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坏死 【灰域】这不是神,是奴隶。
——薛仁还好吗?
杨育很想知道, 需要知道。
如今,她在国外,拿到钱了。他是不是也在造梦机里, 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神?他喜欢他创造出的梦境吗?他有重新快乐起来吗?在各自平行,不再相交的世界,他有没有找到属于他的精彩, 他的价值?
杨育真心希望, 分开之后, 他们的苦日子都结束。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却心怀侥幸,希望她没有全错。
要是确认到薛仁过得好, 她的良心能够安定。
无法入睡的问题, 可能就迎刃而解了。
——薛仁还好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句, 要得到确切的答案, 是无比困难的。
完全没有找到答案的把握,她只能尽力一试。
……
精挑细选, 杨育选中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大街上人来人往,踩着高跟鞋的她, 完美融入了衣着得体, 步履匆匆的成年人行列。作为一只披着名牌外套的小老鼠, 她把自己的外观收拾得很妥当,没人能看穿她的真面目。
看了一眼手表,杨育戴上墨镜。
头发被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脸侧,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状态极佳。
掐着正正好的时间,她朝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杨育推门而入的瞬间,里面有人出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对方手中的咖啡晃了一下, 几滴深色的液体溅在她浅色的外套上。
冯时易下意识地要道歉,在抬头看清她的那一刻,神色明显一顿。
他认出了她。
“好巧。”
“好巧。”
俩人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开口。
杨育给冯时易留下过深刻的印象,这点毋庸置疑。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他被薛仁算计的那一回。那件事让他在父亲面前颜面尽失。冯时易被冯丰宇大斥不成器,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资源冻结,行动受限。那是薛仁对他智商的侮辱,无异于他被他当众踩在脚下。
因此,冯时易对薛仁的恨意一直根深蒂固。而杨育,那个被薛仁放在心上,却始终得不到的人,也因此成为冯时易无法忽视的存在。
再次碰见杨育,他的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上一次在冯宅,她的态度冷若冰霜,对他不屑回应。这一次,她神情温和,眼尾带笑,眉宇之间有一抹刚入社会的青涩。
这种反差,使冯时易的兴趣不减反增。
那件沾了咖啡的外套被她自然地搭在椅背上,他们顺理成章地在咖啡馆里坐了下来。
杨育与他聊起自己的课程,聊起初到国外时发生的种种趣事。她的声线柔软,语调在句尾轻轻上扬,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在他的心口试探。那些本来平淡无奇的小事,从她口中说出,变得可爱生动。她说话时带着笑意,干净而明亮的眼睛弯起,如同没有一丝云朵的晴空。
她的笑容很多。
她散发着一种不设防的容易亲近的气息,好像伸手一捞就能将她抓住,轻易地拥有她。
可在这次“偶遇”之后,杨育没有再主动联系冯时易。
他明明给她了联系方式的。
冯时易等了一周。
一周之后,他主动向她发来邀约。
他提出带她去逛街,说要赔她一件新的外套。她欣然同意,爽快赴约。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急速地推进。
最初是简单的见面,随后,她带来的愉快令他想要延长的相处时间。每次约会结束,冯时易都会提出下一次邀约。他们一起吃饭、看展、在夜晚散步,她加入他临时起意的短途出行。
冯时易显露出对她的留恋,杨育依然保持理性,在恰当的时机抽身离开,让这份留恋被延长被放大。
像冯时易这样出身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他的身边从不缺少追逐的目光与主动靠近的人。杨育做得最好的是,她对他保持着一种平衡得很好的疏离与亲密。他不自觉地要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对冯时易而言,得到她,像在某种隐秘的层面上,压过了薛仁。
冯丰宇无法给予他的认可,她可以。
不间断地为他们的暧昧加温,聊到深入的话题时,杨育愿意对冯时易卸下防备,对他暴露脆弱。
光线昏暗的夜晚,她对他说:“你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的过去,在你面前,我能把自己彻底摊开,这好轻松。你是特别的人,面对你,我不用再掩饰什么。”
杨育说不会掩饰,冯时易势必是要问起她和薛仁的事的,他好奇她心里如何定性他们的过去。
面露难言的忧愁,她想回答他,又不愿回忆起经受的痛苦。
“和薛仁的那段交集……我不想被总结成我的过去,它只是我人生中要翻过去的一小部分。我大半的人生还在前方,值得期待的是,我未来的路能有你的参与。”
表忠心,状似真诚,给人喂甜蜜的糖水,这些招数是杨育的拿手好戏。
她用真心的姿态,耐心地消解他的疑虑。
在预演过的路径上,她火热地积极地,向前推进他们的关系。
没过多久,他们自然而然地牵手拥抱,往情侣的路径发展。
曾经,冯时易能够绕开冯丰宇,接触到关于薛仁与杨育的消息。作为丰宇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他所掌握的资源远超常人。过去的他能够触及冯家的内部动向,现在的他,依然拥有着相同程度的权限。
就算那次他失败地被薛仁当作棋子利用,原有的情报渠道,也不会失效。
杨育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她费尽心思靠近冯时易,只为这个——除了冯时易,再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拿到关于薛仁的消息了。
*
一阵子后,冯时易注意到了杨育睡眠的异常。
她的失眠很严重。
没有对他主动提及,杨育那种独自承受着折磨的坚强,激发出他的保护欲。他开始留意她的状态。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精神容易疲惫,偶尔会在对话中短暂失神。
实在忍不住了,有天夜晚,冯时易找她聊聊。他想要她说出不适,他很乐意当她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是不是睡不好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关切地问。
灯光暗暗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停顿了很久,才轻轻点头,低声说:“难入睡,睡了也会做噩梦……”
没有继续说下去。
保留的空白,足够让他联想到,她无法说出口的部分大概是什么内容。
“你在害怕,对吗?”
杨育没有否认。
冯时易给她添了一杯热水,让她捧在手里取暖,然后,他顺势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明显的含着引导意味的安抚。
他要她对自己敞开心扉。他很自信,自己会为她提供帮助。
在冯时易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之下,杨育讲起了她和薛仁那场不愉快的分别。
她跟他描述,薛仁如何引爆实验室,说那场爆炸造成了多少死亡,她亲眼目睹了一切。她说到自己的背叛,她举起枪对着薛仁,慢了一步,子弹只打伤了他。她说自己被他迷晕,被带走,原本他是打算杀掉她的,只是她运气不错,搜捕的人提前赶到。
她提到他砸碎车玻璃,对她最后的那句威胁。
“他说,再见面,会杀了我。”
杨育的用词平实,没有刻意渲染情绪。
这些内容,全都可以被验证的。
正因为全是真的,才极具说服力。
把这一切,定义为创伤,它们是她无法入睡的根源。杨育说自己时常梦见薛仁从零昼实验室逃出来,践行他的话。她害怕入睡,害怕一闭上眼,他就会出现在她床前。她害怕,睡下去以后,第二天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恐惧具体、合理,有逻辑。
她的神态也足够真实,呼吸微乱,瞳孔散大,努力压制着正在上涌的情绪。
冯时易完全相信了。
他怜爱地安抚她,手掌在她背上有节奏的拍抚。
冯时易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你站在了正确的一边。你是勇敢的、正义的,是值得被嘉奖的。”
至于薛仁……
他笑了一下,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冷意与轻蔑。
“你不用再担心他了。”
毫不保留地,他用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换取杨育的安心。
据冯时易所说,薛仁被带回去之后,“上载摇光”的计划正式启动。
那是整个造梦机项目的最后一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完成,造梦机的结构将彻底闭合,薛仁不再需要回到现实世界,他的意识会被永久性地固定在系统之中。
永远,他不再登出,不再回归现实的身体。
薛仁将成为造梦机永恒的核心,成为不死不灭的造梦机“管理者”。
冯丰宇会获得完美的造梦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造神者”。
整个过程正在推进。薛仁的身体,在同步被处理。
为了保证意识的稳定输出,最尖端的维生系统会持续刺激他的脑部,使其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同时,他的四肢功能被逐步抑制,神经被切断。那些被认定为“无用”的部分,他的四肢、器官,会被人为地制造缺血与坏死,然后切除。
这便是成神之路,淘汰掉无用的旧部件,剥离干净薛仁所有作为“人”的组成部分。
冯时易低头,拉起杨育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轻吻。
“他已经变成那样了,身体都没了。你觉得,他还可能来找你吗?”
杨育早知道“上载摇光”这项计划的。
但是,她从未意识到,这项计划背后隐藏的恐怖。
废除一个人类的躯体,斩断他所有的退路,让他成神。永生永世,他无法死亡,无法解脱,无法从神的角色中登出。
这不是神,是奴隶。
这是在杀人!
