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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等钟情竞赛真忙起来的时候,何求第一时间提出了质疑。


    钟情眼尾上挑斜睨,何求点头抬手,勉强认同。


    竞赛结束,钟情他们小组拿了三等奖,大一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成绩。


    宿舍内部刚庆祝完,钟情就接到何求电话,约明天吃饭庆祝。


    “知道了。”


    钟情挂了电话,身旁高横槊在笑,“你那个同学还挺粘人。”


    钟情:“也不是。”


    高横槊笑道:“下次集体活动让他一块儿来,把他们宿舍都叫上,我们两个宿舍也认识认识。”


    钟情笑了笑,摇头,“没那个必要。”


    燕宁的秋冬过渡分明,刚进入十二月不久就下了雪,下雪那天晚上,何求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钟情在社团跟人开会。


    外面忽然有人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毫无任何预兆地从天而降。


    几乎所有人都暂停了手里的事,走到窗户前或是干脆向户外走去。


    钟情坐在原位没动,只是静静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窗户楼下路灯清晰地照出雪落下的轨迹。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钟情弯腰俯身过去。


    何求:看到了吗


    何求:下雪了


    钟情:嗯


    这场雪下完后不久,大一上学期的期末周就来了。


    燕宁大学的节奏跟江明中学类似,表面开明宽松,实际卷生卷死,多的是考上之后挂科的,尤其是大一上学期,刚进入大学还没适应节奏的新生会死得很惨。


    钟情跟何求都忙着复习,钟情生日那天才抽空见了一面,在校外吃了顿饭。


    期末周在一种跟高三迥异的紧张氛围中度过,考试结束后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何求家里人提前一周就给他订好了机票,何求问钟情要不要一块儿订机票,钟情拒绝了,他寒假不回江明。


    “过年也不回吗?”


    “不回。”


    何求没劝,两人在食堂吃完了在学校的最后一顿晚饭,分手道别。


    何求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钟情点头会意,转身招手。


    没跟其他人说起这事,宿舍里的人也都不知道,钟情留在宿舍过了年。


    大年三十,找到熟悉的卡号,钟情打了一万块钱过去。


    秦莉莉收到钱,立刻打了电话过来,被钟情挂断。


    秦莉莉在微信上把钱转了回去。


    钟情拒收。


    秦莉莉:钱已经还完了


    钟情:通货膨胀


    秦莉莉在那头查完了什么意思,不知道是该无语还是该生气。


    秦莉莉:钱你自己留着花,我现在有工作不缺钱


    钟情没回复。


    秦莉莉再把钱转回来,钟情也同样再次拒收。


    秦莉莉没再坚持。


    钟情对着手机上两人的聊天记录,嘴唇无声地轻轻动了动。


    “胡女士问你好。”


    何求这边是一大家子人在包厢里聚会,小孩子在包厢里尖叫乱跑,他躲在窗帘后,手指捂着一只耳朵跟钟情打电话。


    “谢谢,也代我问她好。”


    何求笑笑,他原本笑得很浅,越笑越止不住,传染得钟情也开始笑,“笑什么?”


    何求还只是笑,“你说呢?”


    钟情也低头笑了笑。


    他们都想到了那时候互相问候亲妈的事。


    “新年快乐。”


    钟情抿了抿嘴唇,嘴角带着没有压下去的笑,“新年快乐。”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两人都没挂科,平均绩点也都很高。


    寒假查到成绩,何求还是习惯地把截图发给钟情。


    钟情:不错


    何求:感谢钟老师栽培


    钟情:==凸


    何求:(* ̄︶ ̄)


    表情跟本人的脸一样欠扇。


    新学期选课,钟情跟何求选了两节一起上的公共课。


    大一下学期两人的课程都变得更紧张,两人也都更加忙碌。


    他们的忙碌不一样,何求这儿医学院学制八年,是长期抗战,而钟情则相反,他没有读研读博的打算,而是预备用四年的时间快速地投入下一个人生阶段,打的是闪电战。


    两人虽然都忙得不可开交,见面反而比大一上半学期勤了。


    钟情利落地在两人新课表里极限划出适合见面的时间,何求看了一眼直接说‘好’。


    每周固定时间见面约饭,一周一周,时间叠着时间,也终于体验完了燕宁的春夏秋冬四季。


    五一刚过,燕宁的气温还很适宜,等到五月下,气温陡升,一下又进入了夏天。


    何求上完课,匆匆跑下楼,顺着楼梯刚走到一楼就看见教学楼前面树下正在看手机的钟情。


    何求快步过去,抬手搭了下钟情的肩膀,“来了。”顺便看了一眼钟情的手机,钟情正在跟人聊期末作业的事,对面让钟情有偿协助完成部分模块。


    “你们计算机系也有混子?”


    “医学院没有吗?”


    “有啊,”何求耸肩,“就在这儿。”


    钟情头也不抬,“说的是混子,不是傻子。”


    何求笑笑,手糊了下钟情的脑袋,钟情没什么反应。


    在知道钟情有某种程度上的‘肢体接触过敏’症状后,何求多次尝试帮他脱敏,目前形势不错,病情改善了不少。


    两人在四教附近的食堂吃饭,钟情手机不离手,单手飞快打字。


    何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吃饭的时候分心对胃不好。”


    钟情“嗯”了一声,放下手机,“多谢何大夫指教。”


    何求觉得自从那次把话说开之后,钟情的脾气明显变好了,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乖?


    何求低头笑了笑,要是把他的这个想法说出来,说不定钟情又会翻脸。


    “吃慢点,”何求得寸进尺,“你吃饭太快了,一口要嚼二十下。”


    钟情眼睛上挑地看向何求,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何求嘴角微翘,“对,就是这样。”


    钟情轻轻一个白眼,恢复了正常吃饭的节奏,何求忍笑低头。


    何求先吃完,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微信,不由看了钟情一眼,钟情察觉到,抬眼,“怎么了?”


    “没事,”何求道,“组织委员发动人群。”


    天行班那个小群时不时地还会诈尸,逢年过节特殊的日子,金鹏飞会在群里张罗,看有没有人乐意出来集体活动。


    这次金鹏飞搞了个大的,大一快结束,趁着期末周到来之前,几个在燕宁的学校校友圈联合,搞个江明同乡联谊会。


    金鹏飞:俗话说得好,大一不谈,大二落单,大三咋办,大四滚蛋,男的女的们,老的少的们,尤其挂单的,联谊的好机会别错过啊


    下面发了活动的时间地点。


    钟情拿着手机,嘴里慢慢咀嚼,何求余光看他,钟情脸上神色平静。


    集体活动办了几次,钟情跟何求一次都没参加过,也有冒头响应的。


    王向笛:举手


    邱思淼:我也去


    金鹏飞:okok,咱们仨固定成员,还有吗


    于寄灵:时间不巧,我走不开


    金鹏飞:没事副班,下次有机会的


    钟情:算我一个


    刷出来群消息的时候,何求以为自己眼花了。


    群里也炸了。


    金鹏飞:????!!!!


    金鹏飞:我没看错吧????


    王向笛:@钟情,班长,你真去啊?


    金鹏飞:@钟情,班长,不带反悔的啊!


    钟情:嗯


    钟情在群里回复完,抬头对上何求的视线,“怎么了?”


    何求看着钟情,“你真去?”


    钟情点头。


    何求:“……”所以他刚才看到‘联谊’两个字差点犯ptsd算什么?


    钟情放下筷子,抄起手机跟餐盘,“走了。”


    何求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两人各自回了宿舍,何求进了门,掏出手机,刚才当面没说,现在对着手机输入。


    何求: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双标?


    删除。


    何求:上次我舍友叫我去联谊,你就发火,现在自己又说去联谊,你什么意思?


    删除。


    何求:你是不是就是故意的?


    删除。


    何求回到自己位子前,把书包放下,对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放了下去。


    何求:到宿舍了


    钟情:嗯


    *


    周六,温度攀升到了三十度以上,钟情穿了简单的短袖白T淡蓝色薄牛仔裤,一身清爽地走出宿舍楼,何求正在楼下等,见他出来,目光散漫地打量了他,“穿这么帅?”


    钟情:“……”


    钟情:“是吗?帅到你了?”


    何求点头,“帅瞎我了。”


    聚会地点在荣学路附近的城市公园,里面有块开放式的大草坪,周末许多人在那里野餐烧烤,这样场地免费,平摊了炉子和炭的费用,每个参加聚会的人只要自己带上点吃的就行。


    钟情跟何求到的时候,烧烤炉都已经支起来了。


    金鹏飞看到两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夹子,边挥手边跑过去迎接,“稀客啊,两位客官里面请。”接过两人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我去,全是肉,哇塞,这羊肉品质可以啊,钟少破费了。”


    上午太阳不算太烈,草坪临湖,风一吹还挺舒服,钟情跟何求和几个认识的高中同学打了招呼,一起烧烤。


    明远大学和燕宁大学离得不算远,不过两边确实没怎么见过面,王向笛见钟情跟何求还是形影不离的,不禁感叹,“你们关系真好。”


    钟情转动几根肉串,笑了笑,“在明远怎么样?”


    王向笛道:“就那样,”他叹了口气,“太卷了,经管神人特别多,班长,我真觉得我该跟你换个专业,你家里人居然肯让你学计算机。”


    “可乐,冰的。”


    何求递了饮料过来,王向笛接了道了声谢,钟情那边肉串快烤好了,王向笛见状,也连忙拿他带来的串烤,他刚掏出两根,就被何求抬手制止,“这什么?菠萝?”


    “对啊,”王向笛一脸不明所以地拿着他手里的菠萝牛肉串,“很好吃的。”


    “不行,”何求让他拿去别的炉子烤,“他菠萝过敏。”


    王向笛晕头转向地看向钟情,钟情对他笑了笑,点头表示肯定。


    王向笛连忙说:“不好意思啊班长,我不知道。”


    “没关系,”钟情递了一串烤好的羊肉给他,微笑道,“先吃吧。”


    王向笛嘴里叼着,手上拿着去别的炉子烤,钟情正往羊肉串上撒料,身边人靠近,声音压得低低地耳语。


    “有人在就装温柔。”


    钟情微笑着把手里烤好的羊肉串往何求嘴里戳,何求头往后躲了躲,叼住肉串,“谋杀啊你。”


    钟情低头,嘴角轻抿。


    聚会大概有三四十个人,男女比例差不多,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何求跟钟情虽然说是出来参加联谊,不过始终待在靠湖边的炉子那没挪过窝,除非谁主动过来,才说上两句话。


    吃饱喝足,大家摊了露营毯,坐毯上打牌玩桌游,人数不是那么正好,也有不会玩的,就在旁边围观聊天。


    钟情跟何求都没加入,就坐在外围看着。


    “联谊好玩吗?”


    冷不丁的,何求耳边传来一句,他扭头,钟情屈着一条腿坐着,一手拿着瓶冰饮,一手挂在膝上,神情慵懒闲散。


    何求唇角微勾,“你心眼有针尖大吗?”


    钟情睫毛一垂,眼风从侧面轻轻警告式的飘来,何求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这人果然是为了报复他,真是……


    “不好玩,”何求手抓了下盘着的腿,靠过去低声道,“我们溜吧。”


    钟情道:“来都来了,中途溜走不礼貌。”


    何求嘴角抽搐,“哦,原来你这么懂礼貌。”


    钟情单手挡住搭在膝上的手,对他比了下中指,何求低头又笑了。


    说来也怪,每次钟情在他面前暴露出一点阴暗面的时候,何求都觉得特别愉快。


    别人了解的钟情都是套了一层厚厚的精美外壳,那个真实的别扭的钟情,只有他见过。


    一局游戏结束,闲聊之中,有人问道:“你们几个都是江明中学的吗?”


    “对,”金鹏飞颇为自豪地点头,“我们都是明中的。”


    “你们学校,就你们那届有个跳了的,那个中考状元,你们还记得吗?”


    众人马上领会过来,有人余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钟情,何求就坐紧挨着坐在钟情边上,下意识地身体往前挪了挪,挡住了钟情大半个人。


    “怎么了?”邱思淼是唯一跟钟情袁修齐同过班的,探脸问道。


    “他们家跟我们家一个小区的,跳了之后不是转到我们附中来了嘛,高三出国了,今年五一放假回去,我听说他跟人在酒吧街打架,被打断了一只手。”


    “啊?!真的假的?!”


    “真的呢,我妈跟我说的,挺严重的,酒吧街那边怎么那么乱……”


    八卦点燃了众人的兴趣,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从前城市学校里的八卦。


    何求半个人始终挡着钟情,等众人话题转移后,这才慢慢一点点把脸转了回去看向钟情。


    钟情神色毫无变化,在何求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抬手喝了一口冰饮。


    聚会结束,众人收拾干净,同校的一块儿走,燕大的一行五人,一辆车坐不下,何求道:“我跟钟情一起。”


    车内,钟情跟何求各坐一边,谁也没说话。


    回到学校,天已经擦黑,网约车停在西南门,两人一左一右地推开车门下车。


    去的时候车是钟情叫的,回的时候是何求叫的,何求付完车费,一抬眼,钟情站在树下,神色自如地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光反射到钟情眼睛里,显得他眼珠颜色变幻。


    何求上前,他刚站定,钟情转身要往校门口走,就听何求道:“是不是你?”


    脚步顿住,钟情拿着手机,回头,“什么?”


    何求目光落在他表情完美得毫无破绽的脸上,“别装傻。”


    他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和人打架受伤,”钟情嘴角弧度扬起,嗤笑了一声,反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求往前走了半步,他跟钟情的距离已经近到他足以看清钟情脸上每一个细小的变化,“钟情,”他语气微沉,“别撒谎,我现在很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车辆呼啸往来,车灯掠过,相对的两张脸上光影变幻,忽明忽暗。


    钟情微微屏了下呼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殆尽,他同样看着何求的眼睛,“不是。”


    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光映在两人的瞳孔中,光熄灭的瞬间,何求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后退半步,转身离去。


    第42章 【18w营养液加更】


    上学期课程结束,期末周来临,公共课最先考,开卷考,允许携带教材笔记。


    钟情早早整理好了材料,不算薄,也不算厚,他考试习惯押题,这么一本足够应付。


    自从那天联谊回来,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何求再没主动发过信息,当然,钟情也没有。


    钟情收起手机,走出了复印店。


    百人的公共考场,钟情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角落,何求抬眼看向前排熟悉的背影。


    一整场考试,钟情都没回头,考完试,何求也没叫他。


    两人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


    等到了楼梯口,何求才停下脚步回头,隔着走廊的重重人群,没看到钟情的身影。


    期末周除了复习之外,钟情手头还有其他许多事要做。


    大学不比高中,没有可以报个班把自己一闭眼交给补习老师的捷径,期末复习资料买卖交易很火。


    思政的开卷材料,钟情匿名在校园网上卖出了七十多份。


    这种公共课挣得还是小钱,本专业的专业课难度大,有许多学生跟不上的,对期末复习资料需求很大。


    钟情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忙忙碌碌,出售复习材料,付费调试编程作业,付费咨询……还有接的小项目收尾的活。


    所有这些,钟情都是匿名接单,名是匿了,名声还是传了出去,小圈子里都知道计算机系有个代号“hi”的大佬,是期末周复习的神,甚至还传到了其他学校。


    上次参加联谊活动,金鹏飞拉了个同乡会的大群,大群里有人@了他们几个燕宁大学的学生,求‘嗨神’的联系方式。


    燕科大范知行:这就是计算机系的大佬吗?连代号都取得那么抽象


    明大彭逸轩:等会儿一搜发现是二次元粉毛头像,我直接举手投降


    科大范知行:打竞赛最害怕看到这种,听懂的已经哭了


    国大程亦欢:嗨神写代码完全没有个人习惯,好注重隐私啊


    燕大金鹏飞:@钟情,班长,你们系对这个人有头绪吗?


