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场绒毛初雪, 将澜城彻底拉入冬季。
崭新的一年即将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气候里到来。
临近年尾的这些天,商续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大小会议不断, 还不时需要出差几天。
于饶抱怨之余, 有些心疼他。
她虽不参与他公司的事,但从偶尔的只言片语,她多少了解商续的处境。
商续妈妈去世后,外祖这一派势力在集团就一直被削弱,公司内部又有姓孟一家的腐蚀,商舜卿还有枕边风吹着,商续每天要面对些什么,可想而知。
圣诞节过后, 肖心悦回国了,给于饶和徐希楠带了礼物, 约她俩出去。
吴语梦自从上了那个舞蹈比赛综艺后,一战成名, 热度持续飙升, 徐希楠做了几年的清闲站姐, 突然忙了起来, 约会还迟到了半小时。
她来了, 还是老样子, 将肖心悦一顿夸。
于饶在旁边听着, 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太刻薄了, 徐希楠虽然满嘴都是虚伪的漂亮话,但至少情绪价值给得很足。
肖心悦回来后看着没事人一样,但她脸上的笑很浮,于饶发觉了, 却也说不出什么有效的安慰人的话,倒是被徐希楠这么一通彩虹屁输出,肖心悦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徐希楠说:“女追男隔层纱,我们这么天真烂漫的小可爱都跑去美国追人了,我猜于一倬那个闷葫芦头年前就会被拿下了。”
这话肖心悦听了高兴:“但愿吧,等我拿下他,结婚你坐主桌。”
说完,她好似不想扯这个话题了,转头问于饶:“你老公又出差了?”
于饶:“嗯。”
肖心悦担忧道:“他这差出得也太频繁了些吧,你老公又高又帅又多金,你也不多心,就那么放心他?”
“嗯。”于饶点头,“别人兴许会,但他绝对不会。”
“真坚定!”肖心悦撇嘴,“好吧好吧,商总绝世好男人行了吧,不说了,说多了,又要吃狗粮了。”她忍不住伸手撩开于饶脖颈处的秀发,“啧啧,瞧瞧这被啃的。”
旁边,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徐希楠突然就沉默寡言了。
肖心悦发觉她不对劲,问:“亲爱的,你怎么了?”
徐希楠佯装看手机,随意搪塞一句:“啊,今天天气有霾,给我们梦梦宝宝拍的照片每张都有不同程度的糊,我不开心。”
肖心悦表示对她这种狂热的追星行为不理解,翻个白眼:“闲的!”
于饶跟着她俩只是贪喝了杯少少冰的奶茶,等回到家,胃就疼得受不了了,整个人蜷沙发上一头汗,可把陈姨给急坏了,要喊家庭医生来,被于饶拦下了,她怕惊动商续,陈姨无奈只好喊了王师傅赶紧带她去医院。
医生给于饶做了详细的检查,没什么大毛病,给她开了治疗急性胃肠炎的药。
输液中途,商续发了微信视频过来,于饶没敢接,就输两瓶保护胃黏膜的药水,很快输完,她打算回到家再给他回拨过去,到时就谎说刚才在泡澡,不然,商续肯定又要撂下工作着急忙慌连夜往回赶。
还有,以后对她饮食管理的严格度又该上升一个等级了。
商续一个金枝玉叶的公子哥,生活方面颇有几分Daddy系男友的味道。
她一个完全不挑食的人,在他这里,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被他养得一身的公主病。
于饶有时候就想呢,会不会是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看到她没有爸爸疼爱,特意派商续来照顾她。
隔一会儿,旁边陈姨的手机响了,来医院的路上,于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将她胃病犯了的事告诉商续,陈姨接起电话来,看着于饶疯狂使眼色,无奈妥协,对着话筒睁眼说瞎话:“太太在家,这会儿应该是在泡澡。”
于饶松口气,松完又忍不住想翻白眼,就问,这大冷天,她不在家能跟谁在一起?
输液快结束时,医生过来跟于饶仔细交代了下回家后的饮食和注意事项,陈姨直接按了手机录音帮她记。
交代一半,护士急匆匆跑进来说:“许医生,急诊来了位疑似胃穿孔的年轻男患者,需要您过去紧急处理。”
许医生加快语速:“回家如果胃还不舒服,尽早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于饶点点头:“好的,您快去忙吧。”
没一会儿于饶的液走空了,护士进来给她拔了针,回家时,路过许医生的诊室,于饶看见里边坐着一张熟面孔。
贺逍由一个男人陪同,病殃殃歪靠在轮椅上,面色死白,满额大汗,表情很痛苦。
于饶听见许医生说:“确诊为穿孔了,你这个情况得紧急手术。”
于饶边走边可惜,一道靓丽身影与她快速擦肩,她停步,回头。
吴语梦戴着鸭舌帽,捂着口罩,穿一身剧组的戏服,急匆匆跑进了急诊室,应该是太心焦,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她跟贺逍说不上话,但跟吴语梦现在能算得上是朋友,在医院这种地方碰到,这么走开似乎不太好。
于饶挪步,刚走回急诊室门口,就听见吴语梦怒气冲冲的指责声:“贺逍,你把自己弄成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还给我打电话 ,是给我演苦情戏吗?
“就问,我现在还跟你有关系吗?
“你要死就自己死去呀,死我跟前算怎么回事?”
贺逍虚弱无力,带着颤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就是想见见你,死前能看到你,我死了也开心。”
陈姨寸步不离地跟着于饶,听见这话,低声感慨一句:“哎呦,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这么恋爱脑的啊!”
里边吴语梦无言了片刻,又出声道:“贺逍,你没有你们家的背景,你觉得我还看得上你啊,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还配得上我吗?”
许医生可能觉得这话太伤人了,出声打断道:“这位女家属少说两句吧,病人已经很难受了,需要紧急手术,不能再刺激,有什么事,建议病人术后稳定下来再聊。”
于饶一时也不知道这种状况她该不该露面,她怎么总能碰见这对苦命鸳鸯在极限拉扯,斟酌了下,觉得还是离开为好。
她刚提步,就被冲出来的吴语梦撞了一下。
看见是她,吴语梦忙说:“对不起,于小姐,您怎么在这?”
于饶简单答道:“噢,我胃有点不舒服,刚挂完水。”
“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
简单客套的寒暄结束,两人沉默着一起走出急诊大厅。
冷风呼啸而来的那刻,吴语梦忽然蹲地上,开始哐哐掉眼泪。
于饶打发陈姨去车上等,她陪在吴语梦身边也不说什么,眼泪虽然没什么用,但却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出口。
过了很久,吴语梦才止住眼泪,声音低低闷闷地说:“我刚才对贺逍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她没抬头,但这话明显是在问于饶,于饶对他们的过节不是很清楚,只大概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家庭的原因,被迫分开。
看吴语梦说完狠话,自己难受成这样,于饶猜,她心里应该还爱吧。
贺逍为赢得她的回头,付出这么大。
这么相爱的两个人却不能在一起,挺让人难过的事。
但这事于饶没法劝,贺逍妈妈的做的事,对于吴语梦来说是杀父仇人一般的存在,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恩怨纠葛,这段感情还怎么延续。
于饶正在斟酌用词,吴语梦忽然抬头,眼眶含泪看着她:“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他落魄。”
于饶心下微动,陪她蹲下来,拍抚她后背,安慰道:“你的出发是好意,不要自责。”
吴语梦泣啜一声。
于饶给她递了张纸巾。
等她情绪再稳一点,于饶拉她起来:“走吧,外面好冷,再待一会儿该被人拍到了,我送你回去吧。”
吴语梦前段时间可谓是一夜爆火,商续给的资源都极优质,她现在粉丝数量天天猛涨,全网目前近四千万粉丝,刚才就有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人,回头看了又看,嘀咕,那是不是跳舞那个明星。
车上,吴语梦划着自己手机沉默许久,而后,她递她手机到于饶面前,指尖划着屏幕给于饶看相册:“你看这是贺逍以前的样子,所以你应该懂我了吧?”
照片里的少年站在暖阳下,青涩脸庞染着淡淡的柔和,眼神澄澈衍着少年人的不逊,整个人看着恣意又潇洒。
想想这样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却得舍下一身的骄傲,低头哈腰觍着脸跟以前奉承他的人求合作,于饶心里不禁唏嘘。
“他并没有伤害我,是他家里人的错,我们虽然不能在一起了,但我也希望他能好。”吴语梦盯着照片里少年的脸,唇角勾起一点苦笑,“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是这样骄傲恣意的,这样潇洒不羁的他才迷人,他没什么错,不该为别人的错买单,更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于饶听得心里闷闷的难受,轻声安抚:“我懂。”.
元旦的前一天,商续回来了。
新一年的第一天,朋友送来了海钓回来的海鲜,商续闲在家中,亲自操刀给于饶做菜,陈姨帮忙打下手。
看着洗菜池中的巨无霸龙虾和螃蟹,陈姨忍不住提醒说:“这些都太寒凉了,太太现在的胃不适合吃。”
“她胃又不好了?”商续眉间一紧。
陈姨闭嘴也来不及,想想那天不告诉他,是怕他耽误工作,现在他人在家里,也没必要隐瞒,便如实全说了。
“陈姨,你照顾我25年,照顾她才不到一年,怎么就反水了?”商续脸色微冷。
陈姨立时不敢吱声了。
商续让她把海鲜打包回家,给她放了三天假。
于饶还美滋滋地等着吃海鲜盛宴呢,结果上来一桌子清淡无味的菜。
“这都什么呀?我的蒜蓉大龙虾呢?”
商续板着脸,不答反问:“你那闺蜜都喜欢些什么?”
于饶凝眉:“什么意思?”
商续语色微愠:“我可能贿赂得不够,不然,她也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不是带你玩男人,就是带你吃垃圾食品。”
于饶明白过来:“哎呀,就知道被你知道后会这样,我胃小毛病,第二天就好了。”
商续盛一碗蔬菜粥给她,语气霸道:“少说这些,一个月内吃什么我说了算。”
于饶:“……”
“还有,以后陈姨不会包庇你,再出去吃坏胃,谁带你吃的,我扒了谁的皮。”商续语气很严厉。
于饶很无语,皱着眉:“你真的是……”
她不说了,低头乖乖把养胃的粥喝了。
虽然被管着很不爽,但这种担心她身体的管束她乐意接受。
不过,被商续知道,管得是严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商续晚上再不对她索要无度了,即便小别胜新婚,他都很克制,把她当作易碎品一般,做得小心翼翼,解馋了,就稳稳搂着她睡。
于饶病刚好全,福豆又病了,蔫蔫地趴它窝里,喂它吃的也不吃,还往外吐,吓得于饶和商续赶紧带着它往宠物医院跑。
医生给做了全面的检查,没什么大问题,也是肠胃炎,交代说,狗狗年纪较大,饮食方面还要多注意,再精细一些。
拿上药,准备离开时,医生见他俩对狗狗很上心,完全当家人一般疼爱,提醒一嘴:“狗狗太老了,幼时还落下一些基础病,你们要做好它随时去汪星的心理准备。”
在回家的车上,于饶抱着福豆,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她靠在商续肩头:“你是怎么捡到福豆的?”
怕于饶难受,商续随意扯一句:“就在你外婆家附近。”
于饶支起脑袋:“你知道我外婆家在哪?”
商续坦言:“知道啊。”
她外婆家就在三中附近,那时,他星期天经常到她外婆小区,坐长椅上,看她在外婆院子里逗狗玩,一看就看一天。
原来,在院中种植梨树和蔷薇真的不是巧合,原来,他为她建造与外婆家小院一样的花园,真的是为了她能适应,能找回一些曾经的快乐。
于饶眼眶微湿:“你捡到福豆时,它有没有很可怜?”
商续揉揉她脑袋:“没有,就是有些脏。”
他没说,他就那么一周一周去外婆院外守她,有天,他突然就在那座小花园里看不到她和小狗了,再看到那条叫福豆的小狗,是过了两个星期以后,福豆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样子,小小的身子脏兮兮的,全是伤口,饿得皮包骨,蔫耷的只剩一口气,被关在狗贩子的笼子里,马上就会变成一些人的一顿夜宵,他买回去,在医院救治了好久,才将它治好。
于饶其实能明白商续捡福豆回去养的心情,福豆在那些年里,应该算是他心灵的慰藉吧,很难想象,哪天福豆要是没了,商续该有多难过。
“福豆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商续秒懂她的意思,偏头在她额头亲了亲:“我现在有你啊。”他柔声安抚,“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别难过,我们尽力让福豆剩下的年岁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福豆像是听懂了,支脑袋起来“汪”一声。
于饶轻吸鼻子:“嗯。”
第42章
元旦过后, 随着一场冷空气的到来,大街小巷裹着皑皑银装,迎来了喜气洋洋的正统中式新年。
过年, 于饶和商续是去宜塘外祖家一起过的, 商爷爷和商奶奶被商舜卿请回了君庭府,商续便没带于饶过去。
于饶人没去,但还是很懂事地给除了孟佩淑以外的几个长辈打了拜年电话。
于母一直在国外疗养,过年于硕出国去陪于母了,于饶也没回家。
电话里,于饶听着于硕跟于母说,阿饶在跟同学度假冲浪呢,玩得根本顾不上回来。
于母隔着电流抱怨:“死丫头, 玩够了就回来,妈妈想你了。”
于饶握着手机的手, 骨节微微泛白:“嗯。”
不管怎么样,妈妈还知道她在, 她心里就好受一些。
外祖家就外公和外婆在国内, 舅舅一家都没回来, 商续待到初二就带着于饶跑了。
在外祖这里生活悠闲自在, 每日不是陪外公骑马下棋, 就是陪外婆礼佛听曲, 好不惬意, 让商续受不了的是, 晚上睡觉,于饶怕被外公外婆听到,死活不让他碰,这素他一天也吃不下去。
于饶身体也养完全了, 回到家,商续没别的事,惩罚性地圈着她没日没夜地折腾,家里阿姨都放假了,客厅、浴室、泳池、书房、影音室……别墅所有区域都有商续卖力的身影。
他技术越来越好,于饶累在其中,也享受其中。
初四,于一倬的一通电话,才将她从商续怀中拯救出来。
于一倬回国过年,喊于饶过去吃饭。
商续对于一倬没喊他一起去这事怨声很大,但听说肖心悦也去,便非常大度地放人了。
上次回国,于一倬就在御水湾买了套精装公寓,这些天刚归置好,今天喊于饶和肖心悦过去,是过节吃饭也是为了暖房。
三人在超市汇合,一起帮于一倬挑了很多厨房用品和晚餐的食材。
拎着大包小包上楼,在电梯开启的一瞬,于饶隐约听到一句熟悉的中年女音:“这个于一倬怎么回事,过年不回家,来找他也见不到人,等这半天可累死老娘了!”
于饶下意识撤回腿,小声跟于一倬说:“一倬哥,我今天不跟你们吃饭了。”
肖心悦疑惑:“为什么啊?”
于饶大脑快速转动:“我跟二婶关系不好……”
“行。”于一倬一口答应。
他往外推推肖心悦,把他和于饶手中的购物袋放出电梯口,跟肖心悦说:“我妈来了,你先陪她在家待一会儿,外面天黑了,于饶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开车送她一趟,电子门锁密码和我在费城的公寓密码一样。”
于饶心里很慌,也就没推拉,二婶就在电梯口,多拉扯几句该被她看到了。
“哦哦。”肖心悦眨着眼睫,被半推半地走出电梯。
公寓是一梯一户,刘桂琴见电梯出来人了,小碎步跑过来,埋怨说:“怎么才回来?”
于一倬闪身将于饶挡住,快速按下一楼的按键,跟刘桂琴说:“妈,你先进家坐一会儿,我再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肖心悦提着购物袋,紧张地喊声:“阿姨。”
刘桂琴被这一声喊得,视线从闭合的电梯门收回,没顾得上细究电梯里多出的那一道身影。
“你是?”刘桂琴上下打量肖心悦。
肖心悦支吾着:“阿姨,我是一倬的……朋,朋友。”
刘桂琴又打量她:“噢。”
见地上大包小包一堆东西,她招招手,向在公寓门口蹲着的一个年轻男生喊:“卓远过来,帮姐姐把东西拎回去。”
男生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长相很普通,倒是爱打扮,大冷天穿条破洞牛仔裤,染一头黄毛,样子看上去流里流气的,见到肖心悦也一声不吭,连句礼貌性的问好都没有。
刘桂琴介绍道:“这是一倬的弟弟。”
肖心悦很有礼貌地跟于卓远笑笑:“你好!”
于卓远瞥了她一眼,踢一脚购物袋里的东西:“这都什么垃圾玩意儿。”
肖心悦:“……”
刘桂琴眯眼笑笑:“这孩子还小,还在叛逆期呢,你别见怪。”
肖心悦抿唇:“不会。”
见肖心悦知道电子门锁密码,刘桂琴脸浮喜色,笑问:“闺女,你是一倬的女朋友吧?”
肖心悦脸刷得一红,咬着唇不否认。
能在未来婆婆面前刷到存在,她离成功就不远了。
刘桂琴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于一倬啊,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她上手捏捏肖心悦身段,满意道,“一倬眼光还不错,女朋友真水灵。”
肖心悦挽唇笑笑。
于一倬回到家时,不大的家满屋飘香,餐桌上一大桌热气腾腾的炒菜,于卓远已经拿着筷子开始自顾自吃上了,刘桂琴坐旁边嗑瓜子,不见肖心悦身影。
见他回来了,刘桂琴起身,语带埋怨:“可算见着我这好大儿了!”
于一倬目光往四下找了找,嘴上客套:“妈,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刘桂琴更抱怨了:“上午就过来了,你现在混出名堂了,我那个家也容不下你这个大菩萨了,我们要见你,还得大老远往这跑,来了还得在你门口冻着……”
“汤好了。”
肖心悦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刘桂琴的抱怨立刻停止,她笑着指指一桌子的饭菜:“一倬啊,你找的这媳妇真不错,心悦人又漂亮,还懂事听话,你看看这一桌子饭菜都是我教她做的,她人也不笨,虽然什么都不会,上手还挺快。”
肖心悦手指捏着耳朵,听着这些话,目光炯炯看着于一倬,脸颊一层薄红。
于一倬看眼她被锅柄烫红的纤细手指,过去将她身上的围裙扯下来:“饭菜都上齐了吧?”