——怎么办啊,薛仁怎么办啊。
反应无法控制,被抽空了力气,杨育陷入惊慌。
她被气得发抖,绝望得想要大叫。脑子乱到极点,能想到的只剩他的名字。
——薛仁,薛仁,薛仁。
喊了他三遍,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些。
她抠破掌心,以疼痛找回清醒,压制住自己的失态。
垂下脑袋,强行让情绪回落。
杨育声音发紧,仿佛是因为担忧和过度的思虑,才无法放松:“如果真的是你说的这样,那当然很好,再好不过。”
她弱弱地补充:“可是,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处于那种状态。那么,我还会觉得不安全的。”
抬头看他,她可怜兮兮地说。
“除非,你能帮帮我,让我亲眼看到……只有你,有能力帮到我了。”
这个要求过于困难,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
冯时易不能带杨育进入零昼实验室,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资格踏入那边核心区域。
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他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又生出恻隐之心。
杨育用不加掩饰的依赖,供养着冯时易的拯救欲。薛仁能为杨育做到那样疯狂的程度,自己也不能试都不试,跟她说不行,那多没面子。况且,她是这么的柔弱,他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呢。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我会给你想想办法的。”
一个月之后。
冯时易带来了一张照片。
画面模糊,是在严格限制条件下偷拍的产物。光线昏暗,细节被压缩到最低,依稀能辨认出那个人的轮廓。
时隔一年。
杨育终于看见了薛仁的样子。
第82章 告解 【灰域】“你爱我,我感受到了。……
薛仁四周, 是运作不息的庞大机器。
照片中的光线冷白,难分昼夜。
是因为冷吗?他穿了两件实验服。却依旧,难掩身形的干瘪, 皮包着骨。
他在接受管饲,腹部被开了一个口子,以液体的形式摄入所有营养;喉咙处固定着引流装置, 接住吞咽时无法控制的唾液。额头, 那道她造成的伤已结成疤, 边缘隆起,颜色暗沉,像一只顽固的毛虫。
嘴那里很不对劲, 口腔有明显塌陷。细看之下, 他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
这张照片, 她死死盯着,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像素点,记下细节。
像是真的, 杨育对薛仁怕得入骨,恨得入骨, 要把仇人的这副落魄模样牢牢刻进脑海。
胸口抽疼, 指尖冰冷。
她没忘记, 冯时易还在等,等她给出一个他想要的反应。
把照片按在心口,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比任何安眠药都好用。今晚,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杨育对冯时易笑起来, 笑容灿烂得过分,眼眶发湿,是从长期的恐惧里被解救出来的感恩。
上前一步, 她把他抱住。
“谢谢你,这张照片一定很不容易弄到吧。辛苦你了,你对我太好了。”
冯时易回抱住她:“为了你的安眠,辛苦值得。”
她的投怀与感激,让他十分受用。
亲密的相拥过后,杨育稍稍退开一点,语气放得低低的,不好意思地提及:“如果能持续得知他的情况,我就能一直保持安心了……哎,我是不是要求的太多啦?这也只是我的自说自话,你听听罢了。我不想让你为难的。”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摸透怎样的沟通方式对冯时易最适用。
“没事,小育,我会帮你留意着的。”他自然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请求。
她点头,目光中含着星星。看他,像看着一位无所不能的英雄。
……
照片是不能被杨育保留的,这是冯家的高度机密,让她看看已是冯时易的极限。她看完,他当场将照片当场烧了。
火光吞没那张模糊的脸,杨育不再看他一眼。
不必看,她会记得。
如果有能忘的办法,如果能不去管,会轻松得多。
坏人想做好事最蠢,落子反悔者必输。
掺和到没胜算的棋局不聪明,蚍蜉岂能撼树。
她也不想。
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
*
造神之路,势不可当。
薛仁的身体,在与世隔绝的实验室里,渐渐死去。
造梦机一步步发展,他在同样的节奏中,一步步缺失。
——造梦机,为你定制出你想要的人生。你是命运的主人,调控世界的遥控从此握在你的手中。
诱人的宣传语,前所未有的神奇机器,造梦机的名声愈发响亮。
丰宇集团的股价持续暴涨,冯丰宇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人们看他领奖、看他发言,看他的专访。人们崇拜他,效仿他,神化他。
造梦机与人类的未来被紧密绑定,与那些夸张的标题牢牢结合——它是巅峰至极的科技杰作,是集结人类最高智慧的结晶,是横空出世的伟大发明,是足以颠覆时代的技术突破。它理所当然地被整个世界注视。
梦里的火,将人心熏得焦黑。
日子在慢火中,一天天地熬煮。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下。
白雪从天空飘落,错过枝头挂着的缤纷圣诞装饰,落进地面的坑里,沾上灰,化成冰冷的脏水。
杨育在给郭迎春发短信,没注意,踩到那滩雪。
冷水渗进她名贵的羊皮靴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豪车在等她,她没有停下脚步,利落地向前,上车。
车门关闭,暖气升起,那场白雪被隔绝在外。
大家看见杨育,看到的是她漂亮的脸、出挑的身材、她穿的衣服、她背的包,没有人会在意她脚下曾经踏过的脏污。
杨育的大学生活,精彩又风光。
就读于世界顶级的名校,她的成绩稳定在前列,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她在研发项目中表现突出,被导师点名肯定,被推选为代表上台发言。杨育靠自己的实力,立在人们的注视之中,收获到掌声与鲜花。那份在少年时期渴求的被人群接纳,被人群认可,如今的她得到了。
她的社交生活,也在迅速扩张。派对不断,邀请不断,名流与同龄人都乐意跟她做朋友。大把大把靠近她的人里,有人是真心欣赏她,有人只是看中她所站的位置。
毕竟,造梦机的炙手可热,早已成为共识。它背后所代表的地位与财富,不需要解释。冯时易是冯丰宇的独子,是当之无愧的话题中心,杨育是在冯时易身边的那个人。
他对她的偏爱从不遮掩,总是带着她一同出现,一同离开,在所有场合里默认她的位置。
二人男帅女美,看起来无比登对。
这辆来接她的豪车,正是冯时易派来的。
车驶入空旷的私人道路,开进专属的地库,这里的几栋楼都属于冯时易。
他嫌太安静,习惯不断地组局,让人声包裹着自己。
今晚,是一场圣诞主题的派对。
初雪有浓厚的浪漫氛围、恋爱的意味,这一点,他刻意对她提起过。
在出发之前,杨育便已经猜到,这晚不会只是普通的聚会。
她特意打扮,盛装出行。
顶楼安静。布置好的场地,没有客人,没有冯时易,也没有开灯。
见到这一幕,杨育可以确定,她的猜想是对的。
她走到场地中央。
一束听话的光打向她。
柔光照得她的脸庞与发丝闪闪发亮。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杨育的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得充分。
她配合地表现出疑惑,转头张望,仿佛求助:“冯时易?”
“我在这里呢,小育。”
他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大束玫瑰。
“初雪这种日子,不拿来谈恋爱,好像有点可惜,”他伫立在光影边缘,松弛地等待着她的反应,“要不要,和我试试?”
他话音未落,她已经点头。
“好啊,我们来恋爱。”
接过花,杨育答应得毫不犹豫。
下一秒,人群从四周涌出。
“你们太甜了吧。”
“双向奔赴,羡慕死我了。”
灯光亮起,掌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冯公子的正式交往,自然不止这么点安排。仆从将礼物一车一车推上来,珠宝在灯下反光,包与定制礼服一件件陈列,全是些高定款限量款。它们堆在场地一侧,形成一座小山,豪横耀眼到让人不想去细看。
其中,他给她最特别的价值最高的,是后来杨育被带到只有他们的空间后,才单独递到她手里的那一份。
她的“安眠药”。
从同样的途径,冯时易为她取得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上,薛仁四肢缺失。他不会再有机会站起来。
“很解恨吧。”冯时易说。
也不知,是他自己这么想,还是替杨育说的。
她看着照片,眼睛是高兴的,表情是高兴的。她肯定,是高兴的。
冯时易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跟杨育讨要好处。
可惜,场地的音乐响起。
两位主角在屋里呆了太久,一会儿该有人来找他们了。
照片被点燃,火沿着边缘吞噬掉薛仁的脸。
相纸卷曲、变黑,塌成一小片灰。
冯时易向杨育伸出手:“我的女友,要不要跟我跳舞?”
“走吧。”
她忽略那抹灰,挽住他的手。
他们回到人群里,进入舞池。
搂腰,并步。转圈,一圈又一圈。
灯光旋转,音乐推进,周围的闪光灯不断亮起,有人举着相机对准他们,帮他们记录这一刻。
晃眼的光中,杨育想起两件往事。
她想起高一结束前的那个暑假,徐苏苏的生日宴。那日她穿着碎花裙,拿着寒酸的礼物站在阴影里,她望着徐苏苏在光下跳舞。现在,她成了徐苏苏,她是大家羡慕的对象,派对的主角。
她还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空无一人的冯家,那人带着她胡闹。气球帽子、礼裙配围脖,他们华丽的雷人穿搭。根本不会跳舞,她不是踩裙摆,就是踩他的脚。他们大笑着,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
音乐还在继续。
她现在的舞步,是上过课学的,跳得标准,有分寸,有格调。
她的四肢活动着,存在着。
她陪着冯时易跳啊,闹啊。
酒杯始终是满的,添了一杯又一杯。
不断有人走过来对她说话。
“真羡慕你,你的生活就是我的梦。”
“杨育,你真的很幸运。”
“你看起来太幸福了。”
“你们太般配了,享受恋爱,祝你们幸福。”
——幸福。
这个词高频率地出现。
谁都知道杨育幸福,她看上去实在是太欢乐了。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整个晚上,她的整张脸,都是笑容。
……
冯时易被新来的朋友拉走。杨育得了片刻的空闲,走去化妆间补妆。
她路过那些热闹,穿过走廊。
进入化妆间前,瞥见对面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外面在下雪,露台没有人。
有一点想看雪。
推开门,走了出去。
穿着单薄的裙子,杨育抱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看天。
天好高,又好宽。
天空中下落的雪,像一张张钞票,从高处抛落,铺满视线。
她眨了一下眼。
大雪纷飞中,看见一个小小的雪人,歪歪扭扭的笑。它在笑什么呀?贱嗖嗖的。是在笑话她吗。
——现在不是得到了名利钱权,还想着他做什么?
