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 31 晚安吻和梦的尽头。……
那天夜里, 林教授哄睡了囡囡,窸窸窣窣地转过半圈,看向枕头上的另一个人, 小声向她提问。
“那……下次跟别人介绍你的时候,我该说你是什么人?”
极淡的月光, 像薄雾漂浮在窗台。
女人的脸庞朦朦胧胧, 只有眼底一点微光。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阿诺薇反问。
“嗯……”
林教授假装苦思,指尖穿过一小段黑暗,慢慢描摹神明的五官。
断开一点点的眉毛,浓黑眼睫, 和挺拔又温润的鼻梁。
“给囡囡和我做饭, 做得很好吃的人。”她说。
“……还有呢?”神明并不满足。
女人的声音,拖得更慢更长。“还有……怕我会做噩梦, 所以愿意挤在我的床上, 陪我睡觉的人。”
囡囡睡得很熟,奶声奶气地打着鼾。
阿诺薇只能贴得更近一些,以免林教授听不清她的质疑。
地方这么小,手也没地方可放, 只好搁在女人腰边。往上往下, 都是些要紧的地方,所以绝对不可以乱摸。
轻薄如纸的丝绸,包裹着女人暖玉般的肌肤, 滑得几乎捉握不住。
“我是不介意,你真好意思跟人说么。”
“嗯……那我再想想……”
林教授被她的手指干扰, 哼哼唧唧,想得越来越慢。
“还会帮我洗衣服……嗯……教囡囡说英语……还有,还有……嗯……有时候还会闹脾气……”
“简而言之, 我就是你和囡囡的保姆吧。”神明总结道。还是脾气不太好的那种。
阿诺薇的手,轻飘飘地一挠,女人笑得咯咯直颤,偏又只能往她怀里躲。
“你别着急,我还在想呢……”
女人的肩窝温暖而圆润,很适合被谁紧靠。
像春夜的海港。
“不急,你慢慢想。”
呼吸如海潮起落,托着她们的背脊,飘飘摇摇,要她们并肩远航,驶向同一座岛屿,或者同一个远方。
光线如此昏暗,阿诺薇却好像能看清女人的眼睛,在燥热的黑暗中,与她寂然相望。
“……是我喜欢的人。”女人说。
“有多喜欢?”神明还要追问。
她们离得太近了,女人只需要略微一抬下巴,就能吻到她的脸颊。很轻很轻。
胸口一阵甜暖。只有一点点而已。
“哦。”神明没有故意发出失望的叹息。
女人又靠过来,张开嘴唇,啄着她脸上的软肉,吸猫似的亲了一大口。
“哦。”神明还是叹息。
相似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就算是世界上最愚钝的神明,也会在反复的失落中发现,女人根本不想接跟她接吻。
不亲就不亲吧,她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就算没有接吻,她们也一起做了很多别的事情,大概也算得上亲密无间……
不亲就不亲吧。
她才没有抱有任何期待,没有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巴巴地撅着嘴,把脑袋转到远离女人的另一边。
“……我要睡觉了。”
腰间一沉,有人压上来。
在阿诺薇回过神来之前,女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鹅黄丝帕,薄薄展开,覆在她的鼻尖,挡住了她的视线。
女人捧着她的脸,体温渐渐向她靠拢。
神明的嘴唇,倏然触到一抹柔软——
像蝴蝶振翅的瞬间。
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被风吹上她的唇瓣,却又一闪而逝,化作霜烟。
——林教授隔着手绢,吻了她。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神明的心跳轰然作响,整个人都沉入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古怪情感。
仿佛整个宇宙的阴影都离她远去,只留下晴朗与明媚,温暖与烂漫。
女人趴在她胸口,和她一样心如擂鼓,双手微微打颤。
……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能将身体彻底交与直觉。
阿诺薇的右手,爬上女人的脊骨,穿过她柔顺如水的发丝,轻轻压低她的头颅。
隔着软滑的丝绸,她们的唇瓣再次交叠。
……是吻也不是吻。
无限接近一个真的吻,却又并未真正触及。
阿诺薇忍不住用嘴唇,一遍遍研磨,想离丝绸彼端,那绵软的触感更近一点。
直到手帕彻底染透女人的香气,再也无法阻隔她们同样躁动的喘息。
……神明没有办法不去期待,让故事变得更加缱绻的可能。
但女人蜷起手帕,缩回她怀里,脸颊熨烫着她的手臂。
“晚安,薇薇。”女人用几不可闻的音量道别。
阿诺薇大口呼吸着逐渐冷却的空气,好不容易才让心跳平息。也没有彻底平息。
但是也没有关系……她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很多次甜蜜的依偎,足以让她抚平心头的火焰。
神明低下头,亲吻女人额角的碎发。
“……晚安。”
囡囡一觉睡醒,哭得涕泗横流。
“又是你们两个人抱在一起,根本就没人抱我……”
阿诺薇还火上浇油。“对啊,就是因为我不尿床,又不哭鼻子,你妈妈才总是抱我的。”
林教授一边踹她,一边搂着囡囡,哄了半个早上。
“对不起,妈妈坏,妈妈今晚一定抱着囡囡睡……”
好不容易把臭小孩儿哄好了,三个人一起去买了菜。
回家时,门边立着一道人影。
顾明溪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有些困惑地打量着采购归来的队伍。
“顾老师,你怎么来了?”林渊宁迎上去。
顾明溪扬起手中书册。“逛旧书店的时候,淘到一本顾太清的诗集,今天是周末,就想着给你送来。”
“谢谢你,这本书我找了好久。”林教授宛然一笑,打开院门。“快进来坐。”
“对了,这位是……”
跨进花园,顾明溪看向一手抱着囡囡,一手提着菜篮的阿诺薇。
……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她毕竟是林渊宁的同事,如果跟她说了实话,她又回去闲话几句……
阿诺薇还在犹豫,女人已经接过她手中的菜篮,牵住她的手,笑容带着些许羞怯,语气却真诚而坚定。
“这是我对象。”
听见这话的两个人,皆是一怔。
顾明溪的脸色有些发白,轻咳几声,摆了摆手。“我就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抬脚往外走,兴许是有点走神,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慢点啊,明溪!”林教授好心提醒。
阿诺薇可没有这么体贴。
一进屋,阿诺薇安顿好囡囡,便转身扣住林教授的手腕,将女人困在墙角,压在她耳边逼问:“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随口一说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别闹了,快去做饭,囡囡等着呢。”
林教授和她拉扯几下,在她脚尖上一踩,若无其事地推开她的肩膀,匆匆走向里屋,脸颊却烧出两团绯红,可爱至极。
神明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囡囡来拉她的衣角。
“薇薇,‘对象’是什么意思啊?”
阿诺薇蹲到地上,学着囡囡说悄悄话的样子,手掌团在嘴边:“对象就是,她特别喜欢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脸红啊?”囡囡又问。
阿诺薇在她鼻尖上一拧。
“我才没有脸红呢,臭丫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神明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梦境。
她甚至以为,这样甜蜜又平淡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会一直陪在林教授身边,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泡在夕阳里等她回家,守着囡囡,一天天长高,长大……
……可这终究只是一场幻梦,是情魇捏造的美丽骗局。
虚无缥缈,无根无据。
下一个周末,阿诺薇提着菜篮回家,却看见黑烟冲天而起,火光吞噬了半条小巷。
人们慌张逃生,混乱地哭喊。
“别进去,里头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巷口,有好心人拦她。
阿诺薇充耳不闻,只顾狂奔。
那里可是她的家——
她们三个人的家。
她顶着浓烟推开院门,眼前一片狼藉。
空气被热浪扭曲,火舌正在啃食可以燃烧的一切,不时发出爆裂般的巨响。
客厅几近坍塌,燃烧的碎木,如火雨落下,其中却停驻着一个小小的,啼哭的身影。
“妈妈……妈妈你快起来……”
“囡囡!”
阿诺薇冲进去,一把将女孩搂紧,下一刻,刺入眼帘的景象,几乎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女人倒在狼藉之中,一根焦黑的房梁倾倒下来,死死压在她的腰上,无法动弹。
“林渊宁!!”
阿诺薇用尽全力,想抬起那根滚烫的房梁。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肌肉快要扯断,指甲渗出血丝,梁木却纹丝不动,像一块无比沉重的巨石。
绝望和无力涌上心头。她恨自己在梦里并非神明。
“薇薇……别管我了……”女人唇角挂着血丝,如此虚弱地看向她。“你带着囡囡……快走吧……”
“不行!我要带你一起走!”
无数火星溅向阿诺薇的手臂,灼出焦痕,她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可她还是无法挪开那根该死的木头。
女人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她。“听话,快走吧,带上囡囡……求你了……”
阿诺薇抬起头。
囡囡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正哭得撕心裂肺,徒劳地用小手推着梁木。
“你等着我!”
心脏疼得像被生生绞碎,阿诺薇抱起囡囡,冲出院门,向巷口飞奔。
“囡囡,往前跑,别回头!”
她放下囡囡,毫不犹豫地转身,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冲进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火更大了。
阿诺薇回到浓烟深处,回到女人身边,避开那些浸着血的伤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薇薇,你不用回来的……”
女人哀伤地看她,一颗眼泪从眼角坠落,跌入满地尘灰。
“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少次,都会保护你。”
神明不会失约。
……哪怕只是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怀抱,将她包围。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人汗湿的额角。
点燃蜡烛的那一刻,阿诺薇便心知肚明,梦境是会结束的,但她为什么还是如此痛苦呢。
她从未设想过如此决绝的道别。
囡囡的布老虎和小人画,女人送她的香囊,和压在书里的栀子花……全都在烈火中,化作灰烬和虚无,徒留无边无际的疼。
神是不会哭的。
眼泪刚要跌出眼眶,就被热浪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灼烫。
“对不起,薇薇……”神明听到女人向她道歉。
没关系的,她想说。
至少,她们一起走到了故事的结局。
但火焰已经吞没她的意识。
阿诺薇睁开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她一个人躺在空空如也的房间。
窗外,雾蓝色的天空刚要亮起,笼罩着永无止尽的,喧嚣的海。
神明的眼泪,滴在白色床单上,像雪做的花。
第32章
Chap. 32 神听见梦境的真相。……
阿诺薇徘徊在湿冷的晨雾中。
梦中的每一次相拥和亲昵, 依然历历在目,却更让她心烦意乱。
两种截然相反的欲望拉扯着她。
想立刻奔向女人身旁,用女人温热的体温, 抚慰那场痛彻骨髓的离别……也想从女人身边逃离,就此斩断一次次坠入谎言的循环。
但哪一种都不对。
阿诺薇需要一点时间, 重新找回属于神明的意志。
阴影潜入索菲亚旧日的宫殿。
这里收藏着许多古老书籍, 已经成为圣蒂拉国家博物馆的一部分。
可那些残破的书页里,关于情魇的记载,全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阿诺薇还是不明白。
如果情魇的目的是引诱她, 梦境中的进展明明如此顺利, 为何又要如此仓促地,决绝地写下悲剧结尾。
她们现在又算什么关系呢……已经在梦里演过两情缱绻的恋人, 回到冷酷的现实中, 又该如何彼此面对。
阿诺薇只能徘徊在湿冷的晨雾中,想让自己的心冷却下来,却忍不住不断拷问与回忆,试图探寻那个悬而未决的真相。
面包房里亮起橘红的炉火, 沙多丝庙传来晨祷的经文。
城市即将苏醒, 但神明依然孤独地漫步。
她经过一栋破旧的民宅,听见窗里响起稚嫩的童音。
“努尔,别懒睡觉了!昨天晚上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安娜站在床头又蹦又跳, 试图唤醒被窝里那个皮肤黝黑,尚在酣睡的少女。
……想起梦里的另一个小孩儿, 神明心头一软,停下了脚步。
“别吵……”
努尔连眼睛都睁不开,不耐烦地摆手, 想把安娜从床头驱逐。
安娜只撤退了短短三秒,又不屈不挠地爬上来,趴在她的枕头旁边,继续央求。
“求你了,努尔!昨天讲到,杀掉恶龙的骑士,掉进情魇的梦境里,被情魇诱惑,再也无法醒来,然后呢?”
“哪还有什么然后……”努尔迷迷糊糊地呢喃。“醒不来,就是醒不来了啊,只能留在梦里……永远……”
阴影悄然钻进窗缝。
神明出现在少女床边,语气有些急切:“你说什么?!”
“主人,你来了!早上好呀~”
安娜甜甜唤她。
“什么主……”
努尔懒懒掀开眼皮,定睛看清眼前的人,猛地一个机灵,从床上一跃而起,跪在神明脚下。
“早,早上好,主人!”