肖心悦抿唇:“齐了。”
于一倬沉默两秒,拉她坐下来:“吃饭吧。”
吃饭中途,刘桂琴提起来:“欸,一倬啊,刚才电梯里你身后那个姑娘,跟于饶有点像,吓我一跳,差点以为她的鬼魂跟着你呢,她打小就爱跟你屁股后面跑。”
于一倬和肖心悦夹菜的动作同时一停。
肖心悦心里很震惊,但没敢问,瞪着一双眼睛看于一倬。
于一倬收回筷子,口吻自然道:“你看错了,那应该是这栋楼的住户,我跟那人都不认识。”
刘桂琴神色松懈下来:“不看错还了得啊,于饶都死快一年了,骨灰都埋好长时间了,她要是跟着你,我都请不到厉害的大仙送她走。”
肖心悦捏着筷子,直接蒙住了。
于一倬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趁机给她递了个眼色,她才回神,没多问。
半个多小时的吃饭时间,刘桂琴絮絮叨叨嘴没停过,什么家里房子都是裂缝,到处漏水,地里庄稼收成不好,卖不上钱……
说来说去,最后归结为:“咱家就那条件,你也知道,你弟弟现在这么大了,大学也没考上,也找不下工作,你当哥的现在这么出息,随便在公司放句话,就能给你弟弟派个不错的营生,你再帮他在市里买套房子,他有房有个好工作,女孩子们愿意跟他处对象,他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到时候我好抱孙子。”
“行,你让他先把头发染回去,先有个人样了再说。”于一倬揉揉眉心,不冷不淡说,“还有,没文凭,有我介绍也只能干体力活。”
刘桂琴张了张嘴,要责骂,有肖心悦在,她忍住没开口,于一倬话里没有拒绝给买房子的事,有这一点,她也满意。
于卓远摔下筷子:“怎么啊?黄头发影响干体力活了?”
于一倬不管他,干脆道:“影响。”
刘桂琴这时才有个当家长的样子,在于卓远后脑门轻拍一巴掌,斥责道:“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你哥都答应给你买大房子了,你上哪找这么好的哥哥去。”
于卓远被打那一下,不开心了,愤然起身去沙发躺着打游戏去了。
肖心悦沉默听着,于一倬虽然句句话都淡定,但她听出了他的无奈,心里不由泛起心疼来。
饭后,于一倬起身去客厅拿创可贴和消毒棉签,刚才在饭中,他看见肖心悦手指上两道很长的口子。
刘桂琴两手一摊,坐那,大刺拉拉地指使肖心悦:“心悦,去把锅洗了。”
肖心悦听话道:“好的。”
她刚才有察觉于一倬的态度,日后他应该不会跟他家人一个屋檐下生活,偶尔相处几天,没必要过多计较。
于一倬拿着东西过来时,就听见刘桂琴在理所当然地指使人,他眉心蹙了蹙,一声不吭去了厨房。
看着肖心悦在往上系围裙,于一倬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围裙:“我来吧。”
肖心悦伸手跟他抢:“没关系的,我可以的。”
于一倬绷着脸,把围裙扔流理台上,扯着她胳膊到一边,一声不吭拿起消毒棉签给她清理伤口。
肖心悦不说话了,感受着他扑下来的呼吸热度,以及手指传递而来的温热触感,心里麻麻痒痒的。
于一倬点涂着碘伏棉签,俯看着她眉心因为忍痛不自觉浅浅皱起的弧度,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疼惜感。
她明明是千娇万宠在家里的疼爱中长大,一丁点苦都没吃过的娇滴滴的女孩子,怎么就甘愿为他做这些了!
她明明什么都不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怎么就肯做这些粗活了!
她本是心直口快的人,怎么今天可以隐忍这么多!
消毒完成,她娇嫩手指上那两道口子更触目惊心了,于一倬闭了闭眼,柔声问:“疼吗?”
肖心悦被这一瞬的温柔激得心怦怦直跳,摇摇头:“不疼。”
于一倬视线从她翕张的嫩粉唇瓣划过,小心翼翼地给她伤口贴上创可贴。
“去客厅坐。”他推她出厨房,“这些活你不要干。”
他的心疼,肖心悦感受到了,她没再争抢,心里甜腻腻的,乖乖去了客厅。
刘桂琴看见肖心悦没洗碗,不满地白她一眼,小碎步走进厨房,对着于一倬洗碗的后背就开始数落:“你赚大钱的,怎么能干这种活,这是女人干的活,你大老爷们干什么干?”
于一倬洗碗的动作稍停:“从小家里的碗不都是全部由我来洗的吗?”
刘桂琴噎了下:“你就惯她吧。”她撇撇嘴,“这女孩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这不会,那不会,什么都干不好,以后怎么照顾你?”
“刚才当她面那是客套话,我跟你说,这儿媳妇我不满意啊,就这样的,以后回老家,什么农活都帮我干不了……”
于一倬快速将碗洗干净,脱掉围裙,不等她絮叨完,扯着她胳膊往外走:“天很晚了,走吧,我送你和卓远去住酒店。”
刘桂琴听言,立刻急眼:“你说什么,让我和你弟住酒店,你这个不孝子,我们来你这连住一晚的资格都没有啊?”
于一倬声音平静:“对。”
隔了几秒,他才补充:“这房子我跟女朋友一起住,房子小,你们住,不方便。”
肖心悦在沙发听着这话,心跳直接漏了好几拍。
于卓远肩头挂着自己外套过来,吊儿郎当地说:“妈,咱走,住酒店挺好的,咱在,我哥和我嫂子晚上还怎么办事。”
“哦。”刘桂琴反应了下,往肖心悦那看一眼,“你们还年轻,注意安全……”她冲于一倬眨眨眼,“我刚说得你记得啊。”
于一倬眉心微蹙,没应声,抓起车钥匙,跟肖心悦交代了句:“我送他俩去酒店,你在家里等着。”
肖心悦脑子里嗡嗡的,愣愣道:“好。”
房子走空,归于寂静。
肖心悦呆呆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听着时钟缓慢走过的滴答声,又听着窗外响起扑簌簌的声响。
心里的困惑和不安还有欣喜交织在一起,搅成一团糟。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电子门锁的“嘀嘀嘀”声,她站起来,看向门口。
于一倬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看到她,他在门口立了小片刻,才换上拖鞋,走过来。
“不好意思,今天为难你了。”
他看眼肖心悦包了创可贴的手指,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也一层小红点,应该是炒菜时被溅起的热油烫的,他伸手抓她手到掌心,轻轻抚了抚那些红点,“对不起,我家里人……他们……”
于一倬解释不下去,他的家人就那样的德行,以后接触深了还会变本加厉,比今天更过分的事都会有。
肖心悦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抱住。
他的无奈,她刚才都看出来了,她都懂。
“没关系,于一倬,你不用解释。”她仰脸看着他,“我确实也娇气,都是我爸妈惯的,什么也不会,但凡以前做一些家务活,今天也不会弄一手伤。”
于一倬低头看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心口怦然一瞬。
这些话在他心底划过,勾扯出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盯着喷吐这些字眼的好看唇瓣,喉结深滚:“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你今晚还回家吗?”
肖心悦心脏狂跳,看眼窗外鹅毛般的落雪,心神跟着皑皑白雪一同往下坠落,她低声:“不回去了,行吗?”
于一倬喉结一滑,微微泛冷的手指捏上她下巴,嗓音低哑温柔:“行。”
肖心悦眼睫扑簌簌,看着那两片薄唇一点点压近,感受到含吮而来的温热触感,她眼角滑落一颗泪,轻轻闭上眼.
清晨,肖心悦被一串紧急的电话铃声吵醒。
开年,《格调》要举办一场主题为“闪耀星光”的时尚盛典,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总编召集社里成员提前回归工作岗位。
肖心悦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昨晚跟她共眠的男人不在身旁,身侧床单上全是暧昧过后的狼藉。
初尝人事的男人,再怎么样,也难做到很克制,肖心悦轻“嘶”一声,揉着酸痛的腰,往四周看看,昨晚扔了一地的衣服已被捡起叠好,整整齐齐在床头放着,她伸手拿过衣服穿上,穿拖鞋下地。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于一倬一身休闲居家服,端着一盘煎鸡蛋出来,看到她,他身形定了定,摸摸后颈,出声问:“身体有不舒服吗?”
肖心悦脸一瞬红到脖子根,腿间的不适还在,她却咬唇摇摇头。
于一倬:“过来,吃早餐了。”
肖心悦:“噢。“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的声音,要不是看到于一倬脖子上全是被她咬下的红痕,肖心悦都要以为她还没把人追到手呢。
饭后,听说她要去上班,于一倬主动说:“我送你过去。”
临出门时,还帮她把手指换了药,送她到杂志社,还出去给她买了甜点和咖啡送上去,他这个男友当得称得上称职。
肖心悦心里美滋滋的,把早晨的冷淡,全归为是第一次事后的羞涩与尴尬。
她在工位傻笑半天,总编喊她进去:“心悦,你不做事杵那干嘛呢?”
肖心悦收敛情绪:“没干嘛,就是才初五,我一时有点进入不到工作状态。”
有于饶这个强有力的阔太背景,她在杂志社快能横着走了,没什么人敢惹她,就连总编对她说话都客气有加,即便是责备的时候也不用重语气。
总编笑道:“抱怨什么,等盛典结束给你加工资。”
肖心悦笑:“好耶。”
“不过,有个事需要你帮忙。”总编言归正传,“于氏的千金于小姐出身高贵,品味不凡,平常的活动都很难请到她,这次盛典如果于小姐能到场,咱们格调在业界的影响又能上一个level,她是你好闺蜜,所以,请你务必将她邀请到场。”
肖心悦愣在原地,完全听不懂总编的话。
什么于氏?
什么千金?
总编要是说请商氏的准儿媳或者商太太,她觉得正常,早晨,她才刚问过于一倬,他妈妈说于饶已经死了是怎么回事,于一倬的原话是,于饶妈妈去世后,她爸娶了后妈就不要她了,于饶借着生病假死,直接和家里断绝了往来,怎么到总编这里,于饶就成了于氏的千金了?
从于一倬妈妈的言行举止看,他们家族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大户人家。
“于氏?”她不由小声嘀咕。
总编看她呆愣着:“对啊,于氏和商氏联姻,但还没有举办婚礼,于小姐很不喜欢被冠以商太太的头衔,我就只能那么说了,于氏在澜城也是不容小觑的世家大族呢。”
肖心悦消化好半天这惊天的讯息,没再多说,这事于饶连她都不告诉,肯定不能大肆宣扬,她把活揽下来:“好的。”
总编很高兴:“活动结束给你补一周假。”
肖心悦:“好呢。”
领到任务,肖心悦直接给于饶微信发了见面邀约,一个晚上过去,太多事想跟她说。
于饶在家中没事干,正在跟商续一起堆雪人呢。
院中梨树枝丫繁茂,覆了白雪,与院落厚厚一层积雪相映,仿若仙境,可惜如此美好氛围全被一个勉强能看出模样的丑雪人给破坏了。
于饶和商续在手工这方面一个比一个废材,两人努力大半天,才勉强堆出个雪人,往上点眼睛和嘴巴的时候,还有福豆在脚边捣乱,雪人直接变成歪嘴斜眼。
于饶看着自己杰作乐半天,自己做的也不嫌丑,拿出手机支架,和商续一起搂着福豆在雪人前面合了张影,随手发了朋友圈。
她第一次在朋友圈分享和商续的生活日常,可把商续给高兴坏了:“宝宝,以后要常发。”
于饶:“……”
手机响一声,肖心悦:【大过节的干嘛呢?出来嫂子请你吃喝玩乐。】
也没等她同意,肖心悦直接把约会地址给她甩了过来。
于饶很懵逼:【什么嫂子?】
肖心悦秒回:【嘿嘿,昨晚我把你哥给办了。】
于饶震惊得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指尖在键盘输入“会不会太快了?”“你们这样发展好吗?”“我错过了什么?”,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半天。
肖心悦大概看她这边一直在“对方正在输入中”,又什么也没发过去,问:【你要说什么?我只听祝福的话啊。】
都是成年人,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于饶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她敲下:【恭喜嫂子。可喜可贺.jpg】发送。
商续一点自觉都没有,在边上一直盯着她聊天结束才从她手机屏幕移开视线:“宝宝,我送你过去。”
他唇角勾一丝邪笑,“你去了跟嫂子说,让她放开消费,今天她的所有支出我全包,就当是过年给新嫂子包红包了,祝她早日成婚,跟咱哥三年抱两,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于饶翻了个白眼,捶他一拳。
商续佯装吃痛,唇角的弧度却没下来过。
于饶暗自感叹,男人在爱情里小心眼起来,真的可怕!
临出门,商续想起来什么,上楼拿了趟东西才出发,送于饶到约定地点,商续把一厚沓票据塞给肖心悦,酷酷撂下一句:“照顾好我家宝宝。”就走。
肖心悦被他这脱口而出的肉麻话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过,这一沓票据的贿赂很成功,肖心悦带着于饶只往养生场所去。
那一沓票据,都是双人的各种演出赛事、体育赛事、画展、音乐会、话剧、私人影院等等休闲活动的门票,都在各大卖网上一票难求,还都是超级vip席位。
在商场休闲一下午,肖心悦只把盛典的邀约和昨晚的事和于饶说了,剩下想问的关于于饶的身份,她没问出口,她不是搬人是非之人,于饶不说,自然是不宜他人知道,她并不埋怨她的隐瞒,再亲近的人也该有她自己的秘密。
结束后,肖心悦又让于饶陪她去清徐路一家手工西服定制店给于一倬挑领带,她开车来的,路过“很干净”洗车行,又顺道去洗了次车。
初五,洗车行就只有副店和徐志宏看店,徐希楠应该是又追着吴语梦跑去了。
见到于饶,徐志宏高兴地给她大衣兜里塞了一把糖果,甜甜地说:“仙女姐姐,好久没看到你了,我都想你了。”
于饶把在商场闲逛买的一套盲盒送给了他:“新年快乐,祝可爱的志宏天天开心!”
逛街时听店员介绍这组盲盒是大画家林与然亲手设计的新年特别款,她便大笔一挥,买了全套。
徐志宏收到礼物高兴得不行,洗车更卖力了。
中途,洗车行又开进来一辆白色轿车,车上下来一个混血帅哥。
看见于饶,混血帅哥一下很激动,过来抓着于饶胳膊,生怕她跑了一样,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质问:“你为什么要冒充于小姐?”
暼见这边状况,徐志宏扔下擦车的抹布,就冲了过来,喜欢的姐姐受人欺负,他急得说不上话来,龇牙咧嘴地扯着混血帅哥的衣领,口中乱“啊”一通。
于饶本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听见他的口音,还有这行事做派,她想起来了,这人是上次将她堵在音乐厅门口问她是谁的那个帅哥。
她忙安抚徐志宏:“没事没事,这个哥哥不是坏人。”
上次她就猜到了,这个混血帅哥应该是于小姐在国外的朋友,或者是暗恋于小姐的对象。
男人看着比之前憔悴、瘦削许多,于饶想象不到,他一个人来到陌生国度,苦寻一个不在这世界上的人,是什么心情。
肖心悦在旁边也投来充满疑问的目光。
于饶思忖了下,肖心悦这边迟早会瞒不住,这个混血帅哥挺深情,什么都不告诉他,让他一直这样找下去,和造孽差不多,她便把事情跟这两人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
徐志宏虽然不攻击人了,但一直在旁边警惕地盯着混血帅哥,她也没避他,他人傻乎乎的,听了怕是也不懂,几天就忘了,也没人会在意他口中的话。
混血帅哥整个人身形一散,身上仅有的一点精气神顷刻覆灭,被悲恸笼罩。
良久,他出声跟于饶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慰藉饶的妈妈,谢谢你延续饶的使命。”
他这话说得悲凉,于饶心里很不是滋味,临道别,她把于小姐的骨灰被撒入夏威夷海域的事情告诉了他。
混血帅哥点点头,平着音调说:“谢谢告知,夏威夷也是我很喜欢的海域,我会常去那边看她的。”.
在西服定制店,肖心悦挑了好几条领带,又让师傅记尺寸,要为于一倬定制西服。
师傅提醒道:“小姑娘,送惊喜,送领带、袖扣这些就可以,定制西服还是带男朋友过来量体制作才合适。”
“他忙,来不了。”肖心悦抿唇笑,“不用他人来,你不知道我的眼睛丈量过他身体多少次,比你尺子都要准。”
师傅不说什么了,感叹一声:“你男朋友真是好福气!”
于饶知道,于一倬现在虽已跻身新贵,但他生活依旧朴实,从小到大的食不饱穿不暖已将他的节俭刻进了骨髓,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的衣着屈指可数,听着肖心悦和师傅的对话,于饶不由感叹,她从小没人疼爱的哥哥终于苦尽甘来,遇到了最珍惜他的人。
肖心悦一口气将辛苦一整年的工资全部花出去,定制了三套西服,两件大衣。
于饶忍不住笑她:“说起别人来,你比谁都清醒,到了你自己,妥妥的恋爱脑。”
说这话的时候,肖心悦正在给于一倬发微信:【在干嘛呢?】
她盯手机好半天,于一倬都没有回消息过来,不清楚他在忙还是在干什么,这一天,他都没有一个消息,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也不清楚一般情侣是不是每天都见面,反正她就是想看到他,她稍犹豫,又发:【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晚上给你送过去?】
消息发出去,她脸红了。
过了好久,才弹来于一倬的消息:【不要破费。】
肖心悦不知道怎么办了,送东西是真,晚上想跟他在一起也是真,他来这么一句,到底有没有拒绝她过去?
于饶在另一边接电话,一下午商续打了快有八百个电话了,好像生怕于饶丢了一样,这会儿又在问于饶在哪,要亲自来接。
肖心悦盯着自己聊天界面的寥寥几句对话,心里突然泛酸。
同样是谈恋爱,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不知怎么,她鬼使神差地在键盘输入:【我跟于饶一起给你挑的领带,你不要吗?于饶品味超好哒。】
这条发出去,于一倬秒回:【我马上到家,你过来吧。】
隔了两秒,他又发来一句:【于饶一起来吗?】
肖心悦堵气般在键盘快速敲下:【不呢,人家老公稀罕她稀罕得紧,出来三分钟就恨不得赶紧接回去,晚上时间人家老公怎么舍得让出来。】
于一倬什么都没有回。
肖心悦心口堵得厉害,暗骂自己一句恋爱脑,车子行驶的方向依旧是御水湾.
到家下车前,于饶把手中的礼品袋递给商续:“喏,给你的新年礼物。”
她其实还挺惭愧,在一起这么久,收了商续那么多贵重礼物,却什么都没送过他,毕竟她不赚钱,花他的钱给他买礼物,总感觉没什么意义,今天受肖心悦感触,她也给他买了条领带,费城比赛获得的奖金刚好够一条领带的钱。
“给我的礼物?”