    ……


    何求手指滑过聊天记录,别人不知道,他一看众人对这个‘hi’行事作风的讨论,就猜到了这人是钟情,‘hi’根本就不是嗨的意思,而是‘hikari’的简写。


    钟情没在群里出现,何求放下了手机。


    电脑后台挂着极限多的窗口运行,钟情戴着无线耳机,耳朵里摇滚乐节奏强劲。


    小号弹出条消息,钟情随手点开,快速扫完整条消息,面无表情地移动了鼠标,正想把这人删除拉黑,余光扫到桌上微信群消息,鼠标又顿住了。


    拿起桌上的气泡水抿了一口,钟情移开鼠标,手指放上键盘回复。


    *


    医学生可能是复习周最受折磨的一批学生,宿舍里大半夜还亮着灯,人均戴着耳机复习,上演蓝色生死恋,桌上摆着的大部头随便哪一本拎出来都能随机吓死一个非医学专业的学生。


    这种高强度的紧张复习对何求来说反而是好事,可以让他暂时清空大脑,只专注在这一件事上,挪不出空间去想别的。


    几乎是通宵复习刷题库,一直到了早上三四点,何求才上床睡觉,睡了五个小时后起床。


    宿舍里四人全都是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样子轮流排队洗漱,整个宿舍完全沉默,洗漱完就瘫座位上开始点外卖。


    何求一口气把一天的分量点足,打算今天除了拿一次外卖,剩下的时间就不出宿舍了。


    点完外卖,何求还是习惯地点开微信。


    天行班小群里很安静,大家都不是同专业,各自都在忙复习。


    那个联谊大群里倒是刷出了不少信息。


    何求迟疑几秒,没点进去。


    外卖很快就到,几人都点了不少,何求跟其中一个舍友两人下去帮全宿舍的一块儿把外卖拿了。


    “我真服了,”舍友边下楼梯边吐槽,“到底哪个畜生发明的名词解释,”舍友扭脸看他,“我看你背得挺快的。”


    “还行,”何求顿了顿,“我高中的时候最烦背书。”


    “那怎么现在脱胎换骨了?用思维导图?还是有什么别的特殊方法?”


    何求垂了下脸,“被逼着多练练就练出来了。”


    楼下外卖还差一个,两人在楼下等,何求手插口袋,手掌摸着摸着就摸到了手机,点开了大群。


    这几天群内顶流就是‘嗨神’,其他专业的也都在互相询问,在线寻找本专业的‘嗨神’。


    群里刷了将近有几百条消息,何求眉头微皱,手指滑了几下又停住。


    身边舍友正靠在墙边打瞌睡,耳边忽然落下一句,“外卖你拿上去,我有急事先走了。”


    “啊?!”


    舍友瞌睡醒了大半,一抬头,人都已经跑没影了。


    何求一口气跑到钟情宿舍楼下,拿学生证登记了信息后立刻上楼,等到了宿舍门口,这才掏出手机,平复呼吸拨电话。


    电话很快拨通,只是没人接。


    何求把电话挂了,直接发微信。


    何求:我在你寝室门口,再不接电话我就砸门了


    第二个电话打过去,钟情终于接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冷淡至极,何求压着火,“是我进去聊,还是你出来?”


    宿舍门内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推开,钟情拿着手机,面色平静地看他。


    期末周,天又热,学校里户外人很少,何求还穿着拖鞋,两人走到上次谈话的小树林,何求往里快速多走了两步,也不管树叶打在脸上,确认周围没人,这才转过脸面对钟情。


    钟情神色坦然,他越是坦然,何求就越是火大,他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给人代写期末作业?你知不知道要是被学校查到,你就完了?”


    看到群里信息的时候,何求脑子里一股血就直直地往上冲。


    ‘嗨神’拓展了代写期末作业编程的业务。


    有不少人开始猜测‘嗨神’可能根本不是在校生,因为在校生干这个属于严重的学术不端,等同于替考,要是被抓了,很有可能被开除学籍,他们觉得在校生当中不可能有胆子那么大的。


    一般人或许没那个胆子,但那是钟情!何求看着群里的讨论,脑子都快炸了!


    钟情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何求把声音压得更低,怒火却是更炽,“你难道真以为会查不到你的ip?hi?!”


    钟情抱起双臂,姿态防御,语气平静而冷漠,“查不查得到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谁,来管我?”


    “我是你的谁?我是你的朋友,你亲口说的,唯一的朋友!”何求沉声脱口,“我不管你管谁?!”


    树林中阴影丛生,挡住了绝大多数阳光,钟情脸上光影斑驳,他忽然放下手,抬手揪住何求的衣领后猛地逼近。


    两人距离比那晚更近地呼吸交错,何求脸上的焦急担忧那么清晰地映入钟情的眼帘。


    “没错,你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钟情一字字坚决道,淡色眼珠里没有丝毫悔改之意,“打断他的手又怎么样?他敢弄伤你,我杀他的心都有。”


    钟情的话砸在何求耳朵里,引起阵阵轰鸣,何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定定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人。


    看着那双写满了倔强的眼睛,何求心里又感到那种熟悉的,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的感觉。


    良久,何求胸膛起伏上涌,侧了下脸,轻轻吐出口气,这才又回看过去,喉咙艰涩,“不许给人代写期末作业。”


    钟情不说话,仍旧倨傲冷淡地看着他。


    “算我求你,”何求脸上怒火慢慢褪去,他垂了下脸,再抬起头,脸上已满是妥协般的无奈,“我给你道歉,钟少,钟大爷,钟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样行吗?”


    “下次再为别人给我甩脸子,”钟情眼睫上挑,“何求,你试试看。”


    “我那是为别人吗?我那是担心你!”


    钟情抓着何求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扭过脸,白皙的侧脸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还又骗我……”


    何求最气的就是这个,事前不跟他说,事后还不承认,是打算以后再出什么事,也都自己扛了?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何求才又缓声道:“做事别那么狠,互相留一条路对谁都好,”他看钟情还是一脸根本听不进的样子,只能换个方向,“你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不惹我,”钟情眼神轻飘飘地在何求身上落了一眼,“也不惹你,”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当他是死人,是他先惹我的,你是不知道有多恶心。”


    何求深深地吸了口气,再退一步,“下回做这种事的时候,你哪怕提前跟我打个商量呢?你让我也知道,不行吗?”


    钟情嗤笑一声,“哦,我下回给你打报告,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拦着我,我就先收拾你。”


    何求:“……”


    何求气急攻心地跑来,结果却是全面溃败,最终只能守住一个底线,“不许给人代写期末作业,马上把这个业务停了。”


    当着何求的面,钟情拒绝了其他学校那个计算机学生的要求。


    何求看他之前回复‘我考虑考虑’,又是一股气哽上胸口,盯着钟情把人删除拉黑,得到钟情的保证后,这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不行了,”何求道,“这回你打我也不行了。”一边说一边垂了脑袋,额头磕在面前的肩膀上,整个人脱力般地倚靠在钟情身上,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钟情胸口,连带着钟情的上衣也跟着一呼一吸之间起伏波动。


    何求刷牙洗脸就下了楼拿外卖,头发都没梳,一年没剪的头发乱蓬蓬的,几缕又粗又硬的头发扎在钟情面颊上。


    钟情听着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的呼吸,被他贴着的身躯肌肉微微紧绷,僵了大半,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禁不住抬起手抓了下何求的头发。


    “钟情,”钟情听何求沉声道,“下次别这么任性,拿自己跟我赌气。”


    钟情紧了紧面颊,“少自作多情。”


    “真的是……”


    钟情听到何求说话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意,下一秒,他的腰就被两条手臂环住了。


    “不高兴就也把我手打断。”


    何求似乎终于明白确定了自己在钟情这里独一无二的地位,毫无顾忌地狠狠拥抱了这个性情古怪讨厌肢体接触……又那么珍视他的朋友。


    *


    自动贩卖机里滚出两罐冰咖啡,何求拿了一罐,用纸巾把上面擦拭干净,拉开递给钟情。


    “所以是野火的人?”


    “嗯,”钟情抿了口咖啡,淡声道,“他如果不是心心念念还要来找我的麻烦,也不会出事,说到底是他自找的,唐文泰可不是什么善茬。”


    何求喝了口冰咖啡,眉头紧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之后,继续来报复你呢?”


    钟情勾唇冷笑,“怎么报复?去我现在的宿舍偷内裤?”


    何求:“……”


    “是他自己要跟人打架,怪不到我身上,”钟情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他如果真的想再来试试挑衅我,”钟情长睫打开,何求看了他的眼神,立刻摇头,头发都快竖起来,“No,钟情,No,不可以!”


    钟情唇角微抿,“我说什么了吗?”他后靠在墙上,嘴角上翘,“到时候我就跟他做好朋友,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他说完,抬手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始终似笑非笑地盯着何求。


    知道他是在故意拿话堵他,何求摇了摇头,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他劝是劝不住,只能以后看紧点了,“好好复习,不许乱来。”


    “这话该我说才对,”钟情站直,“你背得下来吗?”


    “背不下来也得背,又没有嗨神辅助。”


    何求看钟情的脸色,好像如果他需要,他就真愿意跨专业帮他整理复习,心头又是涌上那股说不出的感觉,“背得下来,现在好多了,多亏钟老师,高三那会儿把我给练出来了。”


    “知道就好。”


    钟情直起身,“走了。”


    何求跟着过去,手臂自然地搭在钟情肩上,“来都来了,一块儿去吃早饭,”他抬了下脚,“鞋都给我跑歪了。”


    钟情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他的手臂,何求余光扫了他的侧脸,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悄然弯了弯唇角,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第43章


    期末周结束,钟情比何求先考完,何求在宿舍里复习得日夜不分,门口‘咚咚’一敲,钟情送来补给,除了何求这个朋友之外,瞬间收获了三个干儿子。


    “快了快了,”何求眼底下青黑,把披萨卷了往嘴里塞,“还有两门就结束了。”


    钟情替他插上咖啡吸管,“慢点吃。”


    何求接了冰咖啡猛吸两口,非人化进度已经百分之九十九,两眼冒红光地进食,完成能量补充,立刻扭头背书刷题。


    寝室里剩下三个人也全都差不多的状态,吃完跟丧尸一样,要么趴桌要么上床,眼皮恨不能用牙签顶着在那刷题。


    钟情摇了摇头,帮收拾了下寝室,提上垃圾,顺手撸了下何求的狗头,“走了。”


    “好。”


    钟情刚走出两步,手腕被拉住,他回头,何求红着眼睛,“谢谢。”


    钟情目光从眼角冷淡扫过,“毛病?”


    最后一门课考完,何求还没出考场就打电话给钟情,“完事了,快来,”跟同甘共苦的室友摆了下手,“饭我不吃了,我跟钟情吃。”


    同寝室友表示应该的,替他们好好孝顺义父。


    两人在文院前面的大草坪碰面,何求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先抱了再说。


    钟情躲了,没躲成,被何求抱了半边,何求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


    “可算考完了,命都快没半条了。”


    钟情脸微微向后仰,手掌抓了下何求的乱毛,“吃完饭去剪头发。”


    “累了,先睡会儿。”


    钟情仰头看天,也不管何求还挂在他身上‘睡觉’,转身就走,何求跟挂件似的跟着挪。


    暑假钟情还是留校,何求要回家,走之前,跟钟情在食堂吃了顿告别饭,严肃要求钟情早请示晚汇报,他顶着一头刚剪完的短发沉着张脸说话,路过的人频频回头,觉得两人气氛紧张,似乎马上就要动手血溅食堂,当然是何求行凶。


    “哦,”出乎何求的意料,钟情态度平和,没有跟他对抗的意思,“知道了。”


    何求悬着的心放了一半,没法全放,钟情就不是能让人放心的人。


    说来也是好笑,高三那年,一直都是钟情牵着他走,到了大学却反过来,变成了他操心他,钟情的性格,何求真的很怕他出事。


    “要打视频的。”


    何求怕钟情随便糊弄。


    钟情撩了下眼皮,“你在我身上安个监控吧。”


    何求心说他以为他不想吗?


    何求回江明那天,钟情送机,前几次何求回江明,钟情都没送过。


    何求余光打量,“不会一把我送走,马上就去干坏事吧?”


    钟情冷眼瞥他,“嗯,对,留意社会新闻。”


    何求笑了笑,“落地发你微信。”


    暑假何求在江明待了一个多月,八月中旬回了学校,搬宿舍。


    医学部离学校本部校区直线距离五六公里,钟情跟何求坐着学校提供的搬迁车过去,他看了下,路上不堵车的情况下,差不多二十来分钟。


    何求他们分到的宿舍不错,有电梯,两人推了行李挤入电梯。


    何求是整个宿舍来得最早的,宿舍其他三人都还在家没来。


    两人一块儿整理好宿舍,下楼去校区外面快餐店吃饭。


    天气炎热,快餐店里风扇缓慢摇头,何求道:“等课表出来了,对下时间,我有空就回去看你。”


    钟情抬了抬脸,何求正在低头吃面,额头渗出一点汗,钟情垂下脸,“再说吧。”


    “什么再说,”何求筷子卷了面条,抬头看向钟情,钟情额发微湿地贴在额头,“平常没空,周末也得见。”


    筷子在面碗里上下浮动,钟情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整个暑假,钟情每天都能接到何求的视频,时间不长,何求也就是看一眼他在干嘛。


    有时候是早上,何求还趴在床上跟他打招呼,有时候是中午,何求问他预备吃什么,有时候是晚上,何求在阳台举着手机让他汇报一天都做了什么。


    其实这样的举动,包括每周一定要见面这种事,对于朋友,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来说,都已经超过了界限。


    何求知道他这样做是在越界吗?还是……他仅仅只是在理所当然地关心着自己最重要的那个别扭的朋友。


    钟情头靠着车窗,耳机里依旧播放着八十年代的摇滚乐,声音调得很大,震得耳膜发疼。


    课表出来,何求跟钟情的课都满满当当,尤其是何求,课表上每天晚上都有两节晚课。


    两人在微信语音里看着课表,双双沉默。


    别说他们不在一个校区,就是在一个校区,除了周末,还真找不到什么能见面的机会。


    “周日吧,”何求道,“我周日应该能空出时间。”


    假设他在其他几天就把实验报告全都搞定的话。


    “不行,”钟情道,“周六周日我都要集训。”钟情补了一句解释,“我们要组队打比赛。”


    大二是打比赛的关键期,钟情放不开手。


    电脑桌面上两张课表并排放着,何求略带烦躁地滑动鼠标,周一到周五,他每天都是满课的状态。


    “你活动要一直活动到晚上吗?”何求道,“我就过来跟你吃个饭。”


    钟情没接这个话茬,道:“周四周五我没晚课,我有空就过去找你。”


    何求一怔,“你过来?”