神明无暇寒暄,冷冷俯瞰着女孩。
“把你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再重新说一遍。”
“那个,那个是我以前,听吟游诗人讲的……”努尔挠挠脑袋,似乎有些内疚。“我知道,不该跟小孩子讲这个的……”
嗒——
一颗金币掉在地板上,咕噜噜地转过几个圈,滚到努尔跟前。
“把那个故事,从头讲一遍。”神明重复自己的要求。
“好,好,我讲!”
努尔双眼放光,将金币牢牢抓在手里,忙不叠地点头。
“好耶!又可以再听一遍了!”安娜抱着兔子,兴奋地坐上床沿。
努尔笨拙模仿着吟游诗人的口吻,开始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遥远的国家,在靠近熔岩的漆黑山脉里,盘踞着一群无恶不作的巨龙。它们抢夺金银,掳走少女,焚烧房屋……整个国家的百姓,都苦不堪言。”
阿诺薇实在心焦,也只能耐下性子,静静等待故事的展开。
“危急之下,国王发布了一道悬赏,如果谁能斩下恶龙的头颅,就会赏赐她和龙头等重的黄金。悬赏一出,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前往龙山,却都有去无回,尸骨无存……就在这时,一位勇士出现了。”
“她的铠甲,由最明亮的钢铁铸成,她的剑锋,能劈开最厚实的龙鳞。勇士屡战屡胜,而巨龙们节节败退。巨龙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整个山谷,它们的利爪、獠牙和龙焰,却没能在勇士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恐惧而愤怒的巨龙们,想出了一个复仇的计划——它们从地狱和人间的缝隙里,唤醒了一只情魇。那是一种,以人类的爱欲为食的古老存在,生得美丽至极,眼睛像最清澈的湖水,嘴唇像最娇艳的玫瑰。”
努尔的语气充满向往,仿佛她只是这样转述一番,便已经被情魇惊人的美貌所蛊惑。
“情魇为那位疲惫的勇士,编织出一个个无比盛大,又无比真实的梦境。梦境中,再也没有杀戮和战斗,没有刀光和血海……只有温柔的耳语,缠绵的拥抱,和无穷无尽的,令人沉醉的欢愉。”
梦境中的甜美回忆,顷刻间浮上心头,撕扯着神明的心房,引出一阵阵刺痛。
可故事还在继续。
“起初,勇士尚有戒心。可是日复一日,她们牵着手,在粉色的落日下散步,在篝火的温暖中依偎,勇士渐渐爱上了情魇,彻底放下了戒备……终于,在一个繁星低垂的夜晚,勇士第一次垂下头颅,深深地,动情地,吻向了情魇的嘴唇。”
努尔故意停顿片刻,试图渲染紧张的氛围。
“然后呢?”神明脱口而出。
少女叹了口气。“然后,从那一刻起,勇士就被永远困在了梦里。甜蜜的梦境,成为永远无法挣脱的囚笼。她的灵魂再也无法苏醒,沦为情魇永恒的俘虏。而她的身体一天天衰败,化为灰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抵达了不朽的极乐,还是沉入了死亡的寂静。”
神明的心口猛然震颤,如大地崩裂。
“和情魇接吻,就再也无法苏醒?”
“我也没见过,反正,吟游诗人是这么说的……如果在梦境里,没能抵抗住诱惑,和情魇接吻的话,就会永远被困在情魇编织的梦境里,直到灵魂彻底枯萎。”
……笼罩在真相之上的迷雾,终于在晨光中消散。
神明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女人一次次引诱她进入梦境,又一次次将她推开的原因。
原来一个无比柔软的亲吻,远比灼热的龙焰更加危险。
短暂疼痛之后,某种更浓烈,更厚重的情绪,充斥着神明的心脏。
吻是献祭。
死是逃离。
情魇不知她是神明,曾妄图将她当做猎物,囚禁在永恒的梦境之中。
明明一切都水到渠成。
明明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
在林小姐的书房,在光影摇曳的初夏,在她们每一个相拥入眠的夜晚。
……可情魇偏偏放过了她。
一次又一次,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将她漠然推开,给她离开囚笼的生机,甚至隔开一条纤薄的手绢,为了让诅咒无法触达。
在吞噬与放弃之间,女人一次又一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让她生还,让她自由,让她重返人间。
在所有谎言和欺骗的尽头,机关算尽的情魇,竟向她奉上了一点微薄的真心。
手机振动,欧阳晴雪发消息来。
“主人,您去哪里了?今天要拍节目的宣传照,您方便过来吗?”
“方便。”
她正好有些话,要和那个女人细说。
临时摄影棚,搭在酒店的宴会厅,几十号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忙碌。
当林渊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阿诺薇有些恍惚的触动。
女人已经做好了造型,黑色的丝绒长裙,沉如夜色,黑珍珠项链衬出莹白锁骨,妆容慵懒而明艳,像一丝不茍的艺术品。
和梦中不施粉黛,温婉沉静的林教授截然不同,却又毫无二致。
……无论如何,阿诺薇仍在心底庆幸,那场大火,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她。
“两位老师,麻烦站到镜头前,一起往这边看!”摄影师在镜头后指挥。
两人站得近了,女人若无其事地招呼:“早啊,薇薇。”
阿诺薇看着她,视线摇晃几下,暂时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好转向黑洞洞的镜头。
咔嚓——
闪光灯比想象中还要刺眼。
“阿诺薇老师,麻烦您坐在椅子上,林老师,您从背后轻轻抱着她,对,表情可以松弛一些……”
女人的体温贴上来,手臂轻轻环住阿诺薇的肩膀,暖热气流擦过她的耳尖:“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刚刚在城里散步,偶然听说了一个故事。关于情魇的。”阿诺薇决定直说。
“什么故事?”
“两位老师,麻烦换一个姿势,现在换成林老师坐到椅子上,阿诺薇老师,双手撑住扶手,摆出一种将她包围的感觉,对,对,就是这样……”
咔嚓——咔嚓——
快门声接连响起。
阿诺薇弯下腰,正好看进女人湿软的眼睛。
“情魇会编织各种甜蜜的梦境,诱惑她的猎物……但做梦的人,如果在梦里亲吻情魇,就会被困在梦境里,永远无法离开。”她复述着努尔的故事。
“哦,那你梦到我了吗?”女人最擅长伪装无辜。“在梦里,你会吻我吗?”
阿诺薇靠得更近,微微侧过头,像和恋人低语,眼神却如黑豹一般锐利,审度着女人的面庞。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猎物的?我从那个女孩手里救下你的时候?从医院带你出去兜风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林老师可以有一些肢体互动吗?想象一下,你们是非常亲密的恋人……”
这个胆敢戏弄神明的,胆大包天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内疚,一只手搭在阿诺薇腰间,另一只手抚过她手臂的肌肉,语气娇甜。
“也不能怪我,你看起来……实在很好吃。”
女人被困在她的怀抱和椅背之间,掌心隔着单薄布料,温烫地熨帖着她的皮肤。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梦里吻我呢?”神问。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女人贴近她,姿态宛如索吻,温存地看进她的眼睛,再一次重复,那个贯穿所有谎言和甜梦的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啊。”
但神明终于可以分辨,有时最像谎言的话,反而千真万确。
风把她们的呼吸吹近,在嘴唇将触未触的刹那……
咔嚓——
摄影师又一次按下快门。
神明心跳怦然。
第33章
Chap. 33 晚宴的抚慰和逃亡。……
今天《出恋》没有开机, 女人的行程反倒格外紧凑。
拍完宣传照,接受完国内网站的远程采访,又匆忙换好造型, 赶去参加王室慈善基金会的晚宴。
……以至于阿诺薇完全没能找到,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夜晚是华靡的名利场。
风吹起窗边雪色的帐幔, 临海的宫殿金碧辉煌。
举杯谈笑的名流们, 不约而同地暂停了话题,将视线齐齐投向宴会厅的入口。
那位风华绝代的东方女星,正在众人的惊叹中,翩然登场——
一条柔粉色的鱼尾裙, 勾勒出纤柔妩媚的曲线。肩带和深V领口的边缘, 镶满银亮的钉珠,流光溢彩, 像裁下几缕星河璀璨。
她只是站在那里, 颔首微笑,已然比拍卖会上的所有珠宝和杰作,更加引人注目。
皇室贵胄,富商巨贾, 如同环绕恒星的太空垃圾, 难以自持地向她靠近。
女人在翻译的陪同下,应对自如,从容地周旋。
……这些家伙, 也实在是死皮赖脸,眼睛一个个都黏在她身上, 好像完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干。
阿诺薇守在不远处,栖身在廊柱的阴影背后,脸色不算特别差。只是普通的差。
“薇啊,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黎媛问。
阿诺薇仔细闻了闻。
香水,红酒,烤肉,海鲜,卢卢锅……
除了门口几个持枪的皇家侍卫,没有其他危险品的气味。
“什么味道?”她只好看向黎媛。
黎媛大狗似的吸吸鼻子,循着味道,一路闻到她的肩膀。
“嗯,酸酸的,闻起来有点像……五年陈酿的精品老陈醋。”
阿诺薇总算回过神来,反手给同事一记小小的肘击。“上班呢,把嘴闭上。”
“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下手也忒狠了,我的八块腹肌都要碎了……”
黎媛还在龇牙咧嘴地嘟囔,阿诺薇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林渊宁身上。
慈善基金会的主席,一袭圣蒂拉传统服饰的劳拉亲王,似乎对女人格外殷勤,端着酒杯靠近女人身侧,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感谢您的到来,林小姐,让整个宴会蓬荜生辉。今夜,您一定是整座圣蒂拉岛,最美丽动人的风景。”
林渊宁淡然一笑,落落大方:“您太客气了,劳拉亲王。圣蒂拉岛的文化和美景都非常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希望我们的热情没有吓到您。毕竟,像您这样的异域美人,实在难得一见。”
两人手中的香槟杯轻轻一碰,金色的气泡倏然升腾。
女人并不回应她的吹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微笑。“谢谢您的招待。”
劳拉的目光,瞄向女人颈间的项链。温润的海水珠链,坠着两枚清澈通透的蓝宝石。
她向前半步,动作愈发冒犯,指尖搭上女人的小臂,足以让凝视此处的某人怒火中烧,在她头上狠狠记下一笔。
“我刚好收藏着一套,阿盖尔矿区的粉钻首饰,跟这条裙子的颜色更加相称……不知林小姐今晚是否愿意赏光,去我的宅邸小坐,收下这份礼物?”她凑近女人耳畔,充满暗示地低语。
“我也收藏了不少产自阿盖尔的粉钻,的确品质出众。”
女人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和劳拉亲王拉开些许距离,笑容依然稳重得体,只是眼光多出些许寒意。
“但这条蓝宝石项链的名字,叫‘Heart of passion’,仁爱之心,我想,更符合今天晚宴的主题。”
说完便抽身离去,徒留一道柔粉色的倩影,裙摆如水波摇荡。
劳拉吃了软刀子,也并不气馁,视线依然追逐着女人的身影,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秃鹫。
女人笑语嫣然,沉静自若地应对着人们的搭讪。
但围在她身边的人实在太多,宛如被浓香俘获的蜂与蝶,前仆后继,络绎不绝。
阿诺薇敏锐地觉察到异常——
女人的鬓角,悄然沁出了一缕粉色,正在徐徐扩散。
她本人似乎也隐约感觉出不适,压低声音,向翻译求助:“帮我应付一下,我去一趟卫生间。”
女人匆匆离开宴会厅,转进一条人迹罕至的走廊,脚步并不平稳,险些撞在墙上。
阿诺薇连忙往黎媛肩上一推。“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你去通知欧阳姐,我过去看看。”
她刚抬脚跟去,蛰伏许久的劳拉亲王也行动起来,推开几个挡路的侍者,大步流星地追进走廊。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木门背后。
“在我离开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劳拉吩咐走廊两侧的侍卫。
荷枪实弹的守卫立正领命。“是,殿下。”
在酒精的浸渍下,恼怒和焦渴,几乎要撑破劳拉的胸膛。
她才不在乎什么道貌岸然的慈善基金会,挂着各种花哨名头的奢华宴会,素来是她挑选美食的猎艳场。
一个卖笑为生的下等人,不过侥幸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皮囊,竟敢在她的地盘上,对她摆出那副不屑一顾的姿态,真是愚蠢至极。
她得让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东方女人,好好见识一下,激怒圣蒂拉皇室的下场。
空气一片寂然。
人群的谈笑,乐队的演奏,都无法抵达这里。
她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想到即将发生的香艳场景,劳拉忍不住浮出笑意。
她握住木门的把手,正要用力推开——
一只手擒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她愕然回头,对上一双阴冷凛厉的眼睛。比起一个人,更像一道毫无温度的黑影。
“怎么会……”
劳拉瞥向走廊的另一端。
刚才还站得笔直的侍卫们,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被随意弯折的玩具锡兵。
亲王还没来得及感受任何恐惧,视线猛然转过几圈,脸上一热又一凉,双臂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她竟然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反剪双臂,摁倒在厕所门口的地板上。
“快放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要叫人来了!”劳拉挣扎起来。
那人的膝盖抵住她的肩膀,力道越来越重,让骨头发出碎裂般的怪响。
头顶漠然响起的声音,和死亡一样冰冷,几乎要冻伤她的耳朵。
“……我当然知道,你是垂死的苍蝇,腐烂的浮尸,污泥中的枯骨。”
随着这阴沉的话音,那些恐怖骇人的景象,竟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皇权顷刻间崩塌,她的宫殿,将有新的主人入住。
所有王公贵族,从此身贫如洗,食不果腹。
“不,不是的,你胡说……”劳拉颤抖起来。
“……不用着急,你很快就会亲眼看到。”
那人的脚步从劳拉背上踩过,鞋尖碾过她的手指,引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是和林渊宁碰杯的时候,碰到女人手臂的那几根。
阿诺薇推门进去。
空间已经被女人的体香彻底侵占,像从花海里蒸腾而起的,一大团甜柔的暖雾,盛大而荼蘼。
女人正虚弱地靠在洗手台边,双手勉强撑住大理石台面,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已经完全退化成情魇的模样,满头浓粉的发丝,钻出两只小巧玲珑的犄角。
阿诺薇快步走过去,用自己的怀抱,接住女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被渴念折磨的情魇,体温如炉火般滚烫,双臂迫不及待地搂住神明的脖颈,用躁动的迷离的眼睛看她,嗓音甜得滴水。
“我好难受,薇薇……”
……虽然一整天都没跟她说上话,但现在怎么看,都不是谈心的时机。
神明顺势把女人抱到洗手台上,倾身靠近,掌心贴稳女人的腰线,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慰藉。
晚礼服的布料太过单薄,什么也无法阻挡。
柔云般的女人在她怀中飘摇,放任晚风的捉弄,将丝缎吹出层层叠叠,柔软而滑腻的皱褶,溪水似的流淌。
神明起初只是克制地轻吻她的下颌,怕留下些不便见人的痕迹。
“嗯……”
可女人一声声轻咛着,重心一寸寸下坠,偏要把自己喂得更深。
……阿诺薇本来就不是什么正气凛然的神明。也不介意变得更糟。
她随手摘掉女人的耳环,塞进西裤的口袋,鼻尖蹭着女人的耳垂,轻轻撩弄两下,女人立刻发出几声甜蜜的哼吟。
软皮质感的黑色细尾,绕过神明的膝盖,拍打着她的裤腿,催促她继续努力。
阿诺薇当然任劳任怨。
她的唇瓣,贴近女人的耳廓,试探般地抚触几下,但并不给女人任何抵抗和拖延的机会,旋即张开嘴唇,舌尖卷住女人绵软的耳垂,细致入微地舔舐起来。
纤巧得捉握不住,却又如此甜糯,像一颗玫瑰味的软糖,必须被缓慢地,缜密地品尝。
“嗯……”
女人连尖叫也娇甜,手臂倏然收紧,尾巴孤立无援地摇荡,随着她舌尖的动作不断轻喘,颤栗。
项链上的蓝宝石晃晃悠悠,好似悬在烈风中的雨水。
“……你为什么非要放那把火?”
