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们怎么能让这些外面的流浪汉进到工厂里工作， ”埃瑟夫半是震惊半是鄙夷，“卫兵有没有认真核查过他们的身份，万一之前干过小偷强盗这样的活计，怎么还能放心他们留在工厂里？”
工厂总管事甘达尔被他的斥责吓得不轻，他不过是普通的砖瓦匠出身，哪里见过王都的阵仗，面前的大人似乎还对他们的工人很不满意，他连反驳的话都不知该如何出口。
最后还是西蒙斯站出来了，“司务官先生，我们的工人大部分都是在外面流浪过的游民没错， 但他们都接受过基础的学堂教育， 知道如何制砖， 也看得懂工厂的员工规定，不是您说的那种人。”
要是真干过小偷强盗那样的事情， 估计早就被领主大人的卫兵抓起来了，哪能落魄到在艾弥尔城外四处流浪，何况现在工厂也会从城里招收新的工人，规章管理比之前严格很多，根本不存在埃瑟夫口中的问题。
自认为公正无私的宫廷司务官不打算理会西蒙斯的解释， 他直接找到了塞勒涅这里， 领主大人对他的话表示疑惑。
“所以你想要我怎么处理呢？”总不能把人全赶出去吧，人家正经工作啥也没干。
埃瑟夫还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塞勒涅应该多招点背景干净的良好市民，这样他们才不会生出坏心思来。
“好。”领主大人淡定说着，她笑呵呵地送走了埃瑟夫。
于是司务官高高兴兴地继续视察起了艾弥尔其他地方，不过几乎每到一处，他就要对塞勒涅提出批评意见。
譬如城堡卫兵营的卫兵太多， 集市的小商贩太贪图小便宜，农奴不可以成为农庄管事，领民好吃懒做等等都在埃瑟夫的批评范围内。
对于他的所有建议，塞勒涅照单全收，她的答复一律都是：“好的。”
她知道了。
嗯，就这样，改不改的另外说。
艾弥尔领主这顺从的姿态让埃瑟夫感到心情格外舒坦，所以宫廷司务官的目光又落到了领地其他人身上，首先被点名的就是莱多子爵的侄子米德。
因为酗酒打人，他被埃瑟夫指控送上法庭，司法官判处米德赔付受伤者的医药费用并监禁六个月，莱多私下出钱将人赎了出来，但米德的名声算是毁了个干净。
接着是沉迷于打猎骑马的贝茨子爵，埃瑟夫认为这样是在浪费领地财物，甚至领民们的懒惰也可能t是受此影响，于是贝茨不得不放弃了下一次外出打猎老老实实待在了家中。
连菲斯克子爵都被他说教了一通，理由是他竟然放任西蒙斯在外从事砖瓦匠工作，埃瑟夫觉得这已经严重损害了王国贵族的名誉。
塞勒涅听说了这些鸡飞狗跳的事情，赫伯特问她：“这会不会太过了？”
领主大人回答：“是过了。”
所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她了。 。
清晨时候，贝茨子爵的管家伊万来到了布卢维城堡，他是来替子爵大人诉说苦恼的。
由于埃瑟夫命令罗南的卫队四处打听艾弥尔最近发生过的事情，两位子爵同修院发生过的土地纠纷也传入了司务官耳中，他对贝茨和莱多私下进行违法交易的行为表示严正谴责。
两位子爵不堪其扰，贝茨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明明是领主大人已经当庭宣判过的事情，埃瑟夫却还要借故指责，他不得不怀疑这位王都的司务官是在故意徇私针对他们。
“领主大人，您得替我们做主，”贝茨宁愿被塞勒涅指使出力都不想被埃瑟夫这么没完没了地挑事骚扰，“他根本就是在领地里胡闹，这样下去其他领民也会不高兴的。”
埃瑟夫可不只是逮着领主和三位子爵指指点点，艾弥尔的许多普通领民也被他认为是游手好闲的懒人，他要求所有人必须早起工作，不能总想着回去休息。
碍于他是领主大人的客人，领民们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们私下里或多或少都对埃瑟夫有点意见——连领主大人都没有这样苛责过他们，他一个王都来的官员凭什么这么吆喝？
除此以外，墨菲斯特也意外地表示了对埃瑟夫的不满。
“他总是怪商人们喜欢讲价，还嫌弃摊位占用街道，让卫兵驱赶他们到角落里，”墨菲斯特对这些投诉深感无奈，“公爵大人觉得，您会不会太放纵他在领地行事了。”
由于艾弥尔近来同安浦斯的关系愈发亲近，莫尔根对埃瑟夫抵达艾弥尔视察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不过他没想到塞勒涅还真就这么放着王都的人在她的领地上指手画脚。
“他也是这么想的？”塞勒涅听得欣慰点头，“看来大家都觉得埃瑟夫不该继续留在这儿了。”
那她就终于可以安心赶客了。
但在贝茨的管家这儿，领主大人仍然是一脸为难道：“这毕竟是王都来的官员，我也不好直接把他赶走啊。”
听到她似乎也不大待见埃瑟夫，伊万顿时替他的主人激动起来，“子爵大人已经有了个好办法，但需要您配合我们。”
是的，贝茨不打算再容忍埃瑟夫留在艾弥尔里折腾人的行径，他同其他两位子爵一合计，决定各自出钱找一些领民游行抗议王都的司务官过分干预领地事务的行为。
其实不用他再多说什么，领民里多得是对埃瑟夫不满的人，既然诸位子爵已经极力保证过领主大人的卫兵决不会逮捕游行示威者，那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顾虑了的。
于是就在埃瑟夫抵达艾弥尔的第七天，一些愤怒非常的领民在街道上游行过后集结其他人包围了羊角旅馆，他们要求这位司务官马上滚出艾弥尔。
领主大人的卫兵出现在旅馆外维持秩序，不过他们似乎也无力控制眼前的局面，埃瑟夫只得在宫廷卫队的护送下从旅馆小门灰溜溜地躲到了布卢维城堡。
“您难道不打算管管他们吗？”突然面对“暴乱”，埃瑟夫在塞勒涅面前说话都没底气起来，“好歹您也是这里的领主。”
领主大人摇摇头，她遗憾道：“抱歉，我在艾弥尔说不上话呢。”
有了前几天过分示弱的表现，埃瑟夫确信她在领地里很可能也是这么任由其他人干出那些荒唐事来的，他对塞勒涅能否成功安抚领民这件事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
罗南还告诉他，他们的卫队不可以对萨维什王国的普通居民动手，埃瑟夫要么安安分分地待在羊角旅馆里，要么就此结束视察离开艾弥尔，总之绝不能再和这里的领民起冲突。
倘若司务官在边陲领地视察时引发民怨的消息传回王都，只怕国王陛下首先要过问的就是他们这些宫廷卫队的问题了，罗南完全不想因为埃瑟夫的傲慢行径白白搭上自己的前程。
没办法，埃瑟夫在人群散去后回到羊角旅馆胆战心惊地待了一晚，次日他又试探着在附近溜达了一下，结果毫不意外地被两个情绪过激的领民追着跑了两条街才成功脱身。
听说这件事后，贝茨子爵仍然担心埃瑟夫继续赖在羊角旅馆不肯离开，于是他勒令府邸上的扈从趁夜潜进旅馆里将睡梦中的宫廷司务官套上麻袋毒打了一顿，待罗南听到动静带卫队赶到时，埃瑟夫已经成了鼻青脸肿的样子，而那些罪魁祸首早就逃之夭夭。
看来艾弥尔是待不下去了，埃瑟夫严重怀疑他再多待两天就要在这间旅馆里丢掉性命，于是他匆匆忙忙地嘱咐了罗南和他的卫队连夜准备启程返回王都。
“这群刁民，”埃瑟夫简直苦不堪言，“以后这种破地方谁爱来谁来吧。”
反正他是不会再来艾弥尔了。
在这群王都的客人出城门时，塞勒涅带着她的卫兵专门前来送行了，不过埃瑟夫口中的那群艾弥尔刁民也虎视眈眈地跟在她身后。
见状，宫廷司务官不敢再多逗留，他赶忙将埃伦斯亲自交给他的那份手谕塞给塞勒涅，然后在那些领民聚拢靠近时慌慌张张地叫喊着车夫出发了。
他们的队伍渐渐远去，直至塞勒涅连模糊的背影都瞧不见时，艾弥尔的领民们终于爆发出了喜悦的欢呼：“这讨厌鬼终于走了！”
塞勒涅失笑摇头，“你们小声点，万一他突然回头了怎么办？”
人群里的约翰当即撸起袖子应道：“那就再揍他一顿！”
“对，这讨人厌的家伙就是欠打，”杰克在他旁边附和，“瞧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还真以为我们都是好欺负的。”
埃瑟夫说得可没错，艾弥尔这样的边陲领地多得是迁居来的流民，他们的作风就是比其他领地奔放些，倘若他还要接着在这里作威作福，不用领主大人同子爵们提议，他们也会想办法驱逐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
对于领民们计划外的自发行动，贝茨子爵感到格外愉悦，他甚至特意下令给予当天前去城门口的领民和卫兵每人五尼郎作为赏赐，这忽然大方的表现让塞勒涅都惊讶非常。
“他可真不受欢迎，”领主大人背后蛐蛐着埃瑟夫，“话说，这家伙身上有手谕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她差点都要以为这些人是埃伦斯故意派来给艾弥尔捣乱的了。
赫伯特同样对埃瑟夫颇为不屑，“他这样品行卑劣的家伙，就是在王都里指使惯了别人，到了艾弥尔才这样瞧不上其他人，私藏着国王陛下的手谕恐怕也是要挤兑您的不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埃瑟夫就是在借着视察的名义不断挑衅艾弥尔领主的权威，可惜领民们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不服领主管教。
正是因为对塞勒涅抱有袒护的心理，他们才会想要赶走那讨人厌的宫廷司务官。
“我们不提他了，”塞勒涅掂量着那份由柔软丝帛制成的手谕，“还是看看王都那边到底想说什么吧。”
第72章
洛里安曾在王都财务署工作过一段时间， 据她对国王埃伦斯种种事迹的阐述，塞勒涅心中认定了这是个极其不好相处的人。
对于他交代埃瑟夫送来的这份手谕，塞勒涅已经默默做好了最差的心理准备，赫伯特也在旁关切地看着她。
在他的眼中，他们的伯爵小姐脸色变来变去， 最后露出了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手谕上写了什么？”赫伯特问她。
塞勒涅抬眼，她貌似不大淡定了， “他想要让我当侯爵。”
“哦，原来是……您说什么！？”赫伯特不由得惊呼出声，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塞勒涅深吸一口气，她将手谕递给了赫伯特，城堡管家连忙接过开始查看内容。
在手谕中，国王陛下表示他对克劳德伯爵不幸逝世的消息感到无比遗憾，不过他很高兴塞勒涅可以接手艾弥尔成为新领主，还对他们的伯爵小姐进行了诸多关心问候云云。
埃伦斯要说的还不止这些，他已经知道了艾弥尔因为安浦斯而被迫同苏里尔t进行战争的事情，国王陛下为此震惊愤怒，但他对艾弥尔在莱克顿农庄取胜苏里尔人的功绩大为嘉奖，也正是因此，他有意直接授予塞勒涅侯爵爵位，以弥补伯爵授爵仪式的空缺。
“赫伯特，你不觉得这有点吓人吗？”塞勒涅风中凌乱。
城堡管家对着手谕看了又看，于是他也点点头，“是很不对劲。”
在萨维什王国，侯爵爵位虽然同伯爵几乎地位等同，但前者还要对上级封君履行特殊的军事义务（通常是防御外敌），并且还拥有主动对外宣战的权利， 军事色彩极其浓厚，素来不是轻易授予他人的爵位。
“他不会是要我和苏里尔对着干吧？”塞勒涅看了一眼赫伯特，“那是不是可以先把我们的土地税减免一下？”
“按照‘税责互抵’原则，的确如此，”赫伯特神情严肃地接过了她的玩笑话，“但我们原本就没有多少土地税。”