    “嗯,”钟情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有什么问题吗?”


    何求那压根就没想过这种情况,在他看来,钟情一直都是个很被动的人,总是需要他这边来多走一步推一把。


    刚认识钟情的时候,何求就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幻想过他会突然转性,反正他是无所谓,能接受,这次钟情忽然要求主动,何求挺高兴,高兴之余,又不由担心,“钟情,你没背着我干什么吧?”


    “我干你——”


    脏话硬生生截断下咽,何求在电话那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那我等你,不许耍我。”


    “等着吧你。”


    钟情直接挂了微信,何求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不住地笑,笑得舍友都问他到底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刚才看见课表,脸不还拉得老长吗?


    “你们见过冰山吗?”何求手臂搭在椅子上,扭头一本正经地问舍友。


    “见过啊。”


    “那你们见过冰山融化开出花来吗?”


    三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人说胡话的症状可能是读临床读的。


    “找个机会见一见,特好看。”


    何求带着笑转过脸,趴桌上看着两人满满当当的课表,视线落在钟情周四周五晚上空白的那一栏,一股奇异的充盈感在他胸膛升起,瞬间抚平了五脏六腑,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满足。


    那边宿舍里,钟情挂了电话,对着电脑屏幕紧了下面颊,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周四晚上,何求提前就在他们医学部的南门等着,十五分钟前,钟情跟他说他已经出发了。


    何求看着本部的方向,脸上神情难免焦躁,他当然不觉得钟情是在耍他,这种事上,钟情不会。


    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何求眉头紧皱,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掏手机想打电话,又怕钟情正在路上,这个电话会干扰到他,反而出意外。


    就这么坐立不安地等了不知道多久,远远地,夕阳下骑着单车的身影终于闯入了何求眼帘,白衬衣被风吹鼓,额前乌发也都被吹散,露出那张熟悉的白皙面庞。


    何求想也没想,直接跑了过去。


    钟情急刹车,差点把跑过来的人撞个人仰马翻,还没来得及开骂,就被用力抱住,车都跟着摇晃。


    钟情一路骑过来,身上出了不少汗,呼吸微微急促,落下的额发也有些湿了,他一只手放开紧攥的车把手,拍了下何求的后背,“要碰瓷去大街上。”


    何求笑了笑,手掌上下捋了钟情的后背,钟情身上微僵,像是对这种跟人的肢体接触还不是那么适应,何求笑道:“想吃什么,我请客。”


    最后一节课跟晚课之间有一个半小时,钟情过来花了二十来分钟,何求还得留半小时整理实验课的材料,最后赶去上晚课的教室,前后刨除,两人也就剩半个小时。


    食堂,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怎么感觉比高三还赶?”何求笑着道。


    钟情道:“你现在回去复读还来得及。”


    何求笑,“你跟我一块儿复读,那我同意。”


    钟情低下头,“快吃,等会儿来不及上课了。”


    吃完饭,何求在食堂就地整理实验材料,钟情就在对面看着,等他整理完,何求看向钟情,“我送你到校门口。”


    钟情摇头,“我送你去上课。”


    何求嘴角不由上扬,挑了眉毛,“不对劲。”


    钟情不动声色,“嗯?”


    “怎么突然对我那么好?”何求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坏事?”何求说着说着,还真开始担心起来,眼神都变了,“钟情,你别吓我。”


    钟情看着他一脸‘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未雨绸缪,冲他勾了勾手指。


    何求附耳过去,被钟情‘啪’一下打在后脑勺上。


    “你们医学界什么时候能攻克治疗脑残的难题?”


    被打了却感到安心,他可能真是独一份了,何求坐回去,单手撑着下巴,冲钟情慵懒地一笑。


    钟情陪人一块儿到了教学楼下面。


    “你这样太累了,明天别来了,”何求主动道,“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嗯。”


    钟情跟何求在教学楼下分手,来来往往学生谁也没多在意,这里正在进行一次小小的分别。


    一周一次,大二上学期共二十周,刨除考试周,钟情跟何求大概也就能见上不到二十次。


    回本部的路上,钟情车骑得比来时更快,周遭没有风,是他带出了风,他的心里有股见不得光的暗火,被风一吹,烧得他浑身快化入夕阳。


    *


    周日,钟情起了个大早,他现在在集训队伍里只是预备梯队,学校里多的是从小学就开始打比赛的,比如高横槊。跟那些人相比,他底子还是太薄,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去学习追赶。


    轻轻地关上宿舍门,钟情脚步飞快地下楼,转到宿舍楼门口,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高大身影背靠墙上,那副标志性没睡醒的样子,眼睛半眯着,手里提着纸袋,冲钟情晃了晃,“这位顾客,您的早餐到了。”


    “我想你早饭总不至于还要跟人聚餐吧?”


    何求把纸袋里的三明治和咖啡拿出来摆在长椅上。


    钟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就是要搞偷袭,”何求背靠长椅,人微微向下滑,转过脸,嘴角带笑,“查岗。”


    钟情拿了三明治拆开,垂着浓睫,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几分钟。”


    何求打了个哈欠,“我感觉你差不多这个时间该出门了。”


    “快吃,”今天轮到何求催钟情了,“你吃完不还要忙?”


    “你吃过了吗?”


    “嗯,路上就吃了。”


    周日早上不堵车,何求是打车来的,他昨晚通宵赶报告,瞌睡得厉害,没咖啡续命都睁不开眼。


    钟情没吃两口,何求就挪了过来,把咖啡拿在自己手上,头往钟情肩膀上一靠,闭上眼睛补觉。


    钟情目光下移,看着何求毛绒绒的脑袋,迟疑片刻,微微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何求凌乱的发梢。


    第44章


    每个周四的晚上,每个周日的早晨,这两段时间开始对钟情和何求有了特殊的意义。


    大二整个学年,两人都风雨无阻,谁都没有失约过哪怕一次。


    有一回周四晚上下大雨,何求下课之前就发微信给钟情让他别来了。


    窗外雨水蜿蜒拍打在玻璃上,钟情没回复。


    何求知道钟情那个倔脾气,一下课撑起伞就往外跑,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手里的伞约等于摆设,淋了满头满脸的雨。


    雨大得快要淹没整个城市,何求心头像是有火在烧,站在校门口路尽头眺望。


    钟情只戴上冲锋衣上的帽子就骑着车就过来了。


    何求举着伞飞奔过去,看着钟情身上外套一点点滴水,还一脸的若无其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气都没法生。


    Blue Ocean。


    跟本部那边的Blue surface是同一个学长开的带自习性质的宾馆,设施干净齐全,房间小,隔音好,价廉物美。


    “今晚就睡这儿,”何求从宿舍里拿了自己的衣服,“明天早上雨停了再回去。”


    钟情环顾了下小得只摆得下床跟书桌的房间,淡声道:“其实我没怎么淋湿。”


    何求手指了地面,“你看着地上的水再说一遍。”


    钟情留下了,洗了澡换上何求的衣服,何求怕他脾气一上来又不管不顾地跑回去,上完晚课赶紧到了宾馆敲门,钟情开了门,何求才松了口气,瞥一眼他的耳朵,“耳机没淋坏啊。”


    “防水的。”


    “……”


    真是服了。


    何求看着头发还湿漉漉没吹干的钟情,他觉得受不了,一定得做点什么,抬手狠狠抱住了人。


    “你等着,等下回天上下刀子,你也拦不住我。”


    何求说到做到,在冬日某个下暴雪的早晨,成功实施‘报复’,徒步四十多分钟走到本部,鞋都湿了,整个人都跟雪人一样,眉毛都是白的,冲下楼的钟情笑了笑,怀里掏出的早饭还是热的。


    也许是彻底适应了大学的生活节奏,也可能是时间被每周的见面碎片化地切割,钟情感觉大二这一年过得比大一更快,一不留神就升入了大三。


    到了大三,钟情从预备梯队进入了打比赛的核心梯队,可以组队出去打竞赛,何求也开始临床见习。


    两人一核对时间,显而易见地比大二更忙,更没时间见面。


    “没事,”何求嘴里叼着吸管,“有空就碰面,别那么死板。”


    他也真是怕了钟情那种强迫症般的完美主义和倔脾气,约好了时间就必须见,怕万一真有什么情况,钟情还要硬来。


    钟情用吸管搅了下杯子里的冰块,“嗯”了一声。


    谁也没说,既然太忙了,干脆就各忙各的,算了,别强求见面了。


    好像隔一段时间就得见一面,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中被默认的一部分。


    何求跟钟情这种情况被何求室友调侃,“谈恋爱都没你俩见得勤。”


    医学院学生跟本部谈恋爱的不少,真不像这两人这么黏糊,刮风下雨还非要跑去见面。


    当时何求手臂正搭在钟情肩上,预备抛弃舍友跟钟情去吃晚饭,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谈恋爱算什么,朋友可是一辈子的事。”


    对何求这种无情的拉踩,舍友们齐齐摇头,“怪不得你单身狗呢。”


    何求算是医学院的一支草,虽然这支草行事低调,不爱出风头,平常也从来懒得收拾捣腾自己,但帅就是帅,哪怕他顶着鸡窝头,半眯着眼睛在宿舍楼底下边打瞌睡边路过,那也是一道风景。


    这么帅的一支草,当然也不是没人惦记,只是何求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剩下那点时间就全往钟情那跑了,别人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


    舍友们也不奇怪,何求的性格太直男,时常不说人话,注孤生的命,妹子们也就是离得远,雾里看花,看他是个大帅哥才心驰荡漾,要真近看,保准不出几天就受不了这人的性格。


    他们真正奇怪的是钟情也跟何求一样,大学第三年了,还单着不说,连个绯闻都没有。


    钟情给人的感觉跟何求不一样,平常见面脸上就挂着温和的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不过是初春的风,还带着点春寒料峭的意思,就是这样,才最讨女生喜欢。


    钟情一周只来一次医学院,何求那三个舍友都没少被人打听钟情的情况,问他们那冰山美人是谁,何求舍友险些没喷出去,合着何求嘴里的冰山其实是钟情哪?


    两个在学校里超模的大帅哥偏偏都单着,还单得没有一点想要脱单的意思,着实让人感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钟情要外出打比赛,得去上两三天,去之前抽空去医学院找何求吃了个饭。


    何求撑着脸感叹,“哎,这下真成异地恋了。”


    钟情:“……”


    “没事就多吃点药,”钟情轻吐了口气,“别发癫。”


    在去外地的动车上,钟情看着窗外的风景,神色不由自主地恍惚。


    节奏完全不对。


    按照钟情一开始的计划,大一还能当好朋友,大二可能慢慢就淡了,到了大三,他跟何求就该跟天行班里的那群同学一样,平常安静地躺在对方的通讯列表里,偶尔可能才聚一次,到了大四,差不多就该相忘于江湖。


    但是从那天晚上,何求抱了他那一下开始,节奏就全乱了。


    大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焦躁移动,钟情出神地盯着窗外许久,才慢慢垂下睫毛。


    打竞赛的这几天,钟情没怎么理会何求,一直到竞赛结束。


    何求:几点到车站,我去接你


    何求:不说我就今晚睡车站通宵等你


    “怎么了?这副表情?”


    钟情转过脸,高横槊脸上表情询问。


    “没什么,”钟情道,“朋友有点事。”


    高横槊点点头,“你那个医学院的同学又怎么了?”


    钟情几乎哑然,过了片刻,重复道:“没什么。”还是把动车班次和到站的大概时间发给了何求。


    何求:收到


    何求:等着我来接你


    何求觉得他跟钟情现在有点互相竞争攀比的意思,以前不是朋友的时候,铆足了劲争,虽然两人差距巨大,但也都是尽了力跟对方作对。


    后来两人是朋友了,也是互相较着劲一样对对方好,谁也不肯做得比对方差。


    何求大半夜去接站,带上了五份热腾腾的海鲜粥,去打比赛的三人加上两个指导老师,人人有份。


    高横槊跟钟情最熟,道谢之后就是玩笑,“丑媳妇终于见公婆了,久闻大名啊。”


    跟何求握手之后,又笑着看了钟情一眼,“我们也算是沾了钟情的光了,感谢家属。”


    何求受之无愧地跟高横槊握手,“应该的,多谢同学们和老师们平时对我们家钟情的照顾。”


    把几人都给逗乐了。


    其余四人坐车先走,留下钟情跟何求一起。


    “饿了吧?先吃两口再走。”


    钟情空腹坐车会晕车,他自己又不说,又爱逞强伪装,何求也是跟他相处久了,靠自己观察才发现这一点。


    “你那份里料比他们好,”何求下巴搁桌上看钟情喝粥,“我让他们往里面加了海参跟鲍鱼。”


    钟情平常不碰海鲜,他对很多海鲜都过敏,简直可以算是刁钻,对某种虾过敏,对另一种虾却没事,分类太细太繁琐,所以他干脆不碰。


    只有何求能够有那个耐心孜孜不倦地刨除一切钟情过敏的,留下钟情喜欢的,让钟情可以放心食用,绝不用担心会发生意外。


    明天是周日,钟情刚打完比赛可以休息一天,何求也是,他在蓝色洋流里开了间房,把人绑架过去,让人今晚就在那里休息,然后明天一整天,钟情就全都归何求安排了。


    “好了,太晚了,你早点睡吧。”


    何求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两点了。


    钟情把包放在椅子上,余光瞥向何求。


    “我先走了,”何求放下手,“再晚回去,估摸着那群畜生该有意见了,这房间我开到了明天晚上,安心睡,中午见。”


    医学生一年比一年学得呕心沥血,点灯熬油实属家常便饭,何求现在回去,敲门估计都有人帮他开,他急匆匆地来接了人,又急匆匆地回了寝室。


    宾馆门关了,钟情手还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刚才有无数次,他想张口说要不今晚你也睡这儿,又比无数次多一次地咽了回去。


    洗完澡出来,钟情抄起床头的手机,两分钟前,何求给他发了条微信。


    何求:我到了


    钟情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拿起充电的手机,顺着聊天记录一点点往上翻。


    大二分在两个校区后,两人的聊天密度呈指数增长,何求在暑假养成了‘查岗’的新习惯,本来话不多的人逐渐开始拿钟情的微信当备忘录用。


    以前还算说是有事说事,现在已经发展到了自言自语,闲着没事就骚扰几句。


    何求:查房中


    何求:以后请叫我何大夫


    ……


    何求:抄病例


    何求:这活该给你这个打印机干


    ……


    何求:买了杯杨枝甘露,被赶出诊室


    何求:你有什么头绪吗


    ……


    何求:这书店不错,可以自习


    何求:下次一起


    ……


    时不时地还会附上许多角度相当不考究的图片说明。


    从聊天记录一直往前翻,像是反向走上一条由亲密变得生疏的道路。


    故事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的?手指滑到顶端,看到何求发来的第一条微信时,钟情眼神几乎凝固。


    何求:我到了


    一模一样的一条微信,从前跟现在,竟然一字不差,巧合得像是命运早已提醒,唯独他自己浑然不觉。


    钟情盯了那条微信很久很久,才放下手机,蜷缩着翻了个身。


    *


    何求一觉睡到十点多,醒来,眼都没睁开就过去摸了手机,刚想跟钟情打招呼,才发现钟情已经先给他发了条微信,还是转发的。


    金鹏飞:国庆前最后一次聚会,燥起来!