神明终于找到可乘之机,压在女人耳边,愤愤不平地质问,指尖却又轻揉着她的背脊,不忍看她太过煎熬。
女人的脸庞和发根一样潮红,艰难维持着呼吸,眼光盈盈如水。
“因为……想看薇薇,为我流泪的样子……”
骗子。
因为只有死亡,才能让梦境结束。
但有人舍不得杀她。
……宁愿燃起一把焚毁万物的烈火,也不忍再用子弹打穿她的胸膛,看她在鲜血飞溅中死去。
得稍微想点办法,让某些巧舌如簧的情魇,松口承认才行。
“啊……嗯……”
阿诺薇转向女人的另一边耳垂,张口就咬,引得一阵愈发细碎的嘤咛。
她越亲越深。
齿尖锁住耳际的软骨,舌头紧贴着那团细嫩的软肉,毫不留情地撮弄。
镜子几乎被熏出一层微薄的水汽,薄雾一般,让两人交叠的身影愈发朦胧。
“……别把裙子弄湿了。”神明非常体贴地提醒,气息却也同样灼烫。
“那还是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尾巴一卷,女人用甜丝丝的眼睛瞪她,挑衅地反驳,随即被没入下一个亲吻之中。
咚咚咚——
有人仓促地敲门。
“里面的人听着!你涉嫌危害皇室安全,我们有权对你实施逮捕。立刻开门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一帮烦人的蠢货。
阿诺薇抱起女人,走向墙边,随手推开窗户,目测了一下地面的距离。
三层楼,十米左右,不算很高。
“我们要跳下去吗?”女人喘息未定,不安地抱紧她的肩膀。
阿诺薇将女人的头颅压向自己的肩窝,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没事,把眼睛闭上。”
晚风在耳边呼啸了一点五秒。
阿诺薇轻盈落地。
“站住,别跑!”高处传来蠢货们的呼喊。
神明不屑一顾,抱着她心爱的坏女人,悄然隐入夜色。
第34章
Chap. 34 逃亡路上也要亲亲。……
第三十四章
夜晚是神明的主场。
阿诺薇抱着女人, 穿行在城市深处,一条条盘根错节的巷陌。
许多警笛声吵闹着,与她们擦肩而过, 但始终未能发现她们的行踪。
有时,女人实在喘得太厉害, 阿诺薇不得不在暗巷中停下脚步, 找一个足够隐蔽的角落,继续方才未完待续的安抚。
“……怎么会变成这样?”阿诺薇问。“人多的地方……你不是能汲取很多的爱意。”
“她们的欲望臭烘烘的,实在难以下咽……”
女人在她唇边低语,嗓音溽热而甜蜜, 像一场盛夏的大雨, 足以淋透漫山遍野的花木。
“还是薇薇的爱,比较好吃。”
……明明对人类的食物来者不拒, 却在面对真正维系生命的爱意时, 吹毛求疵。
总不会有人迫不及待,要为挑食又难伺候的恶魔小姐,献上一些缱绻的柔情。
神明用左手托住女人的腰线,将滚烫的身体稳在自己怀中, 另一只手绕开裙摆, 捉住那条细长黑亮的尾巴。
阿诺薇低下头,用唇舌填满女人锁骨上方的柔软凹陷,右手从尾尖向上, 逆势揉搓。
“再往上一点……再往上,嗯……”
在女人的指引下, 覆着薄茧的指腹,终于精准地找到情魇的尾巴上,最柔弱敏感的区域。
阿诺薇轻轻一撚, 女人浑身的肌肉都收紧,力气不知道花在什么地方,双腿摇摇颤颤,高跟鞋也踩不稳,只能像树袋熊似的挂在她身上。
……如果地球上真有这么漂亮的,粉红色的树袋熊的话。
又一辆警车啸鸣着驶过,车灯穿破黑暗,几乎掠过她们相拥的身影。
“我们好像变成通缉犯了……”女人在她唇上轻喘。“你要带我去亡命天涯吗?”
“……你想去哪里?”
神明贴近女人的鼻息,让自己也浸入那场甜蜜的大雨。
几根温暖的指尖,软软抚过阿诺薇的后颈,撩起一阵轻薄的酥痒。
女人隔着一小片夜色,潮湿地凝视着她,呼吸支离破碎,回答却如此坚定:“跟你一起,去哪里都行。”
从没有人,会对神明说这样的话。
人们对她恐惧,忧愤,敬畏,虔诚,渴望她有求必应,又对她避之不及。
从没有人,试图用人类的情思将她包围,胆敢把自己柔弱的性命,托付于寒冷而诡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
汹涌爱意漫过神明的心脏。
……在漫长无尽的时光,和浩瀚无涯的宇宙中,她孤独地存在了千万个世纪,第一次体会到这样浓烈炽热的感情。
像蜜酒,像火焰。
阿诺薇将女人揉进怀抱,再一次搓弄那条轻软的魔尾。
晚风徐徐,吹拂着她们头顶的树影,将星月筛成摇颤的碎屑。
“嗯……”
随着一声娇软的叹息,视线中的粉色,如烟火炸开又散去。
指间一空,情魇的尾巴和犄角倏然消失。
“薇薇,薇薇……”
整颗星球最美丽的女人,在神明怀中颤栗,像确认她的存在一般,反复咀嚼着她的名字。
……神明的名字,在绝大多数的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心里,从来都与不祥和灾厄联系在一起。
此刻却变得柔和,变得亲近,像可以被谁饲养的温顺之物。
阿诺薇收紧手臂,将头埋进女人肩窝,埋进她沸热甜腻的体香,低声回应。
“……我在。”
以劳拉亲王眼下的暴怒程度来看,她们下榻的酒店,大概率也会遭到搜查。
阿诺薇得找个地方,让女人过夜。
在女人彻底恢复体力之后,阿诺薇牵着女人的手,又穿过几条昏黑的街巷,抵达了海边的贫民区。
这里是索菲亚的地盘,皇室势力碍于她的余威,不会轻易涉足。
……但今夜的贫民区,似乎有些异常。
大部分民宅都没有亮灯,街道空寂无人,只有海滩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和火光。
神明很快便看见真相——
一只锈迹斑斑的汽油桶,被改造成简陋的火盆。废弃的甲板木爆出火星,在火焰中劈啪作响。
人们散落在篝火四周,大声谈笑,分享着成箱的啤酒,和香气四溢的烤羊。
几位业余的琴师,拨弹着破旧的十弦琴,齐声歌唱,曲调轻快而悠扬。
整个沙滩,都沉浸在粗犷鲜活的欢乐之中。
努尔带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儿,正在远处的沙地上,玩着“鬼抓人”之类的游戏,一见阿诺薇,便大步朝她们跑来,笑容满面地招手。
“主人,这里!”
努尔来到阿诺薇跟前,正要下跪行礼,被阿诺薇一把拎起来,压低声音提醒:“人多的地方,别叫我主人。”
栗色眼珠转过半圈,努尔立刻改口:“好的……老大!”
“今天是什么新的节日吗?”阿诺薇问。
努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不是节日……今天早上,您不是给了我一枚金币吗。贫民区好久没有开过派对了,难得有这么多钱,我就想着,请大家一起喝一杯。”
……一贫如洗的少女,从小成长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不可避免地沾染些许浊气,难得还有一颗赤诚通透的心。
很快,她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
神明已经如此决定。
安娜和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小孩儿,众星捧月地围在林渊宁身边,发出天真的感叹:“姐姐,你好漂亮,你是仙女吗?”
“说什么蠢话呢!”努尔不屑一顾。“老大,这是你老婆吧?”
阿诺薇喉头一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说是,她们虽然愈发亲近,但也还没到那个程度,也没有认真表白,也没有确认关系……
要说不是……不想说。
“她们在说什么?”女人偏又问她。
阿诺薇只好如实翻译。“她们夸你漂亮……还有,她问,你是不是我的……女朋友。”
女人看向努尔,丝毫没有犹豫,用这几天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圣蒂拉语,十分坦然地回答:“是的!”
“呼~我就说嘛。这么漂亮的姐姐,当然是老大的老婆啦!”
努尔吹了声口哨,带着小孩儿们一阵起哄。
阿诺薇才没有脸红。
只是隔着短短五十米距离,被火熏到了而已。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给欧阳姐打个电话。”
跟林渊宁交代完,阿诺薇又转头叮嘱努尔。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是今晚的主人,帮我照顾她一会儿。”
努尔显然在派对玩得太过尽兴(也许还喝了点小酒),竟敢对阿诺薇口出狂言:“嚯,把漂亮老婆交给我们照顾,你就不怕,有人会乘虚而入?”
神明凑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耳边,轻轻一捏她的肩膀。
“……你试试呢。”
努尔立刻原地起跳。“痛痛痛痛痛!!”