——当初狠狠推开他,狠狠背叛他,有没有想到这一天。
往日想获得的,和如今绊住她的,在天平两边。她和两种生活都曾靠得那么近,近得仿佛只在一念之间。
世界之外是否还有世界,宇宙之外是否存在宇宙。
如果有,或许有人能听见杨育此刻无法说出口的告解。
“我后悔。”
“首先,事先我不知道你会遭遇这些。”
“然后……你爱我,我感受到了。”
簌簌的落雪,糊住她的视线。
最小的时候,杨育常常饿肚子,她的目标是吃饱。幼年,和薛仁呆在零昼,两人搭档做实验,杨育吃饱了,她想像他一样拥有价值。后来能读书了,她很努力,在学校被人看不起,她加倍努力,她想拿第一名。那第一名也不够,想去接受最好的教育,想当科学家,想当超厉害的科学家,想改变世界。
要吃饱,要上学,要理想,她把想要的东西摆在最前面。在贫瘠的生存条件下,她能抓住的太有限。家人对她不好,别人对她不好,杨育要对自己最好。她很认真地想要过好自己的人生,变得幸福。
薛仁供养着杨育,为她提供土壤,让她能充分地为自己考虑。
他的爱如空气的存在,她活在其中只觉得寻常。可这份爱不在了,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了。
第83章 薄冰 【灰域】死的是你,也可能是我。
对冯时易和杨育的恋爱, 冯丰宇没反对。不然,冯时易不会给她这个正牌女友的身份。
杨育曾经为了冯氏立下功劳,她的“忠诚”被验证过。从她八岁之后, 有专业的团队长期跟踪、分析她的性格,对她的选择做预测。这些在冯丰宇那里是加分项,他一向更信任知根知底的人。她知晓关于零昼最黑暗的秘密, 把她留在身边是件好事。
况且, 谈谈恋爱罢了, 又不比结婚,冯丰宇更没有反对的必要。
成为冯时易女友之后,杨育的表现一直出色。
不论是时间的推移, 还是所处位置的抬升, 她身边来自冯家的监控都没有减轻, 反而变得更密。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始终笼罩着她。
可杨育的行为无可指摘。温柔、乖顺、情绪稳定、分寸得当, 她看起来把全部心思都安放在冯时易身上。所有的分析都指向统一的结论:杨育是正常的,可控的。
他们同校读书, 一同出席活动。
这段恋情被媒体捕捉到,镜头之下的情侣亲密又温馨。冯时易亲自给杨育挑选礼物;他们去郊外露营, 被路人认出。大众爱看这些被拍到的日常, 感慨一句, 原来顶级富豪的恋爱也能这样接地气。
两年,他们的恋爱关系始终稳定。
杨育是一百分的豪门女友,做事极有分寸。她清楚什么样的人该接近,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草根出身让她对他人的情绪敏感, 她从不摆架子,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想接近杨育的人,多如牛毛。她的人缘很好, 也愿意广交好友,虽然,“好友”这词在她那儿只是一个泛称。有些人不过是见过一两次面、有过几句交流,也能被归进这个范围。
于是,在她庞杂的朋友列表中,郭迎春的存在并不显眼。
杨育跟冯时易提起过,她的毕业旅行想和一群朋友一起。他没有多问,随她去了。在冯时易看来,女孩子的旅行,不过是拍照、吃东西、购物,这些事……
调查人员例行把同行名单递到他面前,他只扫了一眼。
那份名单里混着一个不起眼的名字,郭迎春。
那是唯一一次,冯时易有机会察觉到不对劲。唯一的一次,他可以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抓住杨育在暗处的动作。
他没有察觉。
彼时,后来会成为丰宇集团劲敌的春芽科技,成立了三年。
它隐在地下,如一个封闭运作的小作坊,结构简单,核心创始人只有两名。
哪怕到了第四年,郭迎春开始从民间聚拢被主流体系排斥的边缘科研人员,把那些不被接纳的、游离在灰色地带的技术者一点点吸纳进来,这个实验室依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在外人眼里,那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投机造梦研究者。
自然,这时的冯时易也无法预见,春芽科技会在未来对丰宇集团造成威胁。
他随手把资料放到一边。
……
造梦机正式上线的那天,正好是杨育的毕业典礼,她将结束自己顺风顺水的大学生涯。
前一天是阴天,后一天的天气预报是下雨。唯独她毕业那天受到眷顾,阳光明媚,光线干净得像是在摄影棚里精确调试过的。
杨育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这种场合,她已经太熟悉了。走上台,她神情从容地站在话筒前,视线扫过人群。她脱稿的发言流畅生动,富有感染力,如同过去每一次的演讲那样,发挥出色。
台下掌声雷动,杨育的微笑精致。
典礼结束之后,是漫长的合影与告别。
很多人为她而来,拥抱她、祝贺她、拉着她拍照,同学们喊她的名字,把她推进一张又一张照片的中央位置。
杨育一一回应,一一配合,不见疲倦。
“造梦机的发布会开始了。”
另一边,有人拿起手机观看这场轰动全球的直播。
这句话,似一只从平行世界伸向她的手,杨育的注意力被抓走了。
目光落到旁人的手机上,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在他的掌心上方浮起一片冷光,立体的微型发布会现场悬在光里。她瞥见被重新设计过的造梦机,连接造梦机与入梦者的传感装置……
朋友逮住了她的走神。
“怎么啦杨育,是不是想他了?他缺席你的毕业典礼,你很失落吧?”
这话不过是调侃,大家都知道冯时易没来的理由。今天造梦机面世,所有丰宇集团关键人物都会去到发布会,冯时易作为继承人,不可能缺席。
“是啊,我很失落。”
杨育的回答,用上了百分之百的诚实。
造梦机,完成了最后的阶段。
这意味着,那人的摇光与系统达成了百分之百的同步。
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
杨育踏上毕业旅行的路。
窗外漆黑无光,树木在夜色中疾驰而过,扭曲的枝条伸向没有尽头的黑暗。
时钟滴答作响,隔壁车厢传来友人们的打闹嬉戏,欢声笑语。
她捏住袖口,整个人紧紧贴着车窗,想把自己嵌入玻璃里。
时间流淌的每一秒,都让她感到压抑、恐惧,像被关押在没有门的牢房里。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车停,换车,辗转,切换道路。
等杨育终于进到郭迎春的家,已是深夜。
她看着挚友。
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死了。”
薛仁死了,这事没有实感。很难理解,时间没有因此停下,地球还在转动,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
凭什么没有改变呢?杨育完全不明白。
她们没有把这个话题展开。
同步进度,谈论工作,她们谈了很多很多的工作,这是这次旅行的初衷。她们像往常那样制定方案,精进模型,把情绪压在逻辑之下,不去触碰。
好像,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睡前,郭迎春打开她家的沙发床,铺好被褥。杨育将睡在她的床旁边,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她跟她道了晚安,关掉灯。
在彻底安全的空间,在没有人能看见表情的时刻,杨育一下子崩塌,所有的悲伤倾泻而出。
没有哭声,可郭迎春接收到了身边的巨大痛苦。
她把自己床头的大玩偶放到杨育的枕头边,让它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杨育抱住它,眼泪浸湿了玩偶的绒毛,被吸收进去,消失得无声无息。
她的整个灵魂,体内所有还活着的部分,都在尖叫。
它们尖叫着,质问她:你呢?你怎么不去死?
郭迎春把卧室的电视打开,让房间不那么暗,不那么安静。
屏幕的光映在墙面,她去厨房倒了水,回来时把安眠药递到杨育嘴边,让她吞下。
她陪了她一会儿,抚摸着杨育的头发,轻哼起一段没有词的摇篮曲。
直到她睡着。
……
杨育做梦了。
梦里,她来到一间洁净的病房。
薛仁躺在无菌的病床,脸上毫无血色。
她摸着他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坚硬,像瓷器。
她抓起他的手,要与他十指交扣,以往他们一起做实验时总会这么做。握着手,就能确定对方存在,就确认到彼此的安全。
他的胳膊无力,被抬起后直接垂落。手砸在床架上,发出一声响。
有形状的气味包裹着他们,是饥饿和死亡的味道。
越来越刺鼻。
杨育有很多话想跟薛仁说,她说不出口。
比如:我永远与你同一战线,薛仁……
世界不关心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是死掉也不可惜的孩子,丢了也不会有人去找的孩子。我们是一样的,世界的弃儿。
可,我看见你了,就像你看见了我。
我知道你不该死。
如果,死去的是你,那也可能是我。
你会恢复健康,重获自由。你会幸福起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请你等等我。请你不要死,等等我。
我回来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了,薛仁。
她没能说出口,却期待他能听见。
“小豆,别哭了。”梦里的薛仁对她说。
他嘴唇干裂,吐字慢吞吞的。
“冯时易给你的照片是假的,我还活着。”
天呐,都多少年了,杨育没有做过像这样的好梦。
病房外的积雪在融化。就像是,杨育买的香草冰淇淋。她把它涂抹在薛仁的嘴唇,让他的体温暖化它,再给他一个深深的吻。她为他的床头添上花束,用温水给他擦洗身体,修剪他的指甲。她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数着他不规则的呼吸。
春日来了,他们走出病房。薛仁脖子上的插管消失了,身旁的输液架不见了;那些把他们推到不同方向的时间,也统统一笔勾销。公园里,一排排玉兰树开花,他们坐在树下的长椅晒太阳。
夏天,他穿上她买的短袖。天气太热了,他们躲在家里开着冷气,窝到沙发上看综艺节目,分着吃同一份爆米花。太阳下山后,他们牵手出去溜达,逛夜市、买夜宵,融入人群,融入这平凡又美好的人间。
秋天。初升的金色阳光,洒向她的眼皮。
杨育还没有做好醒来的准备。
她蜷在薛仁的怀里,她依然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们去一起上学,该有多好。不过,一起去往未来,倒也不错。只要是能跟你一起,随便做点什么,都行的。”
声音细细碎碎,她絮絮叨叨,嘴皮子动个不停。
“我想跟你结婚,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婚礼上要有十二寸的奶油蛋糕,我们不分给客人,自己全吃了。你说过的那种森林里的小木屋,住在那儿是个好主意。不过住得太偏僻,郭迎春来找我玩不方便。我觉得我们可以住在城郊,离城市不远,又比较清净。我们可以做一点小事业,赚赚钱,但不要太忙。”
薛仁没有参与到杨育对未来幻想的讨论,只是由着她把憧憬说出来。
他明白这对她很重要。
仿佛,说出来就能成真,仿佛,说出来就不再是梦。
有那么一小会儿,仿佛,他们也拥有过共同的未来。
杨育说呀说,尽力说得好长好长,说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脸。
阳光撬开她的眼皮,梦在那一刻结束。
*
房间光线充足,电视还在播放亮着。
郭迎春早一步醒了,在一旁看着她,担忧着她的状态。
杨育没有动。
她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看到眼睛发酸,梦里的余温散尽。她用手捂住眼睛,现实依然无望,漆黑。
时间还在往前,没有停滞。
已经回不到梦里了。
坐起身,她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他……”
缓缓地,杨育完成了那句话。
“他没死。”
郭迎春一时语塞。
“照片是假的。”杨育接着说。
不知是从哪里凭空抓住的一句结论,死死抓住不愿松手,她的语气笃定。