    金鹏飞:要来的报名啊~


    何求皱着眉揉了两下头发,回复钟情:什么意思?


    钟情的回应是拉他进了个群。


    何求抬眼一看,9.29聚会活动群。


    何求:“……”


    微信里一来一去说不明白,何求直接去了个电话。


    “怎么突然又想去聚会了?”


    何求刚醒,嗓子又懒又哑,钟情把电话放桌上开免提。


    “你不想去?”


    “……”


    何求的确不想去。


    上次聚会本身不算不愉快,只是聚会之后发生的事,让何求想起就不禁皱眉。


    再说难得有一天两人都没事,就他们两个一块儿吃吃饭,去市区逛逛玩玩,不好吗?


    “也行。”


    何求最终还是同意了。


    钟情也猜到他会同意,何求的个性就是这样,大部分事情对他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聚会地点也在市区,板前铁板烧,密室逃脱,再去唱K,金鹏飞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次聚会后,钟情跟何求没再参加过,金鹏飞隐隐约约也猜到原因,这次碰面,金鹏飞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钟少,感谢捧场啊。”


    “辛苦你了,每年都组织那么多活动。”


    “没事,我喜欢热闹,”金鹏飞笑着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又拍了拍何求的肩膀,“前同桌,怎么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何求没说话,他还是没搞懂为什么钟情突然又要来参加聚会,余光瞥向钟情。


    在社交场合,钟情脸上永远挂着弧度完美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中带着疏离。


    何求收回视线,整个人四肢都是散的,看上去站着都能睡着,浑身上下散发着跟钟情一样生人勿近的气息。


    两人坐在板前,因为周围全是人,所以也没过多交谈。


    何求轻呼了口气,没有掩饰自己对这场聚会的兴趣缺缺,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把布丁表面的焦糖脆壳敲碎,抬手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把那份敲好的跟钟情的换了。


    何求做得很自然,在日常的相处中,他已经逐渐习惯照顾挑剔又难伺候的钟情,做完之后,依旧低着头,不怎么愉快地继续敲那个凝固的布丁。


    钟情手捏着勺子,低头看了被敲得细碎的焦糖,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甜得发苦。


    第45章


    这次聚会来了十三个人,分开玩两个密室,又分了小组,钟情没想跟何求一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金鹏飞给理所当然地安排好了。


    “钟少,以你俩的默契度和智商水平,应该随便破这里的记录。”


    钟情对玩密室逃脱没什么兴趣,他猜何求也是,一进密室就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坐下休息的,一回头,发现何求已经在研究墙上的壁画了。


    “快过来看看,这什么?字谜?很久没碰语文了。”


    钟情:“……”


    钟情走过去,没看字谜,先看何求,“不是不想玩吗?”


    何求给了他个‘原来你知道’的眼神,“是啊。”


    他是不怎么想玩,但谁让他的队友是个干什么都不肯认输的完美主义强迫症呢?


    何求手指点了下表盘,“我们还有44分钟。”


    钟情跟何求一路狂奔,毫无趣味性地开始了破纪录之路。


    一路快速破题,出口空无一人,一看记录,26分钟。


    两人累够呛,弯腰对视一眼,一开始还能绷住,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就没忍住都低头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何求才道:“他们还在里面玩?”


    钟情道:“应该吧。”


    “溜不溜?”


    钟情看着何求带笑的眼睛,屏了下尚未平复的呼吸,脸上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不行。”


    何求也没太意外,钟情在外人面前总是爱装的,中途离场这种不礼貌的举动会影响他的形象。


    两人在店里的大厅门口坐着等其余人。


    原本就是不想两人长时间独处,才临时决定加入聚会,钟情觉得自己这个决策完全没有起到意料之中的效果。


    无论是刚才吃饭,还是现在玩密室逃脱,即使身处人群,他跟何求依然在一起,所有熟识他们的人也都习惯地把他们摆到一起。


    钟情静静坐着,密室里面时不时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


    “好玩吗?”何求道。


    钟情淡声道:“挺好玩的。”


    何求勾了下唇,“少来。”


    “怎么了?”何求声音压低,语气带着柔和的询问,“竞赛不顺利?”


    钟情余光看向何求,何求也正垂着脸看他,脸上是克制的关心。


    “没有,”钟情简洁道,“就是有点累了。”


    何求道:“累就回去休息。”


    钟情摇了摇头,何求手掌相对,手指互相轻轻点着,“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不用,”钟情更深地低下头,“刚才跑太快了,歇会儿就好。”


    何求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身体四周,钟情装作不知道,闭着眼睛低头假寐。


    他这样,何求也就安静下来,只是陪他坐着。


    所有人都出来集合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金鹏飞还真去查了,看了两人的新纪录后,对着两人比了个大拇指,“钟少牛逼。”


    “什么意思?”何求双手插兜,微微抬了抬下巴,“记录是我们两个人创下的,我不牛逼吗?”


    金鹏飞道:“你抱大腿的水平最牛逼。”


    何求笑了笑,肩膀碰了下身边钟情的,“大腿,怎么说?”


    钟情的回应是抬手捏了下他的后颈,何求脸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家暴啊。”


    KTV离大学圈子不远,免得玩太晚,回宿舍堵车。


    大包厢里桌上披萨炸鸡龙虾啤酒陆续到位,何求扫了一眼,头朝钟情那靠过去,“你能吃的只有你不喜欢的炸鸡。”


    “随便吧,”钟情道,“也不饿。”


    何求瞥了他一眼,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钟情今天为什么非要来受这个罪,掏了手机查看附近的外卖,正在看着,一只手按下了他的手机,何求抬眼,钟情道:“别点。”


    “真不饿?”


    “嗯。”


    何求收起手机,余光停留在钟情身上。


    自从升入大三之后,何求能明显感觉到钟情越来越紧绷。


    跟他在医学院那种按部就班更多来自学业本身的压力不同,钟情很多时候是在自己给自己上压力。


    要赢过那些从小投身信息技术竞赛的竞争者,进入核心队伍,钟情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这些努力,何求大都看在眼里,就算有的地方他看不见,也能够想象,因为他见过钟情拼尽全力的姿态。


    每次何求见到钟情的时候都很想要抱一抱他,觉得他太累,也太辛苦了。


    可何求又知道钟情内心深处是讨厌拥抱的,尤其是带着安慰性质的拥抱。


    本来就话少的人,现在话变得更少,何求也因此被迫变得话多了起来,这也是何求能想到的让钟情不那么紧绷的最好办法。


    “来都来了,”何求低声道,“等会儿要不要献唱一曲,吓吓他们?”


    钟情嘴角微勾,他想了从前的事,“没兴趣,”转头看向何求,“我唱歌可是收费的。”


    何求也笑了,“我是不是唯一一个你免费献唱的对象?”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没有否认。


    这个事实让何求的心情好了点,他跟钟情头靠着头窃窃私语,“那什么时候再给我唱?”


    何求上一次听钟情唱歌,还是大一他生日那年。


    钟情抄起桌上的水杯,顺势拉开了跟何求的距离,“别做梦了。”


    KTV里金鹏飞率先开唱,他唱歌居然很不错,来了首Rap,直接就把场子给热了起来。


    钟情在角落听着,手指点着膝盖轻轻地跟着打拍子,金鹏飞唱完,钟情还举起手摇了两下沙锤。


    “谢谢,谢谢粉丝们对我的厚爱!”


    金鹏飞看到钟情的动作尤其高兴,“钟少给我打投了!”


    钟情回应地又摇了两下沙锤。


    金鹏飞把麦克风让给别人,下去就往钟情何求中间挤,何求一脸莫名其妙地侧过身,钟情已经让开了位子让金鹏飞坐下。


    “钟少,”金鹏飞是带着酒杯来的,“不多说了,敬你,感谢不计前嫌地捧场。”


    金鹏飞说的是上次有人提起袁修齐的事,他作为组织者没及时制止。


    钟情道:“没关系。”


    金鹏飞喝了杯子里那点啤酒,咧嘴一笑,“就知道钟少大气,钟少,我一直有个事特好奇,你能解答一下吗?”


    “什么?”


    金鹏飞拿着酒杯的手朝左边何求方向指了指,“你到底看上这货什么地方了,要带着他飞?”


    何求正听着,闻言笑了,“这货?”


    钟情脸上也挂着笑,“没有吧,他靠自己。”


    金鹏飞撇了下嘴,一脸不信。


    时过境迁,金鹏飞现在也才感受到以前钟情在班级里有问必答从不藏私的含金量,他们专业今年爆出了大丑闻,大学不是象牙塔,勾心斗角脏起来,管它什么同学师徒呢,这也让他越发怀念高中的生活,更简单也更纯粹。


    “对了,”金鹏飞想起件事,“高三刚开学的时候,我还求过何求呢,想让他跟我换个座位,他不肯,不然钟少你的同桌就是我了。”


    金鹏飞挡住了钟情的视线,让钟情看不到何求此刻的表情,他神色微怔,“是吗?”


    “是啊,就刚开学没多久吧……”


    “第一周。”


    何求在旁边插话补充。


    “对!”金鹏飞也想起来了,“就是刚开学那周的时候。”


    “就差那么一点,钟少,不然你要带的是我,说不定状元榜眼都被我们明中包圆了,哪还有杨中的事。”


    后面金鹏飞叽叽喳喳说什么,钟情就没怎么听了,他脑海中反反复复想的都是那时候的事。


    高三开学头一周,他跟何求都没说过话,除了那天晚上意外撞见勉强算是有了交集,但哪怕是那天晚上,他跟何求也什么都没说。


    何求,为什么不愿意换呢?


    金鹏飞走了,加入人群去玩真心话大冒险。


    何求目送了金鹏飞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是真受不了金鹏飞那张话痨的嘴,转头正要跟钟情说话,却见钟情十指交叉,低着头似乎正在发呆。


    何求用膝盖碰了碰钟情,钟情这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脸,却意外地发现何求离得他很近,不由轻轻屏了呼吸,“什么?”


    “什么什么,”何求低笑,“你怎么像在梦游一样。”


    “……”


    钟情紧了紧手掌,他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刚才金鹏飞说的是真的吗?”


    “你说换同桌的事吗?嗯,是真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换?”


    以何求的个性,从来对什么都无所谓,他们当时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何求没理由不同意。


    “为什么要换?”何求放松地背靠在沙发上,目光斜斜地看向钟情,里头带着一点笑意,“我要是换了,信不信你会被他烦死?”


    钟情道:“所以你是为我考虑了?”


    何求摇头,他想了想,道,“就是不想换,”见钟情对这事有兴趣,继续道:“他后来体育课上还提过一次,”何求笑容扩大,“你那时应该正卯着劲使坏整我呢,说不定那时候换了也就没后面的事了。”


    说起从前,何求止不住地笑,“其实那时候你使坏,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何求回忆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挺有意思的,”何求看着钟情,笑着道,“反正我就是不想换。”


    钟情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何求心头微微一跳,下一秒,KTV另一个角落传来爆开的哄笑声,何求循着笑声扭头。


    钟情双手十指绞紧,目光落在何求的下颚,视线一点点延伸到他上翘的嘴角。


    膝盖被猝不及防地拍了一下,钟情浑身微震。


    “快看——”


    何求手指过去,回头看到钟情的眼神,又是一怔,随即想起什么,补救般地又把手收了回去,“算了,你还是别看了。”


    钟情目光这才缓慢移动,越过了何求。


    金鹏飞已经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两只手使劲抹嘴,旁边还有个男生也在做类似动作。


    “水水水水水——”


    金鹏飞大呼小叫地过来,何求顺手递了桌上没开封的苹果汁过去,金鹏飞喝一口就喷了,“我操,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果汁就一个口味,大哥你猜猜是什么?!”


    “嗯,”何求耸肩,“橙汁?”


    金鹏飞:“……”


    金鹏飞放下苹果汁,拿啤酒猛漱口。


    何求被他夸张的表现给逗笑了,“这么恐怖,什么感觉?”


    “呸呸呸,”金鹏飞拿纸巾擦嘴,“毛感觉。”一回头见几个女生举着手机笑作一团,忙一抹嘴,“谁拍视频了?副班长,不带你这样的!”赶紧冲过去销毁证据。


    何求压了嘴唇忍住笑,转头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如常,“还好吧?”


    钟情道:“什么还好?”


    何求笑了笑,“没事就好。”


    “只是玩笑而已。”


    钟情从桌上拿了罐啤酒,在何求的注视下打开抿了一口。


    何求:“……不是酒精过敏吗?”


    “说什么你都信?”


    “……”


    何求摇头,几分无语,又几分无奈,骗了他三年多,这人也真是,嘴里到底几句真几句假。


    钟情连着喝完了一罐啤酒,他平常不怎么喝酒,酒精不过敏,不过酒量确实不怎么样,那罐啤酒度数不高,他喝完还是脸红了。


    何求看他侧脸飞上红晕,又不禁皱眉,“没事吧?”


    钟情摇头,“没事,”他看向何求,“我自己心里有数。”


    聚会散场,众人各自道别回校,于寄灵她们还在笑金鹏飞,把金鹏飞给刺激得上蹿下跳。


    聚会的地点离医学部步行也就几分钟,何求跟钟情回去的路上也忍不住笑。


    “你还记得吗?金鹏飞高一也是仪仗班的。”


    “是吗?”钟情道,“我不记得了。”


    何求又笑,他看上去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想笑,又憋住了没笑得那么凶。


    钟情频频投去视线,何求手掌挡了下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啊。”


    钟情收回目光,步入蓝色洋流的电梯,“什么?”


    “仪仗班开学那时候,他是10号,你知道他那时候是怎么跟周围的人介绍自己的吗?”


    何求想起又想笑,也跟着进电梯,手掌按在胸口,学着金鹏飞的语气,“鄙人不才,10号选手,可1可0。”说完就又笑了。


    常年在网上冲浪的高中生们全都笑趴了,何求当时坐在金鹏飞后面,无语地低头趴窝睡觉,谁能想到多年以后回旋镖在这儿等着金鹏飞呢。


    何求边笑边摇头,“倒是挺能口嗨,原来那么虚。”


    钟情没说话,只一直低着头,何求也就不说了。


    到了门口,钟情刷了房卡,门‘滴’的一声打开,何求跟着进去,环顾了下房间,又想起什么,“还是给你买个粥上来,你吃完再睡,不然胃疼。”


    他说完,刚要转身出去,就听钟情道:“你跟金鹏飞认识也挺久了,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口味?”