商续唇角扬起幅度,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打开,里边是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由一行行手写圆体英文的暗纹。
于饶说:“你衣橱里都是些黑色系的西服,我觉得系条这颜色的领带会中和一些沉闷感,而且过年,沾点红,一年都会好。”
商续轻轻地笑:“宝宝眼光就是好。”
于饶抿抿唇,提醒说:“上面的英文是我手写的。”
在店里,她选中这个颜色,师傅说可以定制花纹,于饶左思右想,想到那句英文,师傅当场花了两个多小时,帮她完成这份礼物。
商续细看领带半天,才看出那些暗纹是由无数句“love you forever”汇成。
于饶看他拿着领带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也开心:“喜欢这个礼物吗?”
“好喜欢。”商续突然坏笑,拿着领带往她手腕上绑,“宝宝,这个礼物是不是这样用的?”他含上她淡红的耳垂。
还没来得及反应,于饶已挣脱不得,她哼唧一声:“商续……领带还是新的……”
商续笑,在她白皙脖颈狠吮一口:“没关系,老婆用过的我更喜欢戴。”
“……”
于饶反抗不了,声音都在发颤:“可……这是在车里……”
商续肆意的吻顷来,伴随的话语沉澈悦耳:“乖,放松,老公都疼了,一会儿你就知道车里有多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怪甜的,如果我说,这是本酸涩文,你们信不信?
第43章
大年初六, 瑞雪包裹了整座城市,大家走亲戚的任务都差不多完成了,正是闲在家中没什么事做的时候, 一则惊天消息, 引爆娱乐新闻头条。
当红女星吴语梦当着全网公开申诉父亲吴世清的冤屈。
当年澜大教授性侵女同学事件再次被搬了出来。
吴语梦近期热头正盛,正是各大媒体的话题中心,这则消息一出,不出半天,就在全网发酵。
当年事件曝出后,也有不少敬重吴教授的同学为他喊冤,可惜最终都淹没在了巨资买来的流量里,这次吴语梦当着全网为父伸冤, 当年的那些同学纷纷响应,直接刷爆各大平台的评论区, 还有事发当日,被一起邀请过生日的几个同学也出来说话了。
加上追随吴语梦的千万粉丝, 一天之间, 网上讨伐那个忘恩负义诬告吴教授的女同学的人不计其数。
热度持续攀升。
很快, 便有人曝出了那个女同学的姓名和基本信息。
哪有不透风的墙, 再保密, 也总有人捕捉到风声, 只是当年事件发展太快, 还有学校的刻意封锁, 那个女同学又很快消失,便没再传播下去,现在那些知情者隐在网络背后,自然什么都敢说。
吴语梦当年还小,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受刺激倒下了,一切事情都是由舅舅处理的,她只知道当年那个女同学姓徐,当年的报道也一直用“徐某”代称那个女生,后来她长大一些,想调查那个女生,但因了解的信息太少,无从下手,如今竟意外获知那个女生的身份信息。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扯入另一舆论漩涡。
随着污蔑吴教授那个女同学信息的曝光,网友很快扒出那个女同学正是那位在某视频号上大火的“糖包来喜”,本名:徐希楠。
消息一出,全网震惊。
徐希楠这两年依靠为唐氏综合征患者提供工作机会,鼓励他们面对社会,实现人生价值,并将他们的工作日常发表出来,激励更多的唐氏患者勇敢走向社会,获得不少好评和关注,在网络上口碑极好。
有网友开始反水:【不知道事情原貌,都不要妄下定论,糖包来喜多么善良有爱心的一个女孩子,我对事件真相存疑。】
徐希楠的粉丝立刻下场支援,几十万大军涌入各大平台厮杀。
一直没有声音的徐希楠,这时立刻出来向全网哭诉:
【你寂寂无名时我就追随你,我一心想你红,没想到你红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背刺我。】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明明我心底的伤疤刚要愈合,你们父女为什么还要二次伤害我?】
徐希楠有另一个视频号,专门用来为吴语梦做营销,记录了她这几年追着吴语梦行程拍摄的各种照片和视频,账号没多火,她主动曝了出来。
还将她总是戴口罩的脸曝给全网看。
一张底子极好,但皮破肉烂的脸,犹如烈焰中绽放的玫瑰,直戳网友们的视神经,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诸多网友纷纷为她发声。
一时间,女明星和站姐的爱恨纠葛引爆舆论,事情持续发酵。
吴语梦那边粉丝数量直接碾压徐希楠,加上徐希楠并没提供什么强有力的证据,一味地只是打感情牌、卖惨,网友头脑一热的同情过后,开始觉察不对。
当年事件的细节被扒出,众多人质疑:
心里没鬼,最后为什么撤诉?
既然是受侵害的一方,为什么最后辍学消失?
随着事情愈演愈烈,直接影响到了徐希楠的账号形象,有人攻击她是拿唐氏综合征员工博眼球,短视频里徐志宏的言行也被无限放大,被各种抠细节,骂声甚至波及到事件之外的徐志宏。
有过激的网友去洗车行故意激怒徐志宏,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网友直骂:【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于饶跟肖心悦看到新闻,都很震惊,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件事的主人公就是徐希楠,更没想到,吴语梦和徐希楠是这样的关系。
两边都算是朋友,但这场风波涉及多年的恩怨,她们也不好插手。
徐希楠被曝出来后,就再不理人,于饶和肖心悦找了她好几回,都没见着她人。
吴语梦那边自徐希楠露了那张被毁坏的脸后,她本人就再没说话,都是她的粉丝为她发声。
于饶去找了一趟她,吴语梦很难过,红着眼眶跟于饶说,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孩的脸会伤那么严重,爸爸当年自杀可能也有对把那样一个年轻女孩容貌毁坏的愧疚,她努力了这么久,就为这一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最后表示,只要徐希楠肯还她爸一个清白,只要一句话就够了,别的她都不追究。
但徐希楠这边依旧不肯松口。
网友的节后综合征有她俩互撕的这一谈资都被调节好了,直到某视频号一条视频的突然爆火,才将这事稍微压了压。
肖心悦之前发表的于饶在费城比赛的视频不知怎么突然来了惊天巨量,点赞、收藏、转发在短时间内达到近千万。
于饶长相不输明星,气质清冷,长弓揉弦的动作自带高级感,琴声赋有韵味,故事感强烈,一时间,她的外貌、气质还有才华被全网追捧,于饶一夜之间在全网爆火,热度几乎能与当红明星媲美。
肖心悦老早前拍的去年十一度假时的视频也被考古挖出来,视频中商续和于饶并肩的背影只露了一瞬,也被网友疯狂嗑起来。
【啊,那是不是女神的男朋友?】
【光看背影就觉得好般配,这体型差,身高差,也太好嗑了!】
【女神的男人看着好矜贵,还在游艇上,啊,童话般的爱情!】
众多嗑CP的评论中,冒出一条:【他俩都结婚了。】
网友顿时炸开了锅。
【啊,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废话,遇到对的人,肯定要赶紧锁死啊。】
【好奇女神的老公脸长啥样?】
很快,就有人爆料出商续的身份,网友更炸了,百度百科上商续仅有的一张发布会的工作照,加上那显赫的家世背景还有超群的投资头脑,没把全网女生迷死。
商续身份的曝光,直接将于饶的话题度引到最爆。
肖心悦那天跟于一倬闹了不愉快,这几天都没心情关注网上这些事情,她那没什么流量的账号也没心情再打量,等她发现时,将视频下架都无法挽回的地步,于饶的视频早在全网被疯狂转发。
那天,她给于一倬送领带过去,抵不住身体的本能,又在那睡了一晚,于一倬比第一次冷淡许多,隔天早晨她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礼盒,一个里边是一条CHANEL的围巾,另一个是CHANEL的包包。
男朋友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本应该是很开心的事,肖心悦却笑不起来。
为什么是两份礼物?
哪有一次送两份礼物的?
还是在事后的清晨送!
睡了两次,就送两份礼物吗?
她越想越生气,拿着礼物怒气冲冲来到客厅,一股脑砸在于一倬身上:“于一倬,你几个意思,当我是卖吗?”
想起他昨晚在她身上只顾发泄,一点温存都没有的行事,肖心悦心里的委屈都上来了,她也不等于一倬给解释,气汹汹道:“是不是昨天我不说领带是和于饶一起挑的,你根本不想我来……”
说一半,眼眶里的泪水就止不住,她把眼泪挤落,拔腿就跑。
于一倬也没有来追.
肖心悦赶忙给于饶拨视频过去:“亲爱的,也不知道谁给我视频买的流量,现在你那视频被全网传成这样,会对你有影响吗?”
于饶在年初八收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面试通知,这些天她练琴比之前还要刻苦,完全没顾得上关注网上的事,还是于硕打电话跟她说的。
于硕提醒:“你现在在网上过于惹眼,不知道你原先的家人会不会看到。”
于饶当时心里就咯噔咯噔的,赶紧让商续想办法处理。
视频里,肖心悦脸很憔悴,又被愧疚折磨得皱巴在一起,看着状态极差,于饶还没见过她这样,忙安抚:“没事,你别紧张,商续已经让各大平台全部下架相关视频了,没传播几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事也不能赖肖心悦,毕竟肖心悦发视频也是经过她的同意的。
肖心悦松口气:“那就好。”
于饶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心问:“你怎么了?”
肖心悦摇摇头,沉默片刻,她失落道:“就是感觉于一倬没有那么喜欢我。”
“你俩闹矛盾了啊?”于饶安慰,“你别瞎想了,于一倬就是太沉闷了,他是喜欢你的,只是不会表达。”
指望一个从小没被爱过的人,多会表达爱呢。
“他要是不喜欢你,根本不会和你发展到那一步。”于饶补充。
肖心悦苦笑了下,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挂断视频.
元宵节是个工作日,商续来接于饶下课,给穆安带了一车礼品,穆安顺便留两人在家吃顿午饭。
下午,商续公司还有个会议要开,商老爷子喊他俩晚上回老宅吃饭,商续提议:“要不,下午跟我去公司吧,工作结束,咱俩直接去爷爷奶奶那里?”
于饶:“行。”
她右眼皮从早晨就一直在跳,跳得她心里很不安,有商续在身边,她能踏实许多。
路上,于饶靠在副驾座椅里跟于一倬微信聊了聊。
于一倬前两天被喊回家一次,奶奶突然昏迷住进ICU,二叔喊他回去承担医药费。
于一倬说,家里乱糟糟的,两家人为了奶奶的住院费吵得不可开交,于饶在网上的视频下架得够及时,那边没人注意到。
于饶重重松口气。
这之前,她甚至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于敬忠找来,死不承认怕是行不通,她的身份信息并未注销,于敬忠去户籍所查一查就能知道,到时候闹大了,让商氏的人知道,事情就麻烦了。
她大概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于敬忠要是知道她现在过得这么好,根本不可能跟她断了关系,她要态度强硬,依于敬忠那个德行,怕是会去找商续闹,估计到时候得用钱解决。
于一倬问:【这几天,心悦有没有找过你?】
于饶:【没有。】
说起来,于饶忍不住提醒:【一倬哥,适可而止。】
她想说的是,他总要有自己的家,对那个没什么温情的家庭没必要那么回馈,适可而止,远离那些人的牵扯,他才能真正过好自己的生活。
于一倬也不知道听懂没,回复句:【知道。】
商续将车驶入VIP停车位,偏头过来问:“跟谁聊呢?”
于饶手机已熄屏,她打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直接把手机丢给他:“自己看。”
她的手机密码商续一直知道,那次她胃出血,手机掉马桶里,商续给她买了新手机,开机设置那些都是商续帮她弄的,只是之前,他从没翻看过。
商续接住手机,唇角勾了勾,很不客气地输入密码,就是看。
于饶跟于一倬加上微信就没聊几句,没什么可看的,于饶坦坦荡荡等着他还手机回来,谁知,他点开于一倬的聊天窗草草扫摸了两眼就退出,直接点开了肖心悦的聊天窗。
于饶心一惊,急忙跟他抢手机:“商续,你别乱看。”
商续不理她,仗着自己个高胳膊长,举着手机,推门下车,看一路。
于饶追在他后面,怎么够他胳膊都够不到。
午休时间,不少公司员工下楼买咖啡,在路上撞见自家平日威严冷峻的老板这样嬉笑打闹的场面,一个个都震惊不已。
“没想到咱总裁私下里是这样的。”
“你说撞见总裁这样调皮的样子,回去会不会被灭口。”
于饶听着这两句窃窃私语,立刻不闹了,任由他看去。
商续看着她们的聊天,倒是不恼,划到老早之前,她给肖心悦拍“月华绮梦”的照片过去,套肖心悦的话,商续很开怀地笑了声,问:“宝宝,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于饶完全不想理他。
身边突然走上前来一对年迈的夫妇,问于饶:“姑娘,请问这里是寰宇众恒的办公大楼吗?”
于饶和商续被迫停步。
商续收起手机,两老人凑得比较近,已超出社交距离,他伸手抱住于饶的肩,带她往后撤了点身体,看向来人,目光审视:“你们来这有什么事吗?”
老妇人脸上挤点笑,声音和蔼:“我们是来找人的。”
说话的同时,老妇人眼睛一直在于饶脸上不停地打量。
于饶见两老人慈眉善目,淳朴敦厚,脸上挂着问话的友好笑容,但脸色灰败,身体在冷空气中冻得发颤,应该是大老远来城里寻亲戚,却没找到,在这逗留不少时间了。
能问出寰宇大厦的名字,于饶猜他俩要找的人应该在这里上班,兴许商续能帮他们查查,她友好问:“大娘,你们找谁啊?”
老妇人紧步上前抓住于饶的手,笑着说:“找我儿媳妇。”
老妇人手劲不小,于饶隐约感觉不适,她微皱眉,往开扯自己的手,边问:“您儿媳妇是在这里工作吗,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帮您问问。”
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老先生突然开口:“我儿媳妇叫于饶。”
第44章
话落的一瞬, 两老人脸上的伪笑瞬间消失,老先生猛然挤上前来,与此同时, 一道亮晃晃的银质锋芒一晃而过。
没来得及反应, 于饶身体被商续猛一把后扯,他迅疾抬脚踹向老先生腹部。
老先生身体瘦削,被一脚踹倒在地。
然而没料到的是,身旁老妇人也快速掏出一把刀。
猝不及防间,那把银质刀具直直刺入了商续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寰宇大厦门口洁净的地板顷刻被血浸染。
世界死寂一瞬。
“商续——”
于饶惊声大喊。
商续没吭一声,捂着伤口很吃力地将老妇人推倒在地。
就在这时,地上的老先生爬了起来, 举着刀,猛然向于饶冲了过来。
于饶大脑空白, 整个人慌了神,脑子里只有商续受伤的惊恐和紧张, 做不出任何反应, 只觉她面前迅速挡上来一个高大身体, 听见老先生恶狠狠谩骂着:“我儿子死了, 你们都要给他戴绿帽子, 都给我去死。”
老妇人也爬了过来, 举起刀子:“我那么好的儿子, 死了都不得安息, 我杀了你们。”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于饶和商续两个人,够不到于饶,他们的愤怒便全都发泄在了商续身上。
于饶被商续死死护住身后, 面前的世界混乱又安静,耳边只有刀子进出身体的声音,她身体里没有疼痛,却感觉那些刀子全部扎进了自己心口。
鲜血的腥湿味在空气里蔓延。
于饶本能地哭嚎起来。
“救命——”
“商续——”
这几秒的时间在于饶这里无比漫长,但在其他人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等门口保安看见这边情况不对冲过来时,商续腹部已中了数刀,整个人倒在血泊中。
于饶抱着他,脸色死白,在他耳边一声声嘶喊:“老公!”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商续腹部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大衣,他一点点冷却的体温,将她拖拽入一种无穷无尽的恐慌中,她的眼前除了红色的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突然置身到一片迷雾中,周身到处都是带毒的瘴气和带刺的藤蔓,她本能地踩着坑坑洼洼的崎岖路面跑起来,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逃出那片吃人的区域,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光明,突然,从毒瘴爬来无数条带刺藤蔓,死死将她捆绑,她被拖拽着向下坠,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囚禁,不断下陷……
于饶猛一下惊醒,一个全白的世界冲入眼底,她眨着眼睫恍惚片刻,意识到自己身躺的是医院的病床,她往四周看看,病房空荡,她身边只有一个人。
见她醒了,于硕关切问:“身体感觉哪里还不舒服吗?”
于饶抬手揉揉肿胀的眼睛,涣散的意识在这一瞬回笼,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光脚下地,急问:“商续呢?”
于硕伸手拦她,安抚道:“他没事,你先别急。”
听见商续没事,于饶眼眶里的泪水如潮水般汹涌,她哽着嗓子:“怎么可能没事,他被捅了那么多刀。”
“你快告诉我他怎么样了?”她控制不止地哭出声,“快带我去找他。”
于硕被她哭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于饶,你冷静点,商续的伤都不致命,医生给他做了紧急手术,他现在就是失血过多,还在昏睡中,不过,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
“真的吗?”于饶抹把眼泪,“我去看看他。”
于硕扯她胳膊:“你先等会儿,我们先合计个对策再去。”
于饶心焦得厉害,一刻都等不了,根本没顾得上多想他的话,胡乱趿拉上鞋就往跑。
于硕拦不住她,只能陪她过去。
重症监护室外,乌泱泱全是人,走廊里一排黑衣保镖,商氏和林氏的人都来了,商爷爷商奶奶,还有商舜卿都在,于饶也没顾得上上前问候,径直走向监护室。
推门的手,被一道艳丽身影挡下了。
孟佩淑一身黑衣,挡在她面前,冷眼看着她,一张烈焰红唇翕合:“你还敢来啊?”
于饶微微皱眉,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她。
似乎是被这个眼神刺激到了,孟佩淑一下有些生气,在这之前,她不尊重她就算了,现在,她还敢?
“你还有什么脸来看商续?”
孟佩淑抬起的手掌,随着话音的落下,狠狠向于饶的侧脸打去。
就在这一瞬,于硕果断出手,将那个巴掌稳稳截住,横眉冷对孟佩淑:“姓孟的,她还轮不到你打。”
孟佩淑气势萎了一瞬,她没想到于硕这个时候还能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护着于饶。
不过,也就一瞬。
她抽回手,指着于饶鼻子,嗓音拔老高:“你这个大骗子。
“你不明不白的身份把商续害得差点没命,我们做家长的绝对不允许你跟他继续在一起。
“离婚,尽快跟商续离婚,我们商氏不要你这样的儿媳。”
于饶的脑子被“骗子”“离婚”这两个词冲击得一阵剧痛,她才知道,于硕刚才拦着她,要跟她合计的应对策略是这样的。
旁边,商舜卿也不说一句话,明显就是默认孟佩淑说的话,她眼眶几乎衔不住泪,整个人抖作不团,她料想过她的身份哪天被商氏的人发现,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糟糕的状况下被发现。
这一刻的窒息感不亚于商续在她怀中叫不醒那一刻。
于硕插话说:“商氏的长辈都在这里,这话还轮不到你说吧?”