“杨育,你还好吗?”郭迎春非常担心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还好。”
昨夜,郭迎春看到的杨育,像坠入冰湖。此刻,她颤颤巍巍地重新爬上来,站到一块很薄的冰上。
至少,那块薄薄的冰托住了她,让她得到喘息,渐渐收敛起脆弱。
“我会找到薛仁,救他出去。”
第84章 番外 【春芽科技】残血女孩
【番外】之【春芽科技·残血女孩】
丰宇集团建造的造梦机举世闻名。这款让冯丰宇登顶富豪榜前列的产品, 在市场上的地位一家独大。
它的垄断,建立在两样东西之上:一是难以撼动的技术壁垒“摇光”;二是庞大的梦境数据库。
“摇光”的背后,是罪恶的零昼实验室, 杨育和薛仁是亲历者。数据库的来源,同样不干净,这部分的真相, 郭迎春亲眼见过。
郭迎春出身普通家庭。父亲早逝, 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母亲在学校做清洁工, 家里日子不宽裕,她却始终怀揣着远大的愿望。她想让女儿读书,走出去, 过上和自己不一样的生活。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 妈妈想法子借钱、尽量地加班, 打好几份工, 砸锅卖铁地用力托举。她在不可能中创造了奇迹,真把郭迎春送到了国外读书。
她们常通电话。
郭迎春未来想当医生, 在医学院表现出众。课余时间,她会懂事地打工, 为自己赚到生活费, 争取减轻妈妈的负担。她比谁都知道妈妈很辛苦。
妈妈每次都笑着对她说:“没关系的, 我不怕辛苦。只要想到你能有个好未来,所有疲惫都自己消失了。”
不久后,郭迎春得知,母亲接了一份新的兼职。
她接触到它, 是通过社区广告栏角落的招聘单,单子上招的人员是“情感样本提供者”。没有学历要求,没有年龄限制, 但需要电话联系,通过现场筛选。
听上去不复杂,她母亲去应聘了。
工作人员向她解释了工作内容。她会佩戴一种神经接入设备,连接造梦机。系统会读取她的人生片段,从中筛选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情境,在可控环境中反复重建。实验室需要的,是人在真实情绪产生时,大脑的神经反应路径与反馈模式。
妈妈听不懂他们口中的科技名词,她只记住了:这工作不影响身体,不影响记忆,可以长期做,报酬不错。
于是,她开始做这份工作。
之后的日子里,郭迎春收到的汇款变得频繁而稳定。与此同时,她们的通话变少了。郭迎春以为,那只是因为母亲的工作太忙。
直到她接到消息……
妈妈留下遗书,从高楼跳下。
郭迎春赶回去,只看见被拼接起来的遗体。监控清楚记录了死亡的过程,可以排除他杀。大家告诉她,一切都是合理的。
拿到了妈妈最后的遗书,是她的字迹,内容平静空洞。
妈妈说,自己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兴趣。
郭迎春不信,完全不信。
这话无法成立,荒谬至极。
在父亲去世之后,母女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妈那样一个有精气神的,盼望着好未来,努力生活着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放弃一切?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
郭迎春开始漫长无望的调查,查母亲生前接触过的人,查她的资金流向,查她的工作记录。
然后,她查到了那份和丰宇集团挂钩的兼职。
最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直到把那些资料,一份份拼在一起。
那些被选中的“情感样本提供者”,通过传感设备接入造梦机。
他们的神经反应被反复调用、放大、记录。每一次读取,看上去都只是短暂的虚拟体验调用,对身体没有直接损伤,因此很难引起重视。
然而,在不断的外部调用和次数叠加之后,大脑会出现“响应衰减”的模式。采集系统消耗的,是个体对外界刺激产生情绪反应的能力本身。长期受试,使得他们对世界的反应开始迟钝。生活里的快乐变浅,痛苦变钝,连恐惧和爱的感受都逐渐变得模糊。
情绪的反应能力逐渐磨损,直到最后,走向枯竭。
这种损耗是不可逆的。
被筛选出来的高质量情绪数据被保存下来,用来构建高端梦境,卖给付得起价格的人。让那群人在造梦机里,体验更加细腻、更加真实的人生。
一边是被抽空,一边是放肆的享用。
同一套系统,两种命运。
随着调查的深入,郭迎春发现,她妈妈不是个例。这类兼职人群的自杀率,高得惊人。
到这里,所有线索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血色拼图。
造梦机的“庞大数据库”,根本不源于技术积累。它粗暴地建立在对真实人类神经反应的长期采集之上。丰宇集团奉行的,是一套向下剥削的系统。他们专门挑选没有话语权的穷苦人,从他们身上榨干价值,再卖给高层的人使用。
妈妈的轻生,是长期情绪反应过载的结果。
那不是自杀,背后有凶手。
是丰宇集团的消耗,造成了她最后无法再产生感受的状态,把她推上了天台。
杀母之仇,必须要报。郭迎春曾经愿意为之奋斗的和妈妈共同抵达的美好未来被彻底毁灭。
萦绕在她心头的,只剩一件事。
——扳倒丰宇集团。
宛如蚍蜉撼树,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目标。
……
改了专业,换了学校,郭迎春把自己从原本最向往医学的轨道抽离,进入与造梦机相关的领域。
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她缓慢向上攀爬。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
在新的学校,她遇到了杨育。
两人一拍即合,成为好友。她们信任彼此,给对方交付了心里埋藏最深的秘密,杨育谈起薛仁,郭迎春谈起母亲。
之后,她们一起成立了春芽科技。
“你是春天,我是土豆。”当时的杨育对郭迎春说,“土豆会在春天发芽,我们一起从地下长出来,去毒死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春芽,这其中美好的寓意得到了郭迎春的认可。两个残血的被害过的带着裂痕的女孩,在不被看见的暗处决定联手。
不知道往下走,能走多远,也许她们的合力,能做成一些什么事呢。
她们在地下生长,默默蓄力。
一边学习,一边试验,两人用极其有限的资源搭建最初的春芽造梦机模型,在无数的失败中修正方向。
时间过得好快,她们总觉得时间是不够用的。
时间过得好慢,对丰宇的复仇像是遥遥无期。
等到春芽科技真正拥有一点名声,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而在这段时间里,造梦机的世界,已经在地面上迅速膨胀。
她们见证着丰宇集团的迅速壮大,日益繁荣。
她们窥探到繁荣之下藏着的腐烂根系。
媒体吹捧,造梦机的真实程度,接近“第二人生”。
无人提及,虽然当今时代,梦可以被定制,但价格保持高昂,造梦机的精彩只属于少数人。
于是,它带来的,是人生体验升级,也是阶层差距的扩大。
富人可以在梦里反复试错,提前经历不同人生,再回到现实做选择。普通人,只有一次真实人生,一旦走错,就没有回头路。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稳定地越拉越远。
当造梦机大获成功的同时,新的生意一并出现。
有人替富人过人生,替他们承受失败、体验痛苦,再把情绪反馈的结果带回去,成为决策的参考选项。这些代入者大多来自底层,在高强度梦境中反复切换身份,在不同的人生片段之间来回穿梭,等到被唤醒时,往往分不清哪一段记忆属于自己。精神疾病,是他们常见的后遗症。
人生的体验,被拆分,被外包,被交易。
那些乱象丛生的病态被富人用钱掩饰,被宏大的成功叙事覆盖,无人监管,无人重视。
造梦机火爆多年。口碑始终统一,评价始终正面。
春芽科技成立的第五年,通过一名加入的技术员,她们得知了一个重磅的消息——造梦机内部,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名为“灰域”。
少部分用户进入造梦机后,无法被正常唤醒。丰宇集团官方的统一解释为个体医疗原因,飞快地将事件压住了。
如果问题不出自外部,而是来自造梦机的系统本身,那丰宇集团就不能用之前的处理方式行事。要是知道使用造梦机可能存在风险,那群付出高额体验费的使用者,很可能迅速离开。
这个缺陷自然引起了冯丰宇的重视。
他没有暂停业务,没有对外公布。他下令封锁信息,自己寻找解决方案。
在筛选对标产品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家没有存在感的小公司。
它的规模很小,毫无名气,同样做造梦领域。
在专业团队收集到的核心数据比对中,该公司的系统在“深层稳定性”上,远远超过丰宇。
冯丰宇对这家小公司产生了兴趣。
他决定亲自体验别家的机器,以匿名的方式。
*
这次体验,没有通过内部风险评估。
这些年,冯丰宇被放在高位太久了,丰宇集团的决策只取决于他的判断。他习惯直接下结论,绕过那些无谓的让他束手束脚的讨论。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参数验证,越低调越好。
体验最初很顺利,出奇的顺利。
神经接口稳定,意识同步流畅,所有监测数据都维持在正常范围内,确实比丰宇集团的造梦机数据更稳定。
数据监管人员观察着波动,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冯丰宇停留梦境的时间超出预设。
最初,研究员认为这是体验的正常延长,没有中断流程。但当他们尝试唤醒时,造梦系统没有给出有效反馈。
多次尝试,用尽所有办法尝试,仍然无果。
冯丰宇的意识永远都没有返回。
……
那次体验,要了这位“伟人”的命。
死因被判定为脑死亡。
在尸检中,法医发现他的神经系统处于抑制状态,像是被某种外源性、难以代谢的镇静物质干预过。遗憾的是,这种物质无法被常规检测手段鉴别来源。
记录被迅速封存。
丰宇集团对外公布冯丰宇的死因是突发疾病。
没有人被追责。
有些零散的不成气候的,来自民间的流言,是这么说的……冯丰宇是被对家陷害了,他的意识被催眠剂困死在机器里,人家一开始就给他设了局。而要了冯丰宇命的那台杀人设备,来自春芽科技。
*
春芽,是一股完全不同的新生力量。
它没有走丰宇的路径。
丰宇依赖数据垄断与控制,春芽固执地选择开放。
他们不集中采集情绪,让用户自愿记录、自主上传,让数据具备来源与去向。春芽的数据是透明的可追溯的,所有参与者都可以看到它们如何被使用,进行监督。
春芽不卖梦,它让人们参与进来,共同构建梦。
冯丰宇死后,原本稳固的权力结构开始松动。
丰宇内部的问题浮出水面,那些被压下去的事故、被掩盖的数据、被消耗的人,逐步进入大众视野。
春天到了。
郭迎春和杨育等待的春天到了。
在酷寒的日子,她们像埋在地下的块茎,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积累力量。
到了合适的时候,土豆破土而出,露出青青的芽。
她们开始高调地,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
第85章 番外 【春芽科技】应死之人
【番外】之【春芽科技·应死之人】
杨育说, 这辈子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八岁,她把爸爸的蛇酒倒了, 她爸大发雷霆,把她往死里打;为了不死, 杨育逃出家。逃到冯家的她,遇到薛仁。那是一段没有活路的时期, 她可能因高烧烧死, 被他捅死, 和他一起饿死,也可能因为得知零昼实验室的秘密, 被冯丰宇处理掉。
可她没有死。
杨育活了下来, 靠着她和薛仁之间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再往后,是十七岁那场禁闭。不愿意服从家里嫁给齐星星,他们把杨育的手脚捆住, 不让她出门, 不让她上学。她被困在昏暗的家里,被消磨掉反抗的力气, 一度以为,自己的出路只剩下死。
可她没有死。