    何求在门口停住脚步,侧过脸回看钟情,不太明白钟情这句话的意图,是在为金鹏飞抱不平?


    他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就只笑着挑了下眉,“是啊,我还真不知道。”


    钟情也同样微微侧过脸看向何求,何求对上他的眼睛,钟情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总能精准地传达情绪。


    大部分时候,里面盛的都是讥讽、警告、嘲笑等等,当然,何求也见过它很温柔也很明亮的时候,只是此刻,里面的东西让何求有些不明所以。


    钟情道:“想不想也试试?”


    何求微微一怔,“试什么?”


    也许有一分钟,也许不过也就一秒钟,那是钟情犹豫的时间,他已经反反复复犹豫了很久,所以这一瞬短暂的犹豫几乎称不上是犹豫。


    钟情向着何求伸出手,“嘭——”的一声按了他身后的门关上。


    “这次我可提前打过报告了。”


    何求还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钟情的脸在他面前忽放大。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静止,钟情嘴唇贴上的瞬间,四目相对,何求瞳孔微缩,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别的……什么都没有。


    按在门上的手指慢慢蜷紧,钟情移开嘴唇,他看着何求的眼睛,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道:“什么感觉?”


    何求完全愣住了,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刚刚发生了什么?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也太快了,何求大脑爆炸短路,只本能地回答道:“太快了……”


    他话还没说完,钟情就又亲了上去,这次亲的时间久了,四片嘴唇相贴在一起,钟情眼睛始终盯着何求的,何求也始终看着他,眼中仍是被强烈的震撼占据了主导。


    钟情再度移开,“现在呢?”


    两人的距离还是那么近,钟情说话时的呼吸气息都喷洒在了何求脸上,那里面有淡淡的酒气。


    头皮发麻,何求嘴唇微动,喃喃道:“你是喝醉了,还是在故意整我?”


    指尖一点点嵌入掌心,钟情语气更加冷漠,“试试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何求低垂下眼,钟情肤色白皙,所以显得嘴唇颜色很红,唇形线条优美而冷酷,仿佛带着攻击性,何求后知后觉,刚才,钟情亲了他……两次?


    喉结轻轻滚动,何求的大脑至少有百分之八十还处在罢工的状态,只有本能在运转,他看向钟情冷淡得毫无旖旎的眼,胸膛收紧,“……没什么感觉。”


    他话音刚落,钟情就第三次亲了上来,何求竟然毫不意外,他甚至不自觉地抬了下手,抬手要做什么?他想抱他吗?


    钟情嘴唇贴上何求的,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按着门的手掌握成拳,指尖深深地刺入掌心,舌尖沿着何求微微张开的嘴唇探入。


    何求几乎完全僵硬,同时也没有反抗,而是任由钟情为所欲为,他看着钟情浓长的睫毛,舌尖相触的一瞬,竟也微皱着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钟情的拳头抵上了何求的背,何求的手掌也顺势贴上了钟情的后腰。


    鼻梁相贴,这个吻越来越深入,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接吻时唇舌粘连又分开的声音混合着不知是谁怦怦巨响的心跳声,在房间里剧烈回荡。


    凌乱的呼吸交错着,钟情微微后退,他舔了舔下唇,看着面前目光灼灼的何求,视线向下,湿润的唇角微勾,“没感觉?”


    何求跟着低头,两人今天都穿着不是那么宽松的牛仔裤,所以变化都尴尬得很明显。


    四目相对,钟情弯翘的嘴角冷嘲地看他。


    何求胸膛发闷,眉峰紧蹙地哑声道:“钟情,你是不是什么都要争着赢才满意?”


    第46章


    何求走了,手掌带上门,轻轻地一声,钟情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视线被门隔断的瞬间,钟情的肩膀松弛下去,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席卷了他,他走了两步,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不知多久,一直到身上打了个冷战,钟情这才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空间紧凑狭小,钟情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他盯着水池里飞溅的水花,想到刚才何求眼里的震惊和最后的反问,轻扯了扯嘴角。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钟情猛地回头。


    过去拉开门,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钟情脸上的表情又迅速冷了下去。


    “您好,”敲门的人手上提着个袋子,“您朋友给您点的鸡肉粥。”


    钟情坐在桌前,下巴搁在胳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粥,拿出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瞬间,何求就感觉到了,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看。


    从宾馆到宿舍,也就几分钟的路,何求走了很久都没走到。


    在宾馆门口,何求坐了很久。


    燕宁又已进入初秋,深夜秋风微凉,吹散了他脸上迟来的热意。


    刚才进电梯时,何求被电梯里反射出来的自己那张红脸吓了一大跳。


    双手从后脖颈一直捋到前额,何求喘了口粗气。


    他应该生气的。


    就为了那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钟情实在太恶劣了,就这么喜欢耍他吗?不是讨厌,不是恶心吗?为了整人,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哦,还提前打报告了,所以钟情真的是在整他吧?不是在整他,那能是什么……


    一股股血不断涌上大脑,何求双手按住额头,思绪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恢复了理智起身离开。


    恢复了吗?


    手机震动时,何求浑身微僵,又走出了几步,才拿出手机。


    钟情:明天几点早饭


    何求:“……”


    何求对着那条若无其事的微信用力点了两下头,有把手机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宾馆桌上有笔,钟情拿了一支,两根手指拨动,黑色的笔在桌上来回滚动。


    后悔吗?


    钟情视线跟着滚动的笔。


    不,他做事从来都不后悔。


    钟情脸朝下,额头贴了下胳膊,背脊微微拱起。


    滚动的笔失去了手指的阻挡,“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桌上手机忽然震动,钟情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摸了手机。


    何求:7点


    钟情对着那条微信,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趴了下去。


    一夜未眠。


    何求一晚上看了无数次手机,看时间,也点开微信。


    到了后半夜,何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怎么会莫名其妙虚构出一段钟情跟他接吻的记忆?


    钟情……他……不可能……


    何求思索着,猛然发现自己把手指放到了嘴唇上,马上放了下去。


    早上用冷水洗了三遍脸,又反复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何求才能够平静地去敲宾馆门。


    手指敲响门的瞬间,何求感觉自己似乎温度又上脸了,低头轻吸了口气。


    连续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身后传来推车的声音,何求回头,来打扫房间的阿姨跟他面面相觑。


    何求在前台确认钟情六点半就退房走了,脸上表情紧绷,跟前台说了声谢谢,脚步飞快地走出宾馆。


    何求:耍我好玩吗


    钟情:还不错


    何求脚步顿住,回想起自己昨天一整晚的胡思乱想,还有刚刚在房间门口控制不住脸红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


    竞赛成绩出来,钟情他们拿了金奖,拿到奖牌,钟情拍了发给何求。


    这次何求倒是很快回复,“恭喜。”


    钟情:饭?


    何求:稍等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也不知道何求是在空闲的时间还是在纠结,最终何求仍是回了微信。


    何求:周六午饭?


    钟情:行


    距离上次聚餐过去已经两周。


    这两周,钟情跟何求没见过面,微信还是照常联系,但是何求明显话少了很多。


    钟情背靠着椅子,手掌转动手机,脑海里一阵阵闪过许多完全相反的念头,举棋不定。


    耳中嗡鸣声由远及近,钟情肩上被拍了一下,他手掌猛地抓住手机后抬头,高横槊“哇哦”了一声,“想什么呢,眼神这么犀利。”


    钟情脸上慢慢扬起温和的笑容,“什么事?”


    “新项目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知道了,我等会儿看。”


    高横槊又拍了下他的肩膀,“昨晚又熬夜了吧,别太拼了。”


    “谢谢,我会注意。”


    应付其他人时,钟情总是很游刃有余,因为足够冷静客观,像是解题一样,他能站在上帝视角审视他人,唯独。


    钟情强行掐断思绪,坐直了,打开邮箱查看资料。


    *


    “我快到了。”


    钟情发出语音后下车,走向街边的西餐厅。


    这家餐厅钟情跟何求常来,因为它位置好,就在两个校区的中间,口味不错也不贵,而且每道菜的食材标注清晰精确到调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钟情不过敏。


    等钟情走近了,才发现何求正靠窗坐着。


    何求新剪了头发,还是老样子,仅仅只是剪短,他头发硬,不需要怎么收拾就很有型,人坐窗边,低着头看上去是在发呆,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钟情走进餐厅,在何求对面坐下。


    何求听到动静后抬头,钟情神色平静,跟以往没什么不同,“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何求胸膛微微起伏,“你点就行,我随便。”


    气氛还是生疏了不少。


    餐点都是吃惯了的,钟情点了单,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钟情不紧不慢地喝着柠檬水,无论从神情姿态来看,都是那么无可挑剔地淡定冷静,仿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何求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睡好?”钟情主动道,他看到何求眼下青黑,整个人的状态也不是那么好。


    何求“嗯”了一声,没否认,“最近太忙了。”


    钟情道:“是啊,忙得都没时间说话了。”


    何求看了钟情一眼,手掌攥了下杯子,也同样平静道:“嗯,见习很忙。”


    餐点上来,钟情余光看向何求,何求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些漫不经心,看来那天的事,对何求来说并非全无影响,只是很有可能,那些影响基本都是负面的。


    察觉到钟情移开视线之后,何求接力般地抬起眼,钟情正在不紧不慢地嚼着沙拉,沙拉酱汁丰沛地溅在唇角,被钟情舌尖轻轻舔走。


    何求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那份,屏了下呼吸。


    一顿饭前所未有的安静,只有刀叉碰盘,还有两人咀嚼吞咽的声音。


    “过段时间,我又要去竞赛了,这次的竞赛地点是江明。”


    钟情抬眼道,“需不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何求也抬起了头,轻轻摇头,“你好像这几年都没回江明吧?”


    钟情道:“嗯,是好几年了。”


    何求嘴唇动了动,有些关心的话,也许放在以前他会说,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口。


    钟情道:“我打算去看看小姨。”


    何求松了口气,“挺好的。”


    话题说完,餐桌又转向了沉默。


    “又要竞赛了,那你该更忙了吧?”何求主动挑起了话题。


    钟情目光冷淡地看了过去,眼神中的冷意让何求不禁绷起背脊。


    “嗯,”钟情放下手里的杯子,背往后靠,看着何求,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最后一点食物,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何求迎着他投来的冷淡中带着嘲讽的视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气。


    “行,”何求道,“那你忙去吧。”


    钟情二话不说,起身就走,路过何求身边时带起一点风,何求忍住了没动,等门口风铃声响起,才扭头看向落地窗外。


    窗外,钟情走得大步流星,他这人什么时候做什么都讲究个姿态好看,已经内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此刻走得潇洒从容,目不斜视,带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他那个世界的冷漠。


    这种姿态让何求心底那股强压的火气往上蹿升,扭头猛灌了一大杯水。


    *


    最后一次竞赛在十二月初,钟情飞回江明,飞机落地时,他内心并未起多少波澜。


    打比赛三天,钟情也没联系秦莉莉,他那句话是骗何求的,因为看何求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比赛结束,几人马不停蹄地去了机场,在候机厅等待时,高横槊伸了个懒腰,“这次落地还有没有海鲜粥喝啊?”


    钟情微笑道:“医学院现在很忙。”


    这一点,高横槊倒很认同,“我对学医的同学都抱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喜欢,”钟情声音渐低,“他的梦想是拿手术刀。”


    这回飞机降落时间不晚,甚至还比预定降落早了半个小时,何求当然没来接机,那次吃饭以后,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过话。


    两位指导老师其中一位要回家,正好剩下四人坐一辆车回学校。


    半路上,钟情忽然叫停,“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出去比赛,钟情就背了个包,他背着包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刷学生证进了医学部。


    医学部里面的路,钟情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他轻车熟路地拐到了何求宿舍,宿管对他这张脸也是熟得不能再熟,就跟钟情宿舍楼下宿管见到何求一样,填表放行。


    电梯上行,钟情心跳频率随着屏幕数字变化上升,电梯门打开,他没多犹豫就向左走了过去。


    今天晚上何求有晚课,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在上课,钟情站在何求寝室门口,轻抿了下嘴唇,低头思索,等会儿见到人该怎么说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你就帮我请……”


    何求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在门口的钟情。


    钟情脸上神情也怔住了,淡色眼珠剔透地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何求才回过神,对着电话里的舍友说完剩下的话,“……对,病假,假条我后补,谢谢。”他说完,挂了电话,放下手机。


    钟情目光打量了何求的脸,看上去并没有丝毫生病的迹象,“有事要出去?”


    “嗯。”


    “……”


    钟情垂下眼睫,他背着的包很大,简直快要压弯他的背脊。


    很快,背上的重量减轻,何求伸手摘了他的包,“去接机。”


    钟情抬头,何求也正看着他,这么多天,心照不宣的冷战,再见面,他们眼中的情绪都很复杂。


    钟情带上门时,何求有一瞬紧绷,他似乎有某种预感,却没有阻止那种预感的发生,钟情的嘴唇贴上来时,他甚至还是跟那天一样,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张开了唇。


    手里沉重的背包落在地上,何求手臂交叉揽住钟情的后背,低下头,在钟情伸出舌尖的一瞬反客为主地用力回吻过去。


    宿舍里很安静,接吻的水声比上一次更为激烈,钟情不断摆动着脸庞,变幻着角度,好让这个吻能更彻底、完全,无从逃避。


    不知不觉间,钟情的手臂也落到了何求背上,他感觉到何求背上肌肉坚硬地起伏,手掌顺着何求后颈向上抓了下他的头发。


    这一下刺痛感让何求如梦初醒,他按住钟情的后脑勺,嘴唇猛地错开,微微喘着粗气,双眼漆黑地看向钟情。


    钟情那双淡色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他提起膝盖,轻轻蹭了蹭何求,何求喉结轻滚,胸膛起伏,他没法否认他现在的反应。


    可是钟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是争强好胜,故意耍他,这一次,又是为什么?他又在期待……什么?


    “要不要……”何求看着钟情两片湿润鲜艳的嘴唇在他面前缓缓开合,心脏不自觉地收紧,“……去开个房?”


    “……”


    何求摇头,那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的本能反应,他脱口:“你不是一直都很恶心这种事?”


    钟情平静地反问:“哪种事?”


    何求:“……”


    钟情知道他的意思,冷淡道:“他骚扰我,我当然恶心。”


    “哦,”何求快被气笑了,点头,“所以你这样对别人就可以?”


    钟情再次反问,“你是别人吗?还是你觉得我恶心?”