孟佩淑一噎。
于硕瞥她一眼:“你现在也算是商氏的人了,说话注意分寸,什么大骗子,于饶是我认的妹妹,在我家就是我妹妹,你们商氏要我妹妹联姻,我们骗你们什么了?”
“而且,”他理直气壮道,“商续一直知道于饶的身份,他们是两情相悦。”
孟佩淑急了:“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现在也算商氏的人,我一直不都是吗?”
“够了。”商老爷子出声,“舜卿,带你这人离开这里,这里没她事。”
孟佩淑听言立刻委屈上了,带着哭音道:“后妈难做啊!商续那么好的孩子,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骗得五迷三道,生命都受到威胁了,我说两句,你们还不让,后妈心疼孩子都不行了,我这过得什么日子啊……”
监护室的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了,外公外婆开门走出来。
见于饶脸色惨白,眼睛肿得不像样,外婆拍拍她手背:“进去陪陪续儿吧,有你在他醒得快些。”
于饶抽泣一声,点点头。
刚迈步,孟佩淑又嚷嚷:“我说你们这些长辈到底疼不疼商续啊,这个于饶已经把他害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还让他俩在一起,商续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外婆冷眼瞥她,没好声:“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孟佩淑嗓门立刻低了,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我这不是为商续好嘛。”
外婆冷声:“一切等续儿好了再说,婚姻不是儿戏,结婚时听你们家长的,要离婚,就听听孩子们的意愿吧。”她转头问商老爷子,“你说呢,亲家公?”
商老爷子点点头,没说话。
商舜卿这才过来拉孟佩淑:“你先回去,这里不用你管。”
各位长辈都放话了,孟佩淑没敢再说,跺一下脚,甩开步子,走了。
世界一瞬间清静了。
监护室外,林氏、商氏的长辈坐在一起,都沉默着。
这份沉默,一直蔓延到监护室里边,于饶坐在商续病床旁,握着他没什么温度的手,被这份沉默压得快喘不上来气。
商爷爷和商奶奶那么喜欢她,刚才在外面一直不说话,应该也是不赞同她和商续继续在一起了吧。
就在刚才,她内心里还打算硬杠。
只要商续愿意跟她站在一起,没有家人的祝福她也愿意。
可是,如果他们不愿意分开,家里会给到商续怎么样的压力?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发出的“嘟嘟”声,和窗外扑簌簌的落雪声。
于饶看着病床上那张因失血过多分外苍白的英俊面容,有些想象不到,这个拿命为她挡刀的男人,醒来后,为了抵制家庭的阻挠,会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而这样的她,值得吗?
她突然就不敢想了。
病室门被推开,于硕给她送饭进来,轻声说:“于饶,吃点东西吧。”
于饶摇摇头:“没有胃口。”
于硕没再劝她,只静静陪着她。
他虽然不是她亲哥,却是这个时候唯一护着她的人。
于饶知道,
他护着她,是护着一份希望。
她不接触他们商场上的事,但也知道,这场联姻,于启程集团最有利。
寂静的病房,于饶突然出声:“于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于硕明白她在问什么,沉默几秒,坦然道:“嗯,知道。”
“我捡到商续遗落的钱夹,在里边看到过你的照片。”他补充。
说实话,在妹妹的病房第一眼看到于饶时,后面的这些事情他就想好了。
于饶昏倒,被他救起,其实并不是他出去办理妹妹的事刚好碰到,那是他专门出去找她的。
他们于氏早年确实实力雄厚,不过,自从爷爷过世,一年不如一年,这几年明显有败落的迹象,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助力,和商氏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那只是爷爷辈年轻时的一句话而已,商氏后来再没提过。
妹妹在时,他迫于形势厚着脸皮跟商氏提了联姻的事,他家这样的光景,商氏属实没有联姻的必要,但商老爷子本着说话算话,答应下来,奈何妹妹不幸患病去世。
就在那时于饶出现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和他无意中看到的商续钱夹里珍藏的照片上女孩的脸一模一样。
他本来只是想将于饶留在身边,最后做个顺水人情,换商续的一次合作,给他们于氏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后面事情发展到可以直接联姻,他猜商续应该知道,从商续之前那么抗拒联姻,他就猜到,商续一定会要于饶。
他甚至知道,于饶作为他妹妹比她原本的身份,更合商续的心意。
于饶不出声半晌,又问:“妈妈是真的把我认成她的女儿了吗?”
于硕肯定道:“真的。”
于饶很轻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隔天,警察来了一趟,带于饶回去做调查。
昨天在孟佩淑的指责中,于饶就猜到是因为那对老夫妻的出现,她的身份才被发现,后来,她守着商续整个人浑浑噩噩,也没想起来问,来到警局,她才知道事情全貌。
那对老夫妻年轻时一直要不上孩子,到老才得一子,俩人百般疼爱将儿子抚养大。儿子去年刚大学毕业,还未来得及尽孝道,就因冲入火场救邻居奶奶被全身烧伤,在医院救治数月,没有控制住感染,去世。
两老人家怕儿子一个人在地下孤单,遂在他临终之际,找寻了好几家去世的或即将去世的女孩,拿着照片给儿子相亲。
儿子一眼就看中了于饶,其他的都不愿考虑,两老人为了满足儿子心愿,砸锅卖铁,负债累累,才凑齐于敬忠索要的28.8万彩礼,将于饶的骨灰接过来,与他们儿子的骨灰同葬。
本来事情到这已经圆满结束,谁知,前段时间,两老人突然在网上看见自己儿媳的真人视频,并得知他们倾家荡产娶走的儿媳已经嫁给他人,老人气愤不已,跑去找于敬忠理论、索赔。
于敬忠那么贪婪的人,到嘴的鸭子怎么可能让飞了,而且他们这种交易本就是上不了明面的事,于敬忠不肯认账,老人气急之下直接将于敬忠打进了医院。
两人本来是想让儿子在地下也能过得开心幸福,没承想却让儿子受到这么大屈辱,都死了,还被人戴了绿帽子,两老人越想越气,拿刀找上了于饶和商续。
最后,两老人以故意伤害罪和故意杀人罪被判入狱,后半辈子都将在狱中度过。
经调查,于敬忠买卖骨灰的行为属实,但因他售卖的骨灰为假,遂无法追究,依情况,其所获财物需归还,但因其被打成重伤,那笔财物判为赔偿费用。
于饶的“死亡”只是给于敬忠的一个谎言,并没有涉及任何钱财利益,属于个人行为,不予追究。
在警局,于饶碰见了同样被喊去调查的王玉娥,在她的生拉硬拽之下,于饶被迫去了趟医院。
于敬忠被那家人打得颅内出血,在老家医院抢救过来后,医生发现他脑部还有其他病变,那边不能确诊。
转来澜城,经检查,确诊为脑胶质瘤四级。
王玉娥抹着眼泪,打起感情牌:“于饶,以前是妈妈对不起你,那会儿我们刚有了弟弟,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忽略了你的感受,你要怨就怨我……”
“你不是我妈,别恶心我。”于饶冷声打断她。
王玉娥张口结舌愣看她好半天,扑通一声给她跪了下来。
于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步没挪。
“全是我的错,你别怪你爸爸,你看看你爸爸现在这个样子,做了手术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家里还有弟弟要养,我也没有个工作,可怎么办好?”
王玉娥扯着于饶袖子,哭着恳求说,“于饶,你现在嫁了富贵人家,就是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也够抹平咱家这一摊子事了,你也是你爸亲闺女,你就可怜可怜你爸爸吧。”
于敬忠说不了话,在床上还“咿咿呀呀”应和几句。
于饶听笑了。
原来,他们对不起她,他们全知道。
就连她死了,骨灰渣都要被利用,还好意思说这话。
于饶冷嗤一声,抬眼看向于敬忠,不留半分情面:“我得病的时候你没管过我,让我眼睁睁等死,现在有什么脸要我管你?”
“之前没跟你说,我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跟你明明白白说一遍。”于饶甩开王玉娥扯袖子的手,“我的骨灰你也卖上钱了,你就当我死了,从今以后我们断绝关系。”
撂下这句话,于饶迈步就走。
王玉娥伸手还想拦她,不让她走,门口保镖闯了进来,吓得王玉娥立刻不敢动了。
被他们知道她还活着后,于饶就知道她总得再见一次于敬忠,她今天是特意过来断关系的,不然,有保镖陪着,王玉娥根本拉不走她。
走到门口,于饶又回头警告王玉娥:“因为你们干的事,我老公现在躺在医院生命垂危,他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了。”
她声音从未有过的狠厉。
王玉娥大气没敢出。
于敬忠躺病床上怕是再也起不来了,王玉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妇,被她这么一吓唬,估计不敢再纠缠她,这边的事,于饶暂时放心了。
回到商续所住医院时,孟佩淑又来了,在商续病房门口站着,穿一身黑,像吊唁一样。
于饶狠狠瞪了她一眼。
病房里传来一句嗓音沙哑,夹杂愤怒的:“不可能。”
商续醒了!
于饶小跑两步,冲到病房门口,伸手推门。
就在这时,病房又传出一句语气极为严厉的:“这婚你们必须给我离,不然,寰宇的继承权没你的份。”
于饶脚步倏地定住。
门内,商续怒声低吼:“没有就没有,我还不稀罕呢。”
于饶捏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紧紧攥了下,松了下来。
孟佩淑听着里边的对话,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在她的立场,商续娶一个没什么势力的老婆自然最好,她现在之所以跟商舜卿站统一战线,一定要于饶和商续离婚,等的就是商续为爱与家里反目这出,观察他们这么久,她深知商续有多放不开这个女人,也知道以商续的性子,逼急了,绝对能做出抛弃家业这样的事。
至于商舜卿,他当然不是同她一样的考量。
商舜卿自迎娶孟佩淑这个感情中的第三者进门后,他在集团的拥护就日渐减少,在于氏没提联姻前,商舜卿其实和方氏已经谈好联姻,他和方实初是多年好友,有方氏这个强大的助力,他的势力基本能稳固,奈何商老爷子说过的话太过权威,他不想和于氏联姻也只能认了。
商舜卿完全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
趁着这个节点,他怎么也要解除和于氏的婚约。
病房内,商舜卿怒骂道:“为了个女人,命都差点没了,现在连家业也不要了,不成器的东西,以后别说是我儿子,我有你这样的儿子都觉得丢人。”
病房门猛地被推开,商舜卿黑着脸走出来,把门重重摔上。
看见于饶,商舜卿停住脚步。
于饶退开一步,轻声向他问声好。
商舜卿往病房看一眼,没应声,提步往外走。
于饶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往手心里嵌。
“于饶。”商舜卿突然转回身,刚才的对话被听到,正好,他往一拐角偏了下头,“跟我过来。”
于饶知道这场谈话避免不了,挪步跟过去。
商舜卿目光冷冷看着她:“刚才我跟商续的对话,你也听到了,你就想想你这样的人值得我儿子这样付出吗?”
于饶一瞬哽咽。
商舜卿看眼她泛红的眼眶,厉声道:“你的身份我们姑且不谈,但你的行事,我们家不能认可,我绝对不允许你这种品行的人成为我们商氏的儿媳。
“我希望你能主动和商续离婚,到时候该补偿你的我们家都会补偿。你应该不想看到商续为了你做到和家里反目这种程度吧?”
于饶咬着唇,不说话。
孟佩淑上前搂住商舜卿胳膊:“哎呀,好啦好啦,话说到这就好。”
商舜卿眉心皱了皱,领着人大步离开。
于饶在病房外站了有半小时。
假装她刚回来,假装刚才的对话她没有听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商续举着手机,正在给她发视频,看到她,他病态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心疼,把手机丢床上,哑声说:“你吓死我了!”
说完,他唇角扯出一点笑,“我还以为你看我不行了,打算找下家了。”
于饶鼻子有些酸,她明白他脱口的那句“你吓死我了”什么意思,醒来这么久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大概以为她被他家里人逼走了吧。
她轻吸了下鼻子,快步走到他床边:“瞎说什么呢。”
商续伸手去抓她的手,这一点轻微的动作也牵扯到了他腹部的伤口,他眉头微微皱了下,亲了亲她手指,看着她憔悴瘦削的脸,语带心疼:“我爸他们跟你说什么不好的话了吗?”
于饶咬住唇,摇摇头。
这么大的刑事案件,商续醒来的第一时间应该已经了解清楚了,怕他担心,于饶补充道:“家里说,一切等你醒了再谈。”
商续松了口气,抬手揉她脑袋:“那好,接下来都听老公的。”
于饶眨了眨眼,迟疑几秒,点点头。
商续笑了下:“刚才干嘛去了?”
“去警察局了。”不用她讲,被捅的原因,商续应该知道了,于饶咬着唇,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出来,嗓子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商续半卧着,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心脏仿佛被泼了岩浆,远比腹部的刀口要疼千倍万倍。
不敢想,当她知道她死后也要被安排、被压榨之后,会有多痛心。
这一刻,他彻底了解了她生存环境的窒息。
难以想象,她是怎样一个人从那么糟糕的环境中走出来的。
商续伸手,忍着腹部刀口传来的剧痛,将于饶搂过去:“跟自己亲老公还说这个,等我好了,罚你啊。”
于饶脸埋在他宽阔肩头,沉积心底多年的委屈,在这个虚弱又温热的怀抱中全数爆发,加上这两天所有的不安、恐慌、内疚、绝望等一系列情绪,她眼泪再也绷不住,无声无息地掉了出来。
“商续,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的骨灰配给别人。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事,没事。”商续拍抚着她的肩,听着这一句接一句的对不起,心疼到无以复加,“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想这些了。”
于饶这两天几乎没有合眼,被商续这么搂着哄着,所有情绪很快被安抚平歇,没一会儿就有些犯困,她呢喃声“商续,你疼不疼”,眼皮便黏在了一起。
商续听着她沉缓的呼吸声,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一吻,轻声应:“乖,睡吧,老公不疼。”
她情绪不对,他感觉到了。
她的哭声里藏了很多不安,他昏迷的这些时间,家里应该不是什么都没跟她谈。
商续想不到她是顶着何种程度的压力惶恐不安地守在他身边的,抚摸着她仅一天就瘦削一圈的脸庞,他心脏的钝痛感比刚才还有强烈。
病房里死寂良久。
商续忍着刀口疼,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入他的被窝,拿起手机给他的律师发了条消息:【做一个预案,如果我退出董事会,尽量保障我太太这边的权益。】
第45章
商续腹部的刀口都不算深, 醒来后的第三天,他就能下地走动了。
从他能下地开始,病房里一波又一波来探病的人就没断过。
于饶陪着他, 看着商氏的人从一波又一波地来渐渐变成只有商爷爷商奶奶隔三差五来, 他们再没跟于饶提过离婚的事,但商氏那些长辈离开时都是一副失望叹气的样子,于饶悬着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来,现在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商续出院的前一天,林氏的长辈来看望了一趟。
他们来时,于饶和商续正挤在一张病床上看动漫。
于饶这些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商续, 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家里给商续配备的护理人员都没有用到, 之前说陪商续看动漫,因为于饶忙着备考, 都没顾得上, 在医院的这些天, 算是把这个承诺补上了, 她这些天已经追平, 开始跟商续一起追新番。
外婆进来看见他俩依偎在一起, 闲适温情的样子, 笑了声, 说:“也好!”
于饶下地迎接的动作稍稍一顿。
商续把平板丢一边,岔开话问:“我都住院了,林芊予怎么来都不来看我一眼,白疼她了!”
舅舅接话说:“她呀, 她忙着备考什么音乐学院呢……”
“可不嘛。”外公插话进来,“芊予这回可算是认真了一回,我都对她刮目相看了。”
外婆笑着:“她说呀,她表哥福大命大,一看就是能折腾百来岁的人,挨刀子的这点事不用担心。”
商续:“……”
于饶听得想笑,她真的很喜欢跟外公外婆待在一起,一家人互相拌嘴的样子,很有家的氛围感。
外婆看着于饶消瘦一圈的脸,心疼地拉过她的手:“这些天在医院没日没夜照顾续儿,累不累?”
于饶摇头:“不累,我愿意陪着他。”
外婆笑了笑:“那也不能累着你自个儿,本来小身板就没几两肉,更瘦了。”
于饶点点头:“好。”
陪外公外婆闲聊一阵,病房门被敲响,商舜卿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一家子人,他下意识往外退了退,又停住,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我们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外公外婆道声别,起身就往外走,没给商舜卿一个眼神,只有舅舅走到门口时,跟商舜卿点了点头。
自从商续妈妈去世后,外公外婆看到商舜卿这个曾经的女婿就如同看到仇人,奈何两家有共创的商业版图在,即使再看不惯也分不开。
于饶识趣地跟着起身:“我去送送外婆他们。”
商续:“行。”
在病房外看见孟佩淑和商舜卿那个小儿子也来了,外婆气够呛,但因有于饶在,她不好发作,去停车场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于饶送他们上车后,舅舅突然出声喊住于饶:“于饶,我们聊聊。”
“好。”于饶眨下眼睫,跟他到一边。
好半天,舅舅都没说一句话,他掏出一支烟,意识到有于饶在,有些不妥,便没点烟。
捏着烟斟酌许久,舅舅开口:“于饶,你知道寰宇众恒是林氏和商氏共创的吧?”
于饶低声:“嗯。”
舅舅微微叹息:“你知道,自从商续爸爸娶了那个姓孟的女人,我们林氏在集团的势力就一直被打压……”
于饶眨眨眼睫。
舅舅接着说:“商续妈妈去世的时候,商续还是个孩子……你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很努力地争取他妈妈那份不被蚕食。”
“所以,你知道吗?”舅舅看着于饶,“如果商续在这个时候放弃,相当于他把他守护的一切拱手让给了那个姓孟的女人还有她的孩子,拱手让给了害他妈妈含恨而终的人。”
“商续能力很强,以后他是可以自己成就一番事业,但这件事终归对他来说会是遗憾……”
于饶明白了,出声打断舅舅:“舅舅,我知道了。”
两人陷入沉默。
片刻后,舅舅看了眼于饶微微泛红的眼尾,长长叹了声气:“你是个好孩子!”