神明重新潜入黑暗,短暂跃行之后,走进索菲亚的住所。
“主人,您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老者合拢手中的书册,跪伏在她脚下。
“……你派去神殿的人,回来了吗?”阿诺薇问。
“已经回来了,主人。”
神明阴冷的视线扫向窗外。
透过树丛的缝隙,几处金碧辉煌的屋顶,若隐若现。
“我不喜欢现在的皇室,你可以动手了。”神宣布。
索菲亚似乎没有料到她会亲自下令,眼光一颤,虔诚地低头。
“所有胜利和荣耀,都将以您的名义,被永世铭记。”
从神殿中取回的东西,足以帮助隐匿多年的旧王,倾覆这个荒淫无度的新朝。
阿诺薇转身欲走,索菲亚却又出声唤她:“主人,还有一件事……”
老人从桌上取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呈送到她手边。
“这些文件……还请您过目。”
“这是什么?”阿诺薇投下一瞥。
“我还是不太放心那个女人,所以收集了一些证据,关于她如何接近您,如何策划了那个节目,还有……”
不等她说完,阿诺薇打了个响指。
——包裹着数十张纸页的,粗糙的工业制品,在索菲亚的手中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粉尘,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神明俯视着她,声音从未如此冷冽,如图卜卡勒峰山顶经年不化的雪层。
“……我再说最后一遍,关于那个女人的任何事,都是我的事情。”
“对不起,主人,我只是担心……”
索菲亚慌张开口,想解释自己的初衷,但神明的身影却早已溶于黑暗,消失无踪。
老人看着满地灰烬,僵立许久,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
阿诺薇回到海滩时,林渊宁正和孩子们手牵着手,围在篝火旁跳舞。
她赤脚踩在沙地上,随着十弦琴的旋律,踏出欢快随性的舞步,时而轻跃,时而旋转,脸庞被火焰镀上一层暖色的浮光。
一缕碎发从鬓角垂落,打破了她完美无瑕的轮廓,那件价格不菲的礼服,也沾满沙粒和薄汗——
却又美得如此生动,如此灿然。
女人的视线,穿过热闹的人群,看见静立在阴影中的阿诺薇,旋即绽开笑容,莹澈而明亮。
神明的唇角,也略微向上扬起一点。
……她不需要知道女人如何骗她。
她只需要知道,所有骗局之后,仍有一丝真心……便足以胜过一切。
直到午夜,人们才留恋不舍地散去。
只有三三两两的年轻情侣,还留守在篝火的余烬旁,借着夜色的掩护,暗自温存。
在最深最浓的幽暗里,神明和情魇,依偎在一块避风的礁石上。
她们的衣角交叠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神明曾无数次凝望这样的景色——
潮水在脚下卷起又退去。
而头顶,苍穹铺满银色的碎钻,仿佛触手可及。
但这一夜,却又和从前的每一夜,都截然不同。
“薇薇,这样的氛围,是不是很适合接吻?”女人忽然问。
……是的吧。
阿诺薇尚未回答,女人已然提起裙摆,跨坐到她腿上来,俯身捧住她的脸颊。
神明的心脏,好像忘记了继续跳动。
的确应该有这样的情节发生。
……可她期待了这么久,似乎又没有真正做好准备。
手要放在哪里?
要如何靠拢?如何触碰?如何呼吸?
渺小又巨大的不安中,神明看见那双含着水的,湿软的双眸,朝她贴近,再贴近——
然后,睫毛颤动几下……女人轻轻闭上了眼睛。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滞,世界却又在片刻间远去。
海潮、晚风、将尽的篝火……全都模糊成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剩下神明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鲜明。
心跳撞击着肋骨。
而女人呼出的温热气息,如最轻最软的羽毛,正细致抚弄着她的唇瓣。
阿诺薇再也无法思考,只能仰头迎向那片注定要将她吞没的温暖。
……她也合上了眼睛。
第35章
Chap. 35 海滩和民宿的初吻。……
下一个瞬息, 神明被没有边际的柔软淹没。
人类的文明中,尚不存在任何词汇,可以足够妥帖地描述, 她此刻的感受。
像用嘴唇触摸花瓣上的细绒,旭日旁的云朵, 或者浸透女人体温的奶与蜜。
……却又稍纵即逝。
片刻相触之后, 情魇离开了一厘米,停留在阿诺薇唇边,指尖滑过她的下巴,柔声提问:“是什么感觉?”
阿诺薇什么也无法回答……除了渴求和喘息。
神明扣紧女人的肩膀, 伸手压低她的头颅, 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唇,含住女人的下唇, 浅浅一吮。
舌尖晕开露水一般的潮湿, 和冰糖一般的清甜,掀起一阵短暂的眩晕。
于是,一千颗流星和一千朵焰火,在脑海中一起绽放, 又一起坠落。
像许多年未曾入睡的人, 在春夜里第一次做梦。
也像在混沌中长眠千万年的灵魂,生平第一次苏醒,第一次目睹玫瑰, 新月和彩虹。
呼吸很快变得错乱,磕磕绊绊, 失却规则。
但阿诺薇依然无法停止这个突然到来的吻,只想不断用自己的双唇,包裹着女人的唇瓣, 贪得无厌地,无微不至地研磨。
女人偏又随着她的喘息而喘息,随着她的颤抖而颤抖,无比体贴地回应,她的每一次流连和进攻。
神明的左手,抚摸着女人温柔起伏的背脊,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又怕吻得太急太重,会让她化成粉雪和蜜糖做的水,从她指缝里溜走。
直到两个人的气息,纠缠着烧灼了太久,实在烫得快要起火。
阿诺薇总算停了下来,靠在女人肩头,试图捋顺自己呼吸的节奏。
但女人似乎无意让她休息,倾听着她的心脏,发出不太连贯的感叹。
“薇薇,你的心跳……竟然和我一样快。”
迎上女人的目光,阿诺薇的胸口晕开一片软糯的酸疼。
这个女人,真应该去做大学教授,教导所有想坠入爱河的笨拙学生,如何只用一句话,就把人撩得头昏脑胀,晕晕沉沉。
阿诺薇毫无还手之力,决定抛弃最后的理智,将女人重新压回唇间,开始更加漫长的拥吻。
神明就此放纵自己,在世界上最甜蜜柔软的触感中,没有止境地陷落下去。
海风吹起女人的碎发,和她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像雨水降落在雨水里。
像花影与树影相依。
欧阳晴雪说,酒店那边的确遇到一些麻烦,她们最好再避避风头。
阿诺薇将女人带到贫民区最好的一家民宿,但房间依然狭小而闷热。
她不得不用凉爽的阴影,将整栋建筑笼罩起来,将它维持在相对宜人的温度。
屋子太小了,几乎无处落脚,阿诺薇只好和衣躺在床上。
隔着一扇朦胧的玻璃门,浴室里传出潺潺不断的水声。
回忆起方才海滩上的初吻,阿诺薇的意识,渐渐开始失控,冒出一些暧昧又黏稠的幻想。
只是回忆和想象,已经足够让神明的胸口,再次陷入醉酒般的悸动。
女人从浴室走出来,阿诺薇只瞥了她一眼,便连忙收回视线,侧过身子,转向面朝窗户的那一边。
……女人裹着一张细窄的浴巾,勉强掩住身体,不知从哪里掉下几颗晶莹的水滴,沿着她粉白纤长的双腿,无声滚落,在地毯上沁开小小的湿痕。
走廊昏黄的旧灯,偏偏穿透浴巾,照出女人轮廓分明的剪影。
像一颗熟透的,浓香馥郁的水蜜桃,刚淋过一场盛夏的大雨……比神明所有的想象加在一起,还要更加诱人。
今夜,神明已经吞咽了太多甜美之物,不该再索求更多。
她听见地板吱呀作响。
床垫一沉,女人躺到她身后,指尖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柔柔,绕了几个小圈。
“怎么了,薇薇?”女人问。
“……没事。”神明冷静地否认。
她们躺在床的两端,唯一相触的肌肤,只有女人那只不安分的食指。
……如两颗本该各自漂泊的星球,却被一缕微弱的引力,永恒而亲密地串联。
食指绕过阿诺薇的肩胛,抚向她的上臂和肘窝,再一寸又一寸,描摹着她的手腕,向着她的右手,轻盈地,缓慢地迁徙。
很痒。
痒得让人蠢蠢欲动,又束手无策。
身后的人贴得更近了,用自己濡湿的体香,将阿诺薇彻底包围。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女人的指尖,黏在她手心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神明的意念,很难不染上些许多余的情感。
“……没有躲着你。”
“那你转过来看我。”
神明没有转身,必须付出比平常更多一些的努力,才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回去找她们。”
别问了……别问了。
神明在心底无声地请愿。
可女人不依不饶。阿诺薇甚至能听出她声音里,含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和你不肯看我,有什么关系呢?”
阿诺薇深深吸入一口空气,音量却越来越低,听起来,比一声叹息重不了太多。“……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女人非得问到底不可。
凌晨的贫民区,怎么会如此安静。
窗外单薄的风声和虫鸣,完全无法掩盖心脏狂跳,和咽下唾液的巨响。
绝望的神明不敢回头,只能盯着窗帘,如实相告。
“……怕我忍不住,又想亲你。”
女人终于靠上来,暖雾似的,紧贴住神明的背脊,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她的指缝,让她轻轻一勾,就能牢牢紧握。
甜软的嗓音,在她耳边如此轻巧地响起:“那……为什么要忍呢?”
阿诺薇不是没有试过抵抗。
只是她能做出的最坚定的抵抗,在女人面前,也的确徒劳无用。
神明无可奈何地转身,扣着女人的双手,将她压在被窝里,堵住她那张唯恐天下不乱……又实在甜美可口的嘴。
两个怀抱重叠成一个,四片唇瓣相交成两片。
呼吸和体温彼此烧灼,要在同一片火焰中滚沸。
阿诺薇逐渐轻车熟路,知道该如何衔住女人的嘴唇,如何轻柔辗转地厮磨,才能换得甜蜜的轻喘,又不至于将她弄疼。
女人欣然接受着神明的进贡,蜷起脚趾,轻轻磨蹭她的脚背,百忙之中,抽空为她布置新的功课。
“薇薇,你要不要试试……亲得更深一点?”
阿诺薇彻底放弃了反抗,看着女人水雾迷离的眼睛,乖乖听从她的指令。
“……你教我。”
女人仰起头来吻她。
唇间一软,有什么东西滑进来,撬开阿诺薇毫无防备的牙齿,漫不经心地一撩。
……神明的大脑,一时陷入空白。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整个宇宙都鸦雀无声。
过了整整三秒钟,阿诺薇才从无垠寂静里,找回了自己的神志,意识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第一次尝到女人的舌头。
女人的舌头,甜糯得不可思议,像文火温过的酒酿。
像刚出炉的蛋奶酥,充满香气,又极致绵软,只差一点点,就要融化在她的口腔。
阿诺薇含着花蕾一般的舌尖,想要细细吮吸,却又软滑得根本无法捕捉。
然后,双唇倏然落空。
女人撤回攻势,睁开眼睛,缓缓看向她,柔媚之中,裹满了有恃无恐的骄矜。
神明的主人,手指轻挠着她的手背,再一次对她发号施令:“自己进来。”
雾红色的唇珠,还残留着被神明反复含吮的光泽,像初绽的玫瑰,在微风中舒展着湿软的花瓣,引诱晨露与春雨的降临。
阿诺薇不再犹豫,咬稳眼前的唇瓣,模仿女人刚才的手段,将舌尖探入她的口腔。
……这是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温暖而湿润,像被温热的甜酒浸泡着,什么也无法窥见。阿诺薇只能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探寻。
一团软肉顶上来,钻进她的舌底,戏弄似的撩拨几下,又飞快逃开,引诱她往更深更暖之处前行。
神明是十分聪颖的学生。
女人不过稍加点拨,她便食髓知味,追逐着女人的舌尖,愈进愈深。
阿诺薇第一次拥有这样缠绵悱恻的吻,被如此宽容地拥抱,包裹,多少亲得有些莽撞暴烈。
舌尖狠狠怼上女人的舌尖,企图要她为方才的招惹负责。
“嗯……”
被她彻底占领口腔的瞬间,女人发出几声餍足的轻叹,很快又被唇舌纠缠的水声覆过。
彼此紧扣的手指,在棉布床单上,压出一条条细密而深邃的皱褶。
夜深人静,神明和她的心上人,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棕榈与桉树林,在海风中慵懒摇曳。
潮水每一次退去,都在沙滩上洇出一道新的湿痕,映出依然清亮的月色。
……
清晨,当她们终于回到酒店,所有风波,都已经尘埃落定。
坏消息是,大家都一夜未睡。
好消息是,整个节目组都顶着漆黑的眼圈,倒显得她俩非常融入。
“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Zo导疲惫地叹气。
“几个部门半夜通知我们,要撤销我们的拍摄许可和签证,要我们立刻离境,但凌晨好像发生了什么政变,又说我们可以继续待着……总之,这里的局势似乎不太稳定,重要的场景都拍完了,我们决定尽快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当天下午,节目组便登上了离开圣蒂拉岛的游轮。
贫民区的孩子们来港口送别,追着轮船,一路奔跑,朝甲板上的人大喊着挥手。
“老大再见!姐姐再见!以后一定要回来呀!!”
