子,灯还是黑的,她觉出方才是差点打盹,敛去仙泽让她容易精神不济。
拍掉手上沾的草叶,陵光索性站了起来,绕着白天宋茉坐的秋千溜达。
绕了几圈,又犯了懒,在秋千上坐下了。
初秋的夜,风还是凉了。几番要打喷嚏都被她压了下去。
若是她今夜压错了宝,看错了宋茉,不但戏没看成,她还成了这院中果真染上风寒的那个。
漫无边际地想着,背后忽而一紧。
她倏地从秋千上站起,转身面敌。
一个光头土地仙,站在墙根底下,看她转过身,冲她咧嘴笑了笑,有些局促的样子。
陵光认了认,正是早些时候在门口看见的那个。
土地仙此时竟能看穿她的隐身术了,他恭敬地笑着,也知道此时不宜开口说话,便隔空传了妙音来:“见过陵光神君,小神有礼了。神君降临此地,小神不敢怠慢,神君身担要职,遗憾不能请您到小庙坐坐,今夜里风凉,小神给神君送件衣服来,是在。”
说着,他双手捧起一件象牙白外衫,却站在原地并不上前,在等她的准允。
如土地仙这样品阶的仙者,平日里迎来送往,人情处事上,总是比她更谨慎多思些。
微弱的秋虫声中,陵光默了默,朝他走了两步,伸手接下。
“有劳了,多谢。”
只是手一触到那件外衫,一股异样的感觉沿着指尖爬上来,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要发问之际,土地仙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捧发着青色荧光的晶石,递过来:“这周边灵物多,恐怕神君来前清石备的不多,我也给神君带了一些来。”
这清石,能抑制施法时灵气的外溢,她身上也有几块,只是最近价钱涨了不少,她秉持着能省就省的理念,还未用上。
陵光披上外衫,土地仙这礼算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多谢你雪中送炭了,我清石的确带的不多,”陵光将清石收入怀中,又伸掌出来,“你带灵通仙箓了么?咱们可否建个法阵,以后若有难事,你可来寻我。”
“这……”土地仙听了这话,转头往四周看了看,不知在看什么,有些惶恐为难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神君好意,我无福消受,能帮得上神君已是小神之幸。”
陵光见他这样反应,一时没有头绪,而不待她再说话,只听身后静谧的夜色里,宋茉房中传出极轻的人声。
陵光调转目光朝屋内看过去。
又有两句几不可闻的人言传出来,压得很低,她听出是晚月的声音。
半刻后,一小片微弱的光晕铺上镂空格窗,是里面点起了灯。
宋茉没有让她白等,果然要开始动作了。
这厢确认下来,而待陵光再回头看时,那土地仙已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