    何求一时哑然,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不觉得压力很大吗?”钟情手指还抓着何求的头发,一点点蜷紧,“只是互相解决发泄一下而已,别想太多,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求胸膛里那股气险些窒住,所以不是胜负欲作祟,不是在耍他,而是想解压?他简直分不清到底哪个理由更恶劣。


    “为什么不去正经找个女朋友?”


    “麻烦。”


    “……”


    哦,所以他比较方便是吗?


    钟情盯着何求明显隐含了怒意的眼睛,“不想去就算了。”


    何求点头,“对,我不想。”


    话音刚落,钟情就又亲了上去,否决了提议的人,手掌按到了钟情肩上,却还是没能够把人推开,任由又一个激烈的吻在他们之间发生。


    呼吸急喘之间,钟情膝盖顶着何求,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嘴唇贴着何求淡声道:“我再问你一遍,去,还是不去?”


    第47章


    便利店门口,何求抱着双臂站在外面,每一秒钟都有拔腿就走的冲动,他在干什么?


    “叮咚”一声,便利店门打开,钟情背着包出来,神色无比平静。


    何求抬眼看他,钟情冷淡的眼中似乎还有一丝挑衅。


    一直到房间门打开,走人的念头依旧在何求的脑中盘桓。


    钟情放下包,关上门,二话不说就又亲了上来。


    两人接吻的技巧都不算娴熟,那种生涩更加剧了荒诞感,让一切都变得像是个不用负责的梦。


    靠在门边激烈地接了个吻,钟情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了何求身上,何求也自然地搂住了他,等这个吻结束,门口顶上灯光照下,何求看着面前钟情的眼睛,淡琥珀色,明亮得惊人。


    钟情推开了他,后退了几步,房间很小,他很快退到窗边,伸手抓住窗帘,面对着何求,背对着窗,一点点把窗帘拉上,人也站到了角落。


    何求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钟情脱了外套,他里面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衣,按照他平时的习惯,那件衬衣原本应当一丝不苟,没有一个褶皱,不过现在,衬衣早就皱了。


    “过来。”


    “……”


    何求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他感到喉咙里呼吸滞缓的干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很怪异,他跟钟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钟情见他不动,侧了下脸,收紧面颊,重新转过脸面向何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单手开始解衬衣扣子。


    手指灵巧敏捷地解开一个又一个扣子,身上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皙肌肤一点点暴露。


    何求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钟情……”想叫停的话堵在喉咙里,何求现在思绪很乱,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很明确地说,这样是不对的。


    “你……”


    何求感觉到钟情重新站到了他面前,他余光瞥过,看到敞开的衬衣和一大片细腻的皮肤,转脸回避,“压力大,也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发泄。”


    钟情的回应是把手臂架在何求肩上,亲上他的嘴角,舌尖描摹了他的唇线,一遍、两遍,于是,吻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钟情一边跟他接吻一边拉起何求身上穿的卫衣,微凉的手掌伸了进去,从下到上抚摸他身上的肌肉。


    那种抚摸带着一种极具暗示性的挑逗,让何求难以置信,会是钟情对他做的。


    钟情将他的上衣粗鲁地往上一直推到胸前,何求只能顺势把两件上衣卷在一起,伸手脱了扔在地上。


    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肌肤的接触,人体的温度,很快就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愈加焦灼。


    钟情始终吻着何求,将衬衣抖落到肩后,甩了下去扔到地上,抬手便狠狠抓住了何求的头发,何求回应般地双手掐住了他的腰。


    两人似在搏斗般地接吻,一直到唇舌刺痛麻木,仍在纠缠不休。


    何求感觉自己快要被钟情整个吞下去,他不甘心,也反过来想要吞噬钟情,他的头发被钟情抓得一塌糊涂,他也双手大力揉搓了钟情的腰窝作为回应。


    不知道是谁的腿先打到了床,两人相拥着倒下,侧躺着还在互相亲吻。


    钟情率先挪开嘴唇,顺着何求的下颚亲向他的喉结,他含住何求滚动的喉结,齿尖轻轻碾磨,何求抓住他的后肩,有点受不了这种刺激。


    钟情重重地在他喉结上吮了一下,忽然放开了人,何求手掌下意识地搂了下人才也放开,他侧躺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喘着粗气看着赤着上身的钟情下床,去门口拉开背包拉链。


    钟情弯下的腰,背脊骨骼清瘦,肌肤在顶灯的照耀下散发着光泽,分明刚才已经接了不知道多少次吻,何求喉咙里却又传来了干涩的感觉。


    钟情拿着方盒子过来,随手扔到床上,站在床尾,对着何求解开皮带。


    他刚结束竞赛,穿得还是打比赛时的正装,黑色西裤下面脱下,里面露出的是何求在很早以前就见过的修长双腿。


    那时候何求惊鸿一瞥,只觉得钟情的肤色很白,后面高中同寝,钟情一直挺注意,在宿舍都穿得很严实。


    今天在宾馆里这么看着,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身体里简直像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力量催促他立刻移开视线,另一股力量却让他始终双眼定定地看着。


    钟情屈膝上去,他缓慢移动到何求面前,低头先亲了下何求的嘴唇,何求没什么反应。


    钟情继续往下亲吻,同时抓起何求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何求的手掌很热,因为这两年时常泡在实验室做实验,很多部位都起了薄茧,掠过肌肤时,带起一阵阵粗糙感,让人战栗的酥麻。


    钟情带着何求的手轻轻抚摸自己,他感觉到何求的僵硬,却是置若罔闻,脸上的表情也极其冷漠紧绷,和他此刻身体的反应简直背道而驰。


    如果不是何求眼睛正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甚至会怀疑钟情其实压根就不想这么做。


    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发泄,真的有那么大的压力吗?


    何求心头陡然生出一股熟悉的,被轻轻拧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促使何求必须做点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按照以前的肌肉记忆,抬手突兀地抱住了人。


    钟情忽然被他抱入怀中,脸庞靠在他的肩头,他感觉到何求侧颈蓬勃的呼吸,还有何求正安慰似的,手掌轻柔抚摸他的背脊。


    那种突如其来的温柔险些将钟情的防线击溃。


    他想,这大概就是何求最‘坏’的地方。


    他总是在最不该看穿他的时候看穿他。


    钟情闭了下眼睛,静静地在何求的拥抱中躺了一会儿才侧过脸看向何求,何求正斜侧着脸,注视着他。


    这种注视,钟情很熟悉,是何求特有的不带任何评价意味的,最纯粹的注视。


    钟情张开唇,轻含了下何求的嘴唇,一下又一下,慢慢又变成了个吻。


    何求穿的是休闲宽松的运动裤,轻而易举地就被钟情拉了下去。


    钟情伸手拿了方盒子打开,取出其中一个,在两人中间挤出里面的润滑剂。


    润滑剂滴下来,微微有点凉,钟情手臂搭在何求的后颈,手指在何求的发丝上打圈,另一手一起抓着两人。


    呼吸随着钟情的动作越来越急促,何求也按捺不住地伸了手。


    手掌和吻一样交错在一块儿,何求的手包住了钟情的,两人喉间发出相似的低喘声。


    钟情忽然狠狠地搅了何求的舌头,何求回应般地用力舔了回去。


    狭小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暧昧的声音,何求搂着钟情后腰的手臂猛地一用力,两人几乎是死死贴在了一起,胸膛互相震动着挤压。


    从峰顶下来的一瞬,理智开始慢慢回笼,两人谁也没动,没说话,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何求喉结滚动,他的手还裹着钟情,那种黏腻的触感提醒他,他刚才跟钟情干了什么。


    钟情先下了床,去洗手间简单冲洗了一下,出来时已然神态自若,脸朝洗手间甩了甩,示意何求进去。


    何求轻吸了口气,拳头压在床上,起身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灯光刺眼,何求看到自己面庞上不正常的红,和脖子、胸膛上的吻痕。


    ……这些全都是钟情做的。


    何求垂下脸,深深地吐出了口气,肩膀肌肉绷紧又放松,剧烈起伏。


    等何求洗干净出来的时候,钟情已经坐到了床上,他只套了件衬衣,没扣扣子,长腿也大赤赤地摆着,嘴里叼着根烟,见何求出来,把手边的烟跟打火机都扔了过去。


    何求抬手接了,从里面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


    空气中逐渐弥漫了陈皮爆珠的香气,盖住了原本暧昧的味道,让何求能从那种粘连般的气氛中短暂地透了口气,他抬起眼皮,钟情神情自然而放松地吞云吐雾,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何求见状,半靠着桌子,双腿交叠,也摆出了一副不在意的悠闲模样,“放松了?”


    “还不错,”钟情一边说一边吐了口烟,漫不经心道,“勉强及格。”


    何求舔了下下唇,嘴角轻抿,“哪比得上钟少,做什么都追求完美。”


    “哦,”钟情淡声道,“所以意思是你刚才爽翻了?”


    何求:“……”


    尽管两人才刚做过那样亲密的事,何求还是不习惯跟钟情说这种类似调情的话,这实在太奇怪了。


    何求用力抿了口烟,忽然道:“你以后要是交了女朋友,打算怎么介绍我?”


    何求说完,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竟然隐含着一股怨气,他补救般地开了个有点老土的玩笑以显示他现在也很轻松,“跟她说我们俩是唇友谊的关系?”


    钟情手指拿开烟,搭在屈起的一条大腿上,歪着脸,看向发问的何求,嘴角扬起一个冷淡的微笑弧度,“不介绍。”


    何求:“……”


    胸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挤压,何求狠吸了一口烟,点点头,“不错,渣男风范。”


    钟情嘴角弧度增加,笑了笑,把手边的烟掐了,冲何求吐出最后一点白色的烟雾,“要不要再来一次?”


    何求拒绝了,只是他的意见对于钟情向来没什么作用。


    钟情下床过去,走到他面前,也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或者跟他打个招呼,手掌按在何求身后的桌上就吻了上去,他们嘴里的味道相似,很快就融合在了一起。


    钟情跟他接完吻,拿走了何求手指上夹着的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把烟掐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捧着何求的脸吻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站在房间的角落接吻,等烟雾吞尽,再度纠缠。


    最后一次又回到了床上,完事已经十点,何求在床尾穿衣服,钟情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在跟进项目的事情。


    何求穿完衣服,见钟情依旧专注在处理邮件上,连头都不抬,心里又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闷闷的,不舒服。


    “走了。”


    “嗯。”


    何求迈步,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停下,“记得吃了饭再睡。”


    钟情终于放下了手机,他看着何求侧身的背影,嘴唇微动,想让人留下来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次发你微信。”


    还有下次?还是那么轻飘飘,若无其事的随便语气。


    何求胸膛起伏,转头冲钟情点头,回敬般生硬道:“我很忙,你等着吧。”


    第48章


    何求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下班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的路,抬手看了眼手表,没多犹豫就转向了地铁方向。


    燕宁的晚高峰地铁完全就是在挤肉饼,何求出来的时候,外套半边差点没被留在车厢里。


    匆匆赶过去,何求在电梯里整理了下衣服,对着电梯镜面看到自己手指梳头发的动作时,马上僵住了,他这是在干嘛?


    何求放下手,欲盖弥彰地又看了下表。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他收到了钟情的‘通知’。


    除了通知,别的词汇描述实在都不够精准。


    钟情:503


    就一个房间号,还得靠何求自己的悟性明白。


    何求面色紧绷,手指跟手机屏幕有仇似的用力按下去。


    何求:开会,很忙


    钟情:我等你


    何求:“……”


    何求久久地盯着手机,身边同学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了?发烧了?”


    何求收起手机,“嗯,发烧的病例我都已经整理好了,你自己找找。”


    身边同学:“……”这不是真烧糊涂了吧?


    何求在医院一直待到最后,其他同学都回去了,他还没走。


    何求坐在靠窗户的位子,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自己都捋不明白。


    就在这时,天上下雪了。


    何求在燕宁三年,年年都能看见下雪,早不是那个头一回看见下雪,表面淡定内心兴奋的南方人。


    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何求想起头一回看到雪时的心情和他第一个想到分享那种心情的人。


    到了宾馆门口,何求敲了敲门,手掌刚放下去,里面的钟情就开了门。


    宾馆暖气开得很足,钟情只穿着单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钟情什么都没说,抬手抓住何求的领子往里拉。


    何求脚步踉跄地顺着他的力道进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微微屏住呼吸,还是对两人出现在这里和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不可思议。


    “外面冷吗?”钟情淡声道。


    何求嘴唇微动,“还行。”


    “是不是下雪了?”


    “嗯。”


    这种寻常的寒暄让何求的神经慢慢紧绷,钟情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逐渐充满了让何求看不懂的东西,他唯一知道的是,钟情可能快要吻他了。


    也许是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两人都从容了许多,钟情一边吻何求一边脱何求的外套,何求的外套上有融化的雪花触感,冰冰凉凉。


    当何求只脱到单衣的时候,钟情停止了脱他的衣服,只是专心地跟何求接吻。


    钟情也同样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下雪那天,他看到雪落下时,想的是那么美丽的雪,也还是会融化,人间留不住。


    接了会儿吻,钟情放开何求,脱了身上的单衣,同时眼神示意何求,何求迟疑片刻,终究也还是没矫情,干脆地也脱了上衣,今天见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钟情又脱了裤子,何求眼神稍作回避,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把裤子脱了时,余光发现钟情连内裤也脱了,眼神不禁定住。


    钟情就这么光裸着重新贴近了吻上他。


    何求闭上眼睛,他突然不敢碰钟情,两手都只是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跟钟情接吻。


    当钟情的手落到他的牛仔裤拉链上时,何求抬手抓住了钟情的手,湿润的吻随即停止,钟情打开长睫看他,何求低声道:“我自己来。”


    两人裸裎相见,何求看着钟情平展的肩,白皙的胸膛,细腻的肌肤,喉结微滚,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这样,真的好吗?


    钟情看出了何求的犹豫和迟疑,他毫不意外,在他第一次吻何求时,看到何求那种反应,就已经抛弃了所有的包袱和顾虑,彻底放弃了那种可能性,那样更轻松。


    钟情低头,咬住何求的锁骨,他用的力气不小,何求闷哼了一声,显然是感觉到了疼,却没有制止或是推开他,反而终于抬起手轻轻搂住了他。


    何求最喜欢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拥抱他,那种很暖心的朋友拥抱,钟情嘴角冷嘲地微翘,在咬出的齿痕上轻舔了舔,推开了他。


    两人安静地上了床,钟情拿被子盖住了他们的腰部以下,和上次一样,他们一边接吻,一边互相呼吸急促地手掌交缠。


    钟情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何求的头发,他舔了何求的唇角,低声道:“摸我。”


    “……”


    何求想他如果现在说摸哪,是不是太蠢了?喉咙干涩滚动,何求空着的手掌盖住钟情的后颈,钟情的后颈有块笔直的骨头,跟他接吻的时候,会在皮肤下面活了一样地颤动,让人无法完全抓住。


    手掌向下摸到钟情的背脊,何求情不自禁道:“太瘦了。”


    钟情“嗯”了一声,“累,”朝下面看了一眼,“别停。”


    钟情的话让何求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他们现在到底是互相关心的朋友,还是什么?他跟钟情现在做的事情,是朋友该做的吗?如果不是……那他们现在又在干什么?哦,他差点忘了,是钟情想要发泄压力。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睫毛秀丽浓密,遮住了他眼中情绪,也许哪怕他能看见,里面应该也是冷静居多,纠结的人始终只有他一个。


    想到这里,何求眉心微蹙,按住钟情背脊的手掌抓揉起一片皮肤,钟情也作出了回应,揪住何求的头发吻了上去。


    仍旧是钟情先去洗,钟情从洗手间出来,何求就自动起身下床。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钟情捡起衣服穿好,又重新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两下门,“走了。”


    里面水声立刻停了。


    “你说什么?”