“哦，所以还是不当侯爵好，”塞勒涅说服着自己，“有意授予，那其实就是不授予，我们可以当做没看见手谕了。”
城堡管家连连点头，“确实如此。”
萨维什王国历史上可没有多少侯爵，不过他们大多逃不过在边境替国王承受边防风险的命运，赫伯特私心觉得他们的伯爵小姐还是继续在艾弥尔安心生活比较好，国王陛下想要物色新的侯爵大可以找其他人去。
塞勒涅又捏着手谕看了看，埃伦斯最后还表示他的王军很快会抵达北境为安浦斯和艾弥尔出头应对苏里尔人，所以他希望两位领主可以提前做好对应准备。
嗯对，是得准备一下，还是先让采石场的力工多送点石料去开荒地好了。
临近二月末，农庄春播的工作越来越多，农奴在东部开荒地的进展也渐渐慢了下来，不过除了沼泽实在难以处理以外，他们大多已经将森林荒野上的小树灌木和石块清除干净了。
土壤深耕需要时间，农庄现在正值春播也离不开犁具，所以农奴们暂且不着急于开垦田地，他们打算先在空地上建起定居村庄。
这里面最主要的是居住用的棚屋，然后是制作食物的磨坊屋和面包房，西蒙斯还抽空前来帮他们打下了三口竖井，这样一来农奴们的用水也不成问题了。
磨坊屋和面包房经常需要储存食物，所以在修砌时使用的更多是防护性更强的石质材料，不过东部开荒地的石块质地大多偏脆，并不适合用于修建建筑。
好在艾弥尔多的是山地，他们的采石场产量还算充足，塞勒涅得知消息当天就嘱咐卫兵前去安排石料运送的事情。
听说农奴们已经在准备在开荒地上建立村庄，修院副院长布兰温也私下前来询问了塞勒涅一嘴，他想知道这些村庄里能不能先留出一片地方修建小教堂，方便他们的修士以后前来为这里的新居民施行圣事。
塞勒涅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修士们在教堂这些地方的工作对领主来说偶尔还是有利的，艾弥尔所有居民的出生洗礼、婚姻丧葬基本都需要教会主持操办，公共墓地往往也在教堂附近，所以教会的堂区记录就近似于人口档案的作用了。
一旦领主有所需要，教堂也可以提供对应的记录作为帮助，塞勒涅也正是通过修院的纪年录得知了艾弥尔近几年人口增长速度越来越快的情况。
有了领主的准予，布兰温忙不叠派了许多精通工程建筑学问的修士前去开荒地提前找好小教堂的位置准备动土修建。
由于修道院的人手不太够，他又同砖窑厂借走了一些工人，这其中也包括了为躲避查尔斯的念叨而主动提出要帮忙的西蒙斯。
但就算他躲得再远，查尔斯这回也不能放过他了，菲斯克子爵已经提前知会了塞勒涅，得知缘由后，领主大人安排他们必须先见上一面。
“您的父亲洛蒂斯男爵快要不行了，”查尔斯马不停蹄赶到了开荒地告诉他，“他想要再见一见您。”
却见西蒙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答道：“我不见他，葬礼也不会去。”
查尔斯顿时手杖用力敲了敲地板，他也顾不得管家的礼仪了，“西蒙斯，他好歹是你父亲，就算他对不起扎丽娅夫人，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母亲，西蒙斯终于是维持不了惯常斯文的语气了，“查尔斯，你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和菲斯克叔叔会不知道吗？他把妈妈困在灰石堡里不管不顾，自个还要出去外面鬼混，染了病也是活该，我可没有这种父亲！”
扎丽娅是被活活逼死的，洛蒂斯不允许她探望自己的孩子，也不准她离开灰石堡一步，那个被其他领地送来联姻的可怜女人在某个晚上悄无声息地吊死在了卧室里，西蒙斯那时候不知道灰石堡的砖石原来可以严丝合缝到那种程度，兴许他也是疯了才会信了洛蒂斯的鬼话，以为扎丽娅是意外身亡！
“如果不是妈妈的仆人告诉我，你们又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西蒙斯怒瞪着他，“现在，离开这儿，我不想再看见你。”
查尔斯太阳xue突突直跳，奈何西蒙斯态度坚决，他只得深深叹了口气，带着这恼人的消息回到了艾弥尔城，菲斯克对此不置可否，不过在这不久之后，人们就听说了洛蒂斯男爵风寒病逝的消息，他的私人葬礼是由主教弗洛斯亲自主持的，因为没有继承人，洛蒂斯名下的土地会复归给他的哥哥菲斯克。
克劳狄娅前去裁缝铺定制新衬袍时听其他居民说起了这些事情，他们觉得这位建筑天赋惊人的男爵就此失去生命实在是令人可惜。
女仆长听了暗自摇头，她常年待在伊薇莉娅夫人身边，对埃尔南多家的事也是有所耳闻，洛蒂斯本人就是个花花公子，扎丽娅当时的窘迫可瞒不过其他上流人的眼睛。
回到布卢维城堡后，塞勒涅主动问她：“克劳狄娅，你认识扎丽娅吗？”
克劳狄娅讶异，“过去是有在城堡里远远见过一回，那是洛蒂斯男爵的夫人，但怎么突然提起她来呢？”
由于埃尔南多家举行的是私人葬礼，除了家族内部成员和教会的神职人员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前往旁观，克劳狄娅想了想，忽然觉得塞勒涅很可能是和外面那些居民一样好奇洛蒂斯男爵一家的情况。
于是女仆长将她所知道的那些事情简略说了说，塞勒涅若有所思，“她有仆人吗？”
克劳狄娅不解，但还是说道：“不，扎丽娅夫人喜欢独处，身边从不带任何仆人。”
“如果是这样，”塞勒涅点点头，“那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没有所谓的仆人，但西蒙斯却从“仆人”口中知道了扎丽娅的死讯，该不该说，埃尔南多家的水，还真深啊。
第73章
就在埃尔南多家举行葬礼安葬洛蒂埃男爵的同时， 贝格农庄的小教堂里也正在进行老菲利普的临终圣事。
由于他病症的特殊性，塞勒涅交代了莉莉安娜前来主持葬礼，在这之后，她身边的那些黑袍修士会将老菲利普的遗体直接火化，再将骨灰埋葬到农庄的公共墓地里。
当然， 莉莉安娜来到贝格农庄还有一件事情， 她是来带小艾比前去修道院居住的。
这可怜的孩子刚刚失去了亲人， 但却不被允许踏入教堂为老菲利普送终，莉莉安娜在小教堂外发现她正闷闷不乐地缩在角落里。
“小艾比？”莉莉安娜将声音放得很轻，牧师的柔和让她看上去越发可亲。
但小艾比别过脑袋， 没有搭理她。
莉莉安娜将法杖递给西里尔，她在小艾比身边坐下， “因为我不让你进去，所以你生我的气了吗？”
小艾比眼尾微微泛红，不过她仍是赌气不看旁边的牧师，于是莉莉安娜低敛着眉目，心中酸楚更甚，“抱歉，如果我的魔法可以再有用一点，也许他就不会这么死去了。”
不止是老菲利普，如果她的魔法真的像其他人口中那样无所不能，莉莉安娜会想要用它救下更多的人，但偏偏，这才是元素病产生的根源，她连自己都无法治愈。
“……才不是，”小艾比抱着膝盖，“和你没关系。”她知道是爷爷得病了。
听到她说话，莉莉安娜试探着摸上了眼前的t小脑袋，万幸小艾比没有躲开，她放心地继续说着，“小艾比知道玫德领吗？那里也是萨维什王国的领地，我和西里尔抵达的时候，他们的领主得了很严重的肺病，但却没有办法治好，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亲近的人渐渐患上和自己一样的疾病，然后痛苦死去。”
小艾比没有说话，但莉莉安娜知道她是想听下去了，“因为那是除了魔法以外无法医治的传染病，如果放任其他人接近，他会不知不觉地让这些人也得病死去。”
她顿了顿，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完这个故事时，小艾比发闷的声音自手心底下传来：“那后来呢，你治好他了吗？”
“嗯，我治好了他，”莉莉安娜语气忽然艰涩，“但他在病好不久后绝食自尽了。”
她感觉到小艾比的脑袋轻轻动了动，“为什么？”
莉莉安娜灰金色的眼眸里是浓郁的悲伤，“他的亲人因自己死去，自己却幸运地活了下来，任谁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我想，老菲利普也是一样的，”牧师轻轻抱住面前的孩子，“他不会想要你面对病魔的折磨，所以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小艾比的身体不住发颤，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来，莉莉安娜轻柔地拍打着怀里小小的身体，教堂外微斜的旭日刺得她眼睛也在发胀发痛，似乎也要哭泣起来。
见状，西里尔微微侧步，那身黑袍将远处的光线尽数遮掩，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抱在一处的两人，眼底渐渐泛起了少见的困惑。
“好点了吗？”莉莉安娜打量着她，“我们该去给老菲利普下葬了。”
小艾比轻轻点了点头，于是黑袍修士们用木板将老菲利普的遗体抬到了远离农庄风口的地方，在那之后，装有农奴骨灰的小木盒被西里尔埋在了小教堂堂右侧的公共墓地里，他在这儿竖起了简单的木制十字架，上面刻有老菲利普的名字。
贝格农庄的许多农奴都从开荒地赶回来为他的死亡而哀悼，除此以外，听说小艾比即将被送到修道院去，他们还是特意来送别的。
赛莉娅和安塔娜带来了一条手织的亚麻布和一小袋碗豆，亨利准备了家中最好的奶酪，布莱克则给了小艾比两个鸡蛋。
“你随时可以回贝格农庄看看，”农奴们告诉这个年幼的孩子，“我们会照看好老菲利普的棚屋的。”
像这样没有雨的天气就很适合回家。
赛莉娅忍不住拉了她手，“等我和安塔娜忙完，我们会去修道院找你的。”
安塔娜连忙点头，“嗯对，我们可以到艾弥尔城去。”
小艾比是舍不得贝格农庄的，她们的话又让这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呜咽起来，农奴们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她。
莉莉安娜安静地看着他们，梅诺恰在这时带着她的行李过来了，“牧师小姐，小艾比以后会一直在修道院里生活吗？”
今天也是她的支教工作结束的日子，正好莉莉安娜是被塞勒涅嘱托过来的，梅诺可以坐他们的马车一起回到艾弥尔城去。
听到她的问题，莉莉安娜牵起了笑容，“布兰温副院长很喜欢这些孩子，如果她愿意的话，当然可以一直在修院里待着。”
米兰修道院毕竟是艾弥尔城里颇受人崇敬的地方，那些修士很乐意遵循教义照顾外来的孤儿，他们可以在成年以后选择自己的去向，无论是想要继续留在修院还是去其他地方，修士们都会祝福他们平安。
于是梅诺放下心来，待农奴们和小艾比道完别，她们就坐在了莉莉安娜的马车里，那些黑袍修士骑马随行左右，西里尔架车带着众人往艾弥尔城赶去。
马车里很安静。小艾比疲倦地蜷缩在莉莉安娜怀里睡去，梅诺默不作声地取出了布包里的蜡板，她知道这位牧师是畏怕生人的性格，所以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打扰了她们。
在贝格农庄支教的这一个月给了梅诺很多思考时间，她想要将这些特殊的经验记录下来，然后呈交给领主大人，兴许这也能为领地治理提供一点帮助。
在她动笔的时候，莉莉安娜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手中的蜡板。