十八岁, 薛仁带着她逃。那一次,杨育做了叛徒。慌乱中, 她对他举起枪, 他对她用了镇定雾化器,她没他快,落了下风。她的懦弱和自私,足够成为他杀死她的理由, 她做好了他会这么做的准备。
但他没有杀她。
所以,在进入造梦机之前,杨育对郭迎春说:
“我运气很好,总能大难不死,逢凶化吉,你不用为我担心。”
——救出薛仁,扳倒冯丰宇。
这些年,支撑着杨育活下去的,是想要完成这两件事的信念。
薛仁是造梦机内部的核心管理,他的意识被以最高规格封存,被持续利用。他的躯体受到折磨,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以她们掌握的资源,就算他伤得再重,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
她坚信,他还存活于世上,他还有机会从痛苦中解脱。
这份坚信,让杨育所向披靡,让春芽走向壮大。
杨育与冯时易周旋,和他维持了数年的情侣关系。她有她的虚与委蛇,他有他的权衡利弊。
冯时易是未成熟版的冯丰宇,在他父亲死后,他沿用了那一套“等价交换”的逻辑,他从不亏本,不做无用的投入。既然他给了杨育“未婚妻”的头衔,就需要她为冯氏提供对等的价值。
他明知薛仁有多恨她,仍然要她进入造梦机。
为了解决冯氏的危机,他把养肥的羊送入虎口。
这只羊仿若不知道危险。她表现出傻傻爱他的样子,登上了他为她安排的这趟列车。
进舱前,杨育在手腕植入了不可代谢的催眠剂。她对待自己的方式,和她当年设计杀死冯丰宇的方式没有区别。冯丰宇之死至今没有被查清,意味着那套手段可以绕过监测,足够安全。
杨育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位了。
进入造梦机,她亦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列车不掉头,她没机会回来了,终点只有死亡。
她要用自己的死,去换薛仁的生。
这辈子,杨育没看见过爱一个人的好处。爱上谁,就像授人以柄。
她说,自己这么做,是因为亏欠薛仁太多。
她决定用命偿还。
杨葆林和魏淑琴把杨育养成一个贱人,冯丰宇把薛仁养成一个怪物。杨育和薛仁制造了雾溪村的惨痛伤亡,他们都是不容于这个世界的罪人。
与他分别的这些年,她没有一刻安生。
杨育贪吃、贪财,想要一个好前程。她从来不善良,但她没想过陷害薛仁的,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死去。没做过好人,她也坏得不够彻底,还剩下一点点良心。这点良心,反复折磨着她。
杨育说,她的结局,是罪有应得。
薛仁对世人没什么益处,可他对她很好。在她这里,他是个很好的人。
希望他能活,是罪人杨育最后的私心。
*
郭迎春不想辜负杨育的托付。
杨育坠入灰域的瞬间,冯时易的生命受到威胁,被迫触发“自救协议”退出造梦机。脑机接口的控制权在短时间内转入人工操作,系统失去封闭性,薛仁在现实世界的坐标随之暴露。
抓住这个空档,郭迎春和她们的团队找到了薛仁。
他们是要把他带走的。
但薛仁知道,杨育滞留于灰域。
他的选择是,放弃自由。
他回去,回到无边梦境,和她共坠灰域。
正是因为薛仁的存在,灰域维持住了时间与因果,维持住完整的叙事结构,没有陷入混乱。
因为薛仁存在,杨育的意识没有被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吞没。
直至最后,她没有迷失。
薛仁始终陪伴着她。
……
薛仁的意识,最终得以完全脱离造梦机,是因为那台机器从内部被摧毁了。
那干脆精确、不留余地的破坏方式,郭迎春不需要验证,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杨育轰轰烈烈地完成了她想做的部分。
可当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将一切推进到这里时,所谓的“救出薛仁”,已经偏离了它原本的意义。
团队找到他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维生设备的警报持续鸣响,医护人员忙碌地来回奔走,大家复核着不断跳动的数据。通信频道的语音指令交错,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定结论。
……薛仁,他仅剩一个大脑。
人体早已不复存在,残余组织被剥离干净,他所有生命维持功能都被外接设备替代。
无数线路,密密麻麻地从不同方向接入,将那团脆弱的仍在活动的组织固定在一个密闭的透明容器中。
昂贵的营养液持续地循环供应,电信号在表面微弱闪动。
它是整台造梦机的核心,在庞大的系统之中作为绝对中枢的存在,稳定地支撑起无数人的梦境。
此刻被剥离出来,体积小得可怜。
它孤立地悬置在那里。
微小,疲惫。
杨育说过,他早就撑不住了。她是最了解他的。
他们显然,没有施救薛仁的空间。
郭迎春没有放弃。她动用了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从延缓大脑衰竭,到尝试重建神经反馈路径,再到引入外部刺激维持活性。她让团队轮换接手,持续监控每一项指标,来来回回地调整方案,试图在不断下滑的曲线上找到哪怕一小段可以被延长的时间。
她把所有手段都用了一遍。
一年。
整整一年。
衰竭依然无法逆转。
最终,医疗团队给出定论:无法继续维持他脑子的活性。
在薛仁脑死亡之前,会有一段短暂的清醒窗口。在那段时间里,他可以感知外界,郭迎春能和他进行最后的交谈。
站在设备前,她思虑良久。
薛仁是她最好朋友的爱人。她听杨育讲过他们的过去,他们那段复杂又紧密的关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要对薛仁说什么?郭迎春止不住地叹息。
她找出一个本子,杨育留下的本子。
薛仁的大脑被接入了一套转译系统,神经信号被捕捉后转换为可读信息输出到屏幕。外界输入的文字,也会被编码成特定频率的刺激反馈给他。他们之间的对话将通过屏幕完成。
郭迎春站在仪器前,撇了撇嘴,把本子翻开。
那页是当初营救薛仁的计划。
1.杨育进入造梦机,冯时易同步登陆。
2.造梦机中的杨育无法被正常唤醒。
3.冯时易触发自救协议。
4.造梦机管理模块切断,转为人工。
5.找到薛仁的真实坐标。
6.营救薛仁成功。
六项之后,郭迎春全部帮她打了勾。
杨育的计划,谨慎完美,一步不差。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黑暗中稳定下来,一行字缓慢浮现。
那人最好奇的最想跟这个世界确认的话是:
【杨育呢?】
郭迎春开始输入,她让自己的措辞尽量轻松。
【你终于醒了!】
她想薛仁应该知道,害他们坏人受到了报应。
【你知道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吗?零昼没了,丰宇也垮了。】
屏幕静了几秒。那三个字,又重新出现。
【杨育呢?】
郭迎春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她还能勉强地继续下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她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她想,这也是杨育会做的选择。
【她啊,好着呢。】
郭迎春一字一字敲下去。
【她现在是春芽科技的创始人,就是现在最厉害的那家公司,每天忙得不行。】
屏幕的光没有波动。
过了一会儿,新的字慢慢出现。
【能多跟我讲讲她吗?谢谢^_^】
薛仁的意识穿过灰域,对时间与因果的顺序失去清晰判断。他没有分辨出其中的矛盾,没有意识到郭迎春的话无法成立。
他接受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如何让谎言延续……郭迎春只能求助于她认识的那位撒谎大师。
翻开本子,她按照她留的话,往下编写。
【杨育在城郊给买了一个小木屋,等你好了,要跟你一起搬过去,房子收拾得很温馨。她说,想在那里跟你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你们能在繁忙的都市边缘,有一点自己的小事业。】
她一口气打了一长串。
屏幕的光一直亮着,却没有再出现新的字。薛仁没法再回应了,她不知道他还能接收到多少。
总之,郭迎春飞快地,给他打字。
【下班后,披着夜色,你俩驾驶小车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到家,下车,哈出一口雾蒙蒙的冷气。你提着购物袋,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往家走,她跟在你后面,对你说,她好想吃你做的草莓小蛋糕。】
屏幕的光变弱。
他那边的字符停留在那个微笑,没有刷新。
郭迎春深吸一口气。
悲伤,是洇在本子上的陈旧泪渍,杨育的字迹比心坦荡。
她打下本子中的,也是她要告知的,最后一行。
【她说,她打算就这样爱着你,直到老去。】
句号,发出。
屏幕暗了下去,归于黑暗。
薛仁最后的意识,停在他知道杨育安好的消息里。
小豆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她真棒,这真好。
薛仁的意识,消失在那一段被编造出来的他们幸福的生活里。
他在平静中,走向死亡。
第86章 空隙 【灰域】“杨小雪!”
等待这个营救薛仁的机会, 整整十四年。
杨育细细拆解过每个步骤,确保万无一失。
真到了要做实验的这一天,心情平静。前面该安排的已经准备好, 脑袋无所事事地空下来。像即将进入一场手术,麻醉生效之后, 手术刀交到别人手里,一切不再由她决定, 反而感到久违的放松。
值得一提的是, 有一个惊喜。
在查看零昼科技的内部实验人员的名单时, 杨育发现那个名字。
——“徐知珏。”
她记得她,那个爱吃糖的特别能哭的女孩, 徐苏苏的堂妹。
上次见面是好多年前徐苏苏的生日宴, 她们共享了丢脸的时刻,分着吃完一袋八宝糖。
在杨育心里,她把她当作一位老友。
实验前的会议, 透过玻璃窗, 杨育瞥见徐知珏在偷偷看着她。
杨育超开心。看来,她也记得自己呢。
进入造梦机前的尾声, 要跟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悄不做声地, 杨育给徐知珏塞了一颗糖果。
是汽水味的八宝糖!
这是杨育在跟她打招呼;是来自她意识消失前,最后的小小善意。
徐知珏收下了糖。
杨育躺入造梦机。
*
意识逐步下沉。
沉下去的过程, 没有声音, 没有边界,宛如跌下无底深洞。记忆和个性从大脑抽出,剥离。像退潮时,水流带走大量的沙, 沙滩轮廓被刷平,清洗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梦境在搭建。
无数场景秒速生成,她的生平、情绪、设定,被压缩进极短的加载窗口。
意识与造梦机对接完成的那一刻,频率精准咬合。清洗完毕与梦境载入之间,那短到不可测量的交界里,“使用者杨育”的意识,与造梦机的“系统管理模块”,接触上同一条脉络。
算无遗策的杨育,对这个时刻是毫无准备的。
她能以清醒的自己跟薛仁说上话,可能只够一句。她该说点什么的,不说就可惜了。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念头在形成的同时,已被接收。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系统管理·SNOW]:“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造梦机外,梦境载入即将完成。
徐知珏嘴里含着糖,畅快的汽水味炸开,她的腮帮子隐秘地鼓起。
那段异常的对话被她看见,没有上报,没有迟疑,她敲下指令选择隐藏。
指令发出,他们共处的空间挤出了一道一秒钟的空隙。
空隙被创造出的同一时刻,世界静止,时间凝固。杨育伸出手,朝着感知到的方向一捞。
她抓住了什么。
对面的“薛仁”,不是人形。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雪人,由泡沫板拼出来,轮廓粗糙,笑容歪斜。
本能地,脱口而出,她喊出他的名字。
“杨小雪!”