“慢点跑!再见!”
林渊宁也一直向她们挥手道别,直到大船渐行渐远,孩子们的身影缩小成岸边斑斓的色点,这才转向身边黑衣的保镖。
“薇薇,你认识她们的监护人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资助这些孩子完成学业。”
……原来亲过嘴以后,仅仅是对视,都会变得如此暧昧,像不需要任何语言辅助的调情。
一想到自己已经亲过女人脸上的每一个角落,熟悉她所有甜蜜的滋味,阿诺薇就有些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不用。我会照顾好她们的。”神明承诺。
“谢谢你。”
女人朝阿诺薇恬然一笑,正想避开人们的视线,偷偷来牵她的手——
Zo导一脸阴沉地出现在她们身后,一手拽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往船舱里走。
“你们两个,不准在这里偷偷搞暧昧!!赶紧给我回来拍恋综!!”
在到达下一个旅行地之前,还有些无法避免的中间环节。
“根据目前的热度值和播放量,三位嘉宾接下来的旅行预算,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但是,鉴于本季有两位嘉宾处于竞争关系,我们决定通过一个小游戏,来决定两位的拍摄顺序——”
Zo导搬出一台形似手提箱的电子仪器,摆在活动室的桌面上。
是一台测谎仪。
“真心话对决,请两位做好准备!”
……阿诺薇是不可能输的。
可她抬起头,看见顾明溪那张可恶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卡审核了[爆哭]
第36章
Chap. 36 谁能教神明哄老婆。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两位老师轮流向对方提问, 没能通过测谎仪的判定,先说谎的一方,以及无法回答问题的一方, 视为输家。目前阿诺薇的成绩暂时领先,所以这个环节, 由阿诺薇先开始提问。”
Zo导介绍完规则, 工作人员将冰凉的传感器,分别固定在两个人的指尖、手腕和胸口。
仪器开始运转,监控着她们的脉搏,血压与呼吸的频率。
人类本就是伪善的生物。
神明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人, 当然知道, 该如何对付她们。
面对眼前故作轻松的对手,阿诺薇语气冰冷, 开始第一轮提问:“你这辈子, 爱上过多少个人?”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家伙。
一生都在追逐灵感和高光,爱起来轰轰烈烈,但也只能轰轰烈烈。一旦感情落入平淡,就会失却热情, 如候鸟一般飞走。
顾明溪的笑容果然一僵, 却又很快舒展,神态自若地说出答案。
“应该有七个。”
嘀——
测谎仪亮起绿灯。
围观的工作人员,即使已经努力压低声音, 还是发出一片惊呼。
“哇,居然有这么多前任吗……”
“不愧是顾老师, 真是情场老手啊……”
和Zo导一起守在测谎机旁的林渊宁,脸上不免也浮现出些许震惊。
顾明溪当然留意到她的反应,勉强维持着笑容, 把同一个问题,扔回给阿诺薇。
“你呢,保镖小姐,你这一辈子,爱上过多少个人?”
神明的回答简洁明了。
“一个。”
嘀——
依旧是绿灯。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情绪带着微妙的不同。
“薇啊,你也太纯情了……”黎媛捂着心口,小声感慨。
女人悄悄和阿诺薇对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耳尖掠过一抹淡红。
顾明溪打断她们的互动,急着推进游戏。“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神明意识到,顾明溪极有可能重复她的问题。
所以,她必须尽可能一击毙命,不要再给对方任何还手的机会。
“你对林渊宁说过的,最大的谎言是什么?”阿诺薇问。
编剧的眼神摇荡片刻,似乎陷入进退两难的犹豫。
“倒计时,五,四,三——”
在Zo导口中的计数归零之前,顾明溪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作答。
“来拍《出恋》之前,我对她说,就算这季节目的结局是,我们没有在一起,我们也可以继续做最好的朋友。”
嘀——
绿灯。
游戏还要继续。
阿诺薇坦然等待着,顾明溪将问题再次重复,可是,顾明溪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巧妙地修改了问法。
“我的问题是,渊宁知道,你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心口猛然一颤。
神明的秘密……神明有太多秘密,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最大的秘密,究竟是哪一个。
是她真正的身份,隐秘,黑暗,而无法言说?
是她知道女人在骗她,但依然心甘情愿地沉沦?
还是她最初接近女人的目的……只是为了,找回自己丢失已久的神魄?
神明不应该,因为人类的质问而感到惊慌。
……但恋爱中的神明,显然很难做到这一点。
“倒计时,五,四,三,二——”Zo导念出秒表上的读数。
阿诺薇必须给出答案。
“……不知道。”她只能这样说。
仪器亮起绿灯,代表她顺利通过测试。
但阿诺薇听见人们惋惜的叹息,看见女人低头避开她的目光,眼中噙满失落。
一阵钝痛,从心脏开始蔓延。
……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阿诺薇,该你提问了。”Zo导提醒。
阿诺薇艰难地收回注意力,短暂思考之后,再次抛出问题:“如果林渊宁不是演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你还会爱上她吗?”
很多人所谓的“爱情”,都建立在一千个肤浅和虚荣的条件之上,爱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那些缥缈无凭的光环。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
顾明溪被这个问题困住了,迟疑许久,在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秒,总算发出声音。
“……我希望会。”
“顾老师违规了,”Zo导十分严格地指出,“请你直接回答,会,或者不会。”
顾明溪深吸一口气,难得听起来没什么自信。“会。”
嘀——嘀——嘀——
几声短促的提示音之后,测谎仪亮起红灯。
阿诺薇赢下了游戏。
顾明溪并没有离开镜头,依然坐在原处,毫不示弱地看向她。
“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而你呢,你连自己的秘密都不敢告诉她,这就是你口中,唯一的爱情么?”
阿诺薇固然可以想出无数的句子,用以反驳,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顾明溪说得没有错。
以人类世界的标准来看,在一段关系中隐瞒太多的人,的确不值得信任。
她可以不在乎人类怎么想,但她没办法不在乎,那个人怎么想。
Zo导一宣布拍摄结束,阿诺薇立刻急切地起身,走向女人身旁。
可女人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轻巧地转向欧阳晴雪。
“电影那边,不是说要开会么,找个安静的地方?”
欧阳晴雪点点头。“好,去我房间吧。”
说着,两人便一起动身,要离开活动室。
阿诺薇跟出去,追到走廊上,伸手想拉住女人。“你听我解释……”
几个小时以前,还和她亲密无间的女人,此刻却冷漠地抽走手臂,语气平淡而疏离。
“抱歉,我还有工作,晚点再说吧。”
女人就这样丢下她,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她真的搞砸了。
阿诺薇呆呆站在走廊上,看着女人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胸口的烦闷,像秋日的枯叶,层层堆积,压得她喘不过气,烧出溃疡一般的灼痛。
“好啦,别太着急了。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等她消消气,你再哄哄就好了。”黎媛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体贴地安慰。
阿诺薇真希望,事情可以有那么简单。
然而,一整个下午过去,阿诺薇完全没能找到和女人独处的机会。
林小姐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和半个节目组的人一起吃晚餐,又被国内游客认出来,排起十几米长的队伍,一一跟她合影。
好不容易熬到女人要回房间休息,黎媛灵机一动,说自己肚子痛,让阿诺薇送她回去。
只有两个人的电梯,实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机械运行的微小噪音。
阿诺薇转头看向女人的侧脸。
和平时一样好看,就是一点笑容也没有,冰冰冷冷。
“……对不起。”
阿诺薇从来没有跟谁道过歉,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女人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并无波澜,只是握着手包的右手,骨节微微发白,有些太过用力。
电梯门一打开,女人又快步出走,恨不得把她抛在身后。
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怎么能走那么快?
阿诺薇赶紧追上去,在女人摔上门之前,卡进半个肩膀,总算跨进她的房间。
“你别生气了,你听我说……”
阿诺薇想牵女人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女人怎么可以用这样疏冷的口吻跟她说话,用这样漠然的表情看她,眼睛里一丝温度也没有……
就像她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靠工资维系关系的,雇主和保镖而已。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
“我不想听。”
阿诺薇还想再挣扎一下,女人往她肩上一推,重重关上了门。
……到底要怎么哄好一个生气的女人?
要怎么跟她坦白,那些无法诉说的真相呢?
神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难题。
灯火通明的巨轮,被浓郁如墨的夜色包围。
船身划开苍白的浪花,刹那翻涌,又刹那消散。
阿诺薇站在甲板最阴暗偏远的角落,趴在被雨水淋湿的栏杆上,沉陷在过于沉闷的苦恼之中。
……如果她没有被一个人,那么温柔地拥抱过,也就不会知道,被女人亲手推开的那一刻,会有多么难受。
像心脏被一刀刀割开。
唯一能治好她的那个人,却又对她不闻不问。
雨丝也许打在阿诺薇脸上,也许浸湿了她的发丝和眼睫,但她已经毫不在意。
有人冒雨走来,停在她的身侧。
“您还好吗,主人?”欧阳晴雪问。
“……没事。”
阿诺薇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她并不打算在自己的信徒面前示弱。
……她只会在一个人面前示弱。
“您最近有找到,关于冥契的线索吗?”这人的问题实在不合时宜。
雨声太细,不足以盖过阿诺薇的叹息。
“先别管冥契了……以后再说吧。”
少一片灵魂,暂时也死不了。
她现在有别的事情要操心。
欧阳晴雪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提包中,掏出一张小小票券。
“这是什么?”阿诺薇问。
“八楼的电影院,刚好要放林渊宁喜欢的电影……她叫我去陪她。”
林渊宁的助理,把票塞到阿诺薇手里,又摸出烟盒和火机,娴熟地点燃一根。
“但是……电影院不能抽烟,我又有点晕船。还是您去吧。”
阿诺薇一怔,递出一枚钱币。
即使在如此深邃的黑暗中,依然金光灿然。
“……买票的钱。”神明解释。
欧阳晴雪轻轻推开。“不用,小事而已。快去吧,电影要开场了。”
“……谢谢你。”
阿诺薇居然向她道谢。
能听到这位女士道谢的人,应该整颗地球上,也数不出几个吧。
阿诺薇走出几步,欧阳晴雪又将她唤住。
“主人。”
“什么事?”阿诺薇回过身来。
隔着一小片雨幕,欧阳晴雪给神明小小的提示。
“给她买点炒栗子……她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吃炒栗子。”
“……谢了。”
她又被谢了一次。
她能感觉到,从那个梦境以后,阿诺薇变得不太一样了……她身上的阴影,似乎柔和了许多,甚至不再阴冷可怖。
欧阳晴雪把烟盒塞回提包的最深处,用笔记本牢牢盖住。
42岁的女人抽烟,也是会被妈妈念的。
她这辈子,没有什么很大的梦想,只是希望,母亲可以没有烦恼,也不会变老,就这样一直念她。
母亲能谈上一段甜蜜的恋爱,固然是一件好事。
……可是,从精心编织的谎言和骗局里,真的可以生长出,不会刺伤彼此的爱情吗。
凝望着神明远去的身影,欧阳晴雪吐出一片灰白的烟雾,视线被雨水浸润。
求求你,一定不要伤害她……
薇薇——
作者有话说:薇薇:老婆不理我了怎么办啊啊啊[爆哭]
小雪:天要下雨妈妈要谈恋爱(抽烟.jpg)
第37章
Chap. 37 亲亲贴贴就会和好。……
阿诺薇好不容易才买到炒栗子,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好几分钟。
电影院空空荡荡,几乎不见人影。
邮轮上有太多寻欢作乐的场地, 鲜少有人愿意把时间消磨在这里,欣赏一部沉郁悲伤, 已经上映多年的电影。
阿诺薇循着票根上的数字, 在倒数第二排找到自己的座位。
女人就坐在隔壁,专心致志地望向银幕,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其实当然是发现了。
因为女人的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为了稍微离她远一点。
神明实在不擅长向人类道歉。
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把装着栗子的, 暖呼呼的纸袋,放在女人手边。
可是下一秒, 女人又把袋子从椅子上拎起来, 放回她这边。
“不好意思,你的东西掉过来了。”语气依然冰冰冷冷冰冰。
神明只能小声解释:“……给你买的。”
银幕上的光影,在女人脸上悄然晃动。
阿诺薇忐忑不安地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女人开口。
“小雪跟你说的?”她问。
“……嗯。”神明乖乖点头。
温柔流淌的黑暗中, 女人侧过头来, 眼神不轻不重,剜过她的脸颊。
“她是不是忘了跟你说,我只吃剥好的?”