梅诺起初还假意忽略了她的目光，但在这位牧师第三次悄悄看过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莉莉安娜小姐，是我的蜡板上有什么问题吗？”
忽然被发现偷看蜡板，莉莉安娜显然有点窘迫，“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和主教区学校里的牍片很像，忍不住想看看。”
不过那些牍片是用小木片削成的，书写时没有萨维什王国的蜡板那么方便。她在米兰修道院时不怎么需要用到这些，不免心生好奇。
提起主教区的学校，梅诺顿时好奇起来，“苏里尔帝国的学校，也和修院一样会教授算术律法这些课程吗？”
“是主教区的学校，”莉莉安娜有意纠正这一点，“适龄的孩子会先接受半年的识字教育，然后学习圣灵会的教义，再接受算术律法这些通识课程，最后才会按需要选择医学、建筑或者天文这些专业性比较强的课程。”
梅诺听得满心惊讶，“你们还可以自己选择要学什么？”
小艾比在她怀里动了动，于是莉莉安娜压低了声音，“苏里尔的政会对主教区学校一向都很支持，那里的学生将来会成为帝国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所以安瑟科夫大主教很重视学校专业课程的区分。”
至少在安瑟科夫看来，学得泛不如学得精，医师不必知道怎么建起宏伟的宫殿，他们只需要明白如何最高效率地为病人提供治疗。
听起来，苏里尔帝国的教育体系比起现在的艾弥尔完善了太多，梅诺一边询问莉莉安娜，一边在蜡板上记下她觉得可以借鉴主教区学校的地方。
“莉莉安娜小姐应该是在主教区学医的吧？”梅诺不由得问道，她觉得这位牧师虽然修行魔法，但对普通医师的治疗方法也表现得非常了解。
不料莉莉安娜摇了摇头，“我并不在主教区的学校学习。”
梅诺有些意外，“可是你看上去懂得不少医学知识。”
“……嗯，那些是安瑟科夫大主教教给我的，”莉莉安娜顿了顿，“我和西里尔他们都是被大主教收养长大的，他会亲自教导我们的学习，所以没有留在主教区接受教育。”
以她当时被收养的年龄来说，也确实不符合学校的入学标准。
收养？梅诺的视线在牧师灰金色的眼睛上略微一顿，她还以为莉莉安娜这样可以学习魔法的牧师会是自小备受瞩目的孩子。
“那些魔法，圣灵会的老牧师会教我们，”似乎知道梅诺在疑惑什么，莉莉安娜出言解释了，“但我们中的大多数学生都没办法完全学会。”
比如西里尔，他就在多次尝试使用魔法失败后专门改学了医术，之后又在主教区的医务所待了一段时间，所以他的医学水平比起莉莉安娜还要高出不少。
梅诺不由得感慨，“可是要学会这么多东西，也那也太难了，莉莉安娜小姐之前一定学得很辛苦。”
虽然大家都说能学会魔法的人本身就是天赋异禀，但梅诺莫名觉得莉莉安娜这样优秀的牧师肯定会付出更多努力，毕竟她只学算术律法就已经很吃力了。
乍一听梅诺的夸奖，莉莉安娜又是攥紧了指甲不住摇头，“没有的事。”
她只是比其他人幸运一些。
第74章
回到艾弥尔城时太阳才刚刚落山， 梅诺在修院门口同莉莉安娜和小艾比告了别，她准备先赶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
以往这个时候，德勒应该还在替行会的商人搬运货物，但这天他却愁眉苦脸地坐在后院的角落里发呆，妮娅则捧着木碗在饭桌上毫无兴致地嚼着嘴里的炖菜。
梅诺进门四下一看， 没找到马修的身影， 于是她问道：“哥哥不在家里吗？”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妮娅手里的木碗差点掉到了地上，视线一转，果然是许久的不见的女儿回到了家里，她立刻站起身激动地走了过来， “梅诺，你终于回家来了。”
梅诺心中一t涩，她主动伸手抱住了妮娅， “是我，妈妈。”
她们的动静惊动了后院的德勒，这萎靡不振的老父亲顿时精神起来，“梅诺，真的是你。”自从梅诺说会去贝格农庄支教以后，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个孩子了。
他们的喜悦全然没有掩饰， 梅诺心中不免也高兴起来， “我过来看看你们，待会还要回城堡里去。”
听说她还要离开，德勒和妮娅的表情又落寞起来，梅诺不明所以，但她很想知道马修去哪儿了，“哥哥回修道院去了吗？”
提起马修， 德勒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没有，马修说要出去走走，他最近心情很差。”
虽然他的确没有被领主大人怪罪，但修士们私下里却对马修颇有怨言，他们觉得是因为他协助院长的缘故，修道院才会平白无故失去那么多可以营收的土地。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妮娅几乎要哭出声来，“布兰温副院长还在生他的气吧，难道马修连修院都回不去了吗？”
梅诺脸色沉了沉，她就知道以马修的脾性，他很可能会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妈妈，”梅诺出言劝说着她，“让哥哥和布兰温副院长道个歉吧，他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许只是在气头上。”
妮娅犹豫地看了一眼德勒，但后者又看向了梅诺，“你可以和领主大人说一说，让布兰温副院长原谅马修吗？”
德勒知道现在梅诺在布卢维城堡很受领主大人的重用，他觉得这样或许可以让修道院那边不再这么排斥马修。
梅诺神色越发复杂，但这回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默默妥协，“这原本就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而且我也不能麻烦领主大人来处理家里的私事。”
不等德勒继续说什么，梅诺接着劝道：“领主大人告诉过布兰温副院长的，他知道哥哥没有故意篡改过修院的租簿和账本，我想只要哥哥可以去同他认真道歉，他会考虑原谅这件事的。”
德勒纠结地挠着他的头发，似乎还在想这样到底可不可行。
“也许我们可以把鸡棚里的母鸡送给他，”妮娅倒是真的在听取梅诺的建议，“或者还可以再加上两匹毛毡。”
既然要道歉的话，那总不能空着手去了，虽然布兰温副院长未必会接受，但他们道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见妮娅也这么想，德勒没再多说什么，他准备待会等马修回来就把梅诺的想法告诉他，让马修明天就去修道院认错。
“要先留下吃饭吗？”商量完马修的事情，妮娅心神安定不少，她想着梅诺这么久不回来，是该多待一会儿。
德勒同样说道：“还是吃了饭再走吧。”
梅诺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是点了头，“好。”虽然马修不在，但这或许也算是去年神主日以来难得的家庭团聚时间。 。
迟迟没有在布卢维城堡等到梅诺的身影，罗塞特却先在二楼碰见了刚刚离开文书室的塞勒涅和芬恩。
“领主大人，芬恩先生。”罗塞特颇为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塞勒涅目中讶异，“罗塞特，你是刚从赫尔姆农庄回来了？”
同为前去农庄支教的仆人，罗塞特被分配到了艾弥尔西北比贝格农庄还要偏远些的赫尔姆农庄，卫兵偶尔会带来她的消息，不过罗塞特本人倒是很少主动联系布卢维城堡。
也许是在赫尔姆农庄那边待得久了，罗塞特看上去比在城堡里时还要黝黑上不少，但她原本就偏胖的身材现在却越发丰腴起来。
看来赫尔姆农庄的伙食不错。
“我是跟着巡视的卫兵回来的，”罗塞特解释，“不过我还没有看到其他仆人。”
塞勒涅倒是并不意外，“芬恩需要了解各农庄的支教情况，他们应该一早就回去佣人房里整理书面便条了。”
让城堡的仆人前去农庄支教不止是为了简单地普及识字教育，她和芬恩也有意借此调查一下农奴整体的学习意向和教育观念，以及试用讲稿在使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从而更好地改进他们的教学方向。
“哦，这个，”罗塞特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布包，然后递给了芬恩一块发旧的蜡板，“我在赫尔姆的时候把农奴们每天在学堂的学习情况都记录下来了，这应该会对您有帮助的吧？”
“那是当然。”芬恩接过蜡板颇为欣慰，在他的印象里，罗塞特做起事来总是大大咧咧的，这样细心的举动倒是尤为少见。
他粗略地扫过蜡板上的内容，又看向了塞勒涅，“既然农庄的仆人基本都回来了，领主大人，我们可以等等布兰温副院长的意见，如果他愿意让修士们承担新学校的教学工作，那就不必再另外花时间培养教习老师了。”
新学校？罗塞特讶异抬眸，塞勒涅却已经认同地点了点头，“布兰温这个人没有那么保守，现在修院营收骤减，修士的数量却没有减少，他们确实也需要一点额外收入，要是有合适薪酬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
“我们要在艾弥尔建新学校吗？”罗塞特在她说完后才小心翼翼地问着。
塞勒涅笑了笑，“只是稍微尝试一下。”
艾弥尔的人口越来越多，领地里多得是还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的孩子，她正打算和其他三位子爵出资合办一所公益学校专门招收普通家庭的学生，以此试试领地风向。
子爵们愿意出钱的理由也很简单。
一方面，这是领主大人难得的提议，菲斯克的立场一贯倾向布卢维城堡，贝茨和莱多近来则在法庭和埃瑟夫的事情上多受她的人情，至少就目前看来，他们的利益还算一致，偶尔出点小钱支持领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另一方面，他们都有意通过兴办公益学校多争取普通领民的好感。毕竟都是领地里的贵族，拥有良好的名声不仅可以确保贵族颜面，对他们来说也无疑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蒙受他们恩惠的学生将来可以直接为他们服务，而不必为了回馈教会留在修道院里。这样一来，他们的支出早晚会以新的形式回到口袋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塞勒涅望向罗塞特，“墨菲斯特从安浦斯那边运来了很多玻璃石，他们的匠人打算和艾弥尔合作开一间新的玻璃作坊，我需要你和梅诺去联系一下领地里的那些玻璃匠。”
同为萨维什王国北方边陲的领地，安浦斯和艾弥尔的矿产资源差距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塞勒涅边想边暗暗摇头，艾弥尔自己的矿场少之又少，产量不多的同时矿石的种类也不及安浦斯丰富，要不然其他人都觉得克劳德是被流放了呢，若非现在两个领地合作比较多，西奥多又还在布卢维城堡的侧塔楼上待着，她觉得莫尔根非但不会同意平价售卖安浦斯的矿石，怕是还要趁机狠狠宰她一笔。
罗塞特默默记下领主的命令，她又问道：“那税署那边呢，开办新作坊应该还要知会洛里安小姐吧？”