记忆轰然回流。
雪花般,画面涌入脑海。
她攥着小雪人,很紧很紧。全部,她都记起来了……
八岁,躲食品仓库。高烧不退的梦里,杨育第一次看见雪。家中的院子中央立着这个雪人。他笑得好奇怪。
在地下的零昼实验室,她照着记忆,用泡沫箱比着他梦里的样子,做出了一个缩小版的。他很珍爱她的手工。
她离开后,那只小雪人被他挪到床头。当他消极对待实验,实验员会把它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再之后,第一次进入造梦机。
他们成为同学。他好心肠地救助猫咪,在猫窝旁,她用废料鬼使神差地,又做出了这个小雪人。
他把小雪人揣进兜里:“你做了雪人,我叫薛仁。所以这是我。它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第二个梦,她是富家小姐,他是不让她嫁给他弟弟的冷面长辈。为了讨好他,她用毛线编织了一个雪人形状的杯垫送给他。
“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讨厌。”
那个梦,结尾凄惨。
塑料泡沫小雪人和毛绒杯垫,和婚宴的新郎与新娘一起消失在大火中……
杨育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雪人。
它有底座,底座是被烧糊的毛绒织物,泡沫表面残留着洗不掉的泥点。
它是“集合之后”的版本。
叫它杨小雪,是因为,那是她八岁时捡到的废品,杨育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如果现在的她是第一次进入造梦机,小雪人不会是这个形态。
所以。
所以——
念头刹那贯通。
这说明,她不是刚进入造梦机。
时间的流速不是向前的,因此,这里是灰域。
她的意识从起点出发,穿过所有人生的记忆片段,把已经发生过的重新走完一遍,然后,再次回到起点。仿佛一段自动循环播放的影像。
她已经来过这里,也经历过这些。
灰域的特点是,陷入这里,自我感会消失,时间和因果失效,只剩下最深的恐惧与欲望在驱动。就像那盘人生影像被粗暴打散,又被随意拼接,它会以乱序播放。
可她脑海中的时间线,分明没有断裂,没有错位,甚至因果成立,逻辑自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薛仁。
他和她一起进入了灰域。
是他,维持住了这里的结构,让本该崩散的时间,保持着线性。
他还在这里。
居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被春芽的团队救走!
【梦境载入完成。】
虚无被填满。
彩色灌进视野。
远处的身边的雾溪村,总是不见晴日。阴雨绵绵,大雾连天,那是她的故乡。
天外的山脊光秃秃,云层稀疏。树木无人修剪,往天空的方向疯长,无穷无尽,多么执拗。
“砰!”
一记重拳揍向薛仁的脸,他的眼镜飞出去。
“臭老鼠!瞧他那破烂样!”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生围住薛仁,发出哄笑。
“你们闻到没?他身上的穷酸味。”
“哈哈,真臭。”
薛仁去摸眼镜,找了一阵,发现它浸在泥坑里。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从他身后猛地踹了一脚,随即,又有几只脚跟上,顺便把眼镜踢得更远。
“穷人就该跪在地上。”
“爬两下给我们看看啊,哈哈。”
薛仁一言不发,单方面地挨打。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觉得疼痛,被欺负了太多太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树上的杨育抓着杨小雪,就像,她抓着自己的这份幸运得来的清醒,不肯放手。
她死死盯着薛仁。
那张脸,好年轻。
那个人,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那儿。
他傻透了。明明说,再见面会杀了她的。
如今被围殴,从神坛走下,跟她一样身处灰域。他对状况一无所知,成为一个被欺负的普通的高中生。
这是哪门子的恨呢?把自己的全部,都搭进去了。
她想喊他,想马上跑过去抱住他,她想跟他说的话有一万句,一百万句。
心脏抽痛,她被彻骨的思念折磨,浑身发抖。
他也不好受。
在羞辱与拳脚下,薛仁眼中,情绪凝固。
麻木的视线抬起,越过人群,转向天空那片繁茂的树丛。
他与她四目相接。
杨育决定,终止他的苦痛。把握着雪人的那只手收进口袋,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
“停手吧!”
孤身,她站到那群人渣的面前。
高个子男生踹了踹泥地里的薛仁:“是你的救兵吗?”
“是。”
抢在他开口前,她先说。
“我是来救他的。”
带头大哥上下打量她的小身板,嗤笑:“就凭你?”
“就凭我。”
她的话掷地有声。
身后,双翼展开。无人能看见,她冷亮的羽翼,如霜雪凝结的刀刃,纯净而锋利,威风凛凛。
那群男生随即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
一群人不要脸地围了上来。
没必要再多说,直接动手。
起跳,她的翅膀在背后一个收放,从他们的包围圈里跃了出去。落地时,反手一拳砸向领头的男学生,他被她打得踉跄后退。其他同伙从侧面扑过来,杨育一让,翅膀带起的气流把人群掀偏。他们人多,却抓不住她。
她的移动敏捷,起落之间,让自己每次出手落在最有效的位置。
逐个击破,她找准时机,借力打力,他们一不小心就被她带得摔进泥地里。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
“操!这什么怪物!”
“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人接连吃瘪,身上挂了彩。本来的阵型开始松散,气势塌下去。
“下次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老大骂了一句,拉着同伴稀稀拉拉地撤退。
“走!”
很快,人散了。
杨育没有追。
小树林重新变得安静。
杨育低头,拍去校服沾到的灰,一手揣进口袋,一手朝地上的薛仁伸去。
刚才,他一直看着,为她悬着心。
她以一敌多,打那些人绰绰有余,动作帅气,他看得移不开眼。
薛仁看向她伸向自己的,白白净净的手。他慌忙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几下,才小心地握上去。
她把他拉起来。
“谢谢你。”他拘谨地道谢,眼睛偷偷瞟她。
“不用谢,”她收回手,说话和打架一样,酷酷的,“你叫薛仁对吧。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你……”他犹豫了一下,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是为什么,你要帮我?”
“你在高一(6)班,对吧,我们是同班同学,前后桌。”
她神色淡淡,说得自然,“放学路上看到他们欺负你,我就跟过来了。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们并肩往外,走出那片阴沉的小树林。
“谢谢。”薛仁低下头,默默又道了声谢。
走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耷拉着,声音更沉。
“班里没人喜欢我,他们管我叫臭老鼠。”
“那我们很有缘,”她乐呵呵地跟他开玩笑,“我也被叫老鼠来着,我是灰老鼠。我觉得这外号听着就很猛。”
“叫外号不好。你的名字是什么?”
“杨育。”
“杨育,杨育。”他自个儿念了两遍。
她听着,微微晃神。
心里,也喊了他两声:薛仁,薛仁。
放学回家的路,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
是她悄悄把脚步离他近了些。
酝酿好勇气,薛仁抬眸望向她,突兀又急切地对她说。
“既然我们同班,杨育,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
“真的吗?”他瞪大眼睛,眸中发亮。
她点头:“真的。”
“你不会后悔吧?”
“不后悔。”
回去的路真短,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分叉路口。
杨育知道,他该往原住民居住区那边拐,他家住那儿。
他们不同路了。
“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在树上?”
现在的薛仁,不了解杨育,看不见她的翅膀。可他舍不得刚交的新朋友,还想找话题跟她多聊一会儿。
她坦荡道:“因为,我是个鸟人。”
“鸟人,什么意思?”他没懂。
“坏人的意思。”
他不信:“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人很好。”
“那个故事很长,要讲很久。”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小雪人,扬起笑脸,“今天时间不早了。”
“那明天再跟我说这个故事吧。”
“好啊,明天说。”
“明天学校见。”
薛仁跟她挥手告别,她也那么做。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杨育凝望他的背影,良久。
手指触到一片湿意,她看向校服口袋渗出的灰色印子。
小雪人在渐渐融化。
时间不多了,她的记忆在流走。
沉沦,或清醒,是一念之间的选择,也是他们的终局。
杨育怯懦过,她曾选择金钱、前途、选择自我蒙蔽,以此对抗痛苦,以此逃避她能预判的失败。
那条路是错的,她验证了。
一路走到这里,杨育从来不是为了再次被困住的。
她追求的便是清醒,她要能够看见、能够判断,能够承担后果。她要保留住的这份自由。
哪怕代价指向她的报应。
她都认下了。
薛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杨育收回视线。
转身。
去往她的最后一站。
造梦机的核心。
第87章 回家 【灰域】鸟人,她又坏……
现实中零昼实验室的地址, 就如现实中薛仁肉身的坐标一样,是未可知的。它被严密封锁,牢不可破。
可现在的杨育, 身处梦境内部,且是外部无法干涉与监测的灰域。
她知道那台造梦机所在的位置。
第一个梦的结尾, 薛仁展示给她了。
在揣着的小雪人被修正之前,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 在薛仁与自己共同堕入轮回之前, 杨育必须毁灭这个世界。
她来到了雾溪村的最中心。
此处是丰宇集团的科技园, 最核心的区域被一圈直抵云端的银色高墙包裹,墙体内外密布监控, 高空中有无人机巡航, 昼夜不停。
杨育回忆着薛仁带她走过的路径。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在哪个角度避开监控的视线, 在哪一段利用盲区加速穿行, 她都记得。
所以,没费多少功夫, 她顺利冲破了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她也记得, 他当时对她说的话。
“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你需要相信我, 只相信我。那样, 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当时的杨育不明白,现在的杨育懂了。
——这说明,为了保护自身,造梦机的核心会根据闯入者的恐惧生成拟态。她恐惧什么, 就会显化什么。
闯入者的怯意是它最坚固的保护壳。
因此,杨育必须压下脑中所有关于“里面会有什么”的预设。
根据上一次他穿墙的办法,她收拢背后的翅膀。羽翼蓄力,肌肉绷紧,在力量积蓄到极限的一刻,杨育展开翅膀,将所有冲力压缩到一点,撞破墙面。
“轰!”
墙体被撕开一道细长的裂口。
她钻了进去。
在清空思绪的部分,杨育做得足够好吗?