    何求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你听见了,”钟情看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手指隔着门简单描摹了里面人的轮廓后放下,“回见。”


    何求扭头看向洗手间的门,不敢相信钟情就这么走了。


    大概两分钟后,何求终于回过神,也想明白了钟情为什么这样。


    因为上次是他先走的。


    何求对着镜子边摇头边呼气,胸膛起伏,眉头紧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下次无论钟情是要等通宵,还是跟他翻脸,他都不会再赴这种莫名其妙的约。


    *


    平安夜,分外受大学生青睐的节日,学校里今年气氛宽松,很多地方早早就装扮起来,也允许搞各种活动。


    “怎么样?今晚最后去一次社团?”


    全天的课程结束,高横槊发出邀请,顺便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还是你要去医学部?”


    钟情收拾了包,冲高横槊笑了笑,“我不过节。”


    高横槊表示理解地点头,“别太用功了,你那个成绩出来了吧?还理想吗?”


    “嗯。”


    高横槊跟钟情同寝两年多,又做了竞赛队友,也大致了解了钟情的个性不喜欢别人越界地过多谈论私事,也就点到为止,“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两人友好道别,钟情背着包走出教室后拿出手机,消息记录定格在上次开房那天。


    实验室的更衣室内,何求脱了实验服放好,清洗双手,身边同学招呼,“今天平安夜,什么安排?”


    水流‘哗哗’地打在手掌上,何求停顿了几秒,才反问道:“你有安排?”


    那人道:“今晚地表有乐队演出,你去吗?”


    何求垂下眼,回避了那人的视线,摇了摇头。


    等那人走了之后,何求低头恍惚了不知多久,才想起关上水龙头,手上皮肤已经被冲洗得有些发白软皱,何求抽了纸巾擦拭,擦到右手掌心时又突然顿住。


    擦干了手,何求走到储物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手机,手机界面刚点亮,就有新消息的提示。


    钟情:平安夜快乐


    何求看着上面的信息,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发来的不是房间号。


    迟疑片刻,何求一模一样地回复,回复后从储物柜里取包,手机又传来震动。


    何求动作缓慢地背上包之后才查看。


    钟情:忙吗


    何求脸颊收紧。


    何求:在实验室


    钟情:要通宵?


    何求犹豫再三,还是打字回复。


    何求:已经结束了


    何求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里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失落更多,收起手机向实验室外面走去,然而他刚走出实验室,脚步就停住了。


    钟情靠在实验室的外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臂拢着衣服,转过脸扬起浅浅笑意,“嗨,大忙人。”


    *


    学校周围的餐厅都早已爆满,钟情跟何求去了食堂,钟情已经提前吃过了。


    何求抬起眼皮看向对面正在手机上回复消息的钟情,“很忙吗?”


    “还行,”钟情手指不停,“也没闲过。”


    何求拿筷子的手顿住,“忙还过来?”


    钟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以前不忙吗?”


    食堂里声音嘈杂,何求蓦然想起之前两人疯狂挤时间,风雨无阻都要见面的时候,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在钟情这里,他们之间大概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点奇怪的……身体关系。


    不,在钟情这里,可能连奇怪都算不上。


    真正奇怪的也许是他。


    吃完饭,何求抄起餐盘,钟情也收起了手机,食堂里有欢呼声传来,何求扭头,打扮成圣诞老人的食堂工作人员正在撒糖,许多人都伸手去接或是举起手机拍摄,气氛很好。


    何求忽然想到那年圣诞,钟情戴着圣诞帽和铃铛的样子。


    何求低头轻咳了一声,“要去拿糖吗?”


    钟情摇头,“不爱吃糖。”


    何求也不喜欢吃甜的,两人一块儿走出了食堂,身后食堂热闹非凡,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他们站在食堂外面,四周的气氛却显得那么安静。


    “走了。”


    钟情背冲着何求摆了下手迈开脚步,何求心下错愕,不假思索道:“就走了?”


    钟情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他,眼睛里映着食堂边发光的彩色圣诞树,“不然呢?”


    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面颊收紧,“没事。”


    钟情转身离开,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何求的视线,何求才意识到他应该送他的。


    何求回了寝室。


    平安夜的寝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下面,对着手机盯了一会儿,还是发了微信。


    何求:到了吗


    大约十来分钟后,钟情回复他到了。


    何求拿着手机没放开,过了半晌,又发了条微信。


    何求:今年生日怎么过?


    钟情:随便


    何求:一起吃个饭?


    钟情:嗯


    *


    何求也不知道为什么吃完饭,两人走着走着就又走到了蓝色洋流。


    钟情很淡定,淡定到仿佛想歪的是何求,他手插在口袋里,很平静地征求何求的意见,“进不进?”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面色雪白,眼下乌青,看上去就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


    钟情开的房,房卡收在口袋里,电梯数字一点点变化,何求目光始终没看钟情。


    房卡贴在门上,房间门‘滴’的一声打开,何求在钟情后面进了房间,身后门在惯性的作用下被风带上。


    关门声传来的瞬间,何求轻吸了口气。


    一切都是那么奇怪,却又是那么自然,何求抱住钟情时,甚至轻轻发出了一声喟叹。


    他很久没像这样拥抱钟情了。


    也许因为今天是生日,也许是最近真的太累压力太大,钟情不再那么冷漠,手臂也回应地抱住了何求。


    接吻真的会让人释放压力吗?何求觉得钟情可能是对的,因为他的确感到了一种有什么紧绷的东西终于放松了的感觉,在和钟情的吻里。


    嘴唇分开,四目相对,何求看着钟情的眼睛,发现钟情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又轻轻吻了上来,何求眉头微蹙,手掌从钟情背后慢慢向上抚摸。


    两人站在门口脱衣服,时不时停下接个吻,钟情拉住何求裤子的同时,也抓着何求的手放到他的腰带上。


    两具赤裸的身躯陷在柔软的床里面对面接吻,何求拉了被子盖住两人的躯体,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劝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小腿滑过一丝微痒的触感,是钟情的脚趾在悄悄地蹭他,何求嘴角忍不住微勾,钟情看到他在笑,就也笑了笑,低沉的笑声让今晚比起之前显得不是那么尴尬。


    钟情人贴了过去,拉着何求的手放在他的后腰,他轻轻蹭着何求,何求心领神会,手掌揉搓着他的腰窝,让两人的距离无限贴近,钟情微微偏过脸,重新又吻上何求。


    宾馆暖气很足,薄被里很快闷出了一个潮热的小空间,四肢交缠,唇舌相贴,何求手掌深深嵌入钟情的肌肤,钟情额头抵住他的下巴,急喘的气息喷洒在何求颈间,猛地脱力般地垂下脸,深深地埋入何求的锁骨。


    何求轻喘着,等回过神时,钟情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嘴唇微微向前,回吻出一点黏腻的水声。


    等到呼吸平复,被子里的热气变湿,何求手掌放开,钟情坐起一点,背靠在床头,从旁边拿了烟给何求,两人一人点了一支,钟情叼着烟道:“明年要选方向了吧?想好了吗?”


    何求吐了口烟,“想好了,我想选修骨科。”


    钟情道:“为什么?”


    何求在钟情面前转动了下自己的右手,他自己右手受过伤,所以感同身受。


    钟情点头,“也不错。”


    “你呢?”何求逐渐也找回了闲聊的状态,手指夹着烟搭在额边,目光转向钟情,“想进哪个公司?”


    钟情道:“大厂都差不多,”他唇角微勾,“谁给的钱多就选谁。”


    何求笑了笑,也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是要考虑综合待遇,有的实在太累太卷,去了也不值当。”


    “我知道。”


    钟情也瞥眼过去,何求今晚似乎终于适应了他们之间新多出来的关系,钟情凑上去,在何求下唇吮了一下,低垂着睫毛,“谢谢。”


    第49章


    咖啡店里,最后一轮线上面试结束,钟情关了视频,整个人也略微松弛下来,把桌上剩下的咖啡喝完,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


    燕宁附属医院急诊手术室,何求跟众多学生在玻璃间内观摩。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手术后,众人走出观摩室,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简单听主刀医生复盘后,各自返回见习办公室完成手术观摩笔记。


    众人招呼着要点披萨,问何求要哪个套餐。


    “随便,”何求翻了病例,“我都行。”


    十来分钟后,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点外卖的人过去开门,何求低着头正在写笔记,就听外面的人笑道:“何求,你家属来啦。”


    何求猛地抬头,门外钟情手提着纸袋冲他晃了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咖啡、甜点,晚上还在打工的医学生们都无法拒绝,说说笑笑地分完了钟情送来的补给。


    钟情给何求使了个眼色,何求跟着钟情出去,在医院走廊空着的长椅上坐下,钟情从纸袋里拿出单独打包的饭菜。


    何求这人对什么都很无所谓,在吃方面也不讲究,忙起来更是把自己的胃当作垃圾桶,什么都往里面扔。


    “你吃过了?”何求一边拆筷子一边道。


    钟情道:“都几点了还没吃?”


    何求笑了笑,揭开打包盒。


    “今天面试顺利吗?”


    “还不错,你呢,围观大佬做手术,是不是很震撼?”


    “那可太震撼了……”


    两人边吃边聊,说话声音很低,何求吃完收拾好,钟情拿起纸袋。


    “我差不多还一个小时……”何求看了眼手上的表,又压缩了时间,“四十五分钟吧。”


    “嗯,我就在这儿等。”


    何求点点头,转身回了见习办公室,一进去就被同学拷打。


    “叛徒,又开小灶!”


    “什么味啊?糖醋小排?酸菜鱼?好香啊。”


    “受不了了,我为什么没有大晚上给我送餐的帅哥同学,苍天啊——”


    办公室里鬼吼鬼叫,何求也只是笑笑,坐下抓紧时间写观摩笔记。


    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完事,何求跟众人打了招呼之后就先走一步,急匆匆地赶到走廊,钟情膝上放着笔电,不知道在忙什么,何求上前,钟情就把笔电合上了。


    两人在医院后门等车,夏夜晚风吹拂,略有些闷热,等了几分钟后,车来了,路上有点堵车,走走停停好一会儿,等到了宾馆已经很晚。


    一前一后地冲完澡,也没多交谈,就先上了床。


    上回两人开房还是暑假前,期末周结束后,钟情约何求出来过一次。


    大四上来,何求更忙,钟情这边课少了,自由了许多,去医院探望过何求两次,只是何求都恰好在忙,走不开,钟情放下东西也就走了,何求回办公室,同学说有个大帅哥朋友来看他,他一听就知道是钟情。


    整个暑假,两人联系得也还算频繁,时常视频聊天,好像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关系。


    何求手掌扶着钟情的后脑勺迎接了钟情的吻。


    好几个月都没有这种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何求大脑几乎全然放空,他已经放弃了思考这种身体关系的合理性。


    钟情这个人本来就是矛盾又不可控的,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不去想。


    钟情手掌抓住何求的头发往下压,何求思想停滞,身体却是已经被养成了惯性,低头从钟情的锁骨往下亲。


    钟情抱着何求毛绒绒的脑袋,哑声道:“头发该剪了。”


    “嗯,”何求吮吻一下,钟情随之轻轻颤抖,脚踝不住地在何求小腿上摩挲,何求背上肌肉紧绷,“过两天去剪。”


    两人在床上也都不怎么说话或是发出声音,只有呼吸喘气的声音分外鲜明。


    何求手臂半撑在钟情身边,手掌交换着贴在一起,也许是很长时间没互相抚慰,今天他们都有点激动,钟情鼻腔哼声沙哑,喘得厉害的时候,落在何求的耳中,何求手掌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声音低下来的瞬间,钟情拉开了何求的手,抬头跟何求接吻。


    “我去洗洗……”


    何求在接吻的间隙低声道。


    “一起。”


    何求摇了摇头,从床上下去。


    钟情手从他脖子上落下,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洗手间里传来水声,这才下床过去拧开了洗手间的门。


    淋浴间狭小无比,两人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热水从上面淋下,白色的雾气蒸腾,钟情跟何求面对面接着一个又一个潮湿的吻。


    钟情脸靠在何求颈侧,何求低头贴着他的耳朵,他们谁也没有看着谁,只有身体贴得很紧。


    两人陆陆续续折腾了好几次才停下,坐在床上抽烟休息,聊了些最近各自忙碌的事情后,何求道:“你今晚睡这儿还是回去?”


    钟情反问道:“你呢?”


    何求愣住,钟情看到他脸上一瞬似乎空白的表情,咬了下烟,回答了他前面那个问题,“我睡这儿。”


    何求穿好衣服,走到门口,侧过脸,余光回头,钟情还在抽烟,笔电搬到了床上,手指飞快地敲着,看上去很忙,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何求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钟情抬起了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持续地凝望着关上的门。


    门外,何求背靠着墙壁还没走,他脑海中闪现之前钟情说的话。


    刚才钟情的意思难道是想让他也留下?


    又想到钟情脸上淡漠的表情和那双仿佛永远都没有过剩情绪的眼睛。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何求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轻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转身离去。


    从蓝色洋流里出来,何求没第一时间回宿舍,而是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打火机跟烟,结账时,余光看到货架上的安全套,眼神不禁微微闪烁。


    何求站在路灯下面抽烟,整个暑假,他跟钟情一个在燕宁,一个在江明,没有见面,只是聊天视频,但是感觉却和从前还是不一样。


    何求低着头,嘴中吐出烟雾,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他翻了手机查看。


    钟情:还没到?


    何求:快了


    街边车辆驶过,一阵难闻的尾气飘来,何求皱了皱眉,拇指关节划过眉心,锁屏之后,长长地吐出口气。


    *


    没过几天,钟情给何求发了面试顺利通过的消息,两人抽时间见面吃了个饭庆祝,吃完饭又去了蓝色洋流。


    何求穿衣服的时候,余光迟疑地看向钟情,钟情还是老样子,边抽烟边忙,他现在抽烟比何求凶很多,大概压力是真的很大。


    “我走了。”


    “嗯。”


    钟情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何求想那天晚上果然只是他的错觉,钟情压根就不是那个意思。


    翌日上课,何求刚进教室,跟他一块儿实习的同学就迎了上来。


    三言两语,何求听明白了,他们要给他介绍对象,是个大他们一级的师姐,人师姐想认识下他。


    何求不假思索道:“谢谢,不用。”


    “怎么,你有女朋友了?”