新的玻璃作坊需要占用土地，玻璃匠开采森林中的林木作为燃料和木灰必须有明确的特许状说明，作坊的经营贸易同样得有审计官的审批，倘若领主还打算给予新作坊免税优惠以吸引投资商，那就更需要洛里安提前完成税务记录了。
塞勒涅当然清楚这些，“洛里安已经拟好特许状的基本内容了，不过有些条款需要我们的玻璃匠自行确认，所以暂时还没有直接对外公布。”
“好，我明白了，领主大人。”罗塞特顿时摩拳擦掌准备出发。
正在这时，一旁的芬恩先拦住了她，“先等等，罗塞特。”
罗塞特疑惑扭头，芬恩告诉她：“德罗维尔和加利安明天会和你们一起过去，他们对安浦斯玻璃制品的市场价格很感兴趣。”
作为布卢维城堡的课程老师，德罗维尔和加利安以往从不掺和教学以外的其他事情，但近来修道院的各种波折莫名让他们的心理发生了点变化，他们忽然觉得多了解修院以外都事情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要是能想办法把这些玻璃制品的价格压下来，也许领主大人同修道院的关系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僵持下去了。
第75章
油灯的火光在狭小的作坊内显得有些昏暗，坩埚炉中的熔化玻璃液却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娜莎小心翼翼地用预热过的吹管在内轻轻沾取了少量玻璃液。
在这之后，吹管将玻璃液在滚料板上滚匀定形，娜莎试探着往吹管里吹气，玻璃团内部t的形状随着吹管的规律摆动慢慢拉长形成了中空的气腔，于是她停下打量了一会儿。
依然是椭圆形的。
“又搞错了吗？”娜莎嘀嘀咕咕的， 全然没留意到她的妈妈已经走进了作坊里。
瞧清她手里的东西， 西玛顿时板起了脸，“娜莎，你这顽劣的孩子， 又在浪费作坊里的材料了， 你父亲知道会生气的。”
娜莎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听到西玛的话，她忍不住解释：“没有浪费，我只是想试试把它吹成长柱形的，那样也许可以做出更大更平整的玻璃板……”
西玛叉腰打断了她，“亲爱的，你在开玩笑吗？你马上就要到出嫁的年纪了，艾弥尔的其他姑娘可不会像你这样天天待在作坊里干这种粗笨的活计，那是男人们的工作，你该学学缝纫纺纱才对，不然以后怎么会有小伙子愿意和你结婚成家。”
又来了。娜莎扁扁嘴不大高兴，妈妈总是觉得她不该碰作坊里的吹管，因为那样不像是会听话的好姑娘，而不听话的姑娘在婚恋时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可娜莎喜欢那些玻璃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样子，她就是想成为艾弥尔最好的玻璃匠。
娜莎相信，总有一天， 圣菲索斯大教堂的所有彩色花窗都会用到她做出的玻璃。 。
“他们瞧不上我们做的玻璃。”
瓦罗被那些话气得脸色发青，“这些安浦斯人有那么多玻璃石可以用来尝试新工艺，我们哪里会有这条件？”
前来核对特许状条款的梅诺和罗塞特面面相觑，眼前这位艾弥尔的知名玻璃匠似乎因为和安浦斯人的“交流”陷入了不满情绪，这可和她们先前所想的友好合作不一样了。
精于算术的德罗维尔倒是淡定，“放心，领主大人刚从安浦斯进口了一大批玻璃石，以后我们不会太掣肘于原料问题。”
“是这样，”熟稔王国律法的加利安取出那份待拟的特许状，“我们是想来问问你对这些玻璃制品的价格有什么看法的，这会影响领主大人是否给予免税政策的决定。”
由于缺乏玻璃石，艾弥尔的玻璃制品价格原本就偏高，倘若新作坊生产出的玻璃价格依然如此，塞勒涅就得适当免税降低制作成本，从而吸引更多外来的玻璃匠落户实现本地生产，平抑物价。
不过这也有个坏处，对于瓦罗这些本地玻璃匠来说，领主大人的政策扶持不免有些偏袒外人，他觉得只有安浦斯的新玻璃作坊才能享受优惠是不公平的竞争。
“我们就非得和他们合作经营作坊？”瓦罗瞪大眼睛很是不高兴，“看那瞧不起人的样子，真让人来气。”
梅诺好意解释，“如果不这样的话，安浦斯不会愿意卖给我们这么多玻璃石。”
因为本地玻璃作坊产出玻璃的质量和数量都不足以满足领地需要，过去艾弥尔所需的玻璃器皿、教堂玻璃基本都得高价从其他领地进口购买，这样导致了长期不断的金银外流。
如果可以借用安浦斯的玻璃石慢慢实现生产，将这些消费留在领地内部循环，也算是变相地增加了艾弥尔的财富积累。
除此以外，玻璃作坊所牵涉的还有伐木业、采沙业等等艾弥尔颇为发达的产业，外地玻璃匠的采购无疑有利于繁荣本地集市，增加领地的经济收入。
瓦罗没读过书，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的经济规律，他只知道这些可恶的外地玻璃匠就要来跟他们抢饭碗了，他们还不得不低头忍受安浦斯人的工艺“指导”。
罗塞特将他的想法一一记下，加利安在旁边接着说道：“引进安浦斯的玻璃匠是为了让艾弥尔可以有自己的好玻璃，要是将来外地的商人们都愿意和我们购买玻璃制品，你们也会受益于此。”
他说得比较委婉，从客观上看，艾弥尔的玻璃技艺现在就是不如安浦斯，领主大人同意合作经营新作坊想来也是抱了让他们的玻璃匠偷师学艺的想法。
当然，既然艾弥尔的玻璃匠难以接受，出于安抚，塞勒涅还是决定区隔一下市场了。
这也是洛里安的意见，她觉得直接让安浦斯的玻璃匠进入艾弥尔势必会引发本地匠人的不满和恐慌——这会威胁他们的生计和地位，要是不小心让这些玻璃匠产生了消极怠工甚至抗议的想法，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为了保护艾弥尔玻璃匠的利益，塞勒涅规定这间新的玻璃作坊只能针对教堂城堡这些地方生产高级的彩色平板玻璃还有较为昂贵的奢侈器皿，本地的玻璃匠则在酒杯、瓶子、油灯这些小型实用的玻璃制品上拥有专营权。
这样至少可以确保他们这些本地的玻璃匠不会失去传统市场，瓦罗终于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于是梅诺和罗塞特带着这结果回到了布卢维城堡。
这间新的玻璃作坊会被安置在砖窑厂西侧，这里同样靠近林地和采石场，有利于玻璃匠获取燃料和原料，还能和工人们共同使用附近的水井，偏西的位置也方便了安浦斯直接运输玻璃石进入作坊。
德罗维尔和加利安则专门前去拜访了安浦斯的行会代理人墨菲斯特，通过对比艾弥尔和安浦斯的玻璃制品价格，他们连夜撰写了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
数据显示，安浦斯的玻璃制品价格远远低于艾弥尔，原因在于，他们的领地里拥有大量优质玻璃石作为原料烧制玻璃液，其他诸如木材、石英砂等等燃料或助熔剂在各领地的产量都颇为丰富，价格低廉，他们的玻璃匠因此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
反观艾弥尔，因为缺乏玻璃石，他们不得不连年从其他领地高价购入原料，成本的高昂使得本土玻璃生产受到很大限制，他们的玻璃匠始终难以突破现有工艺，玻璃制品质量偏低的同时也供应不了领地内的需要，导致艾弥尔的玻璃价格长期虚高，变成了如今普通民众用不起，教堂、修院、城堡和贵族府邸这些地方则更愿意出钱买下其他领地的好玻璃的局面。
为了更好地说明艾弥尔玻璃行业面临的问题，德罗维尔和加利安还特意通过瓦罗统计了领地里玻璃匠这些年的数量变化。
结果表明，近年来艾弥尔的玻璃匠流失严重，每年都有玻璃匠因为无法维持家庭收入而改行或者前去其他领地谋生，匠人的减少无疑进一步加剧了艾弥尔玻璃工艺落后的情况。
“他们可真用心。”塞勒涅收到了这份近乎学术论文的调查报告，她对德罗维尔和加利安的细致调查表示了赞赏。
这两名可靠的修士还在如何改善艾弥尔玻璃行业方面提出了合适的建议，他们认为领主大人可以适当颁布政令，通过提供原材料、给予钱物奖励等方式鼓励本地玻璃匠自主尝试精进玻璃工艺，从而慢慢改变他们的窘迫局面。
塞勒涅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于是她下令卫兵在东部开荒地上另外清理出一片区域作为玻璃工艺所专门研究新的玻璃制作技艺，同时还在领地里征召有意向的玻璃匠前来。
“艾弥尔哪会有其他玻璃匠弄得出来，”听说消息，瓦罗在自家玻璃作坊休息区的饭桌上抱怨，“这不是在浪费材料吗？”
西玛盛好木碗里的稀粥走过来，“也许领主大人有她的想法，万一有人成功了呢？”
瓦罗对她的反驳很不满意，“就算是领主，她也不懂得怎么制作玻璃，这就是在浪费原料和时间而已。”
好吧，见瓦罗似乎仍对安浦斯玻璃匠轻视他的事情怀有怨气，西玛识趣地没再提起领主的新政令，不过她知道自家作坊里的学徒应该都不会前去这个所谓的玻璃工艺所了。
他们不再谈论领主大人的政令，原本埋头于饭桌的娜莎顿时觉得嘴里的韭菜索然无味起来，于是她郁闷地放下木碗，西玛惊讶问她：“你这就吃饱了？”
“嗯。”娜莎说完就站起身，她准备带着木碗去外头清洗，西玛纳闷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瓦罗似乎正在责备她。
西玛争辩，“她只是吃饱了。”
待这些饭桌上的声音渐渐模糊远去时，娜莎深深叹了口气，她在想，如果偷偷前去那间玻璃工艺所的话，领主大人会愿意接受她这样业余的玻璃匠吗？
大概会很难吧，娜莎可没听说过艾弥尔有出现过女性玻璃匠，这些工作一贯都是属于擅长体力活的男性的，如果她是领主，应该也不会相信玻璃匠的女儿就吹得动吹管了。
但是，娜莎的t眼睛亮了起来，她还是得试试，留在父亲的作坊里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尝试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反正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玻璃匠的理想，她更寄希望于领主大人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第76章
“维妮， 今天应该没有其他玻璃匠过来了，”卫兵四下看了看，视线落到了摊在桌面正中的羊皮纸上， “已经快三天了吧，还是没有多少愿意报名前来工艺所的匠人， 也不知道这里还能不能办得起来。”
维妮神色平静地用羽毛笔写完简报上的最后一句话， “没关系， 领主大人征召玻璃匠也不急于这几天的时间，最近卫兵营的事情不多，我们可以在工艺所多待一会儿。”
据塔兰队长说，莫尔根公爵那边递来了新消息，萨维什王军已经进入了安浦斯的地界展开布防，他们不日就要北进伦巴赫公国将那些盘踞在东部的苏里尔人赶回自己的国家，并且迎回那些流落在外的卡斯特洛家族成员。
由于王军的介入，艾弥尔不再特意安排哨兵日夜警惕挪玛河对岸的动向，领主大人转而将他们填补到了领地的东部开荒地和新建的玻璃工艺所这些缺乏人手的地方，不过她仍交代所有卫兵必须保持日常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总之，没了苏里尔在对岸的压力，城堡卫兵营的气氛比起以往轻松了不少， 维妮被派来玻璃工艺所时失落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起初同在菲尔德农庄负责巡视工作的希尔德和辛迪现在都成了卫兵中的小队长，原本维妮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实力太差劲了才不被领主大人看中，但她很快又想明白了，无论待在哪里，她总是能为艾弥尔的发展做点什么的。