显然不是……
进入银墙内部,她看见的,不是实验室。
那个地方,熟悉又陌生。
与它相隔多年,仍叫她心有余悸。
屋顶失修,瓦片残缺,篱笆歪斜。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柴火和空酒瓶,洗衣池旁的衣篓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中央,摆着两个凸面相对的筊杯。
是阴杯,大凶之兆。
筊杯正对着家门。
杨育回头,来时的裂口消失不见。
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院门,门上挂着三道锁,铁链交错,把整个空间封死。
她回家了。
回到了那段时光。
被捆住手脚,被关在这个院子里的,那段时光。
那些日子,摧毁了她的意志。毫无疑问,这是杨育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家。
造梦机很清楚这一点。
它知道,这里可以困住她。
指尖冰凉,杨育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泡沫小雪人。
——幸好,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脸,歪着的笑,表面残留着泥点和烧痕。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时间,都留在它身上。
想起心里的人,动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深呼出一口气,她迈开脚步。
推开木门,走进家里。
屋里很暗。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杨育的身体骤然收缩。视线降低,四肢变短,整个人回到了八岁的体型。她的头发凌乱,衣服宽大,袖口磨损。
她的模样与环境多么适配,她是从这个家里长出来的。
仰头望去……
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杨葆林坐在桌前喝酒,脸涨得通红;魏淑琴在一旁忙碌,动作急促,眼神麻木;奶奶躺在床榻上咳嗽,叹气。
没有人看她一眼。
杨育走向餐桌,搬开椅子,坐到爸爸的对面。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抱着手,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着。
“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杨葆林将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水溅出来,震声大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
目光中透出嘲意,杨育直言不讳:“看失败者的眼神。”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对她破口大骂,“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贱种,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失败!家里生你养你,也不知道感恩!该死的贱种!”
她打断他:“这个家最大的失败,最烂的毒瘤是你,杨葆林。”
八岁的杨育坐在那里,脚踩不到地,声音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吐字有力。
“坏种贱种孬种,这些词用来形容你正合适。它们,跟我毫无关系。”
杨葆林的脸扭曲起来,眼睛被气得充血。
他猛然站起,越过桌子,单手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一个巴掌要冲她扇过来。
杨育没躲。她垂眸,望见桌上的那坛蛇泡酒。
她是村里的灾星,把家弄垮的赔钱货。她是说谎成性的坏女巫,出口成真的乌鸦嘴。向来,她算不上好人,她的破坏力惊人。
这也说明,她绝对不弱,甚至可以说,她很强大。
杨育想做的事,定下目标后,全部都能做成。
她具备这份坚信。
既然这里的幻想、这里的恐惧能化出拟态,她认为,这一套同样能为她所用。
杨葆林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只手无法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另一只手,竟然松开了杨育。
她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
“爸爸,”女孩亲切地呼唤他,“我了解你,了解你这种人。”
“你一辈子爱喝酒,爱得胜过世间的所有。这次,我来请你喝个够吧。”
话音落下。
酒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最开始,是细微的滑动声。慢慢地,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杨葆林想跑,没走两步,就被牵绊住。
一条,两条,数不清的蛇,从酒液里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掉到地上。长绳迅速游动,缠上杨葆林的腿,他的手。一圈一圈,往里收紧。
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
她手腕被拧过的淤青,在他手臂上浮起。她肋骨被踹过的闷痛,在他胸口隆成紫红的血块。她被撕扯过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大把脱落。旧伤叠着新伤,一道一道显现出来,连魏淑琴自己都遗忘的历史,在他的身体上,她重新翻阅,重新读到。
“我想停下,这太可怕了,”魏淑琴一边打,一边哭,“我想停下……”
“为什么?”杨育问。
她本能地回答:“我不想打人,这是不对的。”
杨育依然困惑:“那他打你,就对吗?”
魏淑琴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哭声,断断续续的,手却无法停。反而,因为她退缩的心境,变得更加失控,下手更狠。
杨育继续问:“妈妈。一家人,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你无限次地忍让吗?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被问题难住,她难以给出回答。眼泪往下掉,没手擦,泪水和她双手沾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让杨葆林控制不住地嚎叫,蛇沿着他张大的嘴钻进去,他的眼球因剧痛鼓起,血和大量的口水涌出来,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魏淑琴追过去踹他的腿。他挣扎着,为了甩开蛇,甩开她,绝望地翻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他骂她骂得恶毒,脏得不堪入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旁观着血腥的杨育,真心发问:“所以,当你这样对他,他能同等地原谅你吗?”
声音全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魏淑琴有确切的答案:“不会,他不会原谅我,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脸上落满飞溅的血点,血不是她的。
她的丈夫被打得变了形,脸塌下去,鼻梁歪斜,嘴角裂开,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可新的伤还在不断地垒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那些伤痕,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魏淑琴真的好想停下,好想结束。
逐渐地,她的泪水消失了。
她想不起,自己在为谁而哭。
为了此刻的丈夫吗?还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暴力能带来什么?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魏淑琴在一片混沌中,将目光移向杨育,她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解答。
“妈妈。”
杨育平静地回望她,她给出的解答特别简单。
“停下,离开,你可以选择这么做。那样,就能结束了。”
魏淑琴愣愣地,低声重复:“离开,就能结束了。”
杨育对她点点头。
“好,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吸已然平稳。高举的手脱力地垂放于身侧,她的眼神变轻,看向杨葆林。
缠绕着他的蛇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他惊魂未定的喘息。
魏淑琴没有过去把他扶起,没有确认他的状况。
她转身,背对一地的狼藉。
没有回头,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没有行李,没有再看这个屋子一眼,她径直走出了房门。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消失。
地上的杨葆林牙齿打颤,裤子湿了一大片。他默不作声,再也没有先前的张牙舞爪。
他的面部、他的身体,如同被硫酸溶解,化为地里一团黄绿色的粘液。
这个烂人,这滩烂肉,回归了他应有的样子。
……
杨育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忘记,这屋里还存在着的最后一个人。
奶奶的谩骂,像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她儿子被媳妇殴打时,她在床上拍打着,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对杨育,奶奶又怒又怕。见她过来,她用枕头砸她,陡然拔高音量:“白眼狼!白眼狼!都是你,这个家被你弄散了!”
杨育坐在她的床榻边。
“您骂了我多少年白眼狼了,奶奶。就这一句,我听得耳朵长茧,一点儿都不新鲜。”
将她的枕头放回原位,她把脸凑到奶奶的面前。
“现在你看看我,觉得我像什么?”
奶奶瞪大昏花的老眼,身边的小女孩轮廓变换,她的五官被拉长,身形长大。定睛一看,越看越像……一只狼。
肩背宽阔,灰毛冷硬,它的眼睛低垂着看人,瞳孔收紧,沉沉的爪子搭在床边,带着能撕碎皮肉的力量。
见识过蛇咬人的样子,奶奶知道,这只狼的攻击她无法躲过。闪避着它投来的视线,她心虚地往床里缩,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狼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奶奶床头挂着的镜子。
据说镜子能挡煞。
狼爪子取下镜子,往镜面一戳,它碎得四分五裂。
“其实,你们走了真好,丢下我真好。”
毛绒绒的大掌捧住脸,她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我一点没有怀念过这个家。”
破败的民房随着她的语句,被抹去颜色,露出底下的灰白。
床、柜子、门框,空间里所有具体的物件都在消解,变成细碎的颗粒,在空气中灰尘一般散开。
“现在的我,不爱你们,不恨你们。”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惧怕了。”
它的尾巴一摆,周身的灰尘被扫开。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维持着先前缩起的姿势,跟其他灰尘一起,被清扫干净。
整个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育低头……
镜子里的她,恢复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
如今的她是成熟的大人,有着大人的身高,大人的视角。
回看来路,她看见母亲,看见父亲,看见千疮百孔的黑,看见顽疾形成的轨迹。
那个叫杨育的女孩,没有得到过家庭的呵护,又累、又饿,又倒霉。她比谁都更想活,有尊严的活,仅此而已。
她没有人们口中的那么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其实,她是个不错的人。
……
杨育放下镜子。
风声先出现。
然后是大片的白色。
从远处铺过来的白,取代了原本的空间。
她站在那片纯白。
眼前,一座宏大的方形建筑立在风中,门口的牌匾上有五个字:
【零昼实验室】。
第88章 覆盖 【灰域】“我比你厉害!”
推开门, 进入实验室内部。
好冷。
小朵小朵的雪花,从看不见顶的高空落下。它们没有声音,不会融化。时间在这里被减慢, 拉得无限的长。
此刻,杨育面对的场景, 明显也是拟境。
因为,她见到了冯丰宇。
她位于从前被薛仁炸毁的, 位于冯家地下的零昼实验室旧址。
冯丰宇背对着她, 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窗, 正对着造梦机的核心区域。
他的位置,能俯瞰整座空间。
统治者望着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 哪怕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实验室的最中央, 是他最珍爱的作品。
那台巨大的机器,形状似倒置的塔。密密麻麻的金属环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旋转, 细小的光点在其间闪耀。
这便是举世闻名的冯氏造梦机。
杨育走近, 在他的身后停下。
“你来了。”冯丰宇没回头,准确地认出了她的脚步声。
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自然清楚。
“小女孩,你怎么也沦落到这儿了?”他淡淡地讥讽, “最后,跟你认为最坏的坏人落得同一个下场, 好可怜啊。”
杨育撇了撇嘴, 没打算跟这个拟态多费口舌:“咎由自取,不算可怜。坏人没好报,正常。”
冯丰宇转过身。
他的轮廓晃动着,是信号不稳的影像。
“要不是我见过你有多么顽强地想要活下去, 我就要信你了,小女孩。你确定要送死吗?这值得吗,对你来说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这个冯丰宇的拟态,是杨育毁灭造梦机前的最后一关。
她真的准备好送死了吗?
是人都怕死,杨育也一样。
死到临头,才发现自己好想活下去的,比比皆是。这世上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太多还没说出口的话,太多待完成的事。
杨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开口,她先肯定了他:“你说得对,我很想活。”
“想活是因为,我太爱这个世界,我舍不得我爱的人。”
抬起眼,她直视他。
“但,我也不怕死。不怕死是因为,我想让世界变好,我想让我爱的人活下去,在更美好的那个世界活下去。”
“为了所谓的身后功名,你要以和我一样的方式死去了吗?”