回病房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零星细雪,气温骤然下降好几个度,天气预报的暴雪开始上演前奏。
于饶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调整好心绪,才推门。
病床上空无一人,于饶视线在室内找寻一圈,没看到商续,阳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呛咳,她循声看过去,才看到那道高大身影。
商续披了件黑色羊绒大衣斜倚着栏杆,修长指间夹支烟,硬朗的半边轮廓线模糊在白色烟霭与纷扬而落的细雪中,他垂眼沉思的样子看着矜贵、淡然,于饶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很久没看到他抽烟了,在这之前,于饶还抱有侥幸心理,或许只是他们父子博弈的一种手段,不会来真的。
想想这样倨傲、不可一世,出去外面都要受人敬仰的男人,有天要像贺逍那样屈尊降贵跟人求合作,被以前不如他的人践踏,于饶就克制不住的心疼。
她强忍住鼻腔泛起的酸胀感,轻步走到阳台,伸手抽走他手中的烟:“还在住院呢,抽什么烟,身体不要了?”
她绷着脸将烟捻灭,看见窗台烟灰缸里的两截烟蒂,没好气道:“臭死了,今晚我回家了,不跟你睡。”
商续唇角勾笑,赶忙拿胳膊圈住她,在她脸上啄一口:“晚上被窝没有香香软软的老婆还怎么睡,我听老婆的不抽了还不行,老婆大人别生气。”
于饶被他这贱贱的语气逗得想笑,其实他身上只有一点烟草的清冽香,夹着他身上荷尔蒙的气息,味道还有些性感,于饶吞点口水,使劲在他怀里往开偏了偏脑袋,佯装不喜欢他的味道:“那我让你戒烟呢?”
商续唇角的笑更深了:“戒,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于饶没话说了。
商续喉结滚了滚,勾着坏笑的唇压近她耳畔,含了含她小巧弹嫩的耳垂:“老婆,我这么听话,有没有奖励?”
于饶被他扑下来的滚烫气息浇得全身发麻,她拿胳膊抵着他胸膛:“不可以,阳台,冷。”
身体猛一下腾空了。
商续抱起她,大步往屋里走。
“商续!”于饶大惊,“你伤才刚见好!”
商续不管这些,这半个多月,怀里搂着心爱的人,却什么都不能做,简直是煎熬,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于饶被他压进雪白的床被中。
商续伸手将上午差周助理买来的东西从枕头下掏出来,扬着唇角说:“没事,老公刀口早就不疼了。”
渴切的吻落了下来,于饶无奈闭了闭眼,怕他伤到自己,她忍着贯穿灵魂的羞,扯着他衣领,与他调转体位,骑乘上去。
商续身体一瞬兴奋到极致,双手掐住她的腰,嗓音哑涩:“这么想老公?”
于饶脸通红,俯身下去,堵住他唇,笨拙地学他伸舌进去,与他勾缠。
窗外雪光很亮,映得被她撕扯开的病号服下的块状肌群愈发冷白,于饶纤细手指游走在那些性感线条间,偶尔在某处停留,掐下细细红痕。
她的吻一点不含糊,深得像是要刻进商续身体每一寸一样,在他那些饱满的肌肉上辗转,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商续身体里的渴切因她的攻略愈发强烈,他竭力按捺着,顺着她的主导,由她一点一点将她喂给他。
暴雪肆意倾覆大地,外面的冷冽与室内的火热仿佛两个世界。
于饶浑身一层细汗,感觉累得腰快断掉时,商续终于满足,她失力地伏在他身上,不断喘粗气。
商续搂着她,意犹未尽地吻咬着她的脖颈,嗓音浸染情欲,一遍遍倾诉:“老婆,我好爱你!”
于饶脸埋在他心口,听着他为她而躁动的心跳,眼角滑落一颗泪.
翌日一早,医生过来给商续做了检查,交代说:“刀口恢复得很不错,可以办理出院了。”
于饶一直担心昨晚弄坏他,听到医生的话,她重重松口气。
商续听着她松这口气,闷笑一声。
办理出院的事商续交给了周助理,外面暴雪席卷过后的世界犹如凄美的异世仙境,于饶揽着商续胳膊:“老公,外面好美,不回家了,去约会怎么样?”
商续被她这一声没有逼迫自然而然叫出来的老公喊得一愣一愣的:“好。”
于饶订了电影票,两人先去看了场电影。
影厅是于饶专门订的情侣厅,座位是那种能躺在一起看的床椅,商续进了影厅,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看一半,他忍不住轧身过来吻于饶,于饶也没有扭捏,搂着他腰,扬着脖颈配合他吻了全程。
片尾曲响起,商续像个初尝情事的愣头青一样,在床椅上傻笑着回味好半天:“宝宝,这情侣厅感觉真不错,以后我带你常来。”
于饶捂着被亲得发麻的嘴唇,笑着没应话。
影院位置靠近市中心的商业步行街,两个小时的电影结束,已是正午,两人出来,直接去了他俩来买婚戒时去过的那家旷野森林天然氧吧餐厅吃了顿法餐。
饭后,两人牵手走在步行街闲逛。
商续感慨:“第一次咱俩来买婚戒,走在这条街上,还完全不熟。
“那时,我还憧憬,有天我要是能牵着你的手一起逛街,该多幸福。”
于饶低头看着路面,听着这些话,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闷痛感一下要把她的眼泪给引出来,正好前边是那家陶艺馆,商续大病初愈也不能多劳累,于饶岔开话,提议:“要不,我们再去里边看看?”
商续笑:“行。”
接待他俩的刚好是上次那个店员,这么久了,店员还记得他俩,笑着问:“两位这次想尝试做点什么?”
于饶考虑她和商续笨拙的手艺,不打算尝试新的挑战,准备死磕一样,把之前那个水杯做好。
商续直接放弃了:“我还是看你做吧。”
于饶轻笑:“也好,那就再做一个,正好和上次那个凑一对。”
步骤流程都会,于饶也没叫老师指导,店员见他俩互动亲昵,很识趣地走开,给他俩腾出空间。
店员一走,商续立刻将人搂在怀中,下巴垫在于饶肩窝,看她泥塑。
于饶被他这么一捣乱,再怎么努力捏塑,杯子最终还是以堪比上次的歪扭程度成型。
商续在她肩头止不住地笑:“挺好,说凑一对就真的是一对,即便不是同一批次,但绝对是统一形态。”
于饶:“……”
完成后,于饶选了邮寄,填邮寄地址时,于饶要写商续公司地址,商续出声:“寄家里吧。”
于饶捏着笔,默默把家里地址留下。
从店里出来,天空已是暮色,大片暖橘调的霞光晕染天边,与雪景相映,分外浪漫。
商续牵起于饶的手:“不早了,回家吧。”
于饶望着天边的晚霞久久不动:“商续,今天的晚霞真好看,陪我再看一会儿吧。”
太阳西沉,气温低了不少,于饶穿得不多,商续怕她冻着,陪她看了片刻,搂着她就走:“这晚霞一般,我微信朋友圈背景图其实是一个隐藏的二维码,你回家扫一扫,那里有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晚霞。”
于饶被他拉着上了车,一路上,她歪头看着车窗外被皑皑白雪倾覆的街景,越来越沉默。
商续觉察她不对,侧头问:“宝宝,你怎么了?”
于饶摇摇头,伸手牵住他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王师傅将车驶入和风容屿,商续突然感觉握着他手的力度重了许多,又在下车后,那道力度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程度甩开。
商续僵持着抽空的手,在门口怀疑了几秒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他伸手捏住于饶脸颊:“干嘛,跟我玩欲擒故纵?”
于饶垂着眼皮不说话,动作缓慢地输入电子锁密码。
一推开门,福豆“汪汪”两声,摇着尾巴向两人扑过来,在于饶脚边扑腾几下后,更欢快地往商续身上扑。
住院这段日子,于饶回家拿过几趟东西,商续这么久没露面,福豆自然想他想得厉害,扑得也更欢。
商续稍弯腰,揉两把福豆脑袋:“小东西,想我了?”
福豆咧着嘴“汪汪”两声。
余光里,从客厅“哒哒”小跑过来一团毛茸茸,商续抬眼看过去,是一只刚满月的黄色小奶狗,和福豆一个品种,长得还有些像。
“那是福豆生的崽?”商续指指那条狗。
问出口,他马上发觉不对,“咱福豆是公狗啊。”
于饶忍不住被他逗笑,蹲下来,向小奶狗招招手:“宝豆,过来。”
小奶狗怯生生的,慢腾腾凑到于饶跟前,奶声奶气地“汪”一声。
于饶将小奶狗捞起来,递到商续怀里:“什么福豆的崽,傻啊你,这是我去宠物店专门给你挑的狗,叫宝豆,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商续乐了一声,对着小宝豆圆乎乎的脑袋一通乱揉:“老婆起的名字可爱又好听。”
小狗跟他还不熟,对他这个粗鲁的行为很不满,含住他一根手指就是咬。
它刚长一点牙,咬得完全不疼,商续好脾气地伸着手指给它当磨牙棒使。
于饶眼睫轻抖:“商续,你喜欢宝豆吗?”
商续还在逗狗,没抬头:“老婆给我买的,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于饶咬着唇,低声说,“等福豆也不在的时候,至少还有宝豆陪着你。”
商续撸狗的动作一停,倏地抬头,脸上的笑凝固:“你这话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后面部分有点酸涩,大概需要备一点纸巾。
不过,没几章就正文完结了。HE啊。
第46章
于饶眼尾泛起一点红, 不说话,也没脱大衣,低着头往客厅走。
商续放下狗, 大步追过去, 才看到客厅沙发边静静立着一个行李箱,茶几上摆着几页A4纸,纸张的白在灯光下有些曝光,衬得上面的黑色字迹异常灼眼。
于饶坐下来,把那几页纸往商续面前推了推,声音尽量平静:“商续,我们离婚吧。”
商续神色肉眼可见的慌:“是不是我家里人逼你了?”他声音开始有些乱,“说好了, 接下来全听老公的,你不要听他们……”
“没有人逼我。”于饶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慌乱的样子, 心脏一阵闷疼,她打断他, “你爸跟我说, 我要是和平跟你离婚的话, 能给我十个亿, 如果我不愿意, 我将一分也拿不到。”
商续觉得这话可笑至极, 气音式失笑一声。
于饶眼眶很红, 嗓音渐渐哽咽:“商续,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答应跟你结婚其实就是看上那颗粉钻了,我穷怕了,穷得连自己的命都能放弃的人, 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摆那么大颗钻石,别说结婚了,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十亿对于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够我躺平几辈子了,所以……我没什么好考虑的。”
于饶话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近乎呢喃。
商续沉默着听她说完,伸手揽她肩,迫使她面对着他,盯着她的眼睛:“于饶,这样的理由,你觉得我会信吗?”
于饶咬着唇,口齿间血腥味儿蔓延开,她快速眨两下眼睫,逼退眼底的湿潮。
商续抬手捏她下巴,用点力迫使她松开咬着的唇内肉,放柔声音,隐隐恳求:“不是喜欢粉钻吗,只要不离婚,我给你把整个矿买下来。”
于饶眼角滑一颗泪,摇头:“不离婚,你拿什么买矿?”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商续喉咙咽了咽,抱她肩膀更紧些,“你不用为我考虑,我商续抛开家里的背景,照样能执掌一片天,你放心好了。”
于饶哭了,近乎是大哭。
商续将她按入怀中,柔声安抚:“你什么都不要考虑,只管自己的学习,一切有我。”
于饶在他怀中哭了好久,哭到岔气,最后她摇着脑袋,喃喃道:“不一样。
“商续,不一样的。”
她知道这些话对他没有用,她没再往下说,她抽泣着从他怀中出来,泪眼朦胧看着眼前男人挂满心疼的俊脸,改口道:“ 你爸那天跟我说,我的身份他们姑且不谈,但我的行事,他们绝对不能认可……”
她抹把眼泪,嗓音发着颤,“商续,你爸说得没错,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因为是我才答应的联姻,可我不是于小姐,就不该用这样的身份,以这样的形式介入你的生活。
“你家里反对是对的,是我错了。”
于饶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商续:“商续,让我把这个错误纠正吧?”她掉下一颗泪,“要不然,我以后的人生永远都要被这个错误折磨,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商续眼眶渐渐染上湿红,他没想到商舜卿会侮辱她的自尊,践踏她的人格,他脱力般松开她。
于饶吸着鼻子:“商续,人生也不光情爱,还有很多事需要我们全力以赴……或许有天,等我们不再身不由己,那时应该会有更好的爱情等着你我。”
客厅里静悄悄的,两只狗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安安静静蹲在他们身边不闹一下。
时间像是被静止。
商续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像,硬朗的轮廓线条逐渐泛冷,他微微眯眼,暗自下定某种决心一样。
等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出声:“好,我答应你。”
于饶身形微抖,无声掉两颗泪。
她知道他爱惨了她,她就知道这些话有用。
比起拥有她,他更想她能活得坦荡。
又静了片刻,于饶把面前的《离婚协议》递给商续,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商续接过去,沉默翻着看半天,眉头深深锁起:“净身出户?”
“嗯,要纠正错误,就彻底一些。”于饶停顿几秒,又补充,“我以后也能坦荡一些。”
商续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无言许久,喉结上下滚动:“行,听你的。”他拿起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家门口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协议书上早已签下于饶的名字,她起身,去拉行李:“那我……走了。”
“今晚就要离开吗?”商续嗓音带上哽咽。
于饶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意,控制不住又掉两颗泪:“嗯,我闺蜜来接我了,我们明天民政局见。”
于饶迈开脚步。
商续起身跟着她去门口。
于饶伸手拉门,商续迅速扯住她胳膊:“再抱一下吧。”
他眼眶血红,于饶没敢抬头看他,低声道:“别了吧。”
头顶两声很重的呼吸音。
两只狗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拔腿蹿过来,扯咬着于饶的裤腿,“呜呜”叫不停。
于饶再也控制不住,蹲下来,脸埋进福豆颈侧无声无息地掉眼泪。
头顶放上来一只微微发抖的温热手掌,于饶的泣哭停了下来,留恋片刻那只手掌的温度,她揉把宝豆的脑袋,推开福豆,猛地起身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身后,两只狗声嘶力竭的吠声像是要将这个夜晚撕裂.
离婚当天,商氏的长辈还有于硕都到场了。
毕竟是两个家族的结合,不是一句话就能分开的,谈联姻时,商氏赠予了于饶一部分股权和资产,也需要处理。
于饶放弃得彻底,也不要任何补偿,商氏的长辈没什么好说的,和平离婚,各方面都好商量。
于饶昨天哭了一路,又一夜没睡,强打起的一点精神在签完几十份协议后几乎都耗光了。
商续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直沉默。
他着一身黑色西装,原本每天一丝不苟的发型微微凌乱,整个人一夜之间沧桑许多。
于饶始终没敢多看他一眼。
怕哪一下眼泪突然就绷不住了。
长辈这边结束后,于饶跟商续一起去了民政局,手续提交上去,工作人员审核完成后交代说:“等冷静期结束,仍坚持要离,还需两位再来一趟。”
于饶木在椅子上,心想,今生也就那一次正式见面了。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轨道的人,撞在一起会毁灭,永不相交才是他们的宿命。
眼泪差点又憋不住。
从民政局出来,两人并肩往停车区走,路面上的积雪还未消融,于饶脚步很慢,商续两条长腿走得比她还慢,那双瓷白似玉、节骨分明的手就在于饶手边,她犹记得被那双手牵着的温度,还有那份安全感十足的力度,某个快要克制不住的瞬间,脚下忽地一滑,那双手快速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商续好听的声音贴近。
于饶鼻子一酸,疯狂眨眼睫,防止眼泪掉出来。
商续攥着她的胳膊,扶着她到肖心悦停车位,跟肖心悦说:“拜托,照顾好她。”
肖心悦稍恍神,点头:“好。”
商续去他车里拿了那把价值连城的大提琴过来,拉开肖心悦车后座,放进去,转头跟于饶说:“什么都不要,大提琴总该收下吧。”
于饶咬着唇,带点鼻音:“行。”
注意到她空了的无名指,商续眸光瞬黯,失落像是具象化了,笼罩了他整个身形。
于饶下意识往后背了背左手。
昨天她离开时,只拿了一些衣物和那个装满爱心折纸的玻璃罐,婚戒不是忘记要还给他,是她没舍得留下。
看着商续难受,她动动唇想说,戒指她没有扔,留着做个纪念,又没有说,好像没有必要了,决绝一些,对他俩更好。
商续转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间的戒圈:“费城学校旁的别墅给你留着,你上学住。”
于饶摇头:“别墅你卖掉吧,我住宿舍就可以。”
商续沉默几秒,轻声:“行。”
一阵冷风刮过,压在枝头的雪花被卷落,簌簌往于饶发丝间坠,商续抬手伸开手掌将那些雪花挡下,风过后,那只手轻轻放在于饶头顶,惯常地想揉一把,却被理智生生叫停,他收回手:“那祝你前程似锦。”
于饶吸了下鼻子:“嗯。也祝你幸福!”
商续眼眶一红。
他俩没哭,旁边肖心悦却哭了:“你俩干吗呀?呜——”
她还不知道有些人分开就再也不会见了,也不能见,她呜嘤着:“又不是要死了,做不成恋人,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啊。”
于饶赶忙拉她上车。
肖心悦在驾驶座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商续在她们车前一直站到肖心悦将车驶离。
于饶在后视镜,看着他高大身形立在风中,宛如一颗被风雪肆虐后的劲松,她回头,扒着车窗,望着那个即将消失的黑影,轻声道别:“商续,再见了。”
再见了,希望她爱的人,再遇到的爱情是相配的,是甜蜜的,是一生一世的。
路上,于硕打来电话:“于饶,办完离婚回家来吧。”
于饶果决道:“不了,不回去了。”
是她要纠错,那她就应该完完全全回到当初那个于饶。
“于硕,妈妈以后要是想起我,再喊我回去。”停顿一下,于饶道,“抱歉,家里的事我帮不上忙了。”
电话里,于硕无声几秒:“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取消联姻,以后的利益捆绑不会再有,但当前的合作还在,为商的不会做损害利益的事,有些合作开始了不会轻易叫停。
于饶轻声:“那就好。”
于硕说:“当你哥一回,你以后学音乐的费用就由我来承担吧。”
于饶果断拒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搞定。”
当初到他们家,她只图妈妈的爱,所有的都是她自愿,现在当然没有要人负责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开文时,预设的这部分要写商续死活不同意离婚,发大疯搞囚禁之类的,酸涩拉扯好一阵,可当真正写到这里的时候,笔下的他们仿佛有了意识,商续那么懂于饶,她找的离婚理由,他怎么可能会信……
这大概就是写文的魔力吧。
第47章
回到咏恒国际, 于饶吃了片安眠药,倒头就睡。
睡过去了,所有的难过都可以搁置。
隔天睡醒, 她简单补充了点食物, 就开始投入到自虐般的练习当中。
柯蒂斯音乐学院给她发来了3月5日费城校区面试的通知,还有一周时间,这段日子事多,耽误了练习,她得抓紧了。
全身心投入到音乐中,也是她逃避痛苦的一种方式。
她每天照旧先去穆安那里学习。
她和商续还没有正式离婚,不知道穆安知晓与否,他还如之前那般尽心教她。
穆安的栽培是商续给她最好的礼物。
肖心悦上班时间点跟她搭不上, 这几天于饶都是自己坐公交去上课。
以前总是被商续车接车送,坐在他舒适的豪车里, 她总有种不真实感,现在每天感受着公交车的拥挤和吵闹, 倒是让她踏实许多。
一周时间眨眼就过去。
最后一天上完课, 于饶背着大提琴小跑着才赶上公交, 下一趟在二十分钟后, 她回去收拾下得往机场赶, 时间有些紧.