比如现在的玻璃工艺所，维妮相信，只要她认真负责地对待所有前来报名的玻璃匠，早晚也会让领主大人得到她想要的先进工艺。
“请、请问……”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维妮和卫兵抬眼看去，一名着装素朴非常的女孩正站在木桌前颇为小心打量着她们，“卫兵大人，这里是玻璃工艺所吗，听说领主大人征召玻璃匠，我也是来报名的。”
娜莎嘴唇泛白发裂，倒不是紧张，而是她实在是累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知道瓦罗和西玛不会同意她离开作坊前来工艺所，她是趁两人睡着的时候连夜徒步走来开荒地的。
以往她可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领地的夜晚暗沉得吓人，街道上连巡视的卫兵都没有多少，娜莎就带着作坊门口照明用的一盏油灯大着胆子悄悄出了艾弥尔城。
她可不知道玻璃工艺所在哪里，但娜莎听说领地东部的开荒地里是有野兽的，所以她猫着身子在附近徘徊到了白天，又恰好幸运地碰见了周围早起修建磨坊屋的农奴，这才顺利抵达了面前稍显简陋的玻璃工艺所。
她在打量维妮，维妮也在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
“娜莎。”
维妮点了点头，不过她身边的卫兵却疑惑地问道：“艾弥尔所有玻璃匠的名字我都记下来了，可我对你没有印象。”
前来玻璃工艺所前，塞勒涅将德罗维尔和加利安撰写的调查报告给她们传阅了一遍，目的就是为了熟悉领地玻璃匠的情况，这样才能更好地为这里提供帮助。
这话顿时让娜莎脸色苍白，没办法，她不敢撒谎欺骗领主身边的卫兵，“我是……玻璃匠瓦罗的女儿。”
“哦，是有这个名字。”听说是瓦罗的女儿，卫兵语气放松了点。
娜莎的样子看上去犹犹豫豫，“那我可以留下来吗？”
维妮没有直接回答，“瓦罗有自己的家庭作坊，但他的学徒一个也没有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娜莎独自前来玻璃工艺所是否告知过她的父母，维妮不想过两天突然收到关于领地失踪人口的报案。
娜莎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我瞒着他们来的，但是……按照领主大人的法令，我已经到了可以在外务工的年龄，应该不需要再经过父母的许可了。”
卫兵讶异，“还是得告诉他们一声吧？”
“可是说了我就出不来了……”娜莎摸着鼻子说得很小声，但维妮还是听到了她的话。
“没关系，我让其他卫兵去告诉瓦罗就好，”维妮淡定提笔在简报上补充她的名字，“你可以先留在玻璃工艺所里。”
对于玻璃匠是否可以为女性的问题，维妮的观念比较开放，毕竟布卢维城堡的卫兵营里就有很多女性卫兵，最近砖窑厂也开始招募女工了，她觉得再多一些女性玻璃匠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现在艾弥尔的风气就是和其他领地不太一样，连安浦斯那些守旧的商队都已经习惯了这些事情，维妮就更不用多说了。
于是卫兵风风火火地带着消息返回了艾弥尔城，娜莎还不知道瓦罗和西玛是什么反应，领主大人就已经派人送来了一批新的玻璃石。
“放心，工艺所的材料和设备都管够，随便用就好。”塞勒涅说得云淡风轻，丝毫不清楚这挥金如土的架势给这些玻璃匠的内心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领主大人真有钱啊，他们想。
这其中有一点小小的误会。艾弥尔玻璃石产量稀少，所以才会价格昂贵，但玻璃匠们不知道，这些玻璃石其实是塞勒涅直接从墨菲斯特那里“盘剥”来的。
原来这可怜的行会代理人在安浦斯时经营的主要就是矿石生意，据说墨菲斯特本人至今还把持着诸多矿场的开采权，偶然从其他安浦斯商人口中听说此事后，领主大人灵光一闪，总算是亲自上门拜访了他。
“你可以让他们打个折吗？”塞勒涅和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很是无害。
闻言，墨菲斯特差点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好在塞勒涅也不是要强抢他的钱，她承诺会在砖窑厂下个季度的利润记账时给他私人分红。
打了巴掌就要给个甜枣，领主大人对此深以为然。
私人分红！墨菲斯特连连咳嗽几声，倒像是要故意掩盖什么一样，“您说得可太对了，领主大人，以艾弥尔和安浦斯的关系，矿石是该卖便宜点才合适。”
安浦斯的玻璃石对他们的商队来说原本就不算贵，不过谁也不知道这狡猾的地头蛇到底同那些人说了什么，当这些玻璃石作为货物申报到艾弥尔的审计官那里时，价格竟然已经跌到了原来的五成。
对于现在的布卢维城堡来说，这骨折价确实就是洒洒水了。
自从有了米兰修道院那些额外的土地营收以后，塞勒涅表示：她终于是体会到了钱包里永远有钱的感觉。
但既然她的钱包里有钱，修院副院长布兰温就有话说了，“虽然是公益办学，我们的修士能不能也有点薪资？”
圣菲索斯大教堂附近正在兴建一所公益学校，布兰温从主教弗洛斯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情，不仅如此，主教大人还好意地劝告他：
“布兰温，你也该为底下的修士们考虑考虑，没有钱的话，你们连普通的圣事都做不了，更别说替阿尔拉弥斯布施救济的善行了，那些修士早晚会跑去其他领地另谋生路，那样一来，米兰修道院的处境可就更难了。”
因为他的话，布兰温愁眉苦脸地想了两天，最后终于是接受了领主大人的委任书成为了公益学校的荣誉校长，同时他还决定让他们的修士按照塞勒涅的安排负责对接各项课程的教习工作。
除此以外，修院副院长只有一个要求，他希望领主大人可以为这些修士正常支付教师应有的薪资。
塞勒涅满口答应了，付钱嘛，菲斯克他们也会很乐意的。
近来领主大人还通过税署提出了新预案，她即将为这所公益学校设立奖励基金，这些钱财将作为毕业奖学金鼓励学生积极进入各行各业工作，减少他们的就业阻碍。
三位子爵对此表现得大为积极，他们当即拨出一笔钱款进入奖励基金中，公开表示了对领主大人新预案的大力支持。
得闻消息，领民们议论纷纷，集市的酒馆里到处都是讨论领主大人和子爵们如何仁爱的声音，甚至于有人开始嫌弃起其他贵族t小气巴拉的姿态。
经过两天的渲染，奖励基金当天又增加了三倍的金额——艾弥尔的其他贵族纷纷派来仆人希望在税署的预案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贝茨这家伙，”听完赫伯特的私下调查，塞勒涅表情有点无语，“他的人还挺会挑弄艾弥尔的舆论风向的。”
之前赶埃瑟夫回王都时也是贝茨府邸上那些人在四处出力口诛笔伐，塞勒涅莫名怀疑他平时是不是也经常干这种缺德的事。
“这并不奇怪，其他两位子爵也放出了风声，”赫伯特显然对他们的做法习以为常，“过去伯爵大人曾批评过他们放任那些人散布流言蒙骗民众，不过他们没有听进去。”
“什么流言？”塞勒涅好奇。
赫伯特顿时来气了，“他们竟然怀疑过您不是伯爵大人和伊薇莉娅夫人的孩子，这难道不是在说笑吗？布卢维城堡的所有人都是亲眼看着您长大的，他们分明是觊觎领地。”
塞勒涅也是睁大了眼睛，好吧，难怪克劳德这条咸鱼也会忽然发火批评了，这听上去确实很离谱。
第77章
莫尔根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书房内的其他官员一时也不敢开口。
“公爵大人！”门外又是卫兵焦急的声音，“西尔维斯士官被波考特元帅批捕了！”
竟然越过他直接批捕安浦斯的首席士官？莫尔根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西尔维斯干了什么事情需要被元帅批捕？”
他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得过分， 于是卫兵不由得缩了缩手指，语气犹豫起来， “士官他、他是因为违反元帅的命令没有及时撤出狄克湾才被批捕的。”
莫尔根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让西尔维斯继续驻留的， 难道他没有告诉波考特吗？”
“元帅没有见他……”卫兵的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在他的眼中，莫尔根的眼神已经凶戾到了暴走发怒的边缘。
但名为冲动的魔鬼没有成功蛊惑公爵大人， 莫尔根最后皱眉摆手， “出去吧。”
卫兵肩上一松，终于是如释重负地离去，书房内的官员们倒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安静良久才有人踌躇着问道：“公爵大人，波考特元帅这是什么意思？”
不如说，王军的态度让他们感到疑惑。
半个月前，安浦斯的官员们还在期待萨维什王军抵达北境后可以迅速缓解狄克湾的驻军压力，然后将那些伦巴赫公国境内虎视眈眈的苏里尔人一一驱逐。
但现在看来， 王军似乎不打算让他们继续干预狄克湾的布防事宜， 波考特一再下令让西尔维斯麾下的士兵撤退， 还派人把持了挪玛河上游所有地方，几乎算是强行切断了安浦斯与港口的直接联系。
想起狄克湾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莫尔根神色复杂，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仍旧是有些不甘不愿的想法。
“国王陛下他……是想接管狄克湾吧？”在众人都不敢吭声的时候，赫琉斯直白地点明了公爵大人的担忧。
莫尔根看着他，表情前所未有地宁静，“说说你的想法，赫琉斯。”
尽管已经很久没有同这位近身顾问沟通过领地的重要事务，但事实证明，他仍是安浦斯思想最敏锐也最灵活的人，在这种时候，公爵大人迫切地需要他人意见，赫琉斯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正是他重获信任的时机。
“这些年，狄克湾积攒了太多财富，许多港口和城镇集中于此，连海外城邦的商队也会带着他们的货物途径这里，”赫琉斯微微一顿，话里的意思也急转直下，“但由于那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知道狄克湾自始至终没有归并入安浦斯税署的账目中，王都不会因为它的繁荣得到任何好处，教会也无法从中管制收取圣礼税。”
“苏里尔人如此觊觎狄克湾，除去那里过去确实同列瑟夫有些关系以外，背后或多或少有圣灵会的意思，但如今，王军也如此强硬地要求我们的士兵退出狄克湾……想来是国王陛下已经肃清了王都周围的威胁，准备重新控制北境势力了。”