冯丰宇沉下声。这只鬼魂带来的压迫感来自幽冥,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畏惧。
“你应该清楚吧,这是最痛苦的死法。”
杨育没被吓到。
“或许,我们死亡方式一样,但死亡的意义,我与你不同。”
冯丰宇盯着她,盯得睚眦欲裂,她的话刺进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部分。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谢谢你资助我上学,让我得到机会,造出了比你更厉害的造梦机。”
他很生气,身体像气球般胀开。她没有给他撒气的机会,反而接着给他充气。
“如今,你的造梦机被大家称为席卷世界的灾难,以后大家提起造梦机,只会想到我的春芽,而不是丰宇。我的机器将取代你的机器。”
她笑起来,嘴角小小的笑容,像是开放在雪后的雪滴花,圣洁美丽。
“你最爱的造梦机会随着你一起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而我最爱的人会活下来。这是我们的区别,这是我死亡的意义。”
他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能阻止她要做的事。
鼓到极限的身体,表面出现裂纹,纹路越来越宽。他扭曲着,胀大着,直到爆裂。
冯丰宇消失。
落地窗前,只剩一具塌陷下去的空壳。
杨育跨过它,走到操作台前,启动了冯丰宇办公室里那台版本老旧的计算机。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手指在键盘上游走,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一行行复杂的字符被铺开、重组,覆盖。整条数据的长河,在她精密而流畅的编织下悄然改道。
杨育做了两件事。
造梦机一直以薛仁作为“标准模板”。
薛仁没走,与她共坠灰域,维系住平衡。得益于这一点,杨育在灰域,仍然保留住一段逻辑完整的人生故事。她人为地放大现有的错误模板,让系统把异常标记为正常,使得所有“灰域数据”被系统误判为合理数据。
完成这一步之后,系统失去了判断基准。
原本依附于基准之上的权限系统随之松动,层级开始失效。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将数据库的所有内容统一标记为待更新状态。
利用造梦机的同步机制,让系统误以为当前处于一次全面同步的起点,它会自动向全球节点广播数据。内部权限失效的前提下,所有数据不再有分层,不再被限制。数据库在传播中全面开源,任何人都能访问。
杨育没有破坏造梦机的防护之门,她做得更过分,她让门彻底消失了。
闸门不见后,数据不再被引导和控制。它漫出河道,顺着网络铺开,最终汇入一片没有边界的海。
……冷静地处理好这两件事。
她抬起头。
所处的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面的结构出现错位,办公室的物件出现抖动和重影,墙面的颜色来回切换。更远的地方,画面大面积失真。声音先于形体崩塌,远处传来的环境音杂乱无章。汽笛声在狂笑,人声在歌唱,风声在尖叫。
整个世界失去章法,混乱地自我复制,再自我污染。所有结构都在失去稳定,飞速地走向毁灭。
无边无际的大雪落下。
雪失去方向,没有尽头。它们从被掀开的天空倾倒而下,落在杨育的肩上,头发上。
像是身处漆黑坑洞,一铲子又一铲子的土砸向她,将她活埋。
杨育能感觉到,灰域正在失去保护,稳定的边界逐步消散。
这个空间的崩解,也是薛仁在被救走的前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
她就是要毁灭造梦机的世界,要把薛仁从这套系统里剥离出去,彻底解绑。她相信春芽,相信郭迎春,她可靠的外应一定能把他带走的。
所以,杨育没有从崩塌的办公室撤离。
她平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紧屏幕,想亲自迎接那一刻。
第89章 湮灭 【灰域】最后一场雪。
雪埋了她的半个身子。
……终于。
杨育动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 整个人贴到屏幕前。冰蓝色映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核心频率,从系统中消失了。
世界完全乱套, 她却不再感到焦躁。
——薛仁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这个念头让她在面对死亡的时候, 依然感到开心,感到有希望。
杨育完成了使命。
而, 随着薛仁的离开, 灰域的时间逻辑失效。
过去与现在不再按线性排列。它们被压缩到同一个空间内, 所有事同时发生。走廊里响起学校广播体操的音乐,半个学生的头颅卡在天花板, 参加世纪婚礼的宾客旁若无人地闯进办公室内为新人鼓掌。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切换, 世界被按下重播键又随手中断,纷杂的片段和群众在她周围掠过。
灰域的特性显现,自我感变得稀薄, 最深处的恐惧上浮。
仿佛身处深海, 杨育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船只,水底翻涌的巨大鱼影伺机而动, 海水刺骨的冰凉。死亡渐近的清晰感扩散开,战栗顺着血液蔓延。
她听见实验室人员凄厉的尖叫声, 闻到被火烧焦的皮肉气味,她找不到具体的人影, 在茫然中, 惊觉——尖叫是她发出的,她的手臂正在自燃。
杨育拖着烧伤的自己,拖着那副冻到没有知觉的残躯,从雪里爬出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办公室。
她捂紧耳朵,步履不停,从无数的声音和黑影之间穿过去。
路过试验区,路过横尸遍野的食堂,路过堆叠的实验舱。她不知道要去哪,能去哪。作为一只走进死胡同的老鼠,她做的不过是随机地乱窜,在淹死的最后扑腾个几下。
混沌中——
【00132】有串数字,晃过杨育的眼前。
一下子,她想起这是薛仁的实验编码。
连忙追着数字走去,每走一步,失重的紊乱感便加深,四面八方的混乱挤压着神经。她忍受着不适,抓住这根线索,寸步不离地跟紧它。
视野骤然收紧,等回过神来……
竟然,来到了他曾经住过的宿舍门口。
杨育惊喜极了。
她拉开门,跳到宿舍里的小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画册,她一把将它薅进怀里。展开他睡过的被褥,她躲了进去,用棉被盖过头顶。
在被子撑出的小空间里,杨育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骨。
被他留下的气息包裹着,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心。
手臂上的血流淌。
她翻开画册,血在纸上留下印。
那些散落的铅笔画,清晰得像昨天画的。她压平纸张卷起的边缘,细细地看。
第一张图是他们一起画的,两人的合影。
画上的男孩和女孩朴实地站在一块,手拉着手。
第二张图,是在第一个梦里,他画的她。
她藏在树间,背后有一对翅膀,从枝叶稀疏处探出头来。
第三张,是在第二个梦里的婚纱照。
撩开头纱,她的笑容很大,他手插着口袋,笑得腼腆。
他们也有过一些美好。杨育真心希望,那些美好,能主宰他们在一起的回忆。
她实在太想太想,跟他说说话了……
将口袋里的泡沫小雪人取出来,它跟她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身体彻底融化了,脑袋歪在垫子上,原本圆润的脸被挤压得变形,它的笑容没了一半。
用手指擦了擦它的脸,她的血不小心沾上去,越擦越脏。
她跟它说话,不停地说话,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你安全了吗?薛仁。现在的你三十三岁,很年轻呢。不知道你要花多久时间能融入社会,交朋友对你来说肯定是个难题吧。”
“你会愿意把我的春芽实验室经营下去吗?还是完全不想接触造梦机相关的行业了?”
她知道,话一旦停下来,自己就要没有了,被吞掉了。
所以她不敢停。
说着说着,脆弱浮上来,声音哽住。
“出去后,你会想起我吗?”
“薛仁,之前你送给我一枚戒指,你记得吗?后来,我好几次想看看它,找不到了。”
“现在你要走了,不会再给我做戒指。我的戒指没有了。”
“薛仁,我害怕。”
“薛仁,我害怕,我要死了。”
“我想吃糖,奶糖、八宝糖、软糖,你有没有?没有糖吃,就没有盼头。”
大量的雪,如浇灌而下的水泥,压在被子的顶上。
杨育没有力气撑住,空气被夺走,呼吸开始困难,视线一片模糊。在极度的痛苦和蒸腾的空白之中,她说出最后的话。
“我救你一趟,我们扯平啦。”
“薛仁,我还清了……以后,我能睡个好觉。”
她也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被说出来。
就在这时。
棉被外,有人轻轻地戳了戳她。
沉重的眼皮与盖住身体的被子,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齐打开。
她的对面,站着三十三岁的薛仁。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凝住的蜜,光泽温润。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肤色冷白,黑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身穿白衣黑裤,肩背挺直,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英俊倜傥。
看着她,他说。
“杨育,你欠我的,永远别想还清。”
他朝她伸出手,凶凶的。
“休想在这里等死。跟我走,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杨育想,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但那不重要了。
她牵住他的手。
紧紧地,十指交扣。
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的身体恢复知觉。
忽然就不害怕了。
她跟随他跑起来,他对这里的地形最熟了。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与当初逃出零昼实验室的路线,一模一样。
他们跑得好快,踹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到达地面。
雾溪村在着火,火烧得好大,但大家早跑出去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受伤。
天地空旷。
火烧在他们身上,不烫,只是温暖。
火焰的跳动、起伏,是无害的,像盛放的金色麦浪。天空很低,云朵柔软,世界辽阔。
她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们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很浅,可以看清底部的石子,小鱼在水里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一切被柔软的光线包裹,画面是雾色的,接近奶油的质地。
两人停在柳树下。
看着眼前的美景,舍不得移开眼。
“想停在这里吗?”他问。
“好啊。”她应。
追来的冰雪,缓缓地簌簌地落下,落到他们身上。
“薛仁,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说一遍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杨育。喜欢你自私自利,仗着漂亮利用人,喜欢你那些小算盘。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小灰鼠,小豆,小飞人,杨家千金。”
“我其实不明白你说的世界之外是什么,也分不清不同的糖果有什么区别。我想去的,是你在的地方;我想吃的,是你爱吃的东西。”
“你为我打开了窗户,我的灵魂就能化作小鸟飞出去,飞向你所在的方向。”
“杨育,我想,这就是你说的自由吧。”
她在笑。
她跟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远方。
身边的薛仁,变小了,回归到泡沫小雪人的模样。杨育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化。如今,她也是泡沫板做的了,轻盈,松软。她和他差不多大,是一个泡沫的小土豆。
白雪一层层堆到她身上,像一件正在成型的婚纱。
她问他:“你看我,像不像一个新娘?”
他说:“你是我的新娘,早就是了。我梦到过这一段。”
“梦的结局是什么?”
“我们结婚了,永远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啦。”
他们满足地晒着太阳。
阳光真好。
他们在光里懒懒地融化。
一边融化,一边发光。
小溪边,柳枝低垂,烟一样。新发的嫩芽,被风吹得摇晃。
柳树总在春季发芽。
它是报春的信使。
原来,这是冬末的最后一场雪。
雪褪尽。
世界透明,纯净。宛如新生的无暇。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