跑着赶公交, 许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快到站的时候, 于饶听到后座一对情侣的聊天。
男生声音激动:“宝宝, 快看,劳斯莱斯!”
女生大概不懂车,嗓音很平静:“那就是劳斯莱斯吗?豪是豪,就是开不快, 跟咱们这趟车一路了。”
男生笑道:“大概咱这车里有他心爱的人吧。”
于饶闻言,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抬头望向车窗外,一辆熟悉的纯黑色劳斯莱斯轰鸣一声划出一道流线向远处驶去,与此同时,车厢内响起电子语音播报:“咏恒国际站到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捏了一把。
肖心悦请了半天假,专门回来送于饶去机场,见她一头柔顺短发被风得乱糟糟地回来,肖心悦感叹道:“男的都好现实,商总那么爱你,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给你分!
“我还以为他会强制给你塞卡呢。”
于饶拿着把气垫梳在理头发,完全不在意她的话:“挺好的,反正给我也不会要,省得我再跟他拉扯。”
她知道,是因为她说了这样她能坦荡一些。
商续一直懂她。
肖心悦叹气:“哎呀,好严重的恋爱脑!那你去留学的费用怎么办?你过去就得开始打工了。”
于饶释然地笑笑:“我本来也应该是那样生活的。”
肖心悦心疼地抱住她:“要不让你哥供你吧?”
于饶摇摇头:“于一倬已经有太多拖累。”她看着肖心悦,“他也该有自己的家庭了。”
说起于一倬,肖心悦立刻蔫了。
于饶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落寞,她关心问:“你们怎么了?”
肖心悦眼眶一下湿了:“我们……分手了。”
上次吵架过后,于一倬一直没有找她。
正月十八那天,他突然来找她,她还喜滋滋地以为他终于知道哄人了,谁知,见面后,于一倬盯着她审视好久,出口问:“是不是你?”
“什么?”
肖心悦完全没反应过来他问什么。
于一倬脸色冷得可怕:“只有你知道于饶的身份,也只有你知道……”
他突然刹住车。
肖心悦却秒懂了他没出口的那个“只有你知道”,她立刻怒了:“你想说只有我知道什么?”
于一倬不说话。
肖心悦眼眶含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怒声道:“只有我知道你喜欢于饶是不是?”
话出口的瞬间,于一倬神色有微不可查的异样,那是一种内心被洞穿的慌。
肖心悦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当别人看不出来吗?他老公都介意了,也就于饶被你们从小到大的兄妹情迷惑,没有看出来。”
于一倬一言不发,默认一般。
“所以你认为是我嫉妒她,又正好知道了她的身份,就买流量让她火,揭穿她是吗?”肖心悦猛掉眼泪,“于饶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于一倬张了张嘴,肖心悦越说越气,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于一倬,你就是个浑蛋。
“你死了心吧,于饶是你妹妹,你们根本没有可能。
“你那样守旧的家庭,也不可能接受你们那样的感情,你放弃吧。”
这句话像是戳痛了于一倬,他终于出声,声音低落至极:“是,我怎么能不放弃,就连她选择与我断开联系,也是怕靠近我,就不可避免地再靠近家里那些人,我怎么可以再把她拖入她好不容易逃出去的深渊。”
他终于承认了。
他的承认像一把尖锐的刀子,直直捅在了肖心悦心口。
他们没有可能,
只要他不肯承认,
她都可以尽力说服自己。
可他承认了。
肖心悦撕心裂肺地般哭起来。
“于一倬,我喜欢了你很多年,还跟你睡了,又能怎么样,我告诉你,我现在讨厌你,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肖心悦哭着跑走了。
于一倬又一次没有来追-
肖心悦抹了把眼泪,朝于饶挤个笑:“于一倬没有心,所以分了。”
听她这样说,于饶以为是于一倬太忙或者性格太淡让肖心悦感受不到被在乎,她掏手机:“我帮你问问他怎么想的。”
肖心悦急忙拉住她:“不用问了,他没有怎么想,他就是喜欢别人,不喜欢我而已。”
“不可能。”于饶根本不信,“我问问他。”
肖心悦一把将她手机抢过来:“这是我跟于一倬之间的事,你就别管了,求你了。”
这件事,如果不是被她戳破,于一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于饶不知情,就与她无关,肖心悦不怪她,也希望她永远不要参与进来。
于饶有些惊讶,她居然用上了“求”,难得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字眼,她沉吟了下,感情的事,确实不方便他人插手。
“好吧。”
肖心悦松口气.
三月四号的傍晚,于饶抵达费城。
休整一夜,准备迎接面试。
面试地址就在费城校区,于饶昨天下飞机后,在网上特意找了家离柯蒂斯校区近的平价酒店,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
进校区时,迎面走来一个长相极为好看的亚洲面孔。
女孩穿着高级时髦,妆容精致,一头快到腰迹的黑发柔顺亮泽,一眼看上去满身皆是贵气。
女孩走近,看见于饶第一句就是:“真的好漂亮!”
于饶眨着眼睫,面露疑惑。
“老远就觉得你是个大美女,没想到走近看真的好美。”女孩笑着解释,友好问,“你也是来参加面试的吗?”
于饶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女孩笑起来,唇边漾起两颗浅浅的梨涡:“在国外待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亚洲人很好分辨的,他们韩国棒子和小日子跟我们很不一样,他们看着就没有底气。”
于饶抿唇笑,点点头。
本不想多聊,但女孩很友好,出于礼貌,她问:“我来面试大提琴,你呢?”
“我小提琴。”女孩掏出手机,“能在这里遇到,我们真的好有缘分,我加你个微信吧?”
人家这么热情,于饶不好意思拒绝:“可以。”
扫码通过后,女孩自我介绍说:“我叫Lynn,你叫什么名字?”
“于饶。”于饶简单答,顺手点开备注,指尖停在键盘处,觉得外国名字不好拼,她问,“你中文名字叫什么?”
Lynn抿了下唇:“哎呀,我爸妈给我起的中文名字大众又不好听,同学朋友都喊我的英文名,我听习惯了,你还是叫我Lynn吧。”
“你记L-y-n-n.”她念道。
“好吧。”于饶快速拼写,备注上。
面试过程很顺利,于饶演奏结束后,在座的考官都在鼓掌,回答问题时,考官频频点头称赞,结束后,于饶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大大松了一口气。
出来时,又碰到了Lynn。
Lynn笑着问:“面试完了,感觉怎么样?”
于饶:“还不错。”
Lynn笑:“我也感觉很不多,我们很有可能成为校友诶,一会儿干什么去,我请你吃顿饭吧?”
于饶拒绝的话没来得及出口,Lynn拉起她胳膊就走:“走吧,走吧,你可能是我以后在这学校唯一能碰到的同胞了。”
于饶很无奈,脑子里闪过一些安全问题,又很快打消,这女孩一看就是富家女,不至于会拐骗她一个贫困生。
被Lynn按着坐进她的粉色超跑里,于饶彻底放下了防备。
Lynn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国外,对这里很熟悉,一路上,她开着车,给于饶介绍这介绍那,嘴巴一直不闲。
这座城市对于于饶也不算陌生,她偏头看着车子驶过她曾经路过的街区,驶过一些熟悉的街道,记忆被一点一点撕出一个破口,车子愈来愈近地向视野所及之处的一栋别墅逼近,曾经那段最为浓烈的情绪纠扯倾泻而来,又在车子从别墅前快速经过时,倏然转化为一种难以遏制的伤感。
车厢里突然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Lynn也不说话了。
直到车子停在Lynn订的餐厅门口,气氛才又活跃。
看着Lynn像是商续一般的消费水准,于饶还有些担心以后她回请不起,也不知道Lynn是怎么看出她钱包不充裕的,带她吃的这家餐厅平价味美,整顿饭吃下来,没有任何不适。
听说于饶明天就回国,Lynn面露失望:“唉!还说你要在这边玩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向导呢,那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不用,不用。”于饶忙摆手,“我很早就得去机场,你送我还得早起,不麻烦了。”
Lynn问:“你几点的飞机?”
为了便宜,于饶提前订了明天最早一趟航班的票,六点费城起飞。
“六点起飞,你五点就得过去办理值机,那么你四点多就得赶去机场了,那个点,可能打不到车,也很不安全,这边不比国内。”Lynn坚持要送,“还是我送你吧。”
于饶听言犯愁地皱皱眉:“那好吧,辛苦你了。”
Lynn爽朗一笑:“客气了。”
这趟孤零零的行程,因为遇到这个新朋友,温暖许多。
回国后的第二周,于饶收到了柯蒂斯发来的录取通知和奖学金通知。
坐在电脑前,盯着那条全英文邮件,于饶激动得浑身都在颤。
不敢想,早就被放弃的梦想,有一天,还能实现。
于饶眼眶发红,又想起商续。
曾经那个少女被生生折断的羽翼,由他一点点修补、缝合,终于又一次可以飞上高空了。
肖心悦在旁边跟着激动:“我闺蜜太牛逼了,走,咱们出去庆祝庆祝。”
于饶心口闷得难受,出去分散下注意力也行:“也好。”
肖心悦开着车直奔新福路,于饶发觉街道眼熟,提醒:“不去之前去的那酒吧啊。”
她和商续还没有正式离婚,商续那些朋友可能还不知道,在那里碰到他们,她不知道用什么状态面对。
肖心悦懂她,重新找了家酒吧。
服务生领着她俩往卡座走的时候,于饶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熟面孔。
许久未露面的徐希楠一个人在一堆灯红酒绿中买醉。
“欸,那不是楠楠吗!”肖心悦也看见了,拉着于饶径直走向吧台区。
两人过去时,徐希楠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她看了眼屏幕,拿起手机解锁。
发觉背后有人靠近,她回头:“你俩怎么也来这了?”
于饶淡声说:“过来放松放松。”
徐希楠看着她,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真巧!”
“是真巧。”肖心悦突然变了脸色,“要不是在这碰到,我们还不知道你的丑陋面目呢。”
徐希楠的脸已在网上曝光,出来喝酒她便没再遮掩,听到这话,她下意识伸手去捂她满是疤痕的下颌。
肖心悦视线落在她手机屏幕上,冷声说:“原来你就是‘尘归尘’。”
刚刚她们走过来时,徐希楠打开手机的一瞬,屏幕停留的界面被肖心悦不小心看到了。
徐希楠刚快速退出的界面是一个名字叫“尘归尘”的视频用户账号。
正月里,于饶视频爆火前,肖心悦的账号曾收到过提示:您的账号被“尘归尘”加热了。
她琢磨了很久那个账号是谁的,今天终于知道了。
徐希楠脸色紧绷,不言一声。
肖心悦怒火直冲脑门:“ 为了害人,你够下血本的啊!”她瞪着徐希楠,“你花多少钱买那泼天的流量的?”
于饶还在状况外,听到肖心悦的问话,她马上明白了。
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揭穿,徐希楠也不装了,她冷笑一声:“还好,没怎么破费。”
肖心悦不懂平台规则,账号早就被限流了,她都不知道,不然,就于饶那视频不可能没什么点击,徐希楠只是花了两千块买了部分流量,本来想看看热度再决定继续投多少,谁知,就这么轻易撬动了那个视频的流量池。
于饶出声:“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件事真的很难理解,她怀疑过很多人,都没往她那想一下。
“为什么,呵……”徐希楠抬头,看向于饶的眼睛充满怨毒,“当然是想让我的好朋友能够爆火啊。”
她声音突然染上狠意,“让你爆火,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让他们看到你不过也是一粒烂泥里的尘埃而已。”
肖心悦面露不可置信,扬声:“你有病啊,于饶怎么你了,你这么不希望她好?”
“她怎么我了?”徐希楠笑了,笑意里几分疯癫,“明明,她跟我一样都是爹不疼没娘爱的人,她凭什么身边总是有人围着她转?”
“明明,是一样悲惨的人,她凭什么只靠一张脸就可以轻而易举飞黄腾达?
“明明,她跟我一样都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人,她凭什么能跟商总站在一起?
“我他妈好嫉妒啊!
“你们知道那年,我跟弟弟像狗一样被人侮辱践踏,商总就那么出现在我面前,像光一样,让那样卑微的我也能体面地做一回人。
“你们知道,我有多仰慕他吗?
“而我再喜欢他,也从不敢多想一分,卑微得只要把他给我的店经营好就心满意足。
“她于饶算个什么,她明明跟我一样,凭什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商总的爱?
“她凭什么让商总对她百般呵护,言听计从?
“凭什么?”
“还有。”徐希楠眼眶发红,抬手指着于饶,“她凭什么要多管闲事?”
“她以为自己跟商总站一起就是人上人了吗?吴语梦跟她什么关系啊,她要往红捧她?
“都怪她。
“要不是她,吴语梦怎么会火,我怎么会被全网攻击?”
说到最后,徐希楠几乎是歇斯底里。
肖心悦拧着眉毛,打开她点着于饶的手指:“你简直不可理喻。
“谁跟你说,同样生世的人,就一辈子都要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是真的有病,你得去看看脑子。
“你那破事,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你赖于饶?”
肖心悦气得发抖:“你心里绝对有大病,病得还不轻。”
“你说我有病?”徐希楠唇角扯起一抹苦笑,“我怎么就有病了?就比如,你本来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为什么到现在,你跟于饶越来越好了,现在还在帮她数落我,我还不能怪她了吗?”
肖心悦气得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了,轻“呵”一声:“那好了,你不知道,就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光差点被人拿刀捅死,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徐希楠瞳孔犹如地震,她一把拽住于饶胳膊:“她说什么?”
“畜生做久了,人话你都听不懂了?”肖心悦从她手中暴力拉走于饶,“你要做尘埃自己做去,别拉上别人,跟你这样的人,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于饶被她拉着,经过乱糟糟的舞池,到耳际刮起刀子一样的寒风,脑子里全是难以置信。
她死也想不到导致这一切后果的是所谓的嫉妒。
她居然也值得别人嫉妒。
肖心悦拉着她,一路无言。
两人又在附近找了家清吧,酒上来,一杯下肚后,肖心悦才喃喃道:“于饶,你说我怎么这么眼瞎,交的都些什么人,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东西。”
说完,她又灌一杯酒下肚。
于饶知道她在难过什么,跟最好的朋友闹掰,跟分手差不多,而她还刚分手没多久。
反正已经这么混乱、难受了,也不差再多加一些,于饶趁机问:“你说于一倬喜欢谁?”
她不是好奇,只是觉得不太可能,问清楚了,也好知道怎么帮她。
肖心悦摇摇头,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往下灌。
于饶没再问,心里闷闷得难受,拿起酒杯陪肖心悦喝起来。
刚才被徐希楠那些话冲击过后,心脏处渐渐滋漫而来一种难以遏制的钝痛感。
她才意识到,商续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着迷的人,分开后,他身边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很爱他的人,当大脑真切地认识到这些后,她才知道,分开时说的“祝你幸福”有多冠冕堂皇,现在就有多让她恐慌。
可她也只能恐慌!
她猛灌口酒,把这种似要撑裂心口的酸胀感压了下去。
肖心悦喝了很多,代驾送她们回到咏恒国际时,她已经有些不省人事。
于饶喝得不算多,勉强还有意志力扶她进门。
将人送上床,于饶撑着发沉的身体准备去洗漱,猛得听到埋在被窝里的人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他喜欢你,我该怎么办?”
于饶整个人僵住。
第48章
纵使有酒精的麻痹, 于饶也无睡意。
早晨破晓时分,睡在旁边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肖心悦迷迷糊糊睁开眼,下床找鞋去卫生间。马桶冲水的声音响起后,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于饶赶忙下地, 光脚跑进卫生间。
肖心悦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于饶连忙蹲下来给她拍背、递纸:“喝了酒这么难受,以后别喝了。”
肖心悦什么话都说不上来,抱着马桶只管呕。她连早饭都没吃一口,整个上午,都在吐,吐得连清水都吐不出来了,还恶心不止。
于饶给她拿衣服, 自己家居服外胡乱裹件大衣,带着她直奔医院。
挂的消化科。
医生问完病情后, 补问一句:“例假什么时候结束?”
肖心悦忍着喉咙里的恶心感,蔫蔫耷耷地靠着椅背回想了下, 突然身躯一直:“哎呀, 二月底就该来了, 到现在, 还……没有来……”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
回想第一次那晚, 于一倬进入前一秒, 紧急刹住车, 要去买套, 她太过兴奋,不舍得破坏气氛,勾着他不放,正好当时例假前一晚刚结束, 两人便放心做了,不过,第二次还是乖乖做好了措施,她以为会没事,完全没放在心上……
医生问:“有男朋友了吗?”