赫琉斯说得从容不迫，其余官员却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惊得脸色惨白。
说起来，过去的萨维什刚刚建起王国时也曾饱受苏里尔帝国的欺压，但那时的卡斯特洛家族实力强盛非常，鲍德温一度率众在北境击溃苏里尔军队，连当时的王军也不得不避其锋芒伺机暗中发展。
虽然后来开国者巴西尔尝试通过流放鲍德温打压卡斯特洛家族，但这举动却引发了北境其他军士的不满，苏里尔人趁势反扑，王军大败的局面迫使第二任国王爱德华一世又下令召回鲍德温，并授予卡斯特洛家族世袭的伦巴赫公爵爵位以借势维持北境暂时的稳定。
自那以后，伦巴赫公国形同自治，王军在列瑟夫统率的苏里尔军队离开后进驻狄克湾，这既是对那些苏里尔人的忌惮，也是对卡斯特洛家族的警惕。
直至利奥弗里克意外身亡，王都附近发生了耸人听闻的叛乱行径，王军紧急退出狄克湾，这片亟待发展的沃土才在极其擅长商贸手段的安浦斯人手中迅速繁盛起来。
“现在伦巴赫公国半死不活，卡斯特洛家族早已没了过去的威势，苏里尔人久战军乏，艾弥尔又同布兰切特王室关系匪浅，”赫琉斯分析地头头是道，“对于国王陛下来说，这一定是彻底安定王国北境的大好时机。”
但对安浦斯来说，这就意味着他们经营多年的港口和城镇必须拱手让人，莫尔根按着漆木把手，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他想不明白，明明王军都已经退出狄克湾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偏要回来？哪怕埃伦斯是打算将狄克湾纳入王国征税体系，莫尔根都是可以接受的，偏偏这贪心的国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完全垄断这里的港口和城镇，这样一来，他们和那些苏里尔人又有什么区别？
安浦斯苦心等来的不是支援的盟军，而是另一群满心贪欲的豺狼虎豹之徒。
莫尔根面上郁结，他接着问道：“赫琉斯，你觉得我们该白白让出狄克湾，放任王军在北境动作吗？”
“如果您已经安于如今的状况，那当然是该这样顺从，”赫琉斯颇为平静，“但我想您还记得鲍德温和康庭的事情，王都难以容忍任何可能的威胁……倘若北境要安定，安浦斯就不可以是下一个卡斯特洛。”
赫琉斯想，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他们的国王陛下会做出什么举动来都不奇怪，但安浦斯会为此付出多少代价，那就不得而知了。
“要怎么做好？”莫尔根松开把手，表情渐渐凝重起来，“赫琉斯，你觉得安浦斯该如何在北境安定下来呢？”
他可不觉得埃伦斯会在拿到狄克湾后大发慈悲地放过与伦巴赫同样不受王都钳制的安浦斯，鲍德温可以被流放，难道他莫尔根就不可以吗？以如今这位国王的性格，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但他也不可能同王军作对，毕竟苏里尔人正对着安浦斯垂涎欲滴，万一他们敌不过，那安浦斯照样会沦落到和伦巴赫一样上下混乱动荡的境地，莫尔根稍微想想就是后背发凉。
赫琉斯沉吟片刻，“卡斯特洛。”
莫尔根顿时眼前一亮。是的，还有卡斯特洛，那个让历代萨维什国王头疼不已的强盛家族，倘若可以抢在王军前找到他们，那至少伦巴赫不会轻易被埃伦斯趁势收回。
底下的官员们听得面色各异，不过他们大抵清楚安浦斯现在处在多么尴尬的位置，要是赫琉斯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他们这些公爵大人身边的近臣全都无法置身事外——
所以安浦斯必须要搅混北境的水。 。
此时此刻，远在银月谷中的妖精们正为费得拉的归来而喜悦。
“您还要出远门去吗，达拉雅，”幼小的妖精们环绕在费得拉身侧叽叽喳喳地吵闹，“族老们一直在念叨您不回银月谷了。”
她们大多面容稚嫩，体态纤细，暖白色的肌肤上流动着叶脉似的银白光纹，浑身上下泛着林间草木一样温和的气息，琥t珀色的眼睛满是对费得拉身上衣着的好奇。
琉娜拉着她长长的袍子不撒手了，“达拉雅，达拉雅，您为什么穿着这些东西，它们沉闷得过分，您不会难受吗？”
费得拉弯腰摸了摸这只年纪最小的妖精的脑袋，“琉娜，这是人类的衣服，如果你以后也要出门去，也是要穿上它们的。”
琉娜看了看自己身上用林叶层层编织成的新衣服，嘟囔着嘴不大高兴，“达拉雅骗人，您又晚回银月谷了。”
“是啊，达拉雅怎么可以骗我们。”
这些小妖精的想法变来变去，上一会儿还揪着她的衣服不放，现在又问到她晚回银月谷的事了，费得拉无奈地将她们挨个摸了脑袋，“外面出了很多事，所以才耽搁了一段时间，你们看见其他族老了吗？”
琉娜的情绪转得飞快，现在她又忘记不高兴的事情笑了起来，“他们在大花树里，达拉雅快跟我们来。”
小妖精们或拉着费得拉的手指，或拉着她的衣袍往谷中深处走去。
其实她只需要知道族老们在哪儿。费得拉心中默默叹气，但还是任由这些好心的小家伙们为她带路了。
大花树是银月谷一株年岁久远的参天巨木改造成的树屋，妖精族中资历深厚的长辈几乎都会待在这里居住，他们会在这儿炼制出那些引得西尔芬大陆各种族都狂热非常的魔药。
“哦，是费得拉，”年迈的妖精放下手中的魔药素材看向门口，“琉娜她们也来了。”
琉娜松开费得拉的手指转而抱住了他，“赞布尔，达拉雅要见您。”
费得拉狐疑地扫过大花树内空空荡荡的景象，“菲伦，其他妖精呢？”
菲伦耸了耸肩，表情很是无奈，“都去找米赛娅了。”
“米赛娅？”费得拉眉头皱得死紧，“她这次又干了什么？”
菲伦捂住了琉娜的耳朵，“她偷走了伊西娅新炼制的那些魔药出逃了。”
这狡猾的孩子还顺手盗走了银月谷大半魔药配方和素材，差点没把这些好脾气的族老们气个半死，除了他因为腿脚不便被留下照料族中年幼的妖精以外，那些原本在大花树中的妖精全往苏里尔帝国去了。
费得拉无言以对，她对米赛娅这性格出奇叛逆的孩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这次回来得很迟。”菲伦问她。
费得拉脸色古怪，“……我见到了一只活着的精灵，她身上还有加洛蒂的东西。”
第78章
“加洛蒂……”菲伦喃喃自语， 神色间似有些怀念的样子，“真是奇怪，我们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就在飞龙族越过奈洛斯海迁居菲那诺尔后不久， 这位精灵族的族长忽然消失不见，那些惊慌失措的精灵寻求他们的帮助， 但连遍布西尔芬大陆各地的妖精也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菲伦不免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费得拉眸色渐渐幽深， “艾弥尔有活着的精灵，这至少说明他们的生命树应该还在，她的族人大概只是躲起来了。”
闻言， 菲伦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那就好， 阿尔拉弥斯会庇护这些友善的朋友，那些故意挑弄事端的家伙迟早会付出代价。”
琉娜这时不悦地扯开了他的手， “赞布尔，您为什么要和达拉雅说悄悄话，难道有什么话是琉娜不可以听的吗？”
她稚嫩的声音吸引了两位长者的注意，菲伦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脸上褶皱也加深了些许， “达拉雅是回来拿魔药素材的， 琉娜可以帮她找一找吗？”
这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年幼的妖精顿时眼睛一亮，“达拉雅需要拿什么？”
“月兰花，蝎藤，蛇骨……嗯，魔灵草怎么样？”菲伦状似认真地思索，这些都是银月谷妖精们炼制魔药的常见素材。
费得拉淡淡补充：“还有龙血。”
“好！”
小妖精们像是接过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满心欢喜地跑出了树屋，菲伦看着琉娜的身影远去，这才疑惑道：“你要炼制什么东西，怎么还用上龙血了？”
要知道飞龙族极其护短，他们的血液就是妖精最难收集的魔药素材之一，相应的，那些以龙血炼制的魔药效果也是出奇地惊人。
费得拉简明扼要地将她在艾弥尔的见闻复述了一遍，菲伦脸色惊讶，“人类的牧师竟然还会患上元素病，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既然愿意救她，那应该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菲伦兀自说着，“但她的病应该和圣灵会脱不开关系，这样怕是会惹上麻烦。”
费得拉语气不屑，“他们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还能不能安然脱身。”
再是温和良善的精灵在近乎灭族的仇恨面前也不可能会保持美好的本性，那些刻意挑动战争觊觎生命树的家伙可以掩盖一时的罪恶，却难以抹去那些血淋淋的事实。
“那倒也是，”菲伦点点头，“但还是得小心点，听说东蒂尼娅又发生了战事，现在没有精灵族制止，他们行事越发没有顾忌了。”
他的担心正是妖精一族总是幽居于银月谷不出的原因，菲伦早已厌倦了西尔芬大陆无休无止的争斗，哪怕阿尔拉弥斯曾给这片土地带来短暂的和平，他们也不相信这里会有真正改变的可能，如今的后辈妖精们在他们的教导下越发不谙世事，将来也许也不会再像她们的达拉雅一样离开银月谷了。
费得拉倒是对此持有不同看法，她认为妖精们还是应该多接触西尔芬大陆的其他种族，以后才不会轻易遭受蒙骗和伤害。
“……嗯，其实米赛娅就是这样的，”提起这熟悉的名字，菲伦的面容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可你也看到了，她已经完全不把银月谷的禁令当回事了。”
明明是成年妖精，米赛娅却四处坑骗小妖精们的零食钱财，多次擅自离开银月谷，现在还胆大包天到直接盗取伊西娅炼制的魔药出逃，完全没有其他妖精那样天真无邪的脾性——所以她当然不会遭受蒙骗和伤害，毕竟米赛娅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妖精！
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面前，费得拉没有反驳，但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米赛娅，她是不是去过艾弥尔？”
菲伦想了想，“这倒是不清楚，但她之前确实在萨维什王国待过一阵，这孩子当时带回来了很多新奇故事给琉娜她们听。”
费得拉听得太阳xue突突直跳，她似乎知道到底是哪只妖精泄露那么多银月谷的魔药配方和炼制工具给克劳德的了。
“要是伊西娅抓住了她，”费得拉神色变得莫名危险，“你最好不要出声袒护。”
菲伦：“……”
好吧，其他族老也是这么交代他的，他们似乎已经打算将这倒霉孩子狠狠收拾一顿了。 。
米赛娅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哆嗦着手扯紧了脑袋上的羊毡帽，心中嘀咕着维特戎这天气见鬼一样冷，连她都禁不住背后有些发寒。