阿诺薇恍然回神。“哦, 我给你剥。”
神明从来没有给谁剥过栗子。
此刻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将纸袋叠成一只小杯子,放在扶手尽头的杯架上,一颗颗向里投放, 剥得干干净净,饱满圆润的板栗仁。
女人懒懒伸手过来,拈走一颗,放进嘴里细嚼。
……阿诺薇的心头,竟然忽地涌起一阵感动。
至少女人还愿意吃她剥的栗子,情况总算不是太糟。
甚至,她放栗子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女人的手背。
皮肤和皮肤轻轻擦过,晕开微弱的酥痒。
……神明的心脏,差一点点,就要变得温暖如春,开出小小的花海。
可惜栗子很快就剥完了。早知道就多买点了。
阿诺薇守着一袋干巴巴的栗子壳,再也没有伸出右手的理由,心脏又变得空空落落,被冷气吹得隐隐作痛。
勉强冒头的花骨朵,全都被冷风冻了回去,变成枯枝残叶,和一地霜雪。
电影偏偏又在讲,两个女人的爱情。
两个年轻的女人,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共居,无法抑制地坠入爱河,却又爱意在最浓烈最炽热的时刻,被迫分离。
当她们离开那座荒芜贫瘠的岛屿,回到纸醉金迷的城市里,不得不接受命运残忍的摆布。
只能在汹涌的人潮里,向对方投去无声的窥视,任由心中的爱意如何烧灼,如何煎熬,仍要假装她们从未相识,形同陌路。
神明是不会为了电影哭的。
电影不过是一群爱做梦的人类,用光线和阴影,雕刻在胶片上的梦境。
她才不会和一个虚假的角色共情。
神明也不会为了女人哭。
女人只是大半天没有亲她,没有抱她,没有牵她的手,没有跟她说话而已……她才不是这么脆弱的生物,为了这点小事,心如刀绞。
从神明眼中徐徐坠落的那颗水滴,只能是放映厅在漏雨。
阿诺薇吸了吸鼻子,想悄悄擦掉眼泪,第二颗更大更烫的眼泪,又赶路似的往下掉。
第三颗和第四颗,接踵而至。
泪珠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好了,别哭了。”
女人递过来几张纸巾,一定是嫌她烦吧。
阿诺薇也不想这样,可是,听到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泪愈发失去控制,就算用纸巾捂住眼皮,也完全没有办法停下。
“……对不起。”
泪水扰乱了她的呼吸,胸口随着抽噎而起伏,除了道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哭成这样,我要怎么看电影?”
女人轻声叹气,收起两人之间的扶手,让两张座椅连在一起,一定是为了消除阻碍,方便把她一脚踹走。
“……那我出去等你。”
阿诺薇正要起身,却被女人拉住手腕。
她又不敢还手,只能坐在原地,提心吊胆地等待,女人的鞋尖会踹到哪里。
……肩膀好像碰到了,什么过分柔软的东西。
阿诺薇僵住片刻,迟了好几拍才回过神来……女人没有踹她,而是把她拉进了怀里,暖暖抱住了她。
陷入女人体温包围的瞬间,神明的心脏,立刻被庞大的,没有边际的幸福充盈。
像从极夜的南寒带,忽然回到甜软的云朵里。
阿诺薇趴在女人肩头,不敢轻举妄动,真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打碎这个突然降临的美梦。
她的眼泪,沁到女人的裙子上,种下一片粉白色的小花。
“就这么伤心么?”
女人的手掌,绕到她身后,贴着她的背脊,轻拍打几下。像在哄小孩儿。
好不容易等到女人的怜爱,阿诺薇的委屈决堤而出:“……你不理我。”
“是谁有错在先?”女人问。
“……我。”阿诺薇老实承认。
“现在是谁在哄谁?”女人又问。
那能怎么办呢。
再不哄哄她,她的心都要碎了。
“过来。”
女人将阿诺薇搂得更近一些,用纸巾细细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又好笑。
“脸都哭花了。”
“……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了。”阿诺薇心有余悸。
“你是笨蛋吗。”
女人在她脸上一捏,靠过来,软软亲了一口她的唇角。
阿诺薇浑身一颤,连忙斜着脑袋迎上去,张口吮住女人的唇瓣,火急火燎地回吻。
……女人的嘴唇,好甜好甜。
虽然混进一点点眼泪的咸味儿……还是好甜好甜。
亲到了也委屈。
终于回到女人怀里,又忍不住开始恐惧下一次失去。
……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不许再哭了。再哭,我就不亲你了。”
说着,女人来推她的肩膀,真要抽身离开。
阿诺薇急得发出一声呜咽,连忙锁住女人的腰,想把女人留在怀里。
但奔流了太久的眼泪,根本不听主人的指挥,越着急想收住,越是泛滥成灾。
女人轻轻叹气,指腹抚过阿诺薇潮湿的眼睫,把自己放回她的唇边。
“怎么办呢,这下真变成笨蛋了。”
笨蛋就笨蛋吧,阿诺薇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想抱紧怀中温热的身体,在失而复得的,女人甜蜜的唇舌之间沉沦。
阿诺薇没能看到那部电影的结局。
神明和女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回到林小姐的客舱,来不及等房门彻底关拢,已经将怀抱交叠在一起,开始更加放肆的拥吻。
阿诺薇托着女人的后脑勺,将她顶在墙上,贪婪侵夺她的口腔,用愈发深入的湿甜触感,填补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房。
女人的舌尖,像一小团湿漉漉的棉花糖,越咬越软,越咬越甜。
空调明明开得很足。
两个人的呼吸,彼此紧缠在一起,却像两座蠢蠢欲动的火山,不断倾吐着滚烫的浓雾。
神明并不安分的指尖,一遍遍揉过暖白的丝缎。
“嗯……薇薇……”
女人的双靥,很快染上诱人的绯红,连喘息也如此甜腻。
昏黄夜灯,照出雪白绵软的床铺,静静等待着一二三四五场晚风的席卷。
阿诺薇刚准备抱起女人,肩膀一沉——
女人推着她,要她靠床坐下,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她。
“哄好了,不哭了?”
“……嗯。”有人理直气壮。
委屈的时候,就是要被女人一直亲的。神明将为这个世界,颁布一项全新的法则。
女人故意把声音拖长,湿软的眼神,在她脸上隔空轻挠。“那……你该回去睡觉了。”
“……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的。”
神明才没有借着自己哭红的眼睛,故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骗取谁的同情。
女人的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宠溺,虽然看穿了她的小小心机,还是放低右手,往她腰上一推。
“去洗澡吧。”
离入睡时间还有好一阵子。
阿诺薇必须想出些活动,耗尽女人的体力,以免她再回想起那个不便深入的话题。
……但邮轮的客舱这么小,不能慢跑,不能游泳,也不能练拳击。
能在枕头上进行的活动,实在屈指可数。
阿诺薇只好将自己淹没在女人的体香里,把手指牢牢嵌进她的每一根指缝,不顾女人的挣扎和扭动,啃着她手臂内侧最柔嫩脆弱的皮肤,留下一排冷酷的吻痕。
像一头不安的幼兽,必须通过唇齿啃咬某物的触感,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烙下一枚又一枚,独属于她的标记。
或者三两口舔湿女人的耳垂,舌肉顶住她耳洞旁边微小的凹陷,来来回回地拨弄,听她情迷意乱,娇声胡言。
女人耳朵,暖玉一般温烫,险些要灼伤神明的嘴唇。
阿诺薇自己都累得气喘吁吁,还以为终于逃过一劫。
两人依偎在同一个被窝里,女人就睡在她鼻尖跟前,轻柔抚摸着她的侧脸,还是开口问她:“你的秘密,就那么怕我知道么?”
……神明终究没有逃过这一劫。
但停留在女人的怀抱里,维持着如此亲昵的姿势,神明的恐惧,好像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我怕你会害怕。”她望进女人缱绻的双眼,如实相告。“我怕你知道了……就真的再也不理我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不理你的。”女人向她许诺,语气温柔又郑重。
“……因为我的爱,最好吃么?”阿诺薇大概能猜到原因。
女人欣然赞同,贴近亲她的脸。
“整个宇宙里,薇薇的爱,最最最好吃~”
以情魇的标准来看,这位小姐大概也是,非常贪吃的类型吧。
在女人侧身退开之前,阿诺薇覆上她的双唇,为她献上一个足够深刻的吻,作为入睡前的最后一道甜点。
直到女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在神明身边恬然入睡。
广袤无垠的海水,在窗外徐徐翻涌。
阿诺薇沉入更加漫长沉凝的思考。
如果女人迟早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和目的,与其把这样锋利的危险,留到未来无法预知的某一天……
不如,从现在开始,通过某种方法,委婉地,试探地,向女人透露答案。
让女人逐渐看清那个恐怖的真相,而不至于,从神明的身边,仓皇逃离。
望着女人甜美的睡颜,阿诺薇拨开她额角的碎发,默然牵紧她的右手。
……被神明爱上的人,是不可以逃走的。
墨色一般的阴影,从客舱的四角开始弥漫,很快便填满整个房间。
今夜的梦境,将由神明亲手书写。
第38章
Chap. 38 骑士与女王的幽会。
【太初无光, 天地幽邃。】
【有神栖于永夜,其身无量,其寿无穷。】
【神之形也, 非金石土木所能雕琢;神之名也,非愚氓唇舌所能称颂。】
【凡以有限之目, 妄观无垠之神者, 必为谵妄所困,溃散如尘。】
【——《旧谕·影之源》】
通往王城的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烫。
将士们排成望不到头的整齐长队,徐徐穿过敞开的城门。
无数鲜花从天而降, 市民们的欢呼声, 如海啸般翻腾——
历经数日劳顿,凯旋的军队, 终于自北域归来。
身形颀长的骑士, 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银亮盔甲,即使风尘仆仆,依然难掩寒光。
离开王城的那一天, 女王曾赠与她一柄精钢铸成的长剑, 削铁如泥,锋芒毕露。
而今,剑身已经布满划痕, 记录着她的每一场苦战,与每一次捷胜。
长靴步入宫廷, 逼近猩红地毯的尽头。
在镶嵌着七种宝石的王座之下,骑士单膝跪地,俯身行礼。
“陛下。”
北风的粗砺, 尚未从她喉咙里散去。
在群臣与士兵的注视下,女王陛下从王座上起身,雪青色的裙摆曳地而行,停在骑士前方。
两根细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抬起骑士瘦削的下颌。
阳光透过碧色的玻璃长窗,将女王沉郁如夜的眼瞳,照得清冷而明亮。
“谢谢你为王朝带回的胜利,”她柔声说,“欢迎你归来,我的利刃。”
阿诺薇托住女人的指尖,放在唇边一吻,向女王陛下再次允诺,被她册封之日的誓言:“我的长剑,会将所有胜利敬献给您,直至群星陨落的那一天。”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烧尽,谕使总算宣读完女王所有的封赏。
一千盏灯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银盘里盛满油香四溢的烤肉,大麦、蜂蜜和葡萄酿造的琼浆,一桶接一桶,被抬上晚宴的长桌。
将士们沉浸在久违的欢乐之中,伴随着琴师手中轻快悠扬的旋律,她们的歌声,几乎响彻整个都城,彻夜未停。
阿诺薇不擅应对这样繁闹的场面,早早从晚宴上告退,策马穿过王城蜿蜒的巷陌,回到凯奥斯山腰的宅邸。
骑士卸去沉重的铠甲,将身体浸入一池热水,洗去堆积太久的尘土与疲惫。
当她就着卧室中的孤灯,为自己斟出半杯淡酒时——
哒哒。
侍从轻扣她的门扉,压低声音向她通报,像在传递不可见光的秘闻:“大人,您有客人,是……‘那位’客人。”
心头一颤,阿诺薇连忙放下酒杯。“请她进来。”
木门被悄然推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
被黑色斗篷包裹的身影,带着清凉晚风和玫瑰的暖香,撞进阿诺薇怀中,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身。
阿诺薇将黑影稳稳接住。
透过层层衣料,她听见急切而热烈的心跳声。