肖心悦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医生看看她失落的样子,给她开了尿HCG和孕彩超单子:“保险起见,先检查看看。”
于饶沉默着帮她跑缴费,带她去检查。
结果出来,已经孕七周了。
肖心悦盯着彩超单上已经有胎芽的生命体整个人定住,隔了好久,她忽地出声问医生:“喝酒会不会对孩子不好?我昨晚喝了好多呢。”
医生笑着给出专业的解答:“从检查结果看问题不大,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可以再观察看看,如果担心,可以回家跟男朋友商量下,你们现在还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肖心悦沉默了。
于饶站她旁边,没敢多话,这件事不是她能帮抉择的。
从诊室出来,肖心悦在门诊大厅的座椅上逗留了很久,她抬头,眼眶微红,跟于饶说:“于饶,陪我先回家吧,我再做做心理准备。”
于饶心揪了下:“好。”
晚上睡前,于饶收到了于一倬的微信:【现在在哪里?】
于饶要回在肖心悦这,想了下,她回:【朋友这里。】
于一倬应该是手里有事,不方便打字,发了短语音过来:“这段时间我在深市出差,没顾得上问你,你和商续怎么了?我谈事碰见他一个人……”
他停顿了下,又发:“他不是受伤才刚好没多久。”
商续被捅伤的事,外界并不知道,于一倬估计也是从王玉娥那条线得知的,当时他还打电话问于饶商氏长辈有没有为难她,于饶叫他别担心,所以,他大概想不到她和商续会离婚。
于饶心口一紧:【他也在深市吗?】
于一倬发语音过来:“嗯,碰到他在这边谈业务。”
商续出院还不到一个月,不清楚为什么他要这么拼,伤才刚见好就要出去工作。
于饶心里莫名的难受,指尖在键盘犹豫着敲下:【你看着他状态怎么样?】
于一倬觉察到了什么,没跟她说看见商续黯然神伤一个人买醉的事,而是追问:【你们俩怎么了?】
于饶叹声气:【我们离婚了。】
于一倬那头好半天都没有回消息过来。
于饶等了片刻,也什么都没有再说,肖心悦怀孕的事也没跟他提。
肖心悦从医院回来还是恶心不止,晚上早早就进被窝了,在肖心悦这边于饶住的是次卧,怕她夜里难受,没人照应,于饶洗漱过后,推开主卧的门打算陪她睡。
肖心悦还没有睡,点着床头灯在被窝里玩手机。
于饶凑近,看见她在百度问:孕七周适合哪种流产方式?
于饶忍不住出声劝道:“悦悦,我觉得这个事有必要告诉于一倬一声。”
听言,肖心悦有些急得坐起来:“孩子在我肚子里,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跟他说。”
“可,”于饶斟酌着用词,“挺大个事儿……”
肖心悦一下就哭了,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滚:“于饶,你别跟他说,我接受不了……”她声音微微哽顿一秒,“我接受不了他亲口让我把孩子打掉。”
于饶有些错愕,没想到她会是这么想的,赶忙拍抚她后背,安抚说:“好好,不说,你先别急,也别急着做决定,至少该让你爸妈知道。”
肖心悦抽泣着点点头。
于饶不由又有些羡慕她。
有多少女孩遇到同样的事,是敢跟家里讲的,不少女孩遇到这样的事,大概会被家里打死。
肖爸爸和肖妈妈真的是不管对错,都会是全心全意呵护女儿的父母。
这一夜,于饶又没怎么睡。
她于昏暗中听着旁边人就连梦呓都在哭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庆幸她的生命里能有这样的朋友,即便心里再苦,肖心悦都没有怪责过她半分。
天擦亮,于饶轻手轻脚下地,去厨房,煮了一锅蔬菜粥,又去外面早晨铺子买了豆浆和小笼包。
回来时,肖心悦醒了,吃过早饭,肖心悦让于饶自己在家待着,她回趟她爸妈那里。
上午,于饶无所事事,上网查了查可以在费城兼职的工作。
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于一倬。
于饶做了个深呼吸,接起来。
于一倬回澜城了,约她见面。
于饶收拾收拾,赶过去。
见到面,于饶一直没主动说什么,她等着于一倬开口。
等一个验证。
于一倬出声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于饶如实说:“我被柯蒂斯录取了,过些天飞费城,准备在那边先找份工作,提前适应那边的生活。”
于一倬忍不住为她高兴:“你终于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工作的事你不用抄心,我帮你解决。”
于饶摇头:“不了……”
于一倬接话:“我近半年都在国内,开学前你住我公寓就可以,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自己找工作怕被骗,就听我的吧。”
于饶含糊应:“再说吧。”
聊这半天,于一倬都没往别处说,于饶暗暗松了口气,现在,她完全可以确定她的判断是对的。
“那这些天你在哪里住?”于一倬问。
于饶抬眼:“在肖心悦那里。”
听到肖心悦的名字,于一倬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于饶看着他,干脆道:“说了。”
于一倬微微一愣,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于饶抿唇,斟酌片刻,道出来时就想好的话:“一倬哥,你对我所有的感情,都是因为在你心里,我们只剩彼此了。”
只有她能懂于一倬对她的感情,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曾将他当作生命里的唯一。
曾经他是让她唯一感受到幸福的人,唯一感受到被在乎的人,唯一不可失去的人,因为没有他,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那一点点温暖就没了。
最难过的那几年,她极度害怕哪天他也不在她身边了,她不知道连这点牵绊都没有了,她该怎么活下去。
那不是爱情,是一种病态的依赖,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相濡以沫多年的习惯性陪伴。
于一倬只是还没有分辨出来。
于饶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不然,你也不会招惹肖心悦。
“你仔细想想,我们在一起的相处是不是都是沉闷的,只是习惯了有彼此在,心里就感觉踏实,没有悸动,没有激情。
“跟肖心悦在一起,是不是就不是这样?
“我还记得,在便利店打工时,你总木着的脸,总是能被肖心悦随便讲的冷笑话逗笑。
“肖心悦喜欢你那么明显,大家都能看出来,你怎么会不明白,你就不想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排斥?
“还有,一倬哥你这么理智的人,怎么允许自己做出那么荒唐的事,是终于克制不住被情绪主导了吧……”
于饶停顿下来,不再往下说这个话题,给于一倬慢慢消化、醒悟的时间。
最后,她说:“一倬哥,悦悦怀孕了。”
“什么?”于一倬瞳孔骤然放大。
于饶唇角扬起一抹温暖的笑:“七周了,孩子都有胎心了,一倬哥,你有自己真正的亲人了。”
等他消化、认清自己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再等,肖心悦那边该失望透彻了,等心死了,于饶怕他那张笨嘴哄不回人来。
兜里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肖心悦发来消息:【亲爱的,今天我不回去了,身体太难受,我爸妈叫我留下来,他们好照顾我吃喝。】
于饶凝眉琢磨了下她的话,没敢问肖爸爸肖妈妈的看法:【好。那个,有什么决定,记得跟我也说一声。】
肖心悦:【嗯。】
收起手机,见于一倬不恍惚了,于饶说:“一倬哥,你知道吗,在医院查出怀孕后,悦悦第一句话是问喝酒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她都跟你分手了,当她知道自己怀了你的孩子后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打掉。
“悦悦有多爱你,你明白了吗?”.
三月的最后一天,30天冷静期结束,于饶按约跟商续一起去民政局正式办理了离婚。
这么久没见,商续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个样,整个人内敛沉稳许多,眉眼间一股子薄冷感,像那种城府很深的上位者。
人也沉默寡言,整个流程下来,他都没说什么话。
一切结束后,于饶忍不住关心问:“伤好得怎么样了?”
商续:“完全好了。”
他声音沉缓,似心力耗竭一般。
只这么一句话,再没有矫情地要抱一下,或者说祝福的话。
于饶不知道说什么了,点点头。
心里翻涌而来一阵酸胀,她咬住唇强压下去。
风很大,天气预报今晚才来的台风“凤凰”好像提早到了,于饶拢了拢大衣,转身离开的那刻,仿佛听到了一句被冷风裹扯的“等我”。
她顿住脚步,回头。
商续已转身上了车。
于饶转回头,眼角的泪珠被风扯进虚空中,没了踪迹。
第49章
回到咏恒国际, 于饶窝在沙发上,抱枕压着心口,许久都未动一下。
客厅静悄悄的, 与外面狂风呼啸的城市仿佛不在同一世界。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荧光在一片昏暗中分外刺眼, 于饶被晃回神,拿起手机。
银行发来一笔到账提醒,于饶盯着短信上数字1后面那一长串0,浑浑噩噩一下午的脑子突然清醒。
凝滞的氛围被弹进来的一串手机铃声打破,接起来,对面一个干净利落的男音:“您好,于饶小姐,商续先生为您设立的信托基金已生效, 为您准备的留学所需费用已拨到您尾号是2283的银行账户,并从即日起每月会有3万元的生活费到账, 请注意查收。”
于饶惊坐起:“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都离婚了。”
对方:“信托基金里的财产独立存在, 不受委托人破产、离婚、债务等的影响。”
“啊?”于饶惊得说不上话来。
对方提醒说:“每个月固定3万元, 如果于小姐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 还可以再额外申请, 数额没有上限。”
于饶反应许久, 磕磕巴巴:“啊, 哦, 那个, 我们离婚了,可以帮我终止拨款吗?”
对方:“抱歉,商先生设立的是不可撤销信托。”
于饶不懂信托,但只听名字也能知道不可撤销信托是什么, 她一时无言。
听她半天无声,对方说:“于小姐如有需求,可以随时给我致电,我就不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
于饶脑子里混乱一片,她举着黑屏的手机,愣怔半晌,想给商续打个电话,点开电话簿好半天,又放弃了念头,算了,分明是商续故意安排的,她的三言两语可能不会管用。
每月3万,不算少,但也没有多到让人难以接受的程度,刚好她日后留学生活所需,算是商续的一片心意。
至于刚进账的那100万,正好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收到录取通知后,她才知道办理留学签证需要存款证明,大概得准备大几十万,之前她还挺犯愁,想着实在不行就只能跟于硕借了,在现实面前,人哪还有什么骨气可言。
商续用这种不可撤回的方式,无声维护着她的体面,也是对她学业顺利的祝福了。
于饶打开微信,指尖犹豫着点开商续的聊天窗,在键盘敲下:【谢谢。】
手指悬在“发送”键那里好半天,最终没有点下去。
说谢谢太过客套,又好像没有别的话可说,心情控制不住地往下沉,于饶吸了吸鼻子,把那两个字删掉。
要退出微信时,界面弹进来一条消息。
Lynn:【我收到录取通知了,你呢?】
于饶稍稍理了下心绪:【我也收到了。】
Lynn:【太好了,开学这段时间打算做什么?】
于饶想了下:【等留学签证办下来,就准备飞费城,打算去那边找份兼职。】
她想尽快逃离这里,澜城太多回忆,太多放不下,在这里待下去,她永远走不出来。
她在,商续也难走出来。
Lynn:【这样啊。那我给你介绍工作吧,我这边朋友多,都混得不错,包给你安排个轻松又赚钱多的岗位。】
于饶知道她的实力,有熟人介绍总比她自己跑过去人生地不熟地瞎找强,她就没打算让于一倬帮她安排,于一倬给她安排的工作一定是他们公司的岗位,一定给优厚的待遇,那跟他直接给她钱差不多。
她现在有信托基金的钱,虽然不用为眼前的生活犯愁,但她总得自食其力,那笔钱作为存款证明就好,她不打算动,商续以后总会结婚,哪天他的新婚妻子介意了,她会把钱原封不动地把钱还回去。
于饶:【好啊,那先谢谢了。】
Lynn:【客气,那等我消息啊。】.
肖心悦在她爸妈那里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听到她提孩子的去留,于饶猜,应该是于一倬去找她了,但是那张笨嘴,没哄好人,不然,月份越来越大,手术会很伤身体,肖爸爸肖妈妈估计也不会允许肖心悦拖着。
这段时间,于饶抓紧办理留学签证,剩下时间,一个人窝在咏恒国际,脑子里被灵感塞得满满的,她埋头把那些成型的或未成型的曲谱记载下来,让自己与时间完全隔绝开。
短短一个来月时间,两首大提琴曲目的雏形已完成。
不得不承认,痛苦真的是艺术的培养皿。
再次从这个状态抽离出来,还是因为于一倬的一通的电话。
于一倬在电话里说,于敬忠病逝了。
本来积极治疗的话,病情不应该发展这么快,王玉娥听医生说这病需要大额的手术费,且术后还有很大可能会复发,并需要配合化疗治疗,便果断放弃了治疗。
于饶听后整个人很平静,像听到一个陌生人逝去的消息一样。
听于一倬说,于敬忠住院不久,神志就开始恍惚了,也不知道他最后知不知自己抛妻弃女、败德辱行娶回来的女人,手里抓着赔偿款就那么轻飘飘地放弃了他的生命。
多么嘲讽!
于敬忠下葬前,于饶和于一倬一起回了趟老家,不是去参加于敬忠的葬礼,于饶回去迁妈妈的坟。
让于一倬陪着,是需要他镇场。
于饶猜得没错,奶奶死活不同意她迁走妈妈的骨灰,说是王玉娥还年轻,迟早会改嫁,到时候她好大儿就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地下了,在于饶面前把为老不尊和厚颜无耻演绎得淋漓尽致。
还好有于一倬在。
这一家人都指着于一倬过活,他现在在这个家里相当有话语权。
闹了不少日子,最后是于一倬拍板,奶奶才松口。
从于家墓地抱走妈妈骨灰盒那刻,于饶算是与这个冰冷的家彻彻底底了断了。
正值初夏,阳光温煦烂漫,于饶抱着妈妈的骨灰盒,脚步比一年前“自己”化作骨灰那日还要轻盈,她这回才算是彻底摆脱过去,重获新生了。
妈妈的骨灰盒被于饶葬在了外婆的墓地里。
选好日子,重新下葬那天,宜塘连下几日的细雨突然停了,大片大片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外婆的墓碑上,像妈妈为女儿打开的温暖怀抱。
忙完这一档子事,于饶的留学签证也办下来了。
七月,于饶安排好所有事,准备开启新生活。
飞费城的前一天,她去穆安那做了拜别,乘着公交把澜城熟悉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不知不觉,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游荡到了和风容屿。
值班保安还记得她,笑着说:“商太太,好久没看见您了。”
一句“商太太”喊得于饶差点没绷住,她硬扯出一丝干笑,向他点点头。
保安一如既往的殷勤,给她放了行。
当初为了让她适应,商续把整个后花园的围墙拆了,做成和外婆家的小院一模一样的篱笆院。
篱笆挺矮,在院外几乎能看到院内的一切。
快到傍晚时分,商续应该还没回家,陈姨正在后花园给福豆和宝豆喂晚餐。
福豆看着没什么变化,宝豆长大很多,被养得很好,胖胖嘟嘟的。
院子里的景色和她搬进别墅那天差不多,粉色蔷薇花瓣铺了满墙,梨树枝头郁郁葱葱,结满雏果。
于饶仰着脖子,眺着院里的景致,不由想到,当年,商续是不是也像这样,在她外婆家的篱笆院外眺望她的。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夜幕降临,于饶眼眶掉出一颗泪,踩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
有些缘分断了就真的断了,即便这么接近,都不会再相遇。
乘公交回到咏恒国际时,夜色已浓稠,她没注意到,夜色遮掩下,一个肩宽腿长的身影斜倚着辆黑色迈巴赫,像她等待他一样,等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那道深沉视线,一直眺望着她的背影,到她走进电梯,再到五楼的灯火擦亮,又到深夜灯火熄灭,才不舍地收回。
日升月落。
于饶一夜未眠,尽可能地拖拽时间的脚步,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了。
一大早,肖爸爸开车载着肖心悦过来,一起送于饶去机场。
一路上,肖心悦挽着于饶胳膊一直哭。
哭得于饶想笑:“唉!我是出国,又不是去死,你小心动了胎气。”
听到会动胎气,肖心悦立刻止住哭音,抹着眼泪问:“你是不是毕业前都不打算回来了?”
于饶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肖心悦又哭起来:“我猜就是,那等宝宝出生,你这个做姑姑的都不在身边是吗?”
于饶脱口说:“你们感情这个样子,我还能是姑姑吗?”
肖心悦突然不说话了。
从知道是因为她,肖心悦和于一倬才闹成这样,于饶就一直在避嫌。
直到登机前,于饶看着肖心悦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拉她到一边,把话摊开来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不原谅于一倬是因为我。”
肖心悦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整个人看着很难过:“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向你表白了!”
“并没有。”于饶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是你喝醉那晚说的。”
肖心悦微微张了张嘴。
于饶把她和于一倬的聊天窗打开给她看:“你知道吗,听到你说于一倬喜欢我后,他问起我和商续的事,我直接告诉他,我离婚了,但没跟他提你怀孕的事。
“他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是爱情,生离死别般失去过一次,又被别人抢走过一次,再次把机会给他,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肖心悦动了动唇,又闭上,来回几次,才终于出口:“那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把你拉入那个你好不容易才逃走的家庭。”
“他亲口说的。”她小声补充。
“小时候可能是,现在我们长大了,他也不再是那个穷小子,那个家庭困不住我们。”于饶语气肯定,“他没有,只能是他潜意识里不想。”
肖心悦咬住唇。
于饶看着她,又帮于一倬说一句:“其实,从你追他的一开始,他就在顾虑,他更怕把你拖拽入他那样的家庭。”
肖心悦愕然。
广播里响起航班准备开始检票的通知。
于饶轻轻将肖心悦抱住:“ 对不起,无意介入到你们的感情,也谢谢你从没有怪我,还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
肖心悦抱紧她,吸着鼻子:“我知道不关你事,都赖大猪蹄子。”
“于饶——”
身后传来一声音质温柔的男声。
肖心悦脊背一僵。
于饶拍拍她后背,松开她,看向于一倬。
于一倬扶扶眼镜,看了眼肖心悦,跟于饶说:“我安排了那边公司的助理机场接你,开学前就在我那里住吧,我也不回去,帮我看看房子,开学后,你愿意住宿舍就住宿舍。”
于饶想了下,也好,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短租不好租房,于一倬在她这里就是亲哥一样的存在,住哥哥家里没什么可避讳的,她点点头:“行。”
于一倬又说:“你那新认识的朋友靠谱吗?要不还是我给你安排工作吧。”
于饶抿唇笑:“放心好了,很靠谱。”
Lynn给她介绍的工作是在她朋友开的一家高级餐厅做大提琴驻演,时间非常自由,可以兼顾她的学习,还专业对口,很适合她。
于一倬还不放心:“到了那边给我们发个消息,有什么事跟我说。”
于饶点头:“嗯。”
广播里又响起催促检票的提示,于饶道了声别,准备离开。
临走,她贴近肖心悦耳边,说了句:“其实,他是来堵你的。”
该说的都说了,于饶挥挥手,踏上行程。
排队安检的时候,于饶感觉背后始终有一道灼热视线追随着她,她不由回头望向大厅。
旅客吞吐量上亿人次的机场,就是一场盛大的流动和逃离,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分别与重逢的场景。
那道高大英俊的身影,伫立在其中,非常抢眼。
心跳有一瞬的悸动后,开始往下坠。
商续穿一身黑色正装西服,领带挺括,有公务在身的样子,因此,他们这最后一次见面,像偶遇,又像重逢。
隔着人海对视片刻,商续抿直的唇线微微扬起一丝笑。
因为这一丝笑,某些坚定的念头一瞬破防。
于饶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一步。
“抓紧了,排到的请上前一步。”
想冲过去拥抱他的冲动被安检员的一声催促遏止,于饶压下眼底的酸涩,回应商续一个微笑。
不是送别的结尾,
是故事最完美的结束——
作者有话说:女孩子间的美好友谊:男人的错,该让男人买单,我们不互撕。
后面五章,商续只在回忆里。
第50章
来到费城的第二天, 于饶就准备投入到工作中。
Lynn亲自过来陪她去面试。
开车一路过来,于饶越来越觉得街道熟悉,最终, Lynn的粉色小跑停在了一家眼熟的餐厅门前。
于饶想起去年圣诞前夕她来参加比赛, 商续在这里请吃饭,大厅里流淌的音乐是由一位国际上有名号的钢琴家弹奏,她当时还暗自惊叹了下这家餐厅的高级,能请到那种级别的钢琴家驻场。
“我这种水平能行吗?”于饶拉住Lynn,“在这驻演的都是能排上名号的音乐家,我来应聘,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了?”