“先知大人，西迪沙正在里面等您。”佩洛侧身低声说着，她的手已经轻轻掀起了米赛娅面前的珠帘，露出了内殿金碧辉煌的光景。
她口中的先知站在原地没有吭声，金宫女奴似乎早已习惯如此，于是她熟稔地和其他奴仆跪坐在殿外静静地等候西迪沙的吩咐。
一旁的卢布里安打量着米赛娅， t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复杂的意味，“先知大人，您还不打算进去吗？西迪沙现在恐怕很需要您的帮助呢。”
在他说话的时候，两侧的金宫护卫默默握紧长枪望了过来，米赛娅不由得轻啧一声，“不要吵，我的预言要失灵了。”
闻言，卢布里安皱眉，但他还是摆摆手让那些奴仆和护卫都退下了，既然西迪沙愿意信这种鬼话，那么身为苏里尔帝国的宰相，他该做的也只是顺从命令。
米赛娅没搭理他，她捂住口鼻干脆地走进了内殿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那张床榻上飘散出的近乎腐烂般的恶臭气味还是让传闻中无所不能的先知大人感到一阵反胃。
“……是先知？”克洛达尔的声音听上去格外虚弱，完全不像苏里尔人眼中那位行事强横的皇帝，“你来得正好，我需要圣水。”
米赛娅琥珀色的眼眸里露出了微不可察的嫌弃之色，不过她低着头，依然维持着那副神神秘秘的语调，“西迪沙，这样下去，您的病会越来越严重的。”
她说的是实话，伊西娅的魔药可不是为了治疗人类的元素病而炼制的，所谓的“圣水”短时间内或许可以抑制克洛达尔的痛苦，但这样继续服用下去，除了对魔药产生依赖以外，他身体的恶化状况不会有任何改变。
床榻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克洛达尔似乎勉强支起了身体，米赛娅听到了他克制着的愤怒声音，“你是先知，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先知吗？阿尔拉弥斯如此眷顾着你，既然你可以预言到父亲的死亡，也知道我的母亲一定会失去双眼，那为什么不知道该如何治好我的病！我的妹妹——捷琳德她毫发无损，我却为何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整个苏里尔帝国，他这光辉的太阳却必须躲在金宫里才能避开那些可怖的流言蜚语，克洛达尔嫉恨所有人。
“您碰过不该碰的东西，”米赛娅无视了他暴躁的指责，“这是圣水也无法疗愈的恶果，我的预言早已告知了您一切，但还请冷静点，西迪沙，您现在不适合发怒。”
内殿的壁灯没有点燃，借着右侧玻璃窗外微弱的光线，克洛达尔冷冷注视着不远处始终没有抬头的米赛娅，好一会儿，他才说道：“班伯利诺告诉我，蒂尼娅王国有可以治好元素病的东西，他应该已经到那里了，难道你的预言里没有吗，先知？”
他的语气里带了质疑，想起捷琳德的提醒，米赛娅神色从容，“西迪沙，如果您说的是蒂尼娅王国里的精灵，他们不会愿意的。”
“……呵，”克洛达尔面容苍白，眼神里却尽是狠厉，“愿不愿意可由不得他们。”
苏里尔帝国可以发动一次针对异教徒的战争，那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就不信翻遍整个蒂尼娅王国都找不出那些残余的精灵。
米赛娅心中不住叹气，“不可以再有战争了，西迪沙，苏里尔不会成功的。”
“不不，只要先拿下狄克湾，哈罗德马上就可以带着他们赶去蒂尼娅，很快的，很快的……”克洛达尔近乎喃喃自语，他背后的恶疮痛得脑海中的某些想法都模糊起来。
这狗东西都这样了怎么还想着要打仗。米赛娅暗骂了一句，不过先知大人面上还是心平气和的样子，“不可能，预言告诉了我，苏里尔一定会在南边战败的。”
她难得用了这么笃定的口吻，于是克洛达尔怒不可遏地看了过去，“是吗，你觉得我的军队会输？”
“对。”米赛娅终于抬眼，妖精琥珀色的眼睛里透出奇异的光泽，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先知的样子。
如果她的预言果然会实现的话，那她希望苏里尔帝国输掉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因为她答应了捷琳德，米赛娅也的确担心战火会蔓延到萨维什王国北边的某个小地方。
应该说，她原本就是为了那只精灵的遗愿才会不远万里前来维特戎的。
第79章
高温状态下的玻璃既有一定粘性，又可以在被外力变形的时候保持稳定的形状，这正是过去的玻璃匠可以通过吹管吹制玻璃料使其成功塑形的原因。
安浦斯的玻璃匠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更好的玻璃技艺，他们将吹制好的热玻璃泡从末端切开，然后用拉杆移近炉火加热切口边缘，使得切口软化向外翻卷扩大，最后展平成圆盘。
由于将拉杆从冷却过的圆盘上敲下时会在玻璃板中心形成王冠顶珠般的凸起，这种玻璃制作法被安浦斯玻璃匠戏称为“冠冕法” ，它们的凸起有时会被建筑师用于窗户外观的设计中，玻璃板本身还可以被玻璃匠切割成任意需要的形状，大大便利了平板玻璃的制作。
应该说， 这是艾弥尔的玻璃匠一直都难以逾越的大山， 比起他们吹制的那些形状简单的玻璃器皿， 安浦斯人已经可以制作出深受上流贵族们欢迎的彩窗玻璃，这些外来的玻璃匠之所以愿意前来艾弥尔， 也正是因为玻璃制品在这里的利润远高于安浦斯。
现在，玻璃工艺所里的玻璃匠们正为了是否要学习安浦斯人的玻璃技艺争论不休。
“有这样现成的好技艺为什么不可以学？”有玻璃匠这样说，“我们的玻璃就是不如他们好。”
他的话立马让其他玻璃匠激动起来，“安浦斯做出来的玻璃尺寸那么小，还不适合透光，哪里就没有缺点了？我们来工艺所不就是为了有自己的好玻璃吗？”
“你就是迂腐！”
“我看你才是异想天开！”
听到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刚进玻璃工艺所的众人不由得脚步一顿。
“……我说， ”塞勒涅下巴微微抬起，她问维妮：“他们这样吵了多久了？”
维妮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还无奈，“是昨天下午开始的，安浦斯的商队运来玻璃石的时候顺便演示了一下他们的玻璃技艺，我们的玻璃匠在他们走后就吵起来了。”
发生争吵的原因倒也不难理解。艾弥尔的玻璃匠们才刚得知安浦斯即将前来领地经营玻璃作坊不久，他们对这些外来的玻璃匠原本就抱了敌意，乍一见安浦斯的商队在工艺所这种地方演示玻璃制法，倒颇有点火上浇油的意味，一些心中不忿的玻璃匠就越发抵触了。
但是在她的玻璃工艺所里光吵架不干活？
塞勒涅扯了扯嘴角，她光速下令制止了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
领主大人的意思很简单，安浦斯的玻璃制法可以学，但他们最好也可以发展出独属于艾弥尔的技艺，这就是玻璃工艺所存在的意义。
有了这盖棺定论的结果，玻璃匠们熄了火没敢在她面前继续争执，眼见他们各自前去尝试制作新玻璃，塞勒涅满意点头，她终于可以和卫兵接着查看玻璃工艺所的其他地方了。
自从梅诺和罗塞特回到城堡以后，需要她亲手处理的领地事务少了很多，现在塞勒涅可以有更多闲暇的时间前来看看他们的玻璃匠工作得如何。
娜莎所在的热加工区就是在这时候忽然发出了惊人的吵闹声。
“又是怎么了？”塞勒涅疑惑发问，她身边的卫兵同样不解摇头。
于是满心是这些玻璃匠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的领主大人风风火火地带着卫兵赶到现场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他们才刚走近就听到了一名青年玻璃匠的声音，“竟然真的可以直接切开，安东尼，这下可是你要道歉了。”
被他称呼为安东尼的玻璃匠脸色不大好看，“只是可以切开而已，加热以后能不能展平还是个问题。”
闻言，青年轻蔑地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你瞧不上娜莎是个姑娘，但她就是比你们厉害，她做的玻璃比那些安浦斯人还好！”
塞勒涅耳朵尖微微一动，她抬手拦下了正要上前询问的维妮，视线定定地看着火口前方始终对他们的争执无动于衷的娜莎。
应该说，娜莎的注意力都在石台上弯曲的玻璃板上，因为刚刚受热过，玻璃发生了软化，她需要用木铲小心地将它推压平整，然后再放进退火窑中冷却。
娜莎知道安浦斯人的“冠冕”在玻璃匠看来有多么璀璨夺目，但她也清楚这样制作出来的玻璃仍有缺陷，它只会是圆形的，所以势必会在后续的加工中造成材料的浪费。
但是，为什么只能是圆形呢？就在某天，娜莎突发t奇想：如果她像吹一个巨大的瓶子那样先用吹管吹出长长的圆柱，然后把它切开摊平，会不会就直接得到矩形的平板玻璃了？
她当然把这想法告诉过父亲瓦罗，但他不喜欢娜莎和其他学徒一样拿起吹管吹制玻璃，他只是兴致缺缺地说道：“那些都是你梦里的想象，不要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她的母亲西玛甚至偷偷藏起了她的吹管，她觉得娜莎就是太闲了才会把精力放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没了吹管就可以老老实实地去干艾弥尔姑娘们的正经活计了。
在西玛看来，娜莎原本就生得膀大腰圆，面容粗野，这同他们给她的温柔名字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前来相看结婚对象的小伙子们大多接受不了这样的差距，他们对美好妻子的幻想纷纷破灭，娜莎的名声也渐渐变差了不少。
要是再让其他人知道娜莎还喜欢摆弄这些粗俗的东西，西玛就更担心她会嫁不出去了。
没办法，娜莎只能趁着瓦罗和西玛都不在作坊的时候偷偷尝试用她的方法制作玻璃，但在这样饱受限制的条件下，成品自然无论如何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这大抵是她离心中想法最近的时候，娜莎手中的木铲移动得小心翼翼，她实在是太过紧张。
不过，站在娜莎对面的安东尼看起来就很不希望她成功了。
同样是艾弥尔的玻璃匠，他的作坊一直以来都被娜莎的父亲瓦罗压了一头，最近领主大人和安浦斯新开办的玻璃作坊看起来也没他什么事，安东尼对此焦虑不已，他担心将来其他居民都不会来他的作坊订购玻璃了。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那名青年又开始冷嘲热讽上了，“瞧瞧看，安东尼，现在她的玻璃可比你的脸还平整。”
安东尼的小心思可瞒不过伊登的眼睛，他老早就看不惯这老玻璃匠打压其他年轻人的做派了，艾弥尔需要养家糊口的玻璃匠可不止安东尼一个，他却只管着要自己过得滋润，伊登倒是巴不得他在这儿丢脸跌份。
突然被他人身攻击，安东尼忍不住挥了挥拳头，“伊登，我看你今天倒是放屁太多！”
眼瞅着两人貌似真的要掐起架来，塞勒涅轻轻咳嗽了两声，于是维妮默默上前一步，“你们要干什么？”