懂事的侍从,已经退回走廊,为她们关好房门。
女人这才摘下兜帽,露出墨色长发,和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比那位王座上的统治者,多出太多思念和柔情。
“替你庆功的酒宴,也要半路逃走?”女人嗔怒地责问。
阿诺薇娴熟地解开系带,将那件碍事的斗篷扔到一旁,嘴唇贴近女人的耳朵。
“我想……陛下应该更想在别的地方,亲自欢迎我。”
女王轻笑一声,指尖挑衅似的勾住她的衣领,毫不避讳地望进她的眼睛。
“你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勇敢,现在,是时候证明自己的忠诚了,大人。”
桌上摇曳的烛火,很快便可以见证,骑士大人的确忠心耿耿。
两道交叠的影子,交换过一百个绵长炽烈的吻,唇舌不断向更深更甜之处纠缠,要从最柔软湿润的触感中,确认对方最坚不可摧的爱意。
丝绸与细棉散落满地。
两个人的体温,烈火般烧灼,轻易填满这间空置许久的旧房。
怀抱与怀抱彼此熨烫,指缝与指缝辗转交扣。
床单被揉皱又抚平,留下盘根错节的,意味深长的折痕。
骑士用布满粗茧的指腹,撚住被自己亲得又湿又烫的耳垂,只是轻轻一磨,女人立刻在她怀中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惊叫。
“啊——”
女王陛下的手指,溺水般没入阿诺薇的发丝,力气全然乱了套,不知到底要将她拉进,还是将她推离。
“……嘘,要是被人听到的话,一定会怀疑我们的关系。”
阿诺薇并没有故意吓她。
虽然自己的宅邸,坐落在荒僻的半山腰上,虽然侍从早已清空,四周所有的房间和密道……但王都人多口杂,隔墙有耳的风险,总归无法完全避免。
“嗯……”
女王陛下只能咬紧嘴唇,苦苦忍耐,生怕自己再发出什么非同寻常的噪声。
她实在忍得太过辛苦,肩膀难熬地扭动,眼底漫过一层朦胧的柔光,绯红很快爬满脸颊。
骑士却愈发肆意妄为,指腹彻底按住女人耳上那小巧玲珑的软肉,忽轻忽重,就着深吻留下的湿意,揉出暧昧不清的水声。
……直到女人粉红色的脚趾,在床单上一遍遍打滑,颤抖着将她推开,失神地呼唤那个专属于她的名字。
“薇薇,薇薇……”
阿诺薇将女人抱回怀里,抚摸着她暖若烟霞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回应她的呢喃。
“……我回来了。我在这里。”
“不许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不许再丢下我……”女王在骑士的怀抱中沉沦,诉说着太过温和的命令。
……即使只是一场梦境里的别离,也为她留下如此余悸。
心头涌起一阵暖意,阿诺薇吻去女人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许下肃然的承诺:“好,再也不去。”
她们在王城的春夜里,长久而静谧地相拥,连呼吸的节奏,都快要融为一体。
“要睡觉吗?”阿诺薇轻声问。
“不要。”女王脸上的红晕尚浓,又贴近来,带着小小的贪心,向她索吻。“……我等了你这么久,得好好补上。”
骑士欣然应允,低头接住女人的唇瓣。
“……时刻听从您的差遣,陛下。”
这一次,她亲得更缱绻温柔。
轻轻啜饮女人的舌尖,像啜饮一颗潮湿温暖的糖渍樱桃,无微不至地舔舐。
一朵荼蘼盛放的苦楝花,被晚风吹落,跌下枝头。
屋顶上,两只久别重逢的,毛茸茸的小猫,正打着轻软的呼噜,互相依偎着取暖。
淡紫色的花瓣,摇摇晃晃,飘飘摇摇地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小猫的脑袋上,为它完成一场无言的加冕。
春日和此夜,都还足够悠长。
……
足智多谋的廷臣们,很难不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自从北征的军队归来,陛下近期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
往日烦冗严苛的御前会议,时长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
哪怕税务官呈上亏空颇大的账目,她也只是淡淡摆手。“从国库拨钱,补上就好。”
御花园里,前两月被她散步时随手掰秃的玫瑰花丛,总算又长出了一批新的花蕾,欣欣向荣,长势喜人。
想来,一定是因为,军队在北域大获全胜,重创屡次进犯的蛮族,消除了陛下的心头大患。
年迈的祭司趁此良机,在晨会上提议:“陛下,承蒙神明庇佑,王军得此大捷。如今国境太平,百姓安居,陛下不妨亲自前往沙多丝庙,躬行祭典,以谢神恩。”
女王收起唇角的浅笑。
“沙多丝庙远在海外,未免兴师动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祭司老得耳聋眼花,并未识辨出她声音中的冷意,只顾殷切进言:“陛下,沙多丝庙已数年未得供奉,万一神明迁怒于您,臣害怕……”
女王眼光凛然,正要驳斥,却见一人从座椅上起身,来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此行路途遥远,若陛下决心前往,请允许我率兵同行。”
大胜而归的骑士,才刚休整数日,竟又主动请命。
女王垂眸看她,方才的片刻不悦,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眼底。
“好。”王应允。
于是,在四月晴朗的清晨,整装待发的皇家舰队,穿过灰白的晨雾,乘风启航。
女王陛下不堪海浪的颠簸,头痛欲裂,一整日都留在船舱里,被迫休憩。
骑士大人担心陛下的安危,恪尽职守地陪伴在她身旁。
……在碧波中摇晃的舱室,绝不会成为谁的温柔乡。
不会有人在床榻上相拥而卧,白纱裙踞,淌过玄色军服,双双沉溺在唇舌交缠之中,纵情消磨这难能可贵的,远离政务与琐事的时光,连午餐也无暇分享。
日光照进舷窗,金箔般流淌,雕琢着女人纤瘦柔韧的背脊,光影分明。
床头的木桌上,几只宽口的银盘里,堆叠着各色香甜饱满的水果:柑橘,枇杷,野草莓……
“你想吃什么,陛下?”骑士恭谨地询问。
“都行……你呢?”
女人早就被亲得情迷意乱,对骑士毫不设防,在她怀里软作糖水般的一团。
阿诺薇撩开覆在桌上的薄纱,信手拾起一枚软烂熟透的山杏,果皮镀上一层日光,像一颗色泽温暖的宝石。
……看起来娇艳欲滴,分外甜美。
几乎刚摸到松软柔嫩的果皮,甜蜜的汁水便从中渗出,黏乎乎地包裹着骑士粗糙的指尖,源源不绝。
果皮变得又湿又滑,愈发难以抓握,不得不压上些许力气。
可阿诺薇越是用力,汁水越是丰盈,指尖几乎要陷入湿软的果肉之中,却又游鱼似的滑走。
女王的舰船,在海水中摇荡。
软杏借了力,一次次逃离阿诺薇的手指,跌回早已湿润的银盘。
骑士一心要捡那颗杏子,怀抱收得太紧,女人忍不住咬着她的脖子,在她怀中娇咛。“够了,薇薇……别捡那颗了……”
……可偏骗就是这一颗,看起来最甜糯可口,惹人怜惜。
坚定不移的骑士,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她摸索片刻,指尖终于扣稳果梗旁边的微小凹陷。
第39章
Chap. 39 骑士与女王的航行。……
要如何缓慢而优雅地品尝, 一颗彻底熟透,几乎一碰就化的山杏呢。
骑士将杏子托在掌心和手指之间,细致入微地观察起来, 耐心规划将它拆解与食用的方法。
被阳光温暖的光芒包裹,又被阿诺薇的体温和呼吸熨烫, 山杏在她鼻尖下发热, 散发出格外诱人的甜香。
色泽娇艳的果实,生得如此饱满,红润,每一条弧线都流畅灵动, 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因为太过完美, 反倒无从下口,只能用手掌贴住它的轮廓, 一遍遍怜爱地抚摸。
片刻犹豫之间, 船身在急浪中颠簸,杏子险些从她手中跌落。
阿诺薇连忙将果实拾起,却没能收住力气,指尖一紧, 差点嵌入果皮深处。
透明的果汁倏然涌出, 汇入那道微微下陷的果沟,再迫于重力的指引,沿着阿诺薇的指尖, 徐徐淌落。
果汁越积越多,马上就要盈满骑士的手掌, 被阳光晒得晶莹剔透,像一汪晴天时的湖泊。
在层层叠叠的布料,被这场小小的洪水浸泡之前, 阿诺薇低下头,饮尽储存在掌心里的汁水。
……足以碾灭理智的浓甜,在骑士的舌尖轰然漫开。
胜过蜂群耗尽一整个春季所酿造的花蜜,浓烈得近乎奢侈。
它是恶魔的佳酿,群星的馈赠。
如此纯粹又馥郁的甜味,足以撑满任何生物的心脏。
一旦尝过一次,终其一生,便再也无法舍弃。如一场无人伤亡的灭顶之灾。
阿诺薇逆着果汁的流向,一路向上,双唇终于触碰到那团被汁水浸透的,明艳柔软的果肉。
齿尖轻轻破开果皮,更多甜蜜的杏汁,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口腔,让她陷入一场难以深入,又无法逃离的围困。
果肉早已蜜化,完全无法阻挡唇舌的侵夺,在舌尖两侧融化似的退开,为她奉上愈发丰沛的清甜。
唇瓣紧贴着破开的果皮,骑士一口接一口,贪得无厌地啃吮。
她已经在这艘船上困顿了太久,饥肠辘辘,口干舌燥,迫切需要热量和糖分的安抚。
答——
一两滴不懂事的果汁,试图逃离阿诺薇掌心的浅堤,滴落在一片细软的白纱上。
……但更多的逃亡者,会在下一次海潮席卷之前,被骑士大人低头啜走,沦为她的囊中之物。
日光已经西斜,女王的舱室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侍女举着装满点心的托盘,轻轻叩门。
“陛下,您的下午茶准备好了。”
门里传出些窸窸窣窣的轻响。
哐当一声,似乎有人陷入慌乱,失手掀翻了银盘。
侍女不敢催促,只能站在门边,悬着心等待。
等了好一会儿,骑士大人终于出声作答:“……你先退下吧,陛下没什么胃口,午餐还没吃完。”
“好的,大人。”侍女不太放心地追问。“陛下还好吗?”
女王的气息断断续续,勉强拼凑出零碎的短句。
“没事……只是晕船而已,嗯……你们分着吃吧……”
“好的,陛下。需要我的时候,请随时吩咐。”
侍女顺从地告退。
怪不得陛下迟迟不肯前往沙多丝庙供奉……陛下的晕船的症状,着实有些严重。
也是辛苦了那位大人,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她。
不过……在宫里的时候,她们好像也并不是十分熟悉?
而且,照顾身体不适的女王,明明应该是侍女们的工作吧……
谁知道呢。
侍女回到厨房,兴奋地同伴们分享女王赏赐的甜点,很快就忘掉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疑虑。
直到夕阳向遥远的海平面缓缓坠落,将天空与海水染成同一片瑰丽的紫红,女王依然没有走出她的卧房。
航船轻快地滑行。
洁白的船帆,犹如海鸟的羽翼,在微风中轻颤。
只有掠过舷窗的风,能听见女王和骑士的低语。
“真奇怪,我好像在做一场梦……万物都变得无关紧要,只有被你拥抱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心脏尚在跳动。”
疲累的女人,依偎在骑士怀中,梦呓般呢喃。
阿诺薇已经亲过她的每一根手指和发丝,还是忍不住俯身靠近,吮住她软糯的舌尖,给她第一千零一个漫长缱绻的吻。
……那就让彼此拥抱的时间,再更多一些吧。
第三日清晨,在灰色的大雾中,皇家舰队围着离岛绕行一圈,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勉强停靠的浅滩。
巍峨的巨石建筑,耸立在悬崖上方。
像魁伟的巨人,透过重重雾霭,俯瞰着它久违的访客。
自从先王在战乱中过世,祭拜阴影之神的传统,已经中断了许多个年头。
通往神庙的道路,早已被荆棘和藤蔓彻底吞噬,消失在深林之中。
侍卫们不得不拔出长剑,用力劈砍,清理出一条可供通行的小路。
步入密林的人们,很难不留意到这里怪异的氛围——
植物太过浓密,遮蔽了所有光线,让白昼也昏暗如夜。
人们几乎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只能听见遥远的海潮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循环往复。
很快,一位侍女的尖叫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那些树,那些树!全都长起来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人们看向身后。
——树木和荆棘,不知何时生长出来,重新封死了她们刚刚通过的道路。
大雾中的森林,宛如一只活物……正在修复自己的伤口。
老祭司面色苍白,脸上的每一缕皱纹,都因恐惧而颤抖。
“此乃神怒之兆!我们必须立刻前往神庙,祈求神明的宽恕!”