    何求愣了一瞬,道:“没有,也不想找。”


    对面同学撇嘴点头,“确定啊?师姐真的超漂亮哦。”


    何求用懒散的微笑表示了拒绝,低下了头。


    等那同学走了,他身边一起上课的室友道:“干嘛不去啊?”


    何求低着头看书,他压根不想谈恋爱,险些脱口说‘麻烦’,怔住又咽回。


    “真搞不懂你们,”室友旁观几年,满肚子的不解,“你说你跟钟情俩大帅哥,干嘛总单着呢,又不是没人追,就光我们医学院都好多女孩想认识钟情呢,这么大好的年华不谈恋爱,”室友摇头,“浪费啊。”


    “你也是学医的,”室友手臂搭着何求的肩膀晃了晃,“巅峰期玩单身,小心以后心有余力不足,你就后悔去吧。”


    何求没说话,僵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出了神。


    的确,在医学院的这两年,何求没少因为有人想要钟情的联系方式被室友骚扰。


    他也问过钟情,钟情的回应就只有两个字,“别给。”对上何求的视线,又道:“现在别给。”


    钟情通过面试后,已经开始线上实习,何求不知道他在哪个公司实习,应该是个大厂,钟情有时候半夜都还在线上。


    一切都按照钟情以前的计划进行着,大四毕业立即进入职场,未来在工作中边积累经验边进修,尽快升职跃迁,然后过上独立且优渥的生活。


    钟情是个极其有规划和明确目标的人,往往做眼前的决策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未来的计划,这一点,何求在高中时期就已经充分体会。


    就在这么一瞬间,何求忽然就想明白了。


    现在别给……那,以后呢?


    所以,其实从来都不是因为太忙或者谈恋爱麻烦吧?


    而是在钟情的规划里,大学根本就没有恋爱这个选项。等到工作生活稳定之后,他才会走下一步,恋爱、结婚、生子……组建一个人人称羡的完美家庭。


    何求手指攥紧书页,等教授进来点名,才回过神抬起头举手,“到。”


    *


    何求:在忙,走不开


    钟情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他发房间号,何求拒绝了。


    耳机里传来会议准备的提示,钟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调整表情,面向镜头露出平和的微笑,交叠的手指轻抠着桌面。


    工作会议结束,钟情摘下耳机,合上电脑,背靠着床,眼神略微放空。


    到底是真的忙?还是何求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也许那天晚上,他不该问何求那个问题,所以何求到底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纯粹地受不了?


    钟情手掌轻轻转着手机,以何求的性格,无论是哪个原因,大概都不会明确地说出口吧?


    微微仰起脸,钟情定定地看着深色的床帘,是不是应该就这样体面又默契地结束?


    床帘拉开,钟情探出脸道:“高横槊。”


    下面的人抬头,“嗯?”


    钟情淡声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做一个大体检吗?”


    第50章


    “谢谢你啊,百忙之中还抽空专门陪我来一趟。”


    高横槊手里拿了体检篮,对钟情调侃地笑,“顺便来探望好朋友?”


    钟情道:“不是,是多谢你之前竞赛时的帮忙。”


    “我那哪算帮忙,我这不是找队友吗?合适才组的队。”


    两人边聊边去排队抽血,工作日体检中心人也还是挺多,前面几个人排着,钟情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帮你去心电图那先排个队。”


    “那太好了,谢谢。”


    心电图室门口人不多,钟情没排多久就轮到了,进去之后,里面懒洋洋地一声,“脱鞋,躺下。”


    “不是我。”


    听到声音,百无聊赖转笔的人才抬起头,看到钟情就笑开了,“是你啊帅哥!”


    钟情也对他笑笑,“我帮我朋友占个坑行吗?我朋友在抽血,应该快结束了。”


    “行啊,”那人笑道,“怎么不跟何求打个招呼,家属可以走快速通道,每年两次,不用白不用。”


    “他太忙了,不好意思打搅他。”


    “这话说的,你俩谁跟谁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管他忙不忙呢,把人叫过来使唤哪,兄弟不就干这个用的吗?”


    高横槊肩膀搭着外套过来,见两人聊得正欢,上前笑道:“哟,认识?”


    “诶,您好啊。”


    “您好,大夫,我做个心电图。”


    两人一说话就又笑了,都是燕宁本地的。


    钟情道:“那你做心电图,我先出去了,帮你去拍胸片那先占个位。”


    “行,麻烦你了。”


    钟情出去,心电图室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正在互相问是哪个高中的。


    胸片室门口没人,钟情抱着手背靠在墙上,没多久,高横槊过来了,“原来全是我们学校的。”


    钟情笑了笑,“是啊,附属医院嘛,校友肯定多。”


    高横槊道:“我这还两个项目就结束了,你是留下找何求蹭饭,还是咱们在外面吃个饭?”


    见习办公室内,众人合计着点外卖,正算着优惠券点咖啡,门一推,外面人边进来边道:“各单位注意,有人又要开小灶了啊,别给他点了,浪费。”


    办公室内哀声谴责一片,视线全都投向何求,何求抬头,有人故作崩溃地对着他咬牙切齿,“苍天啊,快来个神仙把丫给收了吧,我女朋友对我都没那么好!”


    被个女同学迎头痛批,“我呸,你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对女朋友怎么样?”


    科室里一片欢乐,何求却是攥着笔眉头微蹙,钟情来了?


    何求拿了手机出去,把一室的热闹关在身后,微信里风平浪静,上次还是钟情前天发微信约他出去,他回复太忙走不开。


    何求想了想,刚才进来的那个是在体检部轮转,钟情去体检了?难道是身体哪里不舒服?累出病了?


    眉头越皱越紧,何求攥了下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你手机一直在震。”


    对面的高横槊提醒道。


    “嗯。”


    钟情夹了冰块加在水里,“推销的,不接自然就挂了,后台系统标记完,以后就不会再打来。”


    高横槊点头,“这里的饭菜还不错,你之前来过?”


    “来过几次。”


    这家饭店是何求彻底排过雷的,几道菜钟情能吃,几道菜里有会让钟情过敏的材料,全都一清二楚,也是医院附近两人常吃的饭店。


    钟情跟高横槊坐在靠窗的位子,讨论一个程序的优化问题,高横槊已经确定了导师,他还要继续研究学习。


    聊起技术类的话题,高横槊眉飞色舞全情投入,手上不停地比划动作。


    钟情余光落在高横槊身边的窗户上。


    没多久,钟情跟高横槊结账出去,高横槊刚才跟钟情聊出了一点新想法,要临时去趟工作室,两人在门口道别。


    高横槊抬手,钟情也抬起手自然地跟他拥抱了一下。


    那是非常朋友式的拥抱,礼貌地贴近,也保持一定距离,随后马上分开,全程可能也不过才几秒钟。


    钟情对着开车离去的高横槊挥手,挥了手之后,目光转向街对面斜角。


    何求正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静静地看着。


    街上车来车往,两人就这样隔街相望,彼此脸上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


    何求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钟情手边随即震动,他看了何求一眼,垂下眼睫接起电话。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你不是忙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不知多久,何求也垂下了脸,他低声道:“你不是厌恶跟人肢体接触,尤其讨厌跟人拥抱吗?”


    钟情没回答,也没来得及回答,何求挂了电话,等他抬头时,车辆驶过,看到的是何求离开的背影。


    *


    那次见了一面之后,两人就谁也没再联系谁。


    这么几年的朋友做下来,他们也不是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断崖式冷战的时候。


    也没什么大不了,生活还是照样过,仍旧忙碌又充实。


    医院里每天生老病死不间断地发生轮回,看多了就能明白,这个世界上其实压根不存在谁离不开谁,更何况他们还仅仅只是朋友。


    “晚上难得休息,聚餐,去不去?”


    何求手翻过病历,摇头,“你们去吧。”


    “怎么,又有爱心晚餐了?”同学坐在他办公桌上调侃道,“你俩到底是不是在搞基啊,给你介绍女朋友也不要。”


    何求不是为那句话才去的聚餐,他只是懒得解释,干脆用行动表明。


    去的路上,何求才想到聚餐跟女不女朋友有什么关系?等到了地方,何求才终于明白那个同学的意思。


    聚餐的除了他们几个一块儿见习的,还有几位师兄师姐,介绍到其中一个师姐的时候,何求肩膀被身边人碰了碰,他扭头,身边同学挤眉弄眼,何求心下恍然大悟,眉头微皱。


    师姐比他们大一级,不过年龄比何求他们还小。


    “小时候跳了两级,”师姐笑盈盈道,“现在听别人叫我师姐,我都觉得特别怪。”


    身边同学笑道:“那哪能啊,师姐是宗门辈分,跟年龄无关。”


    何求没说话,忽然想到了高三那时候他跟钟情在迷醉里,钟情靠在沙发上说全校第一跟全校第二十八名差多少辈。


    整个饭局聚餐,何求都有点魂不守舍,不管身边人聊什么,他都能莫名其妙地想到他跟钟情的事上去。


    何求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又天生一副懒散样,所以也没什么人察觉到他的异常。


    聚餐散场,不知道谁先说互相加个微信,何求又是被身边的人推,这才抬头,离他对面不远的师姐略带些羞涩的笑,已经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亮了出来。


    何求看到这个二维码,脑子里想的却又是他跟钟情加微信的场景。


    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何求都还记得那个时候他生怕钟情拒绝的紧张心情。


    微信加了,回宿舍的路上下起了雨,阴雨潮湿,燕宁又快要入冬,也就意味着离钟情的生日更近。


    何求坐在车里,单手抵着额头,另一手在微信通讯录里上下滑动,被置顶的是钟情,最后一个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的还是钟情,从头到尾全是钟情。


    师姐性格大方热情,刚加上微信第二天就给何求发了好几条微信。


    毕竟是同门,又是师姐,何求隔几条就会回一下,大多也都是说在忙,忙也是真的忙,大家都是学医的,互相能理解。


    没几天,科室里同学都知道有个师姐对何求很有好感,时不时地会调侃一下何求。


    何求不喜欢这种身边所有人都在撮合的感觉,他对那个师姐压根也没那个意思。


    周六中午,何求主动约了那个师姐在他们医学部校区的咖啡店见面,预备当面说清楚。


    何求提前几分钟到,点了杯咖啡,坐在窗边发呆,一直到人坐下都没回过神。


    “等很久了吧?”


    “没有,才几分钟。”


    “……”


    两人寒暄着,师姐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点雀跃,何求正在酝酿组织语言时,师姐道:“你去过隔壁的Moonlight吗?那家店的套餐很不错,等会儿我们可以去试试,师姐请客。”


    何求靠着椅子的背一瞬僵住,那家店是他和钟情每次来几乎都要去吃的西餐厅。


    “师姐……”


    何求轻吸了口气,刚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住,他定的时间太长,眼神也陡然变得专注深沉,让只见过他懒散模样的师姐不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咖啡店里走进来个人,那人穿着藏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棕,皮肤很白,侧脸晃眼而过,给人一种冰冷的惊艳之感。


    “你认识啊?”师姐回过脸,见何求余光跟着人到了角落,她好奇道,“是我们医学部的吗?”


    何求收回视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抿了口咖啡,“师姐,我……”


    拒绝的话就在喉咙口,何求想到身后的钟情,却又不知怎么哽住了。


    钟情怎么会在这儿?他背着包,是来找人的吗?找他?不可能。他们都快一个多月没联系了,要找也是来医院找他。所以钟情到底是约了谁?高横槊?他们同寝,有必要还专门约出来见面?每天在寝室里不就可以见了吗?还是钟情已经又有了新的……


    “什么?”师姐撑着脸催促地问道。


    “……没什么,我是说徐老上次的手术……”


    咖啡店里环境安静,聊天的声音并不大,钟情在不远处角落,只隐隐约约听到两人时不时发出轻微的谈笑声。


    今天碰面,大概可以算是巧合。


    钟情已经连续在这家咖啡店里办公一个多月,这里安静、人少、网速快,点一杯咖啡就可以坐一天,很多医学部的学生也会来这儿自习。


    这一个多月里,钟情没见到何求一次,只是没想到那么巧,第一次在这里偶遇何求,就是碰到他跟女生见面,气氛很像是在相亲约会。


    钟情戴上耳机连线,处理邮箱里今天的工作。


    何求觉得今天很像是那天他在医院附近餐厅遇到钟情的翻版情况,很快又觉得这个类比不太恰当,高横槊跟面前的师姐不一样。


    但是谁知道呢?


    何求垂下脸,手掌搭在咖啡杯上,脑海中一直压抑的念头在再次见到钟情时完全压不住了。


    既然所谓的厌恶肢体接触,讨厌拥抱也是骗他的,那么‘唯一’其实是不是也仅仅只是钟情的又一个谎言?只有他一直在当真?一直在纠结,一直在……胡思乱想。


    咖啡店里的玻璃干净到透明,何求余光不时地扫过玻璃,钟情映在上面的侧脸白皙沉静,神情冷淡而投入,手指飞快地打字,何求很熟悉他这个状态。


    每次两人“释放压力”之后,钟情就会这样迅速地投入正事,好像他来找他,就是为了赶紧通过那种方式喘一口气,好继续集中精力向着那条规划好的完美之路上走,他只是他过路时歇脚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了,”师姐看了下手表,眉飞色舞道,“走吧,去隔壁吃个饭?”


    何求没第一时间回应,他约师姐出来是想说清楚,却没想到会见到钟情,脑子里全乱了,连刚才跟师姐聊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合适。


    师姐目光稍移,何求意识到什么,余光转向右侧,钟情背着包走出了咖啡店,全程都没朝他们这儿看一眼,好像压根就没发现他的存在。


    “好酷啊,”师姐撑着脸,收回视线,“像是艺术学院的。”


    何求目光一直追着钟情的背影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手掌紧攥着杯子,低声道:“他不是。”


    钟情走了之后,何求忽然恢复了语言能力,三下五除二就把话给说清楚了,师姐略有尴尬,不过还是落落大方地表示没事,顺带还开了个玩笑,“你没有谈恋爱的心思,那你把刚才那个帅哥介绍给我吧。”


    何求勉强笑了笑,“他也没有。”


    送走师姐,何求转向隔壁西餐厅,转了一圈没找到钟情。


    这个点,钟情去哪了?


    何求站在街头,目光顺着街道看去,这条街的尽头就是蓝色洋流。


    电话几下接通,接通的瞬间,何求屏了下呼吸,沉声道:“在哪?”


    对面静默片刻,语气冷静又淡漠,“什么事?”


    何求攥紧手机,“现在方便见面吗?”


    “可以,几零几?”


    何求手掌用力,后颊收紧,“意思是不开房就别见是吗?”何求顿了顿,声音低沉地压着火气,心里的猜测忍不住脱口而出,“钟情,我难道就只是你免费的发泄对象?”


    对面笑了一声,笑声轻轻地刮过何求的耳膜,语气柔和,“何求。”何求屏住呼吸,那熟悉的声音却是骤然转冷,“你以为你有多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