瞧清她身上亮闪闪的盔甲，安东尼的手在半空中虚虚晃了晃，最后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妥帖放回了身侧，原本还在他面前逞口舌之快的伊登一下子也乖巧下来。
“玻璃工艺所内禁止私下斗殴，”塞勒涅交代维妮，“把这条规定也加上吧。”
卫兵连忙点头，“遵命，领主大人。”
被她的新规所针对的两名当事人腿肚子顿时有些发软，大块头的安东尼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伊登则挪蹭着混进了人堆里。
塞勒涅对他们的动作视而不见，这种你来我往的口角纠纷还不至于让她下令处罚。
她正在打量娜莎面前的玻璃板——看起来这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块优质的平板玻璃，不过它的边缘似乎有些向内卷曲，那个叫娜莎的玻璃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继续压平。
这片玻璃被她放进了退火窑里，塞勒涅这时才出声：“为什么不压平它呢？”
娜莎被她忽然的问话吓了一跳，“哦，那是因为再用力的话，玻璃就要裂开了。”
面对塞勒涅，她的表情还带着点茫然的样子，显然没有意识到面前着装精致非常的贵族小姐正是他们的领主大人。
塞勒涅了然点头，“他们说，你做的玻璃比安浦斯人还好。”
娜莎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没、那倒是没有。”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没有那么成熟。
塞勒涅一点不意外，都说越聪明的人越谦虚嘛，她在艾弥尔见得多了。
“我很看好你，”领主大人深觉她的玻璃工艺所前途一片光明，“以后好好干吧。”
被当众表扬一通的娜莎脑袋迷迷糊糊，直到卫兵护送着塞勒涅离去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被布卢维城堡的卫兵贴身保护的可不就是他们的领主大人吗！ ？
娜莎浑身一个激灵。
所以刚刚领主大人竟然认可了她的玻璃制法！这念头瞬间让娜莎兴奋得眼眶泛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这时也亮得出奇。
有人很看好你，你要好好干啊，娜莎，她在心中给自己打着气。
第80章
亲爱的德里安：
我可贵的朋友，这应该是一封迟来的信件。如上一封信所述，我正在艾弥尔领居住，这里的城堡远没有安浦斯那么舒适，洽谈公务的日子实在令人乏味，我有些想念玛丽夫人的酒会了，也许这会儿她还在宴会厅里品尝糕点？请替我给予她诚挚的问候吧，但愿她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对了，听说你即将跟随商队前来艾弥尔，我在高兴之余不免要对你多做些提醒。德里安，我的朋友，你可千万不要将那些顽劣的小东西带过来，倘若它们不小心招惹出麻烦事，这里的领主会生气的，她可是比魔鬼还要恶劣的精灵，我想你不会想要受到那些惩罚。
时间仓促，我必须要在这里结束了，希望你一路顺利吧，我会期待你的到来。
你最真诚也最坦率的
勋爵西奥多
……
德里安将信纸上的话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仍是不相信这是他认识的那个西奥多会说出来的话，安浦斯勋爵纵然是他们所敬爱的朋友，但那也的确是个性格张扬非常的人，他总觉得信中如此克制的用词有些令人意外。
“噢，这是西奥多勋爵的信么？”玛丽夫人放下手中的高脚银杯，身姿慵懒地靠在了软椅上，“听公爵大人说，他打算为了公务在艾弥尔领待上一阵，要是玛格丽塔知道了，她保准会高兴的。”
闻言，德里安露出了笑意，“是勋爵大人的信，夫人，他还要我问候您安好，他很想念您的酒会。”
“承蒙他还记得我，”玛丽夫人脸上带着醉意，说话时摇头晃脑，“兴许你可以捎上几瓶葡萄酒送给他，那可都是酒庄里新酿的。”
德里安顿时一喜，“是吗？真让人意外，您愿意出售姆朗酒庄里的美酒，这可是我们商队的荣幸。”
玛丽夫人晲他，“只是捎带几瓶，别说得好像我要把酒庄里的好东西都给你们带去。”
德里安赔笑，“呵，那是当然了，夫人，您这次交付给我们的布料也够精致了，我只是觉得姆朗酒庄的美酒会更受人欢迎，那一定能在艾弥尔领卖出好价钱。”
他说得倒不假，姆朗酒庄产出的佳酿可不止在安浦斯有市无价，近到萨维什王国的其他领地，远到狄克湾联系着的海外城邦，没有人拒绝得了玛丽夫人名下的美酒。
“你该知道，我的酒在哪儿都可以卖得出好价钱，”玛丽夫人对他的提议没什么兴趣，“艾弥尔还是个小地方，何必商队特地运酒过去，那还不如直接卖给安浦斯的客人。”
德里安暗暗皱眉，这女人还是那么不好骗，倘若可以由他的商队经手，或许他还可以借着姆朗酒庄的名声趁机抬价大挣一笔，哪还用得着在外头辛苦跑商。
“你明天就要出发了，对吧，德里安，”玛丽夫人取过酒杯轻抿一口，“但愿你可以带给我好消息。”
德里安当即点头，“当然，夫人。”
宴会厅中酒杯交碰声不绝于耳，玛丽夫人没再搭理其他人的应酬，她眯着眼睡着了。 。
西奥多在街道上打着哈欠，附近的卫兵迅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于是勋爵大人连连摆手，“没什么事，我只是犯困而已。”
“好的，勋爵大人，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您可以直接找我们帮忙，”卫兵友好地冲他一点头，“我们就在这儿待着。”
西奥多笑不出来，难得可以离开布卢维城堡透透气，这些卫兵还要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不放，要是在以往，高傲的安浦斯勋爵可容忍不了他们这样僭越的行径。
但在艾弥尔待了这么长时间，西奥多大抵也摸清了塞勒涅的脾性——只要他不主动惹出事端来，那位领主就会完全拿他当空气。
譬如这次因为德里安的到来，他特意通过城堡管家向她提出了外出会面的请求，塞勒涅当时一拍脑袋，“啊，原来西奥多还在我们这儿呢。”
鉴于西奥多在布卢维城堡里表现得还算老实，t安浦斯最近也没有给她作妖，塞勒涅愉快地同意了他的外出许可。
不过安浦斯的勋爵大人出行怎么能没有卫兵保护？卫兵营接到了领主大人的命令，他们要在巡视街道时多留意西奥多的动向。
对此，西奥多全然是一副摆烂的样子，随便这些人愿意怎么盯着他吧，他就是在塔楼上待得快要发霉了才想着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艾弥尔有吃有喝的倒也不比安浦斯差。
于是勋爵大人无所事事地在街道上晃了两晃，周围不时有认出他的安浦斯商人试图围上前来攀谈，都被他招来巡视卫兵赶跑了。
这会儿他终于到了西侧街的集市，西奥多四处打量，没找到德里安的身影，但他发现了正在这里抽查税讫凭证的税务官露西。
得知西奥多正在寻找德里安的商队，露西抬手摇摇指着集市深处最热闹的地方，“他应该在那边，附近的居民都在听他的演讲。”
演讲？德里安又在折腾什么东西？西奥多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依照露西的指引挤进了人群中。
德里安的声音远远传来，“朋友们，这正是光明女神阿尔拉弥斯所赐下的神圣生命，我们的商队历经千辛万苦才带着它们来到艾弥尔，难道你们忍得住不为它们欢呼吗？”
听到他的话，西奥多的脸色变了又变，德里安这家伙，不是说了不要把那些东西带到艾弥尔来吗，他怎么还是弄过来了？
旁边的居民们倒是颇为捧场地拍手叫好，于是德里安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手中白色的胖鹅，“瞧瞧看，这漂亮的翅膀，美丽的身形，可不是阿尔拉弥斯身边的那群神鸟，它们是和平的使者，饱受神明眷顾的珍宝。”
约翰大喊着疑问道：“可是神鸟怎么会有这么多？”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德里安身后巨大的铁笼上，里面满满当当地挤着一大群鹅，这商人倒是一点儿也不心虚，“原本当然没有那么多神鸟，但我们安浦斯花了这么多年喂养，它们当然就可以繁衍出后代了。”
杰克嘘他，“那我逮只麻雀也能当它是神鸟了。”艾弥尔的麻雀可喜欢待在女神像上晒太阳了，这不比这群胖鸟招人亲近？
眼见居民们的质疑声越来越多，西奥多脸色发黑，德里安这个蠢货在说什么东西，要卖他的那些鹅也不用说成是安浦斯养的吧？这下其他人都要以为他们是这种信口开河的人了。
德里安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他还在执着地推销他的鹅，天知道这次他们的商队只在玛丽夫人那儿得了点布料可以充当货物，要是没有别的东西弥补，那他可就要白跑一趟了。
“朋友们，我可没有欺瞒你们，”德里安大声回应，“这种神鸟——这神圣的鸟儿过去可从没有在艾弥尔出现过，这已经足以说明它的独特，瞧它这圣洁白净的羽毛。”
居民们哄笑，却没有人认可他的话，德里安心中有些焦急，“好吧，你们不信我的话，要不这样吧，我打开笼子让你们离近点看看，毕竟是这么特殊的鸟儿，总会有人喜欢的。”
他一手托着白鹅一手摸索着要开铁笼，全然没有留意到他口中的神鸟已经松松垮垮地在他怀里要挣脱了去。
西奥多心中一惊，“等等，德里安——”
同德里安相处这么些年，他哪里会不知道他养的那些胖鹅的臭脾气！
勋爵大人的呼喊最终还是没有传进德里安的耳朵里，他手里的白鹅高高跃落到地上，商人惊愕之下没有发觉笼门也已经打开。
“哦，天哪，看那些胖家伙！”约翰大喊大叫，这声音吸引了白鹅们的注意。
“嘿等等，为什么你要追着我！？”
“我的新衣服，快松口啊！”
西奥多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居民们惊慌失措又带着那么点兴奋的叫喊声不断响起，他还听到了卫兵马匹的嘶鸣声。
完了，艾弥尔领主不会以为是他故意让德里安过来捣乱的吧？
对艾弥尔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鸡飞狗跳的早晨，安浦斯商队运来的白鹅脱离铁笼四散而逃，听说这群凶悍的动物追赶着路过的可怜居民，城中卫兵纷纷出动进行抓捕，他们的巡逻任务延长到了整个白天。
得闻消息，城堡中的塞勒涅一脸黑线，“我说，他不是去见朋友的吗？”
赫伯特汗颜，他的衣服上还沾着两根鹅毛，这是他和仆人们刚刚为了逮住一只溜进城堡的白鹅留下的，“是这样没错，西奥多解释说是因为他的朋友不小心没看好铁笼，那些白鹅通通跑出来了。”
为了将功赎罪，勋爵大人也加入到了抓鹅大队中，现在他正和卫兵们四处奔走。
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塞勒涅站在城堡的窗台上望去，远处的圣玛利亚广场惊呼声不断，她甚至瞧见了卫兵们同那些白鹅搏斗的身影。
哦，她的怒火消失了，忽然也想下去亲自体验抓大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