队伍在不安中加快了步伐。
随着她们在密林中不断深入,那种正被某物窥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也变得愈发强烈。
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浓雾和树影背后,带着饥饿,带着寒意,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人群唯一的安全感,来自走在队伍前方的骑士。
她的右手虚按剑柄,眼光凌厉地扫视着每一个阴暗幽湿的角落,将女王牢牢护在身后。
……有阿诺薇大人在,她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一整日,队伍艰难地前行,终于在天光将近之时,抵达了那座宏伟庙宇的入口。
按照计划,敬神的队伍本应该在此扎营,直到第二日清晨,踏着破晓的晨光步入神庙,向阴影之神敬献供品。
然而,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雨,突然降临。
狂风吹散了她们刚刚展开的帐篷,豆大的雨点,瞬间打湿所有人的衣衫。
轰——
一声惊雷落在她们头顶,几乎贴着耳膜炸开。
“快进入神庙,不能再等了!”祭司在风雨中嘶喊。
女王和她的队伍,只能点起几支尚未湿透的火把,仓皇躲进神庙。
大殿沉陷在更加浓郁的黑暗中。
寂静,空阔,阒无人声。
火把散发出的光芒,宛如长夜中的星辰,不过几点微明。
冷白的电光,偶尔会穿透穹顶上的花纹,在地面投下一大片变幻莫测的阴影。
但大殿彼端的那尊石像,那位伟大的阴影之神的面目……始终未曾被任何光线照亮。
在祭司的指挥下,侍从们布置好简单的祭坛,呈上她们跋山涉水,带来的珍贵供品——黄金,宝石,丝绸,和一百种稀有的香料。
仪式匆促地开始。
女王向着神像的方向,垂首跪立,温暖火光勾勒着她的侧影。
黑衣的祭司,手持黑石雕刻的法器,站在女王身旁,开始念诵古老晦涩的祷词。
【至暗之主,混沌之君。】
【您倾听无声之言,您编织无序之理。】
【为您献上,我的忠诚与供奉,敌人的光明与安宁……】
就在祷词即将完成的刹那,一阵狂风不知从哪里闯入,吹得火把摇摇欲灭。
那些明灭的光影,将祭司布满皱纹的面孔,照得阴沉而扭曲。
祷词戛然而止。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冰冷而空洞的声调。
【……汝等……竟以此凡俗粗鄙之物……搪塞于我……无妨……我自会挑选……满意的供品……】
随着她的话音,一道黑雾般的阴影,竟然凝结成一条巨大的腕足,向女王袭来。
“薇薇!”女人下意识地呼救。
寒光一闪——
在那漆黑的异物,触碰到女王的手臂之前,阿诺薇将女人护在怀中,奋力挥剑,将其生生斩断。
腕足如烟尘般散去,顷刻消失在黑暗中。
……但更多更多的腕足,开始蠕动,汇集,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保护陛下,往外撤!”骑士果断下令。
没有人能理解,此刻正在攻击她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侍卫们不断挥砍,割断一条条疯狂扭动的触须……那些破碎的残肢,化作黑雾消散,又很快从阴影中重生,
有人尖叫,有人嘶喊,有人徒劳地吟诵祷词。
火把的微光不断晃动,映照着这场癫狂的噩梦。
骑士始终紧抱着女王,手中的利剑,一次又一次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击退胆敢逼近女王的浊秽之物。
……但她无暇留意,黑雾也缠上她的盔甲,没入她的眼瞳。
当她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神庙,阴影终于放弃了追逐。
暴雨倾盆而落,冲刷着惊魂未定的众人。
女王捧着骑士的脸颊,急切地向她确认:“你没有受伤吧?”
阿诺薇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指,隔着盔甲,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毫发未伤,请陛下放心。”
女王再也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张开双臂,将骑士拥入怀抱。
放任滂沱肆虐的大雨,将两个人的身影融化在一起,仿佛她们生来如此。
……
三日后,女王的舰队,从沙多丝庙平安归来。
但是,自那一天起,俊美勇武的骑士,渐渐被黑雾吞噬,变成了某种幽邃隐秘的,难以描述的怪物。
第40章
Chap. 40 骑士与女王的重逢。
没人注意到, 骑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出现在各种会议和典礼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愈发沉默寡言,不茍言笑。
直到某一天, 骑士不顾女王的再三反对,彻底卸下了她在朝廷的职务, 辞退所有家丁, 从此独居在山中荒僻的宅邸,与世隔绝,闭门不出。
她的宅院,总是萦绕在一大片阴冷潮湿, 无法散去的浓雾里。
只有最勇敢的路人, 才敢斗胆向里张望——
可除了无尽的浓雾,人们什么也无法看清。
许多流言, 环绕着隐居的骑士。
有人说, 在那座遥远的海岛上,骑士感染了一种罕见的疾病,一旦触碰到阳光,皮肤就会被烈焰灼伤。
有人说, 真正的骑士已经死了, 一只古老的邪祟之物,披上了她的人皮,比从前更加苍白, 英俊,双眸却透出血色的暗光, 会吞噬所有冒犯她的活物。
还有人说,在一些没有月光的深夜,来自地狱的使者, 会身披黑色的斗篷,在骑士的门外徘徊,口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古怪的音节。
“薇薇,薇薇……”她这样说。
……但,即使是那位恶魔的使者,也从未叩开骑士的门扉。
女王陛下的执政,似乎比从前更加勤勉。
她会在日出之前到达议政厅,出席所有向她发出邀请的典礼,再挑灯批改奏折,直至午夜……试图用最繁重的工作,填满每一刻清醒的时间。
人们交口称赞她的仁政和贤明,只有与陛下关系最亲密的侍女,留意到一些极为细微的异常。
比如,她偶尔会在经过一扇窗户时,停下脚步,望着窗景出神,但那里除了绵延的山丘,什么也无法看见。
比如,她有时会趴在书桌上睡着,笔尖戳在羊皮纸上,绘下一些难以分辨的字符。大概,是以A开头。
所有和女王陛下有所接触的人,都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绝不能在她面前提起那趟不详的旅行,和阿诺薇大人的名字。
女王会立刻收起笑容,眼底泛起寒意,生硬地转开话题。
……然后在独处的深夜,用蜜酒将自己灌醉,却又无法真的入睡。
只是放任一颗眼泪跌出眼角,坠落在她饮尽的酒杯。
夏日转瞬即逝。
草地褪去青绿,溪水愈发刺骨。
在秋末寒冷的雨夜,恶魔的使者,又一次来到那栋门窗紧闭的住宅。
四周荒无人烟,连一丝亮光也没有。寒风摇动枝头的枯叶,宛如脚步般轻响,连她骑来的白马,也发出不安的嘶鸣。
女人的斗篷早已湿透,单薄的身躯在冷雨中颤抖。
“薇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见你,把门打开吧……”
即使已经被拒绝过无数次,女人的手指依然战栗着,抚向眼前斑驳的门扉。
吱呀——
在她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木门竟真的向里开启,露出一段漆黑的走廊。
黑暗尽头,一团温暖的光线,正在徐徐摇曳。
失去身形的阿诺薇,悄然潜匿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客人,如何欣喜地推门而入,如何迈开脚步,迫不及待地朝那团暖光奔去。
欲念在翻涌。
想现在立刻靠近她,拥抱她,给她一个足以倾诉所有思念和爱意的,最漫长最深刻的吻。
……但她必须等待。
等待女人做出真正的抉择,等待女人看清真相的残忍。
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冒雨潜行的女王,找到了许多她未曾期待之物。
壁炉刚有人添过柴火,燃得正旺,可以烤干她的斗篷和长裙。
桌上摆着刚出炉的肉馅派,黄油酥饼,和一壶温热的葡萄酒,可以驱散寒意,温暖她的肠胃。
……浴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还有一张柔软的大床,能让她安然休憩,度过这个湿冷的雨夜。
像有一位隐去行踪的仆人,为她体贴地准备好一切。
可她为何没有露出笑容?
女王享用了美酒与佳肴,又一一褪去身上湿透的衣物,将自己浸入宽大的木盆。
温烫的,带着火焰余温的水,包裹着女人白皙轻薄的肌肤,很快让它们恢复了红润的色泽。
……但她依然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女人走出浴盆,望向墙上那面硕大的圆镜。
她看见自己被蒸汽熏得绯红的脸庞,看见氤氲的白雾……和弥漫在四周的,无穷无尽的黑色。
无数水滴,淌过她的皮肤,悄然坠落,在她柔嫩的双脚之下,汇成一汪透亮的积水。
“想见你……”
女人湿漉漉的指尖,抚过镜沿上的花纹,不知向着谁,轻声呢喃。
“薇薇,我好想见你……”
大宅空寂,无人回应。
只有桌上的烛火,随着她的气息,轻微地摇颤。
女人失落地退后一步,却刚好踩到地上的积水,瞬间失去重心,向身后跌去——
但她没有摔倒。
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了她。
“薇薇?!”
女王又惊又喜,刚要转过头去,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眼睛。
像手掌,但又不是手掌的……某种东西。
靠在她背后的人,用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看镜子……不要回头。”
“手掌”挪开了。
女人再次看向镜中。
……她的骑士,就站在她身后,毫发未损,英俊依旧,正透过镜子,静静地与她对视。
几乎和从前一样。
她知道,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但女王并不在意。
“薇薇……”
只是轻声诵读骑士的名字,过于甜美的幸福,便如此轻快地填满她的心脏。
一颗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蓄积,匆匆滑出女人的眼眶。
镜中的阿诺薇,抬起微凉的手指,轻柔拭去那颗泪滴。
“……别哭了。”
女人的胸口起伏着,向镜中人发出质问:“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我吗?为什么,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女人越是诉说,泪光越是潋滟。
神明并不希望她感到痛苦。
神明已经为她呈上了,世间一切迷人之物。
权力,金钱,珠宝,永不重复的珍馐和华服……
她有千万种享乐可以沉溺,不必选择一段如此丑陋的,难以名状的爱情。
但女人依然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扣响无人回应的门扉。
明明是神明自己为女人设下的考验,此刻却又将神明的意识,扎出一片淋漓的刺痛。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吓到你。”阿诺薇笨拙地解释。
谁会接受自己的爱人……是这样的东西呢。
阴影紧紧笼罩着女人,想给她一个足够笃定的拥抱。
在朦胧的镜像里,骑士坚实有力的手臂,正环绕着女王纤细的腰身,尚能伪装出甜蜜动人的假象。
……即使此刻环在她腰上的,只是一丛缥缈无形的黑雾。
怀抱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阿诺薇以为女人开始感到恐惧,正想收回手臂。
但她很快便意识到,原来神明的判断,也会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
——女人竟抄起桌上的银制烛台,毫不犹豫地向镜子砸去。
哗——
镜面应声破碎。
黑影席卷而来,裹住女人毫无防备的皮肤,阻挡那些飞溅的碎片。
“只是这样,就想把我吓跑吗?你觉得我的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吗?”
女人回过身,凝视着面前的黑暗,眼中含着泫然未落的泪滴,语气却又带着不甘和余怒。
“你变成怪物也好,恶魔也好,只要你还是你,我根本就不在乎啊!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阿诺薇从没见过女人发这样大的火。
……却感觉酥软和疼痛混合在一起,在神明的灵魂深处,如春草般蔓延。
整间屋子的阴影,都向女人扑来,凝结成近乎实体的胶质,将她拥入其中。
“你别碰我!”
女人挣扎起来,试图逃离黑雾的围困。
才刚结束沐浴的女王,和骇人的阴影厮打在一起,纤长湿润的四肢,被一束束晦暗的雾气裹缠着,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女王固然愤怒,但那些阴影显然更加执着,不管她如何扭动,都不肯退让分毫。
直到精疲力竭的女人,躺在铺满黑雾的地板上,总算放弃了抵抗。
“……你抱抱我。”绵软的黑雾,在她耳边轻蹭。
漫长沉默之后,又一颗晶亮的泪水,从女人眼尾滑落。
女人伸出手臂,轻轻抱住那些无形的黑雾,像拥抱着她真正的爱人。
她玫瑰般娇艳的唇瓣中,发出哽咽与呢喃:“我好想你,薇薇……”
“……我也想你。”阴影向女王坦诚。
黑雾涌向女人的双唇,轻轻一触。
女人没有闪躲。
阿诺薇迫切需要两只可以和女人相拥的手臂,一双可以和女人接吻的嘴唇。
变成怪物的骑士,被爱人亲吻以后,终于解除诅咒,恢复了人类的外形……
通常来说,神明不可以书写这么烂俗的情节。
但陷入爱情的神明,可以破例。
黑雾重新凝结成骑士的身形,跪在满地破碎的镜片里,用尽全力拥抱着她的爱人,吻去女王脸上所有苦涩又甜蜜的泪滴。
炉火温暖作响,照出床头那对交叠的身影。
这一次的吻,和从前都不相同。
黑雾延长了神明的舌尖和触觉,能亲得更深更沉,毫无保留地填满女人的口腔,放肆掠夺她口中甜美和柔软。
但女王陛下对此并不满意,还沾着水汽的眼睫微微掀开,眼神潮湿而娇嗔。
“将我拒之门外这么久,就用一个吻来打发我?”
黑雾代替骑士的掌心,越过女人的背脊和腰线。
阿诺薇咬向女人颈间最细嫩娇软的肌肤,嗓音如火焰滚烫,也如黑雾沙哑。
“……时刻听从您的差遣,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