Lynn笑了下:“怎么会,你已经很牛了, 能考入柯蒂斯说明你的才华顶尖,要自信。”
于饶担忧道:“我可别给你朋友砸招牌了。”
Lynn“啧”一声:“他这儿也不是全天都有音乐家演奏, 分时间段的。”
于饶被她硬拉进去,面试经理对于饶的形象气质很满意, 安排她当场演奏了一曲。
在场用餐的客人对这张新鲜的东方面孔很好奇, 纷纷放心刀叉, 专注聆听, 于饶揉落最后一个音符时, 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经理当场拍板录用了于饶, 开出的待遇很优厚, 按日结算, 时薪300美元,时间灵活,于饶可以根据自己学习生活的安排跟大堂经理沟通到场演出时间。
于饶看着聘请合同,心里算了算, 就是每天只抽出两个小时驻演,收入也很可观了。
签完合同从面试厅出来,Lynn的身边多了一个阳光帅气的混血男人。
见到于饶,男人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嬉笑着说道:“Lynn,你朋友好漂亮,像明星呢!”
Lynn瞥他一眼,警告道:“少打主意啊,有主的。”
又叮嘱:“还有,在你这里,你帮忙盯好了,少让人搭讪,也别让人欺负了。”
男人笑道:“得嘞,领旨。”
于饶听着他俩的对话,眉心微微跳了跳,从对话中听出男人应该就是这家餐厅的老板,她微笑着说道:“你就是Lynn的朋友吧,谢谢你为我提供工作机会。”
男人爽朗一笑:“客气!能聘请到既有才华又有灵气的新鲜血液助阵,也是我的荣幸。”
Lynn接话:“你俩聊这么官方的话做什么!”
她指指混血帅哥,给于饶简单介绍:“他叫梁宣礼,你可以叫他的英文名字Darik,你俩都是我朋友,以后就是自家人,有事找他,别客气。”
于饶抿唇笑笑:“好。”
从餐厅出来,于饶想找找有没有礼服租赁的工作室,日后工作,需要穿礼服,还得经常换花样,她买不起那么多,只能租了。
Lynn听言,大方道:“租什么,我那有一堆,都穿不过来,咱俩个头、身形差不多,你就穿我的得了。”
于饶觉得已经麻烦她太多,这种事还麻烦她,实在不好:“别了……”
“我放着也不穿。”Lynn脸露不高兴,“这点事还跟我客气,不把我当朋友啊。”
于饶:“……”
没办法,于饶只能跟她回她那取礼服。
坐在副驾上,于饶又一次看着Lynn的粉色超跑驶入越来越熟悉的街区,心脏不知怎么,开始一点一点飙速。
Lynn将车稳稳停在一栋别墅前,笑着说:“到了。”
于饶悬了半路的心,在看到旁边另外一栋别墅后,突然就空了。
一些激烈缠绵的画面闪过后,是一种心脏被狠捏一把的钝痛感。
Lynn拉她下车:“愣着看什么呢?”
她顺着于饶视线往旁边别墅看一眼,抱怨道:“这地方好空啊,在这住这么久,就看见隔壁住一对年迈的白人夫妻,其他地方都没看见个人。”
“我爸怕我在宿舍住不舒服,非得给我在学校附近买住处。”Lynn絮絮叨叨,边走边说,“一买就买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好害怕啊。”
“所以,于饶,你开学别住宿舍了,过来跟我一起住呗?”
于饶思绪还在飘,猛得听见这么一句,她惊讶“啊”一声。
Lynn扯着她胳膊左右晃:“好不好嘛,我一个人住真的害怕。
“你住学校宿舍还要交费用呢,也不便宜,条件还一般,住你哥那里,离学校太远,上学太不方便了,就跟我住呗,我这免费,还近。”
于饶听说免费住,立刻摆手:“别,别……”
Lynn瘪嘴:“就当帮我忙还不行嘛,我这么帮你,这点事都不能答应我吗?”
于饶:“……”
一个女孩子住这么大房子确实会害怕,以前商续出差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家就有些害怕,特别是到了晚上。
但白住实在不合适,于饶略一思忖:“陪你住可以,但住宿费得给你。”
“非得跟我计较这么多!”Lynn想了下,“别给我钱了,房间卫生你负责打扫怎么样?”
依Lynn的消费水平,给多少住宿费呢?
给少了,她哪能看入眼,给多点,于饶又负担不起,她这话一套一套的,于饶拿她没办法,答应下来。
晚上回到公寓,于饶坐下来,越想越觉得她在这边实在太过顺利,心中闪现一个念头,她拿过笔记本电脑,在搜索界面输入餐厅的名字,结果显示,她打工这家餐厅隶属于美国顶级华裔老钱家族梁氏集团,跟寰宇众恒没有任何关系。
于饶合上电脑,微微松口气.
费城的七月,暑气最盛。
于饶在这样闷热的气候中开启了她忙碌、规律的生活。
学习、思考、领悟、工作充盈着她生命的每一分钟,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分外安逸。
临近开学,一个下早班的午后,Lynn来找她,两人在街角咖啡厅坐着闲聊,于饶靠在沙发椅里,太阳亮得晃眼,她突然感觉之前的一切像是个梦,现在大梦初醒,生活终于回归正轨。
“欸,你脖子上戴的个什么啊?”Lynn突然好奇凑过来。
于饶抬手捂了捂脖子上的戒圈,搪塞道:“没什么,一个配饰而已。”
这枚婚戒她戴脖子上很久了,平时都放衣服里边,今天工作结束直接出来,穿的裙子是v领的,露出的戒指上满圈都是钻,在阳光下火彩熠熠。
Lynn凑过来盯着戒指看了看:“很好看欸。”
“我给你拍张照吧。”她点开相机。
于饶:“啊?”
Lynn举着手机:“你今天这身穿搭跟街景这个氛围很搭,超出片的。”
说着,她按下快门拍了一张,摆到于饶面前给她看,“看,好看吧?”
于饶看了眼,拍得是不错,便随她又拍了几张。
“微信发你了哦。”
Lynn把照片发给她,手指在屏幕点一通,不知道在跟谁聊什么。
于饶点开微信等着接收照片,界面弹进来肖心悦转发给她的一条微博。
点开后,于饶一时震惊。
徐希楠居然向全网公开忏悔自己的过错,并给吴语梦写了致歉信。
「忏悔信:
对不起,在之前的几个月里,我利用了大家对我的同情和好感,在网上与吴语梦对我的指责作对抗。
在这里,我郑重向大家申明,吴语梦对我的指控全部属实。
吴教授并没有对我做过任何超出师生情谊的事情,事发当晚,也是我主动贴上去,吴教授拒绝,不小心将我推倒,打翻火锅,并不是传言中的吴教授恼羞成怒将我按进热锅里。
我毁容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为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的虚假谎言向大家致歉,也向天上的吴教授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隐瞒事实,更不该将不知事情原貌的广大网友拉入这场谎言里,利用大家对我的同情,让大家为我的一己私心冲锋陷阵。
我对我所做的一切向大家忏悔。
我接受所有人对我的指责与批判,微博评论和私信都不会关,大家可以尽情将气愤情绪甩给我。
是我的错,我全都认。
最后,想向大家说一声,“糖包来喜”的自媒体账号,我已转让给“很干净”洗车行的同事,感谢粉丝朋友们对我这几年的喜爱和支持,我这样的人配不上这份厚爱,但“很干净”洗车行还承载着很多唐氏综合征患者的希望和生活,还是希望视频号能继续做下去,网友们如果不介意我之前参与过,可以继续关注。
犯错的是我,与洗车行其他同事无关。
这两年,“很干净”洗车行直播收到的打赏,我将全部捐献给唐氏综合征儿童康复中心,届时我会将收入明细还有捐献明细微博公布。
再次诚恳地向大家说声对不起,不求大家原谅,只将事实陈述给大家。 」
于饶长长舒口气,又点开那封致歉信。
「吴语梦,对不起!
我不该诋毁你的父亲,更不该在你再次为父亲伸冤时,依旧冥顽不灵,企图掩盖事实。
对不起,我错了!
在这里诚恳向你说声抱歉。
我没有想到,我的不坦诚会直接造成吴教授的死亡。
我叫徐希楠,出生在一个腐朽思想深重的家庭,打娘胎里就是不被爱的存在,从来没体验过被爱是什么感觉。
我只记得母亲的脸永远都是木着的,父亲永远都是暴力的,家里永远都是没有温度的。
因为母亲生下痴傻的弟弟,父亲果断选择离婚,我被判给了父亲,却成为他对生活愤懑的发泄口,时常醉酒后对我拳打脚踢。
我的童年时期就是在这样的被嫌弃被辱骂的生活中度过来的。
后来,父亲再婚,更嫌我碍眼,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将我扔出家门,从此对我不管不问,叫我自生自灭。
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到,我一个从小被亲情抛弃,没有得到过任何疼爱的人,突然遇到那么一个人,他温柔,有风度,总是包容我所有的过错,开导我,鼓励我,帮助我,他可以说是我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我克制不住地想要将他紧紧抓在手里,我想要这个人永远都可以在我的生活里。
我避免不了的沦陷了。
那时,我年轻气盛,认准自己的内心,就义无反顾地表白了。
吴教授那样有风骨的人,自然不肯接受这种有悖伦理的事情。
我慌了,他冷脸赶人的那刻,我仿佛回到了那个被父亲丢出家门的雨夜,被抛弃的崩溃情绪再一次席卷而来,那种恐慌感撕碎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发了疯一样扑上去,想死死抓住唯一给我温暖的人。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我浑身大面积烫伤,被送进医院,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反而感觉欣喜。
我想着,我成了这么一副样子,总该能成为留在吴教授身边的一个理由了吧。
但吴教授还是拒绝了。
心灵和身体双重的疼痛,让我几乎丧失理智,我紧紧抓着这一个救命稻草般的理由,想留住吴教授,我要挟说,他不答应照顾我一辈子,我就把这事曝出来,我这一身的伤,我倒要看看别人信谁的。
吴教授没有同意,让我好自为之。
那一刻,即将失去生命中唯一温暖的恐慌感像是要将我扼杀,我没有任何考虑,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想要将他牢牢抓在手中。
我报了警,向舆论颠倒事实,我知道现场没有对吴教授的有力证据,我希望他败诉,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负责我的一生。
然而,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也没想到后来舆论会发酵到无法压制的程度。
我怕了,不敢向大众坦白,不敢承担这个事实,我不知道事情真相被大家知晓后,我还怎么继续生活下去。
那个时候,我恨透了这个世界,我觉得我只是想要得到一点点爱而已,怎么就这么难,生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无情,连最后的一丝光亮都要从我身边夺走,难道,我只配在灰暗中待着吗?
我知道舆论在肆意践踏吴教授,我犹犹豫豫,还想着为自己做最后的争取。
可没想到,吴教授会承受不住,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人。
撤诉是我最后唯一能做的,我唯一的温暖没有了,我只能自己好好爱惜自己,我不能向大众坦白,我已经在深渊,不可以再跌更深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想过时隔多年,这件事情还会被翻出来。
我生活才刚有了一点起色,我才刚活得有点人样了,我像人人厌恶的阴沟里的臭虫一样活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有那么多人关心我的生活,我不想再一次掉入黑暗里。
对不起,我又一次选择向公众掩盖事实。
我没想到,因为我又一次的不坦诚,会发展到让吴教授的家人也陷入危及生命的严重后果。
还好,这次,上天没有再惩罚我,你没什么大事,不然,我这罪孽深重的一生,不知道该要怎么继续下去。
这些年来,多少个午夜梦回,梦见吴教授对我的细心关照,我多想回到那个时候,为自己的行为做一次纠正。
可人生怎么可能会有回头路。
还好,这次,我清醒得还不算晚。
我终于有机会纠正我的这个过错。
对不起,吴语梦。
我为自己对吴教授名誉的侵害致歉,为我对你的家庭以及你个人名誉、身心的伤害感到抱歉。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知道言语无法弥补些什么,希望还予吴教授清白,能给你以及你的家人几分慰藉。
剩下该我负起的责任我都会负。
我将用一生,为我所作所为赎罪。」
于饶看完这一长篇的致歉,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她突然能理解徐希楠对她的嫉妒情绪了。
看着人生轨迹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人,一步步走向光明,迎来幸福,而她一次又一次地爬出深渊,又被无情按回了黑暗里,心里不平衡,人之常情。
评论区,有一部分网友共情到了徐希楠的痛点,觉得也可以原谅。
【她叫徐希楠,希楠,希男,希望是男孩,一个从出生就不被爱的女孩,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关怀,她产生倾慕、依赖的心理,我觉得情有可原。】
【太能理解希楠这种从来不被疼爱的感受了,我就是,所以哪怕得着一点点爱,都要拼命抓住,绝不松手。】
【而且,她已经付出了代价,那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就毁了容颜,这还不够吗?】
更大一部分网友还是不买账。
【评论区有些人可真圣母,还共情上了,这个人毁了别人一生的声誉,还把人逼得走上绝路,这么卑劣的人,你们居然也能原谅,离大谱了!】
【对对对,别人只是失去了生命和名誉,而她失去的可是唯一的温暖呢,她可太可怜了。阴阳怪气loopy.jpg。】
【你们又上当了,她哪是在忏悔,她是想给她那个傻弟弟求情呢。】
于饶看得不明所以,问肖心悦:【徐志宏怎么了?】
肖心悦又给她转发两条新闻过来。
于饶点开第一条,被里边的文字冲击得汗毛直立。
新闻大致内容是:吴语梦在拍一场车内起火戏的时候,不知怎的,本来安排的是她跳下车后的一瞬间,车辆才会爆炸起火,谁知,爆炸提前三秒发生,吴语梦没来得及从车上下来,火舌顷刻就将整个车身包裹,黑烟四散,现场人员举着灭火器却对火势没有任何压制作用,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时,人群中窜出一个高大黑影,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车身,毅然决然地拉开门把手,隐入火光中。
于饶盯着附带的现场视频,呆滞好半天,又点开另一条。
里边内容比上一条还让人震惊。
是一则警方对片场事故的调查结果通告:经调查,《听风》剧组起火案不系意外,属人为,涉案人员徐某已认罪,警方已对其依法刑事拘留。
并附了一小段审讯现场的片段。
视频中,徐志宏颤颤栗栗,面对审讯人员的质问,他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磕磕巴巴说道:“因为她是……坏人,她,她欺负我姐姐,让网上那些人骂,骂我姐姐,让我姐姐没法工作,没法出去外面,她,她还让他们一起骂我,他们都是坏人,我要帮我姐姐惩罚,惩罚坏人。”
审讯人员问:“谁教你那么做的?”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听到的。”徐志宏哭道,“他们,他们说那个引线长度是算好的,不能动,动了就会炸到人,我知道车里面就是那个欺负我姐姐的坏女人,我就是要炸她。”
于饶凝着呼吸看完录像,又翻着词条了解了下整个案件。
事情大致是:徐希楠和吴语梦的撕战在网上愈演愈烈,严重波及到徐希楠的现实生活,徐希楠出去外面,总有人故意撞她,骂她一句丑八怪,更有甚者,直接把“丑八怪,去死”几个字贴到了徐希楠家门上,对徐希楠的精神打击很大。
徐志宏都看在眼里,恰好,《听风》剧里有一个唐氏综合征的角色,因为那个病的特殊长相,剧组只能找真正的唐氏综合征患者演,徐志宏在网络上的关注度不低,便被选进组,在剧组看到女主吴语梦,徐志宏慢慢起了为姐姐报复的心理。
剧组演爆炸戏的道具都是提前按引燃速度算好了导火线长度,以精确爆炸时间,片场,道具师反复叮嘱现场人员不要乱动引线,以免引起事故,谁也没注意到一旁的傻乎乎的唐氏综合征群演也听懂了,在做好爆炸准备后,某个混乱的间隙,徐志宏趁人不注意剪了一小截引线,导致道具比预定的引燃时间提早了三秒。
事件公示出来后,网上对徐志宏骂声一片。
于饶能明白徐希楠怎么突然就肯认错了。
徐希楠从小没妈疼,又被爸抛弃,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徐志宏这个傻弟弟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亲情,她应该没想到,因为她的不坦诚,她唯一的亲人,唯一重要的人,为她,从一个单纯可爱快乐过生活的人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犯罪分子。
她应该是终于醒悟了。
肖心悦的消息弹了进来:【吴语梦伤得怎么样不知道,不过她和她男朋友命都保住了,徐志宏又是个唐宝,警方大概会从轻处理。】
徐希楠忏悔后,网上虽还有骂声,也比之前淡了。
这场闹剧,终于以这样惨烈的结局开始收场。
退出这些尽是纷争的词条后,于饶点进吴语梦的微博看了看。
吴语梦主页置顶的是她最新发布的一条动态。
内容是:
感谢粉丝朋友们对我安危的关心,我没事,我男朋友也没事。
嗯,对,我恋爱了。
@逍,这我男朋友。
很简单的介绍。
却是隔着重重艰难,终于得到的回应。
于饶顺手点进贺逍的微博。
吴语梦刚一发布微博,贺逍就转发了,并附简短一句话:【以后,不管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腻人的情话。
却是最戳人的。
底下评论区都是吴语梦粉丝送上的祝福:
【看在你那么英勇的份上,我们语梦宝宝就便宜你了。】
【我们语梦宝宝真的超级优秀呢,值得你拿命爱这一回。】
【现实里居然还有这样童话般的爱情,慕了,要长长久久哦,等着你们的婚讯。】
于饶看着微博,为吴语梦高兴的同时,心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塞塞的感觉。
她被“一起面对”几个字微微刺到了。